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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又到了九月一日。何亮从高考回家到现在,不知不觉的,两个多月过去了。新的学期又开始了。 这天早上,何亮早早就起床了。那时天还没亮,父亲也没有起来,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亮前最黑暗的天空,心情也很阴郁。 从懂事读书开始,这一天是他最快乐的日子。小时候,一到这天,他就兴高采烈和小伙伴飞离土地上的活,开始种下奇妙愉快的新生活。这一天,对何亮来说,比春节还高兴,因为春节以后,还是到地里干活,但九月一日后,他就可以坐在教室里,进入一个未知的世界里,让自己充满理想和满足。 他坐了一会,天蒙蒙亮,依稀看见路了,按平常的节奏,起床后挑着桶去打水。此时,山村还静悄悄的,这个早晨也不碰到任何人,包括每天碰到的秀英。何亮不知憋了什么闷劲,一口气把一天的水挑好了,村里才开始有人活动的声音。 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东方一点一点变得明亮的云层,一边又好像苦苦思索着一件没有答案的事,一脸茫然坐到天光大亮。父亲起床看见这个样子,觉得儿子也许真像个农民了,可能被没完没了的活唬得睡不下觉了,心中倒有点高兴,拿了镰刀就出门割草去。唉啊,他怎能知道何亮的心事呢? 当父亲回来的时候,何亮已经吃过饭,正穿起一件干干净净的衣服,他两个月都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了。他特地用香皂洗了把脸,还拿出已将近忘记的镜子,整整齐齐的梳了头。何亮左右看了自己,还是那么像一个朴素的高中生,只是手上长茧了,皮肤变得黑了。他望着自己,有点欣慰,又有点伤感,痴痴地看了很久很久。 何义山仔细端详了很久才小心地问儿子:“你要出门吗?” 何亮看着父亲满是草叶的手,好像在极力地下决心一样对父亲说:“爹,我今天不能上工了,想出去走走,好久没赶过集了。” 父亲也没说什么,因为他压根不知儿子要干什么,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倒是何亮走后,他才从山里的孩子一个个跟在大人的后面去交学费,才知道是九月一日,才猜到一点儿子的心。不过,何义山想,自己已尽了责任,现在儿子再出去看看,让他从此也断了这念头,倒是好事,也就心安理得了。 何亮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出来,他是毫无目的的,但就像是有鬼使神差的一样,他又觉得非出来不可,他心底还想看一眼心底里埋藏着的热闹。 他再次走出村头,走过水塘,走过那晚大雨淋得他生了半月大病的小路,一步步向东鱼脊梁爬去。他出来时,人们刚起来,当他爬到东鱼脊梁顶,太阳也已经高挂了。 何亮回过身来慢慢地,慢慢地回过头来,向西方的远处望去。群山被霞光浸染着,红通通的,那些被山雨冲成的一条条山沟,也变成了大山中流血的伤口。村庄彻底的醒了,虽然太阳还没照到山村的树林,但是人们全都起来了。山村上空笼罩着一层蓝蓝的轻烟,还从庄前庄后的树林里不断往上冒。人们络绎不绝的往返在水塘边,像将要下雨时搬家的蚂蚁,人头攒动。田野在高山晨光的阴影里似乎还在朦胧地作着轻纱的梦,一派安静。但是有一块地却例外,那就是离水塘不远的那块绿油油的田地,已经有个人时而弯腰,时而站起,在碧绿的土地上穿梭,挑着一担水桶往返于水塘和绿地之间。她那红艳艳的衣服在清风吹拂下,索索地抖动,像在翩翩起舞。晨雾还笼罩在她的周围,像在梦中见到的情景。 不久,太阳照遍了山村的房屋、树木和关于山村的这些田野高山。人们像撒下去一样,田地里一下子就远远近近都是干活的人了,一动一动地闪在地里。 何亮不经意的又仔细看了一眼远远那块特别的绿油油的土地。那个穿红衣的秀英正坐在她那菜地头,一动不动出神地望着远方。 何亮一回头,走下东鱼脊梁,向东边那条小路走去。路上有两三个村庄,许多人都到了地里,也有一些刚从村子里钻出来。看见他这么早一个人走路,一个个都有意无意停下手中的锄头,既要休息一下,又要想看清走来的人。因为这条小路在农忙时节,是少有人走的,即使是秋后也不多,所以人们仔细观望个新鲜也就不奇怪了,无非是想在百无聊赖的干活中多点新鲜的刺激。偶尔有认识的,也向何亮打声招呼。何亮此时才觉得刚才休息得太久了,低头只是快快地走。 很快地,何亮踏上了公路,回头还可以看见高高的东鱼脊梁上那条曲曲折折爬到脊顶的小路。脚下的这条公路大约是集体时就修下来的,路的中央和两旁都浮着许多圆滚的石头,只有常被车轮碾过的地方留下两辙干干净净的路面来。从这条路上过的车也不很多,只有几辆短途的班车和长途的客车,还有一些很久才见一次的货车,但每次汽车驶过后扬起的尘土连站在路对面的人都看不清,很久才平静下来。何亮等了很久,才搭上一辆班车,人已满满的。当车一停,许多人就开始骂司机,说司机贪钱,这么挤还要上人。司机却不理这些骂声,大概听惯了,总是不停的大声喊:“上来,快上来。”何亮总算挤上去了,但心里很不自在,一边是粗暴的司机声,一边是乘客的埋怨声,好像是他破坏了大家的和谐一样。 汽车开动了,景物慢慢向后退去,后来就变成飞快的一闪而过了。人群随着汽车在公路上上上下下的颠簸,一下子倒显得很舒服起来,人们换好了一种适合的姿态,很紧密的挨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人在嚷嚷了,这也是坐山路汽车的一个通常的惯例。当汽车一急拐,整车人都从这边倒向那边,又从那边倒向这边,倒像是拉着一车水似的。何亮顺此机会挤到靠窗边一个适当的位置,望着飞逝的风景。高山上一丛丛草已经变成淡黄色,田野里有成熟和正成熟的农作物都显示着斑斓的色彩,和着那些在田野上忙碌的花花绿绿的人和五颜六色的风景。这些色彩在车窗外飞快地流动起来,彼此颜色都混合渗透在一起,像一幅湿法绘制的水彩画。何亮眺望着田野,心里很舒畅,这旅游的妙用了。看见宽广的田野就在眼底而且也不用到这看起来很美的田野上受苦,那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他很细心地看了山上开着的许许多多红色野菊。远看也不是漫山遍野,因为不是密密麻麻,只是零零星星的点缀在草地上,花也很小,压根儿就很不起眼,可一到近前,却又觉得山上确实有很多,都努力的开着。何亮很喜欢野菊花,记得有一年他的老师过生日了,也是这样的时候,他从家里走这条路上学校,那时什么也没有,想到明天全班要去看望老师,同学们都有礼物,可自己连米都不够。正在很沮丧的时候,望见了这山上红艳艳的野菊花,一路上采了一大捧,第二天同学都送吃的玩的,惟独他送花,老师还感谢地表扬了他的与众不同。这件小事,现在想起也不算稀奇,可却挽救了何亮的困境,所以何亮对这种花充满了感情。几年读书走下来,连哪儿花多,哪儿开得大,已是了然于心了。今天坐在汽车上,细细的比较,哪儿变了,哪儿没变。每当看到有的地方以前长得好好的,现在被人割光了,心情一下子就沉重起来,联想到自己,感叹世事的变化可真大啊,生与死一刹那就是另外的两个世界了。昨天自己看花时,还是个堂堂的高中生,今天花又开了,可自己已不是昨天的看花人。不由想到关于花的诗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以谁同。”想到这些以及自己处境的变化如此之大,想到不可知测的茫茫未来,想到其他同学现在可能都比自己活得有滋有味,更感到悲哀,茫然想到那种“当年共我赏花人,点捡如今无一半”的悲伤句子来。有些同学更上层楼上大学了,有的远走高飞找工作了,有的东钻西碰,捧上国家铁饭碗了,只有自己像个受伤的孤鸿,毫无着落,想到这些,热泪充满了他的眼眶。他不想无缘无故让人看到他的眼泪,又拿出他特有的坚强对自己说,其实我只是这穷乡僻壤里的一个山民,什么也没有,也很贫穷,只想怎样混个日子,怎么能与别人比呢,忘掉吧,就当一直生活在那个山沟里,每天爬那两个鱼脊梁,什么也没发生过,也一直不认字,不认识什么老师和同学,忘掉吧,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何亮的这番自泼冷水,倒很快让他不再激动自艾。 不多久,汽车驶进了一个较为空阔的地方,田地变成一大片一大片,看不到高山和玉米地了,都种满了稻谷;虽然没有开割,但已是红澄澄的一片,红遍很远的山脚下。稻谷香浓得薰人,弥漫着这块肥沃的土地上的每一颗尘土。天也变得高了,瓦蓝瓦蓝的。 这块美丽的田野聚集了许许多多的人家,都一丛丛组成小村庄散落在田野中间。一条沙石公路笔直的穿过这片金色的海洋,路上的人群从四面八方的田野拥向这条公路,路的两旁已变成两条移动的人流挑筐担箩,拖老携幼,浩浩荡荡向前进。在这个县,百分之八十都是石山地区,而这广大的石山地区,人口却仅占全县总人数的百分之四十多一点。而环绕县城的这片平坦富饶的田地虽然不大,却聚集了近全县百分之四十的人口,加上县城的人口,比广大的石山区人口还多。经济也较为发达,个体经济发展很快,个别家庭还能成立个加工工场,这样又聚集了许多石山农村来的打工者,人口就更多了。 今天正好碰上县城的集日,人们纷纷来赶集,自行车和步行人挤满了公路两边。 何亮凝神望着被汽车甩在后面的人群似有所思,又似无所思。渐渐地,汽车开始驶进郊区,两旁的白桉树便多了起来。汽车一蹭上一个高坡顶上,放眼望去,整个县城的轮廓便看得一清二楚了。许许多多高高低低的平房、瓦房和装帧考究的楼房,密密麻麻交叉在一起,分布在逻河两边,一直顺着小河到达远处高山脚下。郁郁葱葱的彩山就在县城中心的逻河北岸,山顶上的高塔从山上的绿叶中冲出来,远远的也看得很分明。汽车慢慢驶进两边都是店铺的县城,可爱的小城飘荡了太多的白尘,灰蒙蒙的显示着一种少有的喧闹与繁华,给赶集的人们强大的吸引力和诱惑。 何亮虽然在这个小城呆过四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也很熟悉了,但这个布满灰尘的小城,他一点也不嫌弃,不厌倦。在他眼里,这就是城市,在这里的四年,他虽然过得很艰难,不尽人意,但仍很喜欢他自认为的都市生活。毕竟,这里曾经给了他的希望,他的理想,他的憧憬------新华书店、体育场、广播文化局、校园、彩山、高塔、逻河以及逻河上的解放桥,不知留下了他多少的足迹。这些地方让他知道了城市,知道了社会,知道了生活的原始真谛。啊!这个美丽的小城,这个充满梦幻的大城市,现在,我来了,我又回到你的怀抱,可是,我今天即使穿的是两个月前的高中衣服,可我的心灵已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对你的诱惑只能眨眼吞口水,再也不敢想成为你们其中的一员了,我的所有,就是怎样在这个古老的山村得于生存下去,就是这么简单。我心中的城,我和你已经告别了,已经格格不入了,今天,我不过想跟你的过去告别,再看一眼您的美丽的笑脸。 两个月以前,何亮还是一个勤奋的学生,穿一身朴素的上衣,一条半新的干干净净的裤子出入这个城市,可现在只是个游手好闲的庄稼汉了。这个痛苦的“黑色七月”就是一条大河,一下子就把他从热闹的此岸推到充满艰辛的彼岸,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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