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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统自襄阳返回,刘琮问曰:“叔父可有什么话吩咐?”统曰:“请先屏退左右。”琮从之,挥退左右,复问前事。统曰:“请先恕统之罪,方能言之。”琮笑曰:“先生有何言,乃至于此!你且说来,我应你便是。”统曰:“以统之见,尊叔有取江夏之意。”琮笑曰:“家父与叔父有兄弟之好,亦有穷困收纳之情,叔父或不感激,亦不至问难于我。况叔父仁义播于四海,岂能做此不仁不义之事!先生何出语相戏耶?”统正色曰:“统所言并非虚妄。吕布与刘备有活命之恩,然白门楼前非但不救,而以寸语杀之;尊父与刘备有救难之德,然刘备南走永安之时何曾有半点惭愧?故统观刘备非报恩知义之人,主公何不悟耶?”琮大惊。沉吟半晌,曰:“江陵兵少粮缺,果然叔父欲取江陵,又当如何?”统曰:“兵贵精不在多。刘备不来便罢,若来时,教他片甲不回。”琮曰:“既如此,全凭先生做主。”于是庞统自去准备。 刘备酒醒,徐庶告以席间失言之事。刘备大惊,问:“庞统何在?”庶曰:“已然遁去。”刘备懊悔不及,谓徐庶曰:“庞统既已知我取江陵之意,必然加紧准备。我当尽速南下,不令其有准备之机。”庶曰:“反客为主,以叔欺侄,恐失天下之望。”刘备曰:“此事容易。”于是留张飞、徐庶守襄阳,令黄忠为先锋,魏延护卫中军,亲提五万兵,来取江陵。但言“刘琦妄死,问琮杀兄之罪”。原来刘琦继父丧为荆州之主,未几暴病而亡,琮乃得主荆州事。才得任事,立杀李珪。珪者,刘琦之幕宾也。琦在时,诸事多决于珪。由是时人咸谓琮有杀兄之实。刘备即以此为名,兴兵来讨。 刘备行了数日,眼看到江陵地面。军中谣言忽起,议论纷纷,相与言曹仁攻襄阳,张飞败死。刘备犹豫,与魏延计议。魏延曰:“三将军与主公有兄弟之分,宜回顾之。”刘备曰:“只恐是庞统之计,真伪难辨。若回襄阳,往来需半月时日。庞统借机整备,恐江陵不易取也。”魏延曰:“襄阳乃荆州门户,若失襄阳,则荆州危矣。区区江陵,漫说是半月,便是与庞统一月,亦多不出两万兵,何惧之有。”刘备曰:“文长言之有理。”于是令回兵襄阳。 复行了十日,到得襄阳。张飞怪之曰:“兄已取江陵乎?何其太快!”刘备心知中计,又不好言说,推说“略觉不适,是以返回”。过不二日,复起兵南取江陵,嘱张飞好生守城,又教徐庶同行。 大军行至江陵,向当地百姓问道,告以前方风陵渡有大河拦路。徐庶曰:“既有河,需防庞统半渡而击。”挑选三千骑兵,教黄忠领了,但渡河时,一鼓而过。分一万军着魏延领了,与中军分道并行,相隔五里,互为救应;又分后军五千,徐庶殿后,但听前军接战,赶来相助。分拨已定,各自去了。 黄忠在前,先到风陵渡,只见河水甚浅,涉水可过。忠笑曰:“元直也太过小心了。这河如此之浅,便是有伏,亦不惧他。”教三千军纵马而过,到得对岸,并不见有敌杀来。黄忠前行十里,入得密林。忠教众军扎住,遣人报讯,接应中军过河。 魏延、刘备中军来到,闻黄忠报前方并无伏兵,传令放心过河。魏延护着粮草辎重先渡,刘备在后。 不料军士正渡时,只听前方如万马争奔,隐隐有地动之声。众军面面相觑,不知何事。刘备令一偏将前去探看,一语未了,只见河水忽涨,四面八方,大水骤至,巨浪滔天,奔涌过来。众军喊做一片,却软了两腿,只走不动。半渡之兵,多被水冲去,连尸身也不曾见着。粮草辎重、车仗军器,冲走无算。魏延急纵马而回,逃得性命。刘备大惊失色。 未料接着就听人马喧嚷,小军急报大队人马自上游杀来。刘备顿足曰:“中贼子奸计也!”急令撤回。魏延问:“汉升尚在南岸,如何是好?”刘备曰:“却顾不得他,暂且离了追兵再说!”拍马只顾逃命。魏延无奈,将本部兵典卫。庞统驱兵大进,刘备之兵胆气已堕,与统军战,多为所杀。魏延见势难挽回,只领八百骑随刘备且战且走。可怜数万兵士,侥幸逃过水淹,却皆为庞统乱军所杀。 黄忠在南岸,听得渡口声如鼎沸,急掉头来看视。未料林中忽绑起许多绊马索,将马绊倒,一尽捉了去。黄忠亦失了坐骑,大刀不便施展,遂拔出剑来步战,力斩数十。蒯越见黄忠英雄难敌,令众军以箭射之。忠见难脱,自知必死,弃了弓剑,仰面大笑。统军犹不敢近,复射了数十箭,方才近前。可怜黄忠全身血污,惨死于乱箭之下,时年七十岁。后人有诗叹曰: 南阳黄汉升,古稀老凤声。 弓开日月明,箭去鬼神惊。 酣畅长沙郡,勇气襄阳城。 老将战死处,千秋书盛名。 徐庶在后军闻说前军接战,急来相救,正遇着刘备、魏延。刘备曰:“贼众我寡,不能拒之,宜尽速回城。”令魏延断后,与徐庶奔回襄阳。 徐庶点数败军,五万兵只剩得不足一万,粮草辎重去了无数。又闻说黄忠战死,各自涕泣,只好设案遥祭。刘备闻之,亦伤感不已。连惊带怕,大病一场。 原来庞统先去风陵渡,将上游筑起土垒,蓄起池水,待魏延渡河时,打开围堰,以水灌之。复以兵伏于河北岸,但闻下游喊嚷,沿河击之。令蒯越引五千人伏于河南林中,如前军渡河,任其渡过;见发水之时,围杀前军。于是不费吹灰之力,破了刘备大军,射死黄忠,又得粮草辎重甚多。庞统怜黄忠老死沙场,使人报捷,诣忠尸江陵。在风陵渡筑土为城,以当刘备。 刘备平复,遣张飞、徐庶尽起襄阳之兵,再取江陵。庞统设计守全,张飞、庞统败回,无可奈何。经此两战,襄阳兵少粮缺。庞统挥兵北进,张飞竟不能当。 刘备大惊,聚众计议,诸将并无一言。刘备退而叹曰:“区区庞统,竟无人能敌乎?”适一老者在堂下过,应声言曰:“南郡自有能敌庞统之人,玄德公岂忘却耶?”刘备大惊。出视之,司马徽也。刘备大喜,延入上座。 刘备曰:“先生言有人可敌庞统,不知是哪位高贤?”司马徽笑曰:“吾曾言‘伏龙、凤雏,得一人可定天下’,玄德岂忘却耶?既有伏龙在此,何不教他去敌庞统?”刘备听了,满面羞惭曰:“军师有恙,身在长沙,也不知好了不曾。”司马徽笑曰:“若玄德亲去长沙,孔明必然平复。”刘备面色为难曰:“此时却离不得襄阳。”司马徽笑曰:“既如此,玄德公假我一件信物,我自去长沙,教他赶来便是。”刘备大喜,解佩剑与司马徽,再三拜谢。司马徽亦不久留,飘然而去。 司马徽到长沙,见着诸葛亮。诸葛亮曰:“先生为江陵事而来乎?”司马徽曰:“然也。”诸葛亮曰:“刘备外有宽仁之名,而内怀猜忌之实,非良主也。亮自不往。”徽曰:“汝何不明耶?刘备虽虚伪之徒,然有龙虎之象,必非常人。你且事他,将来自有用处。且你有管、乐之才,埋没于此,岂不可惜?”诸葛亮谢曰:“非先生教,亮几误此身。”于是司马徽将刘备佩剑交于诸葛亮,不知往何处去了。 诸葛亮往见赵范,以刘备佩剑示之。范认得此剑,乃点长沙兵三万属亮。诸葛亮复召王平至,令为先锋。赵范曰:“王平乃无名下将,手不能书,如何做的先锋?须得往襄阳取三将军、或往庐江取二将军、子龙来,方才稳便。”诸葛亮笑曰:“你有所不知。亮自柴桑回长沙途中,常与平语。平虽所识不过十字,然论事皆有意理。听《史》、《汉》诸纪传,听之则备知大义,论说不失其指。且言不戏谑,遵履法度,从朝至夕,端坐彻日而不倦,此大将之风也。愿太守勿疑。”范乃不言。长沙往江陵须出罗县经乌林登岸,于是诸葛亮、王平领兵奔罗县而去。 庞统接着消息,留蒯越守风陵渡,移兵至乌林口。依风陵渡样式围土为城,沿江筑起箭楼,阻住渡口。诸葛亮乘舟而来,不得登岸,转回罗县。乃作书与庞统曰:“士元与亮,本为兄弟,奈何以兵相向!今致尺书,乃与士元计天下大势:刘琮暗弱,不能进取,亦非守土之主。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仁义著于四海,必有兴复汉室之功。以士元高才,何不弃暗投明,而屈身事琮辈耶?惟士元查之。”原来统父为襄阳庞德公,其兄山民为魏黄门吏部郎,早卒。山民之妻,即孔明之小姊也。是以统与亮乃有兄弟之分。 庞统接书,笑曰:“此孔明攻心之计也。”乃回书曰:“向闻孙权语子瑜欲留兄从之。子瑜曰‘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子瑜与兄同产,而不能事一主,何言‘兄弟奈何以兵相向’?各为其主耳。刘备乃至伪之人,如何可为人主!兄事刘备,犹有长沙见黜之事,而欲弟亦事刘备乎?不如兄弃刘备而事我主,必得大用。我主虽不敏,犹不失仁厚,远胜刘备多矣。惟兄查之。”诸葛亮得书不喜,曰:“本欲说他,反倒被他说了。” 王平与庞统战,不利,败回。庞统欲乘胜击之,平鸣鼓自持,统疑有伏兵,不往逼也。于是平徐徐收合,率军而还。见诸葛亮曰:“庞统进退有法,难于相持。”诸葛亮曰:“须得另思别计。” 时东风尚劲,诸葛亮忽见庞统箭楼连成一片,笑曰:“士元能用水,亮偏能用火。”乃取小船数十,覆以铁甲,以幕围之,王平领五百弓箭手藏于舱内,五更才出。江上晨雾弥漫,平乃得近岸。统觉,以雾大不知虚实,遂不敢出,只令箭楼上士兵以箭射之。箭如雨下,而不能贯透铁甲,皆落于水中。经时箭尽,统命搬箭上楼。平扬声大出,以火箭射之,箭楼尽皆起火。统兵急救不及,箭楼大半烧坏。平乃弃船上岸,突入乌林城中。平兵少,统以兵围之。诸葛亮见王平得胜,急驱兵登岸。平围既解,旋跨马临阵,往来冲突,统兵大乱。会流矢中右肋,疮甚,遂还。庞统闻之,勒兵就陈,令召蒯越至。平闻之,强起自兴,案行军营,激扬将士。士卒感奋,勇力倍增,庞统遂退。诸葛亮乃得据住乌林。 庞统退入土城,全力据守。两军皆无上将,多以智斗。或掘地为沟,以水冲灌,或堆柴为薪,放火烧之。或夜袭营寨,或因地设伏。相持月余,各有胜负。诸葛亮虽略占上风,然终不能大破庞统。亮自思不能独破庞统,因修书一封,遣人至襄阳见刘备。刘备启视,其略曰:“亮在乌林与庞统相持,一时难分胜负。刘琮麾下,唯统一人而已。主公诚能起五千兵,南下江陵,则荆州可一鼓而定也。”刘备大喜。 未料刘备尚未起兵,新野细作回报,称曹仁有南下之意。刘备大惊,遂不敢动,使人致书与诸葛亮。原来庞统亦恐襄阳兵南下,先投书曹仁,言称刘备相逼,虽欲降魏而不得。要仁兴兵南下,会兵于襄阳城下。曹仁得书,亦知刘备屡攻江陵,乃信。于是整备军兵,言欲南下。刘备遂不敢动。 诸葛亮得刘备书,不胜叹息。正忧愁间,军士报有乡人来访。诸葛亮看来者,傅巽也。巽先客荆州,是以与诸葛亮有旧。诸葛亮大喜,曰:“公悌此来,必有以教我。”巽亦笑,曰:“卧龙亦不能胜凤雏耶?”诸葛亮曰:“各有胜负耳。”巽曰:“巽有一计,江陵唾手可得。”亮曰:“愿闻其详。”巽曰:“刘琮心无大志,所以拒玄德者,为庞统也。如诚能使一客往见琮,施三寸口舌,不须一兵一卒,自然教他来降。”诸葛亮大喜,曰:“就烦公悌走这一趟如何?”巽曰:“此事容易。” 傅巽因至江陵说刘琮。琮曰:“琮惟愿据江陵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乎?”巽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以侄而拒叔,逆也;以江陵一城而御国家,其势弗当也;以庞统而敌孔明,又弗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其兵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吾不若也。”巽曰:“诚以江陵不足御刘备乎,则虽保江陵,不足以自存也。愿将军勿疑。”琮乃允降。蒯良在侧,阻曰:“刘备与尊父有兄弟之分,而以叔欺侄,不仁;尊父于刘备有活命之恩,而以怨报德,不义。不仁不义,如何能降他!请先斩傅巽,复议拒敌之策。”琮曰:“琮藉父兄之名,苟存江陵,岂能望挽狂澜于既倒,支大厦之将倾耶!”遂降。庞统闻之,大哭一场,将所部兵返江陵。诸葛亮见傅巽曰:“以三寸舌而定江陵者,公悌之功也。” 刘备、诸葛亮相见,备执亮手曰:“非军师,备不得平荆州也。”诸葛亮嘿然。顾谓他人曰:“岂忘却柴桑之时耶?”刘备闻之,窃恨诸葛亮。 复得黄忠尸身,众将等见黄忠浑身被伤,涕泣葬之。独魏延与黄忠自长沙便在一处,同生共死,相与深交,由是哀哀欲绝,痛不欲生。诸葛亮思取长沙时,黄忠威风凛凛,而今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大恸,若有不胜者。徐庶等以语稍稍慰之。忠子叙,早没,遂无后。 刘备因欲杀琮。徐庶曰:“荆州本刘表之本,既取其地,复杀其子,不义。且琮已降,杀之恐失天下之望。”刘备乃止,徙琮长沙。于江陵大会,置酒作乐。见庞统在侧,谓统曰:“今日之会,可谓乐矣。”统曰:“伐人之国而以为欢,非仁者之兵也。”刘备醉,怒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非仁者邪?汝言不当,宜速起出!”于是统逡巡引退。刘备寻悔,请还。而统已遁去,不知所往。 刘备平定荆州,乃移兵至中庐,整备军马,欲渡江北伐。以傅巽为江陵太守,王平为襄阳太守,掌荆州事,令督办粮草。 上令天使至,诏备为大将军。乃以诸葛亮为谒者仆射,徐庶为郡国都尉,魏延为破虏将军。 忽有庐江使至,言关羽进图江夏,经月未拔,而庐江、柴桑两郡亦各被围。果如亮言。刘备听说,大惊失色。正是: 良臣有谋能先见,愚主无知自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