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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义山和儿子回家前到水塘里洗洗手脚和工具时,恰好秀英也正挑着一担箩筐往水塘里来,于是喊道:“大叔,等一等。” 何义山还以为有什么事,回过头问道:“什么事?” 秀英笑吟吟地走过来,把担子放在水塘边说:“我这里还剩几棵菜,您拿去洗洗做中午菜吧。” “秀英啊,这怎么行呢,现在不比往时,青菜正贵哩,你还是拿去卖了吧。”何义山很感激地推让道。 秀英好像看准一定要给的样子,不依不挠地提着菜笑首:“大叔怎能这么说,难道菜贵就不能吃了吗,那以后我的菜还怎么卖了?我这几棵是卖剩的,挑到公路边就叫人买得剩这点,再往镇上去多不合算,你要不嫌弃是剩菜,就拿去吧。”说着笑吟吟地望了何亮一眼:“听说阿亮哥病了,我都没时间去看望,现在他好了,就当给我一个迟到的补救吧。再说阿亮哥刚回来,家里饭菜还吃不惯呢,多煮一碗青菜,也许他还能多吃碗饭。”她说完就不由分说地把筐里的菜倒在塘边。 何义山也觉得这孩子诚心诚意,不像她老子,也就不说了,转过脸对儿子说:“既然秀英这么好意,你就洗了吧,我先上去做饭。”他说完,蹬蹬蹬地走了。 何亮呆呆看着父亲远去,秀英叫道:“阿亮哥,你怎不说话了。”何亮这时才回过神来。这几天他常这样,在秀英面前也是这副样子,感到很过意不去,于是挤出一丝酸涩的笑容:“你叽叽呱呱的说个不停,我插不上话嘛。”他揄谑着说。 秀英好像理解了他的心思,倒不再讲别的,只是抱过一捆菜让他洗,自己也在旁边洗自己的。 何亮说:“不用那么多,你家人多,该多洗点。”边说边把菜推到秀英那边去。 “你多拿点,我们家几乎天天吃,再说我多给你,以后还得靠你帮忙呢,你又不算是白吃的。”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帮什么忙呢。”何亮一脸茫然地看着秀英。 “种这菜啊,我摸了两三年才种成的,不为别的,就是没文化,以后我还想搞点别的品种。你有知识,有文化,碰到个事还能不叫你帮忙?”她说的时候,悄悄地瞅了何亮一眼。 “还说什么知识文化,考都考不上,”何亮倒自个提起了心事。秀英和他是一块长大的,虽然读书离开几年,但每次回家也是常常在一起聊天,他对她还是有所了解,所以说这话倒也不怕被笑话。 秀英张开嘴,想安慰几句,但又觉得越说越不清,改口道:“你说什么丧气话,我可是说真的,你是不想帮我吧?” 秀英一激,急得何亮连说两个哪能呢。秀英一听也忙接道:“这么说你同意了,我有困难你可一定帮我啊。”她很高兴地望着何亮,又笑着补充道:“你现在也知道了,吃我的菜也是有代价的。”何亮也被逗得露出一丝笑意。 时近正午,人们都纷纷收工后到水塘边洗手洗脚洗工具。何亮觉得和秀英在一块洗青菜也不太好,他心里没什么,可他人一看,可能心里想,这两个光棍汉哪来的青菜,怕是秀英给的吧,那么……何亮也知道鲁迅说过的话,中国人的思维,在这个方面是很发达的。不知怎的,他就觉得不自在,忙着埋头匆匆洗菜,却一不小心碰了手中血泡,疼得叫了“唉哟”一声,秀英可听得准,一下就伸出手来想看看何亮的手怎样,可还没伸到,何亮就晃开了。秀英也忽然觉得不妥,迅速回来,全身热得发痒,他偷偷用眼瞟了四周,有几个小孩和老婆子正看着他们呢,一下子她的脸都红了。 平平淡淡的生活,虽然不会给人留下深刻的记忆和刻骨铭心的感受的时候,心中还隐隐作痛,当然,这件事已经或者说永远都变成一种伤痛,即使到了老年回忆起来也会很沉重。但是他的想法却已变得现实了,认为也许自己命运本来也就该如此,苛求也是无济于事的,再想也没有用,也就竭力不想这件事。但“抽刀断水水更流”,越想忘记却越被记起,此时,他就发挥自我安慰的作用,认为这个山村本就出不了人才的,自己的命运也是不能逃脱的,既然上天安排了,那就认命吧。 人啊,真是一个奇怪的动物,如果顺顺当当的生活着,很少想到命运,可一旦失败了,当在绝境中毫无办法的时候,往往会想命运。更为惊奇的是,命运不愧是一剂丹药,即使弥留的人,如果想到自己的死是命中注定,也不带着恼恨离去,而有时它也会令一个暂时失败的雄心勃勃的人沉沦消逝。 虽然何亮已是一个高中毕业生,但何亮对自己的失败,用自己所学的科学,有时很难回答自问的为什么,所以也只能无奈的想到命中注定,他甚至还参悟道:比如婚姻,有的人两小无猜,而后成为恩爱夫妻;而有的青梅竹马,却也有成为冤家对头。其实每个人的心上人都是早于安排好的,即使远在天边,从不见面,可如果是你的,你也会在某一天中与她邂逅永结终生;如果不是你的,无论怎样强求,终究不是你的;否则怎么会有“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的俗话呢。每当何亮顺着这种思路想下去,心中倒是舒坦了许多。 诚然,我们无法解释和评价他的想法,但是,这对于他恢复成为一个正常人却是十分有帮助了。实际上,他已经用了自我安慰、自我解脱的心理疗法了。 何亮白天干活时从不参悟这里深奥的玄理,都是认认真真的干活。他也深深的知道,在这里就得必须这样,生活在这块土地上,最主要的是种出了多少粮食,而不是想到了多少,但也不是说何亮已经成为一个与其他庄稼汉一样只会劳作在土地上的人,有时,金色的傍晚、宁静的深夜,要么是一种习惯,要么是一种渴望,仍拿出一本书来,摸裟着,翻开美美地读上几页。但是这种机会也不是天天发生,一是工作太多太累;二是不好意思叫父亲和其他人看见。他想,既然当农民了,就好好当个像模像样的农民,有时他竟怕自己一沾书又远离农民。唉,好可笑的想法啊,也许只有他那种过于贫困的地方才会产生这种畸形的念头吧。 夏秋之交繁忙的工作很快把何亮的手磨出一层茧来,各种装束和行动也完全摆出一副农民的样子来,惟一不同的是他干活竟然还穿着鞋,有几次他也学父亲赤脚,可山路锋利的石头叫他走不了几步,还被荆棘刺了几次,难于忍受的疼痛和被父亲的劝嘱,终于作了山村里一个有点特殊的农民。 现在,他也像父亲一样,每天天一亮,就起来开始收拾家务,准备出工。父亲的硬指标还是割草,因为何亮割得很慢,常常跑到很高的山上,而且只会割那长得高高的草,割多了也不会捆。常到中午才得一担回来,而父亲那双像铁夹一样的手,走出家门不远,就是田间地头那些巴掌高的嫩草,他两手在那里摸索一会儿就得一大担回来,那些贪睡的人还没起来呢。何亮割了一两次,父亲就不让他割了。 何亮每天早晨的工作,炒点剩饭、挑几担水喂牛和把缸填满。头几天他也是无所思无所想,机械地去挑水,不过,几天以后,他好像有些发现,每天去挑水,当然还有许多乡亲,可是,他老觉得秀英每天和他都很准时,在同一时间到达水塘边。第一次何亮看见她也并不在意。他想,秀英一个人管个大菜园,俗话说“一亩园十亩田,”当然得早早起来浇水。他们互相看见时,也只是相互点点头,微微笑,算是打招呼。但何亮也不往细里想。话说“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么一个小山村,经常遇见同一个人也不奇怪,何况他们两家离得也不远。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他们两个人好像是默契了一样,几乎天天在早晨那一刻见面。秀英如果看见何亮眼中布满血丝,就点点头算了,因为他知道何亮晚上可能还想那些伤心事,说了倒不好。哪天看见他精神好,也说几句家常话。何亮每天碰上,不管怎样,也会冲秀英笑笑,问问菜园长得怎样,要挑多少担才浇完等等。有时也说得言不由衷,但是,他看到秀英那个漂亮的姑娘,自己也是不能给她脸难看的。当然,何亮心中并非是要讨她欢心高兴,因为他的心情还没有真正地恢复过来,只是装着过正常人的日子罢了。何亮对自己的发现不久就习以为常了,也就不再去理它。 生活本来就是这样,不论怎样新鲜的东西,过不久,也就变成旧的,觉得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犹如添口人的家庭,开始还注意记着添副碗筷,习惯了就不用再记了,好像本来就有这么多。但也正是像天上飞下的雨水淡而无味,经过它的冲洗,曾经流过血的心,也会变得像从前一样从容。何亮在家里跟父亲干活了一段时间,也开始慢慢地熟悉和习惯山村的生活了,虽然偶尔在夜深人静时还是悄悄地流下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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