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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正午，十月的阳光白灿灿的，亮堂堂的照耀着清泉村的大地，和煦的充满粒状质感的光雾沐浴着内庄土地上的万物。
郝敢从早上的轻松悠闲变成一种焦急地等待了。他见两个年级两个班的孩子都满满地坐了一室，坐在前边的几个在扑哧扑哧地吸着鼻涕，后面最高的是何亮，他还伏在矮小的桌子上，看上去他有点背驼的样子，自己的儿子郝志坐在第一桌，是和郝佳丽坐在一起的，反正这儿他说了算，所以他就让这两姐弟坐三起，何春柳也让他调到后面坐在何亮这边，李瑞则坐在中间。他望了望这几个和自己儿子最要好的学生，又扫视了全班，心里不觉又生出一些感慨来。郝敢抬头望了望头上的瓦片，好几处漏下白亮亮的光芒，像一柱白色的光柱子直立在地上、桌子上。这一切他太熟悉了，熟得几乎数得清上面有多少块瓦片，每张瓦片上的裂缝在哪里。望着这寒碜的教室和这些可怜而无知的孩子，他的心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在那块已经擦出淡黄色的并不黑的黑板上写上那首天天都唱的歌：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游戏的/……/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盼望长大的童年/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盼望长大的童年。他让孩子们练习这首时下最流行的歌曲又飞出它淡淡的忧伤的旋律。
天已经不早了，都快放学了，但他等的人还没有来。郝敢木然地望着眼前白花花的水泥地，似乎有一股热气儿往上冒，孤独的球架影子变成一片清晰的俯视图形。水泥地外边的几棵树在静静地树立着，好像在安详地享受着生命中的快乐。透过这几棵树的缝隙看，不远的地方是一片山楂林，树叶已经稀稀拉拉地落了许多，一点也经不住秋风的吹拂。郝敢知道那是集体的山楂树，只是这两年结得不多，大概是没人打理的缘故吧。郝敢闭上眼睛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在眼前几棵树底下的一面陡坡与山楂林之间就是一条自己天天走过的小土路和两亩见方的水塘，自己的学校和内庄就像建在一个山坡上一样。十月的水塘里，水明显的少了，在阳光照射下，平静如镜的水面像有一团光球在燃烧一样倒映着太阳的光辉，几块突兀而出的石头被晒得一片灰白。这水塘主要是由庄子底下流出的一股泉水积成的，夏天泉水可以蓄满它，但一入秋天，泉水就干涸了，甚至连泉口都几乎找不到，所以大多数日子里只看到这一口浑浊的水塘，外地人来了也以为内庄就这一口水塘，没有人知道内庄人在夏天也曾喝过甘甜的泉水。但是，在这十月的秋天，在这阳光里，泉水不见了，只有这一口水塘供应着内庄几十户庄稼人的生活。
李政文戴着一顶草帽从水塘边的小路走过来了，或许是顶着太阳走得累了，见到塘水，他摘下帽子往地上一扔就赤着脚到水塘边洗手。李政文是乡上的副乡长，因为乡里有规定每个领导干部要包一个村，而他的儿子又在清泉村外庄跟岳父母家寄宿读书，他于是就自报到清泉村来挂点包村，一是可以常常了解儿子的学习情况；二是现在车太少，从清泉村到乡里得走上两个小时，所以来清泉村下乡他可以住在岳父母家里，到了内庄，由于许正昌也总是备有干净床铺，所以他觉得还是来清泉村比较好。
李政文在乡里也很久了，是这两年才干到副乡长这个位子的，所以干事很勤恳，希望能早一日干个正职或入城，也因为心里有这等事，所以就把儿子李瑞托在这儿。他也想把李瑞送到乡里读，他知道清泉村的教学质量，他在这儿当知青近六年，又在这儿娶了老婆，这儿的东西他都懂，他知道李瑞在这儿是要耽误的，可是若跟自己到乡里读书，则自己就让他给耽误了。李瑞在乡里读书，自己需一整天地给他弄吃弄穿弄喝，工作上肯定有问题，连去下乡也不可能，所以去乡里不行。李瑞妈在城里的供销社，前几年是香喷喷的单位，是自己托了许多人才弄进去的，现在脚跟还不稳，也不可因李瑞而耽误了，再说去城里了也没有人照顾。正因为这些，李瑞就在外庄的外婆家里寄读了，每天跟郝志郝佳丽一起从内外庄之间的东鱼脊梁上翻过来翻过去的上学放学。
李政文洗了手脚，捧起一托水往脸上一泼，舒舒服服地擦了脸，然后走上内庄的土坡路，望学校里走去。此时郝敢正抡起敲铃的铁棒，准备给孩子放学。其实在这学校，这些学生都在一个班，他完全可以用口头的方式决定上下课，但是他不想这么做，因为他想用坚硬的铃声来在孩子中间树立一种师道的尊严，更想用铃声告诉内庄的村民他是如何时刻辛勤地坚守着他的岗位。对于村民，这铃声就代替了时间，当孩子放学，他们就回来了。郝敢望见李政文往学校里走，急急敲了两三下，就回头对孩子说：“都回家去吧。”然后跑过去和李政文拉手。
李政文和郝敢也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虽然李政文大郝敢几岁，但当年在外庄当知青时，吃住混在一块儿，后来又娶了外庄的女人，李政文也成了外庄的姑爷，所以彼此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只是这几年李政文到了乡里上班，又做了领导，两个人才有点生份，但李瑞在郝敢那儿读书，政文又经常在岳父母家进出，所以他们也还是挺铁的哥们儿。也因为这，郝敢才在村支书含糊的话中直接找李政文要求解决学校的事。
郝敢带李政文到教室各处转了一圈，又把破损之处一一指给李政文看。李政文看了心情很沉重，他真想不到，自己刚到乡里忙几年，这村里就搞成这个样子，连个学校也修不起来，这又不要许多钱，若组织村民到外面林场里砍几棵树，扛回来换上，把瓦片重新翻捡一遍就了事了，可想不到村党支部和村委连这个也办不了，他有点生气地对郝敢说：“咱去找老许去。”
正当两个人从教室出来往东走，要到许正昌家去时，许正昌却已经到教室门口。
“老许支书，这房子都成这样了，你也不找个人来修一下，万一砸到孩子了怎么办？”李政文严肃地对许正昌说，右手还往房顶上扬了扬。
“我说李副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跟你们在的那会儿不同了。你也知道咱村征粮追起来有多苦吧？唉，要是还在集体，早就修好了，”许正昌说着一肚子委屈。
“那又是怎么回事？你倒说说看，”李政文说。
“我为这学校的事，开了两次党支部支委成员会，可是才来了一半，最后哪里开成，没个结果。又开了一次全屯的小组长会，可组长东一句西一句，说这学校是全村的，要外庄的也出劳力。可外庄他有自己的学校，他怎么会来这里修呢。这明摆着大家不愿做，个个都埋头在自家地里，谁也不理公家的事儿，我也不好办啊。”停了一会儿，他拉一张椅子坐下，生气地说，“别的不说，我昨天碰到何义山，叫他这两天准备修学校的事，谁知他不肯，还说三道四的，你说这种人在我们清泉村，咱能办成事，亏他孩子还在这里读书呢。”
“何亮还没交学费呢，都大半个学期了，乡里乡亲的，问多了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撵回去又对不住孩子。”郝敢向两位领导说。
“不交学费就赶回去，不这样不行，乱世要用重典，”许正昌唬着脸生气地说。
“那也不行，做什么都不能走极端，要一分为二看问题嘛。”李政文显得很领导地说，“他孩子小，又不是孩子的错，这么做不好，学校不能做这样的事。再说你们两个的事我也知道一些，可不能把个人的事混到公家事里谈嘛。”
“我可不是公报私仇，只是要都是像他一样，咱村一样事儿也别想干得成。你想修学校买柱子要钱，我去收他却抗交，这学校还怎么修。我收钱又不落我腰包，为的是全村人的事。要是这样的钉子户不除，不调他服服帖帖，这学校永远也修不起来。”
“那我们去找找他看，到底这老何想的是什么？”李政文提议道。
“你们两个去，我和你们去又说我拉上级的人来压他。不过也别急，刚才见你从东鱼脊梁下来，我就叫家里煮了饭，咱吃了再去。”许正昌有点笑嘻嘻地说，“郝老师，你也到我那里去。”
“那好，你先回去煮饭，我和郝老师去找找他就回来，了解一下情况。”李政文说完就和郝敢往西边的何亮家里走去。
“郝老师好，”何亮在吊脚楼上拣柴准备烧午饭，他对李政文并不太熟，所以只向郝敢问好。
“你爹在吗？这是乡里的领导来找他。”郝敢对何亮说。
“在屋里呢。”
两个人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梯子走上吊脚楼，郝敢指着李政文对何亮说：“这位是李瑞的爸爸，在乡里做官，你没见过吧，叫叔叔好。”
何亮叫了一声叔叔好，李政文用手摸了一下何亮的头就进屋子里去了。
“郝老师来了？”何义山正从炉灶前站起来往外走，看见两上人就打招呼道。
“是乡里的李副乡长来了，想来跟你说说话儿。”
“郝老师就不用介绍了，咱们是老乡亲了，虽然我走了近五六年，可老何能忘了我不成？”李政文说着就自个儿先呵呵笑起来。
“我还当李副是谁？原来是政文来了，坐坐……”何义山急忙给李政文搬来了一条长凳，用衣袖擦了又擦说：“你这一去见面少了，倒生了好多，虽然你也时不时进出庄里，可我天天下地，见得不多，难得你上家里一趟啊。”
“我也是忙啊，再说来一趟也不容易，连个自行车也没有，一走就是一个上午啊。”
“说的也是。”
“我今天来就是想找你商量把学校修起来的事。咱庄子里的学校不像样了，再不修到冬天全庄的孩子就都没地方上学了，说不好还塌下来压着孩子呢。咱们三个的孩子都在那里，可不能大意啊。”
“你说的何尝不是，可正昌他不出力啊。”何义山语重心长地说。
“他怎么不出力了？”李政文奇怪地问，“我听说他收钱大家都不给呢。”
“这学校哪里还要再收庄子里的钱，我们庄子里年年交的管理费难道不该花在这当口上的吗？”
“老何，你是说用村提留的管理费？”
“不用它留着干吗？”何义山反问道，“这钱都是乡亲们预先交的，可这几年这钱交去怎么管怎么花，大家一点也不知道，也没见办成个什么事儿，你说这钱现在不花什么时候花，还是这钱没有了？我们可是应当知道的，现在修学校还让大家交钱就不合适了。”李政文一听，这话有道理。他知道，现在清泉村还很困难，大家在地里摸爬滚打一年也就混个饱肚子，有些人家遇到个天灾人祸，连温饱都没办法解决，内庄条件更艰苦，所以贫困的人就更多了。每年交给国家的，还有村统筹和提留都已经是使出吃奶的力了，再搞集资摊派确实是要了乡亲们的命了。他知道这儿的人太苦了，他是在这个村子里成长起来的，虽然以前一直在外庄，但他懂得这里的一切，他完全体会这里的艰苦生活。
“你说这话对，我要去找支书商量一下。不过听说孩子的学费还没交，是这样吗？”
“这个我知道，我过两天一定把钱交齐，这道理咱懂。”
何义山说完，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回到许正昌家。路过学校的操场时，耀眼的阳光叫人几乎睁不开眼，天气也更热了，真是一股秋考虎的天气儿。“郝敢啊，你说老何说得对不对啊？”
“我觉得有道理儿。”
“我就说嘛，差点冤枉了好人，回去还是动员许支书拿钱出来修，是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李政文说完就已经到许正昌家门口。没有多少天，学校就修缮一新了。
新学校在十月明媚的阳光里焕然一新，孩子们和郝敢又可以安安心心的在教室唱着歌儿。许正昌虽然按李政文的要求从自己管理的村提留中拿出钱来修学校心里有些不爽，但是终究是办完了这件事，也算了却了一件心事，倒也感到一阵甜丝丝的。他要给别人看看他的能耐，你们不交钱我仍有能力修起来，从而提高他的不容置疑的权威。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这把戏，但有一些人就很佩服了，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平日里交的税费里有一种是留在村子里的，还以为全都上交了国家，所以见这次许正昌只招呼大家上工却不让大家交钱，心里就以为许正昌厉害，不知到哪儿化来的钱。总之，许正昌在这件事上挣了不少的面子，只是他心里明白，这件事虽然办成了，但实际上自己已经失了分。
郝敢在每天下午放学前总是教孩子唱歌，因为这里文娱节除了唱歌也不知干什么，主要是唱歌光动动口就行了。可是唱歌也不知唱什么好，要说唱毛主席时代的歌曲又觉得有点过时了，许多流行歌曲又不适合孩子，所以这大半个学期总是唱那首《童年》，孩子们都熟得像早操口令似的了。但歌声还是如此嘹亮地传出来，在村庄的上空飞啊飞，飞出了学校，飞出了村庄，飞到天上蔚蓝的云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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