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何亮到达东鱼脊梁时,天已蒙蒙黑起来了。何义山已经坐在那里等了一整天,两年不见了,他日里夜里想念着。一见何亮那高高大大的样子,浓浓的眉毛下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何义山喜欢得说不出话来。何亮一下子紧紧拉住父亲枯瘦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回来就好了,”何义山意味深长地说。他全都知道了何亮的事,村里人也都惋惜,但刘业福死前说,何亮是有大福气的人,不会被埋汰一辈子的,只是一时受点苦而已。
“爹,咱家里怎样了,村里怎样了?”何亮问道。
“咱家还是老样子。秀英在你去后一个月就结婚了,和李瑞一起在城里卖东西过日子,已经有个一岁的儿子了。秀英刚去没多久,应了刘大爷的话,他公公听说收赃款被留党察看呢,立即退休,只是还保住养老金,可真是苦了秀英这孩子。现在她回家来,还常来问寒问暖。刘大爷和大娘像约好的一样,去年腊月里相继去了。村里有许多人都修楼房了,就这些吧。”
何亮听了,心里翻起了五味瓶,与三年前自己背着行囊外出求学相比,现在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了。“你去看看刘大爷的坟吧,疼你一辈子,临走还念念不忘想见你呢,回来就先去见见他吧,”何义山对何亮说,“他就埋在这东鱼脊梁顶上,说是看着你高兴回来,高兴出去。”
何亮走了过去,第一眼就见两坯黄土,这就是刘业福及大娘。土已经有点旧了,还长了不少的荒草,后面的一片也全是这庄里一辈辈先民们的安身之所。何亮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坟前鞠了三个躬,望着这一片野外的荒坟,忽然间好像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人生中的一切,都是从这儿来的,在世上奋斗过,大笑过,大哭过,然后又都回到这儿来,生活本来是多么简单的事啊。既然是这样,何必苛求什么,只要用心去努力,在这个世上留下自己的好名声,留下自己的脚步,那就无可遗憾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这一片野坟看过去阴森森地,不时还有蓝黄色的磷火飘上来,消逝在深深的夜里。何义山于是催促着出来。
何亮和何义山走回到高岗顶上的大路,回头张望,外庄的家家户户灯火辉煌,几乎能听到人们喧闹的声音,更远处是从镇子通往县城的公路,汽车一辆辆地驶过。虽然是除夕夜里,但还是有多少个苦苦跋涉的人在路上奔波啊!何亮望着内庄,内庄也已经通电了,灯光正从树叶缝隙中射出来,照得人刺眼。脚下的路也铺上了碎石,变成一条无比坚实而平坦的大道。何亮不由感叹这人间的变化,世间的沧桑。这人生的起起落落,生活的酸甜苦辣,都在这时间中改变了。
远处不时传来鞭炮声,一年一年又一年,一年的时光很快就要结束了。啊!新年快到了,新的生活又要开始了。
正月初七,何亮与父亲度过新春佳节后,又一次踏过东鱼脊梁到外面宽广的世界里追寻他的梦想。
在一个天色湛蓝的早晨,何亮又提着一袋行李像当初的一样来到这个海滨城市,但心中已经生出了许多新的生活希望与憧憬。他匆匆背着袋子,夹着匆匆的人群来到海边的一个站台上的石凳坐下,等待第一班公共汽车的到来。
这个城市几乎每一条街道都可以看见大海,每个房间都能闻到大海的气息,再也不像闭塞的清泉村内庄,连春风也迟迟吹不到。何亮坐在石凳上,深深吐了一口气,他的眼前的大海渐渐清晰而明亮了起来。大海隐藏了一夜的太阳被洗得干干净净,从天边一跃而跳出海面,带来了通红的海波与漫天的朝霞,把何亮的身影在金色的地上拉得好长好长。
不一会儿,太阳升高了,明晃晃地挂在蓝色的天宇里,轻轻地把光芒洒在一样蔚蓝的大海上。大海无边无际,深蓝的颜色一直延伸在遥远的乳白色的水天相接处,融化在苍茫的白云里。天蓝色的波浪涌动着,翻滚着,摇晃着灯塔脚下抛锚着休息的水手。雪白的浪花在沙滩上冲刺着,在海堤上拍打着,永无休止。海鸟飞翔着,在浪尖里跳舞,在飞霞中嬉戏,在透明无边的冰晶样的长空里翱翔。多么宽阔的大海啊,连翅膀也飞不出去。
何亮心中的往事像涌动的朝霞一样纷纷扬扬地浮上心头。对真诚妩媚的郝佳丽的深深思念,对郝志和李瑞平凡生活的感叹,对秀英真情的无尽愧歉,对春柳不幸的深切哀伤以及对众多乡亲的惦念,一齐涌上心头。父亲每一个微微发抖的蕴藏人生全部辛劳的手指和许正昌沉浸在回忆中迷茫的眼神,郝勇充满智者的微笑与何业福淳朴慈祥的皱纹,一幕幕真切的画面一起划过眼前,和着瑰丽的朝霞在大海上飞扬。
那么多的人,记得的,忘却的;爱过的,恨过的;活着的,死去的,忽然之间都齐集起来,占据着何亮的心间。望着眼前无穷无尽的辽阔的大海,何亮突然顿悟到,人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不管你来自哪一条河流,在这汪洋里你都是一样的蔚蓝。正如每个人虽然走着不同的人生道路,演绎不同的人生故事,却忍受一样的成功失败和生离死别的忧伤。
人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何亮默念着,但是人不应该默默而平静地生活在海底里一辈子,而是努力地浮上海面,跃上浪尖,折射太阳的光辉,哪怕只有一次也值得付出一生的努力,人难道不该这样吗?
在何亮心潮涌动时,第一个早班的公共汽车碾着一路金色的阳光驶来了,开始收集站台上的一个个生活故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