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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3. 楚轲当然记得,那是很多前的事情了。 楚轲的父亲是楼兰人,从小在龟兹长大,由于武艺精湛,后来做了龟兹国的护国大将军,三岁丧父的他,直到后来才知道父亲的姓氏,母亲是汉人,姓容,叫容萱,她是千里迢迢从中原来龟兹国拜访著名的琴师苏祗婆的时候与父亲认识的,并且成了亲,后来有了楚韵和楚轲,一次守卫边城的战斗中,边城失陷,父亲兵败被俘,之后,人头被敌军悬挂在营帐外炫耀,等龟兹国国王派援兵收复失地时,楚轲和母亲还有姐姐已经沦为了奴隶,几经易手,早已无处查寻,这些都是后来楚轲从他父亲原来的旧部那里听来的。 再以后,楚轲受尽磨难,母亲又重病不治,几经辗转后,他被卖到尼雅王国的陶窑里做了苦力,一做就是五年,楚轲长成了懵懵懂懂的少年,五年来,白天承受着烈日,把刚制成的碗,杯,罐子等陶坯往窑里搬,等那些陶器出窑了,更要冒着高温把他们搬出来,夜晚又如睡在冰窖,但是那时的他早就顾不得这些,常常是在监工的皮鞭的抽打下醒来的,劳累倦怠了且不说,若是有个闪失打碎了陶器,那就更惨了,轻则几天吃不到饭,重则拳脚相加都是平常的事,每个日子都不堪忍受,皮鞭不停地抽打在身上,喝骂声不绝于耳。终于有天夜里,楚轲和几个伙伴,偷偷约好了拼死也要搏一回,决定逃跑,逃跑的计划开始的时候完成得还算顺利,当他们费力弄开禁锢他们的铁锁之后,跑到大街上之后,几个人惊惶失措地奔跑着,终于被监工的人追赶得四散而逃,七零八落,楚轲跑进了一个巷子里之后,停下来看看,发现就剩下他一个人了,可身后的追赶声和呐喊声却越来越近,情急之下楚轲纵身上了墙,以为跳过墙头就能躲过这一劫,等追兵走了,天亮后,再想办法偷偷离开尼雅城。 但是楚轲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跳,却进了明雅公主的长乐园内,那时的明雅公主十三四岁,一副忧忧郁郁的样子,正在园中抚琴,全神贯注中,卧在身边的那条猎狗萝卜忽然低声叫了几下,跳起来迅速地向远处跑去,猎狗趁楚轲未防备之机撕咬他的手臂,疼痛之极的楚轲为了不把那些追赶他的人引到这儿来,强忍着剧痛不叫出声来,园子里虽然发生了事情,仍然没有影响到明雅公主抚弄着她的琴弦,仿佛这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撩上面纱遮住脸儿,明雅继续抚动着琴弦。 猎狗被人喝了回来,被捉住的楚轲让园子内的侍卫按着头跪在离明雅几十步这外的地方,长乐园又复归于刚才的和谐和平静中,指间的琴声继续飘荡在夜色里,那手臂的疼痛和那晚的琴声一起刻在了楚轲的心里,琴声飘着,楚轲手臂上的的血一滴一滴地流着,楚轲想挣扎一下都都动弹不得,原本无心听琴的楚轲,耳朵慢慢地被明雅的琴声迷住了,甚至是忘记了疼痛和流血,等到琴声停止了,楚轲约摸自己的血也快流干了,那时明雅才轻轻地问了一句怎么了,一个奴隶逃跑是很正常的事情。按说一个公主是不屑于过问一件这样的事情,但是楚轲分明感到明雅像一片彩云一样飘到了自己身边,没有一点脚步声,那种体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如此地沁人肺腑,明雅用她那种轻柔无比的声音问:“你知道擅闯长乐园会怎么样吗?” 楚轲被卖到尼雅王国后,日子不算短了,所能听懂的尼雅人的语言确实不多。 以前在龟兹的时候,他听得说的还是娘容萱说的汉话和当地的龟兹方言。但是在尼雅受的磨难多了,聪明的他有时候明明听懂了监工的话,却故意装作不懂,虽然这样偶尔会挨两鞭子,但是监工感到无奈时,常常会把一些事情吩咐给别人去做,楚轲竟从中体会到了装聋作哑的好处来。 楚轲看着自己流血的伤口不答,他哪里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就算死罪又能怎么样?楚轲没想到会没头没脑地闯进了明雅公主的长乐园内,忽然有一种解脱感,也就是说那种暗无天日做奴隶,挨打受罪的日子终于熬到头了,死就死吧,楚轲心里想。 可能是出于好奇吧,趁着夜色,楚轲努力把被人摁着的头抬了起来,他想在临死之前再看看自己误入了什么样的人家,但是他的头又被人按了下来,他努力反抗着,想再次抬起头,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楚轲左右摆动的头颅终于摆脱了控制,抬了起来,那时候的楚轲眼里已经充满了焦燥,愤怒和不屈服,但是明雅被楚轲的举动给逗笑了,轻描淡写地评价了一句:“挺犟。” 看见了园子里的美景,楚轲想,这一定是一个富贵人家。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就是尼雅王国的小公主。 虽然那时的楚轲还是个少年,但是长期在艰苦的环境下劳作和磨练,让楚轲的力气比起同龄人要大出许多,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挣脱了侍卫的手,竟然噌地一下站了起来,直直地瞪着明雅,明雅也许是被他发疯的样子吓住了,一时间绽放在面纱后面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过,站起来的楚轲什么也没干,但是,楚轲意外的举动确实吓了明雅一跳,任那几个侍卫惊惶失措地再次把他按在地上,雨点般的拳头打在身上,一只只脚重重踹过来,楚轲抱着头都一一承受着,不再反抗了,至少那一刻是惊心动魄的,受了惊吓的明雅觉得本来很有趣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索然寡味了,要说害怕,更害怕的是那几个持卫才对,要是公主有什么闪失,他们很可能就要人头落地。 明雅有点看不下去了,轻声说了句:“住手,都是废物,连一个小奴隶都不如。” 那时候,楚轲是把明雅的这句话当作对他的赞美来听的。 几个侍卫住了手,楚轲用他流血的手臂撑着地,再次把头抬起来,用那种愤怒的眼神告诉明雅,不就是死吗?他楚轲是不会害怕的,明雅有点儿不适应这种眼神,躲开了,然后吩咐道:“把他送回去吧。” 明雅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我不回去,你们杀了我吧,死也不回去。” 楚轲的话明雅听不懂,那不是尼雅王国的语言,这个小奴隶一定是转卖过来的,艳茹告诉公主,楚轲的话是什么意思。 明雅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那几个侍卫把楚轲往园子外面拖,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一直隐忍着不言不语的小奴隶,一说起话来竟把她的恻隐之心给勾动了,要说是恻隐之心,明雅是早就动了,她以为饶他不死就算是对他的饶恕了,偏偏他还一心求死了。 明雅看见猎狗要去舔那地上小奴隶流下的鲜血,忽然感到一阵地眩晕,身边的艳茹领会的快,赶紧把猎狗赶走了,并扶住了明雅,体贴地问:“公主,没事吧,咱们回宫吧。” 被艳茹轻轻扶着的明雅没有回答,说了句:“算了。” 艳茹知道公主说算了,就是放过那个小奴隶了。 艳茹有点不理解地问:“公主?” 明雅软弱无力地说:“我累了。” 明雅推开了艳茹,独自一人回了寝宫。艳茹还是有点不解地嘀咕着,公主,你也太仁慈了,不杀他已经够意思了,还放了他,可惜了,好歹也值几个钱吧。 14. 明雅第二天醒来,艳茹为地梳妆打扮。明雅懒洋洋的样子一如往常。 早餐以后,明雅习惯性地在园子里散步,发现那个小奴隶还在园子里跪着,他的手臂的伤口上胡乱缠着殷着血红的破布条儿,明雅问怎么回事,不是说把他放了吗? 艳茹说:“我打听了,西城那边陶窑里一下子跑掉十几个奴隶,外面正在到处搜人呢,现在放出去也是被人抓住,最轻也是剁手斩脚割耳朵什么的,我是想等晚上再放吧。” 楚轲跪在离公主不远处,说着明雅听不懂的话,多谢公主不杀之恩等等。明雅没有说话,从楚轲的身边无声地走过,她那彻骨透髓的体香漫卷过楚轲的灵魂。那种时候,一个公主和一个奴隶之间,心灵的距离仍然隔着千山万水之遥。 令明雅感到莫名其妙的是,那个小奴隶竟然能一动不动地在园子里的那条小径边跪了整整一天。而对于一个奴隶来说,一整天不吃不喝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明雅不知道这是艳茹在故意戏弄楚轲罢了,跪着别动,什么时候让你走,你才能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尼雅王国明雅公主的奴隶了,让你做什么,你就要做什么。 小奴隶俯首连连称是。 到了晚上,艳茹把公主的那架十三弦风凰古琴摆在案上,在一片空旷的草坪上,在柔和的月光下,净手焚香燃烛,公主的琴声响起,琴声中,楚轲还远远地跪在园子深处里的那条小径边,艳茹走过来,扔下来一套平民的衣服,和一个平民的腰牌,然后对楚轲说:“算你走运啊,小子,我们公主不杀你,还放你走。” 楚轲听不懂,但是看着眼前的东西,确信自己重获自由之后,激动不已,不停地给艳茹磕头,一点也不顾尊严了。楚轲再艰难地站起来的时候,双腿都不听使唤了,他坚持着站起来,也没换衣服,也没去拾那块腰牌,循着琴声向明雅的方向走去,艳茹喊着让他别去,可他还是固执向那儿走去,艳茹就是担心他去了又像昨晚那样败了公主的兴致,公主抚琴的时候是最烦别人打扰她的,这个时候,明雅的心灵正在琴声里畅游着,全神贯注的样子。 楚轲跑过来,艳茹喊都没喊住,跑到明雅面前的楚轲往地上一跪,“咚,咚,咚”就磕了三个头,又用明雅听不懂的语言,说着一连串感恩戴德的话,明雅的琴声仍然响着,并没有因为这个小奴隶的打扰而停下,小奴隶只好跪着等琴声停下。 一曲终了,明雅懒懒地看了小奴隶一眼,看见小奴隶正在望着自己抚琴,才恍然发觉自己疏忽了一件事,她竟然没有蒙上面纱,从她做了成人礼,不再是一个小女孩时,戴上面纱的那一天起,就再没有任何男人,见识过她的样子了,现在,明雅没想到,成人之后,见到她样子的第一个人竟然是一个如此卑贱的小奴隶,要知道,看见过她样子的男人,就意味着是她要嫁的男人了。明雅生气的看了艳茹一眼,艳茹惭愧地低下了头,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 明雅站起来。赶紧撩起面纱遮住了自己的容颜,问道:“你为什么还不走。” 小奴隶指了指案上的古琴,又快速地说了一些什么,明雅和艳茹面面相觑,不知所以,毫无疑问那是架传世的名琴,传说是在中原时,汉武帝赐给闻名天下的乐师容佑的,若干年后,世事变迁,战火流离,这架琴也辗转来去,几经易手,明雅最终成了它的主人,小奴隶想说的是他就是那个容佑的后人。 自从这架琴成了明雅的宝贝之后,除了她和艳茹之外,任何不通音律的人,再也没有接触过它,明雅不过是信奉着这架琴的第一个主人所说的那一句话:如此至尊的乐器,不通音律的人若是动过了,只能让它失掉灵性。 因至少明雅是相信乐器是通灵性的,在中原就有琵琶成精变为人的神话故事。 楚轲是未经公主充许的情况下,擅自坐下来抚琴的,从琴曲的五声调式的旋律中,明雅和艳茹判断出个小奴隶是汉人,他刚才说的也是中原人的语言,楚轲只是觉得无以为报,只有以一段琴曲答谢,但是楚轲的右手昨日是被猎狗咬过的,所以抚起琴来就不是那灵敏自如,琴声衔接得也就不那么自然,有时甚至有些断断续续,但明雅凭感觉听得出来,那绝对是段好曲子,时而是欢快舒畅的感觉,时而透着低沉和悲凉的情绪,明雅和艳茹都被琴声感染了,楚轲停了下,站起身,深深地给明雅鞠了一躬,想去园子深处捡他的那件衣服,明雅叫住了他:“等等,这段曲子名字叫什么?” 楚轲说:“送君行。” 但是明雅没有听懂他的话,但明雅感到楚轲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不然怎么会回答她,他回答得就是这段曲子的曲名。 “虽然你获得了自由,但是别忘了是我给你的自由,给你自由的人,永远是你的主人。你的生命你的一切永远都是他的。”明雅莫名其妙地说着这句话。在尼雅皆是如此,每一个奴隶在有幸获得自由的时候,他的主人都会对他说这样一句话,以告诫他虽然获得自由身,但他终生都摆脱不掉曾经是一个奴隶的事实。小奴隶盼着听这句话很久了,尼雅的语言中,恐怕只能听懂这几句了。现在终于有人对他说了。 小奴隶远远地又对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到园子深处换上了那身平民的衣服,拿着那块能让他自由行走天下的腰牌,无所牵挂地走了。 在尼雅,如果一个未婚女子主动让一个男人看到了看到了自己的容颜,就意味着告诉他,这个女人已经喜欢上这个男人了,认定了这个男人就是她未来的丈夫了。除非这个男人死了,她才能嫁给别人。 艳茹低声说:“如果有一天他回来怎么办?是不是要把他处死?” 明雅说:“没事儿,他又不懂尼雅的风俗。” 艳茹觉得公主真是仁慈,要是依着艳茹,这么一会儿,小奴隶就可以死两回了。 明雅只是在看那个小奴隶离去的时候,忽然有点惆怅的感觉向她袭来,只是那么一会儿,那种惆怅感就消失了,然后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还有那段琴曲,仍然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明雅虽然只听了一遍,但是她已经深刻地记住了,有一件事让她也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她一试着去弹奏这段琴曲的时候,琴弦必断,每每都会弄得她心烦意乱,可能是曲子太悲凉的缘故吧,一开始明雅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她的宝琴一定是被那个讨厌的小奴隶动过以后失掉灵性的。特别是在艳茹大哭着跑到她面前,告诉她,两个人心爱的那条叫萝卜的猎狗死了的时候,她更坚定地这样认为,两个女孩想来想去,觉得萝卜的死因跟那个小奴隶脱不了关系,一定是他干的。 公主长到四岁时,尼雅王国的老国王要给明雅选一个女伴,与明雅一起在长乐园里一起生活,成长。 选来选去,明雅选中了艳茹,艳茹是城外一个部族族长的女儿,自己的女儿能和公主一起住在长乐园里,族长感到无上的荣耀,爽快地答应下来,风风光光地把女儿送进了长乐园。 虽然艳茹名为侍女,但因为是部族首领的父亲,又有着尊贵的地位,所以艳茹是和明雅一起从小长到大的,两个女孩情同姐妹。萝卜是艳茹的父送给公主的礼物,那天是公主的七岁生日。才送来的小猎犬,只有一个萝卜那么大,暗红的毛色,带着白白的小尾巴,像极了一个红萝卜,所以她俩个给它起名叫萝卜,把萝卜一点一点养大不知费了多少心血,现在倒好,竟然让这个小奴隶偷偷地给弄死了,两个女孩怎么能不伤心。 当时的楚轲,的确老老实实地跪了那么久,当时的明雅和艳茹,真的那么觉得,嗯,这个小奴隶还蛮听话的嘛。 两个小女孩,抱着死去的心爱之物,,一边哭哭涕涕一边相互抱怨。 艳茹甚至先抱怨起公主来了,“都怪公主,应该把那个小崽子处死才对。” 明雅也不服气,“还说呢,我只说放了他,你还送他衣服和腰牌,要不然他跑不掉,我们还能抓到他。” 艳茹:“你说要慈悲为怀,你说陛下都快要颁布法令了,诏告天下,全尼雅的奴隶都将恢复自由身,成为平民的。” 明雅说不过艳茹,越想越气,又抱怨着:“都怪你,为什么不把他看住,让他在园子乱跑,还看到了我的脸,要是有一天他的回来,要娶我怎么办。” 艳茹:“我就说把他处死,不就行了,再说他本来就该死。” 明雅又没话了,只顾得哭了,“都怪你。” “都怪你,都怪你——” 那天,在园子里跪了十来个时辰的楚轲,肚子,咕咕噜噜地响着,饥渴交加之极,他不经意抬头看了一下,咦,葡萄! 在他的身前身后,长长的葡萄架覆盖着弯弯的小径,像一条绿色的走廊,葡萄架上,藤和叶攀得稠稠密密的,垂挂着一串串刚刚成熟的葡萄,紫里透红,特别好看,甚是诱人,楚轲忍不住了,看四周无人,伸手摘了一颗葡萄,尝了一颗之后,再也停不下来了,一吃就吃了个饱。 他在那儿跪着不动还好,那条猎狗卧在他不远处,也不理他,等他一站起来伸手去摘葡萄的时候,那条狗就多管闲事起来,跑到他身呜呜地低吼着,摇着尾巴,嗅来嗅去,啮牙咧嘴的,楚轲想着自己头天被咬的伤口,一怒之下,把这些年来积在肚子里怨气,都撒在了这条狗身上了,等他摁着那条狗的咽喉很久了,那条狗不动了,他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赶紧把死狗拖到了草丛里去了,还好,刚才那两个小女孩没发现。 后来,皇兄在中原为明雅请来了一位名师教她抚琴,从琴师那里,她才知道那晚小奴隶所抚得那段曲子是名叫《送君行》,几百多年前著名琴师容佑传下来的曲子,没有人能记得它的全部曲谱,没想到在明雅这儿得到了完整的曲谱了,真是人生一大桩幸事呀,而琴师还说,抚琴时,琴弦总断的原因,大概是你遇上知音了吧,知音?弦断遇知音,像这样有趣的说法,明雅还是第一次听说。 知音?难道那个就是小奴隶吗?不会的,明雅感到可笑,就算是能遇上知音的话,也不会是一个地位低贱的小奴隶呀,看着他当初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明雅只是动了恻隐之心,饶他不死而已,很长时间中,明雅早就把这个人给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师傅说什么弦断遇知音的话。 若他不是个奴隶的话,见他时,他不是一身破衣烂衫的话,也许他就是知音了,如果给那个小奴隶穿上一身华装,从他的身段和长相,他也会是一个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吧,有时候,明雅会这样想着,然后自己就偷偷地笑笑。总之,她没料到的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是以这种方式闯进她的视线。现在的楚轲倒真的是一身华装,英姿俊朗地站在了明雅面前了。 15. 这段故事,早已在楚轲的心中铭记,现在明雅问他她放他走时曾说过什么,怎么能忘记。 楚轲重复着那句话:“给你自由的人,永远是你的主人。你的生命你的一切永远都是她的。” 明雅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个小奴隶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落寞不堪的少年了,一种陌生感与老友相逢的感觉交织着,难道自己是在下意识地想念着这么一个人吗,就因为自己曾放他一条生路,他又回报一曲他家传的《送君行》给她听吗?她就会在心中给他留一个位置吗?尽管大多时候,他是不再她的记忆中的,只在她不经意间抚响那首《送君行》才会想起那晚在长乐园里的那一段轻飘飘的往事,明雅盯着楚轲看了一会儿:“你叫楚轲,楚相博的传人。” 明雅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叫楚轲,不知为何,竟嗔怪道:“你知道吗,要不是那晚我听见你吹箫,你就真的会被处死的。” 明雅以为他会像以前说一些感激涕零的话,但是她想错了,楚轲竟沉默了许久,把目光与明雅对视着,明雅有点承受不起这目光了,躲开了,她发觉在任何时候,用死亡都要挟不了这个人,以前也是,他可以为了自由而放弃生命,现在也是,他又将尊严放置在生命之上。 看着明雅避开了自己的目光,楚轲非但没有回答,反而抱怨道:“你不该毁掉那件嫁衣。” 有生以来,还没有人敢和明雅公主这样说话,明雅看得出,眼前的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卑微的小奴隶了,他已经长成男子汉了,他现在将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能感到,在他的心中,那件嫁衣好像比一个公主还重要似的,他哪里把她当公主看待了,虽然,这个楚轲一生注定是她的奴隶,但她已经找不到任何做主人的感觉了。 明雅也不隐瞒什么:“你知道我烧掉嫁件是有原因的。” 楚轲:“我来尼雅城,也不是为了一千两黄金。” 楚轲怎么知道当年放他一条生路的人,就是尼雅王国的公主。当初,高维廷尉找到他时,用汉话告诉他,请他去精绝国为他们的公主做一件嫁衣时,那一千两黄金真的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他嫌那儿离中原太遥远了,但当他知道高维所说的精绝国就是当年他逃生的尼雅王国时,他下意识地答应了下来,不就是因为这里曾经有一个放他一条生路的人吗? 明雅:“我要的是天下最完美的嫁衣,这件才是。如果这件不能给我的话,你就得替我另做一件。” 楚轲:“不可能,我做不出来。” 明雅:“你可以拒绝吗?” 楚轲把目光投射到地上,低着头不语。 明雅:“你可以做出来,你的师父能做出来,你也能,就像这件。” 明雅根本就不管楚轲是不是同意,依然要求楚轲为她做嫁衣:“那我就要一件属于我自己的嫁衣,天——女——散——花。” 楚轲看了看明雅,没想到会弄成这个局面,然后无奈地说:“我做不来。” 明雅有点生气了:“我不信。” 明雅说完,不等楚轲说什么原因,就径直下了塔楼,留下楚轲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儿。他只是在想像着明雅穿上那天女散花的嫁衣之后的样子。 羞媚上了来,喊了声舅舅,说她们都走了。 16. 楚轲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羞媚,悻悻地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羞媚耸了耸肩,点点头。 楚轲踢开那个被大哦用马鞭打碎的凳子,又找了一个凳子坐了下来,又看着羞媚,良久才说:“羞媚,把那本书还给舅舅吧?” 楚轲现在必须去做那件嫁衣了。 那怕是再难,他也要试试,就像当年师父倾注全部精力为师娘做那件嫁衣一样,他决定应该用最大的努力做一件最完美的嫁衣,就算是报答当年那个与他一面之缘的女孩子吧,更何况当初答应高维来为尼雅王国的公主做嫁衣,就是希望和她有一次重逢,就是想再见见当初只因为仁慈,放她一条生路的女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若是不再重逢,也许不会知道,那最初的相遇,原来就一个爱的开局,就是一见钟情,楚轲确信自己已经爱上这个女子很久了,但这爱是存放在心里的,没有谁知道。因为他曾经是她的奴隶,她是他的主人,一切都没有可能,更何况她亲手缝制的红盖头早就给了别的男人,他告诉自己不过是来得太晚。 羞媚拿来自己的包袱,打开后,拿出那本书。 那本书上有着江湖中人谁都想学到的绝世武艺,但是却鲜有人知道有一本这样名叫《散花秘笈》的书,而且仅仅是下部,上部在楚轲的姐姐那儿。表面上看,两本书里面汇集的是上百种衣服的样式和制作方法,而且难度极高,若它仅仅是一本做衣服的书就算了,要知道那同时也是一本武功秘笈。师祖当年把秘笈传给他以后,也只简单地教了他一些基本的功法,剩余的全由他自己学了。虽然楚轲仅仅学了些里面的武功心法,但是武功修为已经难以形容了,楚轲还想不出曾从他手中抢走上部秘笈的姐姐,现在是修练到什么程度了呢? 对于替人做嫁衣,楚轲平时嫌麻烦总是按自己的喜好来做,很少按照秘笈上的方法来做,那样既耗时间,又费精力,所以,在楚轲的师父把书传给他之后,他偶尔也会照秘笈做过几件衣服,但是与师父所缝制的那件嫁衣还是相差甚远。虽然这部秘笈是师祖传给他,但是他相信这部秘笈早已是全部刻在师父心里了,因为他知道若不是上部书和下部书同时在手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做成一件天女散花的嫁衣。 楚轲也照着那本书试着做了一件嫁衣,但终究是因为没有秘笈的上部,半途而废。现在楚轲决定依照这本书为公主做一件嫁衣,可是秘笈上部却还在姐姐手里,这也是他没办法答应公主要求的原因。 羞媚不情愿地把秘笈交给了舅舅,“舅舅,你说过把它给我的。” “等舅舅用过了就把它还给你,记住了,从今天开始,你要帮我,还要守着门,别再让别人来打扰我。” 羞媚并不管舅舅要她帮他干什么,无非是一些拿些针线布料的事情,还是点了点头。 楚轲翻开那本书,不吃不喝不睡觉,仔细地读了起来。几个时辰之后,羞媚为楚轲点上了一盏灯,楚轲又读了一会儿,放下书本,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羞媚问舅舅笑什么,楚轲只是笑,只回答想通了想通了,羞媚给楚轲把晚饭从楼下端了上来,虽然晚饭已由侍女送来很久,早已凉了,楚轲并不介意,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楚轲边吃边说:“羞媚,从明天开始,舅舅要做一件天下最好看的嫁衣,你要学着点儿。” 羞媚点了点头。 这时,公主的琴声再次从远处传来,羞媚赞美道:“公主的琴声真美呀!” 白天见过公主之后,再知道舅舅当年和小公主的故事后,羞媚有一种困惑,觉得眼前的公主和心目中的那个下令杀了十二个裁缝的公主实在是不像是一个人。 楚轲不止一次听羞媚这样赞叹了,就说:“舅舅的箫声也不错。” 羞媚:“我没听出来哪儿不错?” 楚轲:“那是你听多了。” 楚轲拿出玉箫吹了起来,箫声响起之后,公主的琴声停了下来,羞媚懒得听下去了,跑在地板上摊开了被子,然后用被子蒙上头睡了,临睡前还不忘记糗上舅舅一句,“你别吹箫还好,你一吹箫,公主都不弹琴了。” 过一会儿,楚轲看看外甥女睡熟了,便收起玉箫,而这时,琴声又从公主的寝宫里传来,楚轲也静心听了一会儿,这可是楚轲来尼雅古城,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仔细聆听公主的琴声,他感到这琴声里有什么想说却说不出的话,或者说是公主是在用琴声在和他对话,过了一会儿,公主的琴声又停了下来,楚轲的箫声紧接着响起,在尼雅古城里,箫声和琴声交替响起,此起彼伏。城中的人们早已被他们的音乐给陶醉了,进入了梦乡。只有天空中那轮月亮,静静地听着,意犹未尽。而楚轲的箫声和公主的琴声仿佛飘得很远很远。 明雅给了楚轲足够的自由,她相信他不会逃走,因为楚轲绝不会那么做,他觉得那样只会被明雅公主瞧不起的。 直到今晚,楚轲才感到自己真是笨得够呛了,小时候在陶窑里做奴隶时,每至晚上,那个小公主就要抚琴,可是到了晚上,他都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早入睡了,有时要连夜干活时,偶尔也听过,琴声那么凄美,那次在长乐园里,竟然没有想起来,自己遇到的人就是尼雅公主。 记得后来,他曾和姐姐说过,放他走的那个小姑娘,也和姐姐一样,浑身带着一种清香时,姐姐笑了,笑楚轲胡说,如果是那样,那个小姑娘不就是尼雅王国的小公主了吗? 楚韵甚至伸出手臂,让弟弟嗅一下,看和自己身上的香味是否一样,楚轲嗤地笑了,楚韵却骄傲地说:“全天下除了明雅公主有这种与生俱来的体香之外,那就是我楚韵了。” 当时的楚轲不太相信,因为他觉得女孩子们随意用些什么香料就能把自弄得通体芬芳,至于明雅一出生就浑身带着一种清逸的芳香,这个传说,他小时候在尼雅也是听说过的,可是姐姐的那生来自带的体香确实是真的,就因为这个,小时候的楚韵,被高价卖到了尼雅王国最大的一个乐舞坊里,受调教多年。 当年楚轲央求师父到乐舞坊里去赎回姐姐的时候,歌坊里的舞娘出了天价,三百两黄金,目的是想让师父知难而退,谁想到,第二天,师父、师娘、楚轲三人带上黄金来领人,舞娘反悔了,又说要五百两,楚相博没有异议,第三天,又多带了两百两黄金来,舞娘说要一千两,楚轲那央求的眼神望师父的时候,楚韵也正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楚相博,她不知道弟弟从那里找来这样一个男人,肯出这么大的价钱,为她赎身。 其实,不论楚相博拿出多少钱来,坊里的舞娘,都舍不得松手放走楚韵这棵摇钱树的,楚轲是看着师父把楚韵从乐舞坊里强行带走的,坊里的打手七零八落,躺了一地,舞娘知道再也留不住楚韵了,像是丢了宝贝一样,号啕大哭着,眼睁睁地看着楚韵被人带走。 那个时候的姐姐,性情柔和,清纯无比,不像后来,变得尖酸刻薄,言辞如剑,现在嘛,也好不到哪里去,楚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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