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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等到了长沙,方知孙权听周瑜之计,要趁荆州事急、刘备无暇他顾,夺取荆南四郡。却一面遣诸葛瑾来长沙款曲通好,一面密起柴桑十万军,悄悄沿江而上。东风劲吹,风急船快,不几日既至荆州地面。徐庶等未曾料及,不曾守备,已被吴军取了罗县。徐庶已急调三郡兵赴长沙。 诸葛亮问曰:“家兄现在何处?”徐庶曰:“诸葛瑾乃军师家兄,庶等不便难为,已将他逐出城外。”诸葛亮曰:“诸葛瑾虽是家兄,然各为其主,亦不当使纵去。”刘备曰:“既已逐去,便罢了。若拿得他在,军师面上也不好看。”复谓诸葛亮曰:“既如此,此番退敌之事,军师须推辞不得。”诸葛亮谢曰:“主公放心,包在亮身上便是。” 诸葛亮问邓芝,方知东吴统军大将乃周瑜也。瑜字公瑾,姿貌非常,性度恢廓,与孙策相善,策尝言“周公瑾英俊异才,与孤有总角之好,骨肉之分”,累授建威中郎将、领江夏太守。策薨,以瑜为中护军与长史张昭共掌众事,诫弟孙权曰“内事不决问张昭,外事不决问周瑜”,其重爱如此。后权统江东事,以瑜为都督,令取江夏,瑜攻而拔之。权复以瑜为大都督,总江东兵马,领柴桑太守,令图南郡。 瑜镇柴桑,兵粮足备,猛将如云,鲁肃、吕蒙、蒋钦、周泰、徐盛、丁奉、潘璋、陈武等将皆于阶下听调。瑜见刘备用诸葛亮计,先取南郡,后取西蜀,深忧诸葛亮复图江东。乃上疏曰:“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意当趁曹操南下,荆州未安,刘备疑而不定之时,急图南郡,可获大功。”权然之。瑜遂令诸葛瑾往长沙通好,却出柴桑之军,只留潘璋、陈武守柴桑,攻拔罗县。兵不卸甲,马不解鞍,顺势南下,来取长沙。 诸葛亮问:“长沙城中有兵几何?”庶答:“一万。”亮问:“三郡兵何时可到?”庶曰:“最快须得十日。”“周瑜几日可到?”“不出三日必到。” 诸葛亮略略思索,曰:“周瑜势大,难以拒之。眼下之计,合弃长沙,暂退桂阳。不出两月,必然夺回。”刘备曰:“长沙乃南郡重镇,倘失长沙,恐乱军心。”诸葛亮曰:“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今长沙城中止有一万兵,以一当十,诚非上策。桂阳之兵最近,也要十日方到;武陵之兵出洞庭而东,零陵之兵过桂阳而来,还要更迟些。故长沙不得不弃。亮已有一计在此,定教周瑜有来无回。”召关羽、赵云,密授机宜,二将并蒋琬、费禕各自领命而去。复召张飞、严颜、廖化三将,吩咐须如此如此,三将自去准备。诸葛亮分拨已定,与刘备等退往桂阳,屯于长沙城南道口。 周瑜取了罗县,留蒋钦守御,自领大军南取长沙。周瑜眼看快到长沙,心下欢喜,催促士兵加紧向前。 徐盛在前,自以为大军所指,徐庶必然望风而走,是以并不提防。不料正行间,路旁林中射出一枝冷箭,射中徐盛面门,一时鲜血迸流。士兵慌忙扶住,就听一声号炮,四面弓箭如雨般射来。众军见主将被伤,惊慌失措,弃了衣甲,夺路四散。前军五千人折了三千,后军听说,亦各自惊慌。徐盛忍痛伏鞍逃回中军,来见周瑜。 周瑜听说前军被袭,大怒。使吕蒙将一万兵去搜伏路之军,却如何搜得。及见徐盛眉心中箭,流血盈面,不忍责之,教延医使治,不治而亡。周瑜大恸,传盛尸诣吴。孙权哀之,自临其葬。 鲁肃谓周瑜曰:“徐盛新亡,三军心惊。以惶惑之兵求战,有败无胜。惟都督查之,暂退罗县,克期再进。”周瑜怒曰:“子敬何出此言!我正要扫平南郡,为徐盛报仇。大军至此,辛苦倍常,眼见长沙唾手可得,焉能以一徐盛尽其前功乎?”肃劝诫再三,瑜不听。复令周泰领五千兵在前,望长沙而来。 周泰至长沙地界,前有湘水阻路,泰令军士皆下马涉水而过。军方半渡,南岸一声号炮,伏兵尽出,大旗上迎风招展写着斗大一个“张”字。一将喝道:“燕人张翼德在此!”吴兵视之,不是张飞又是哪个?尽皆胆裂。周泰始得上马,而飞兵锋刃已交于左右,或斫中马鞍,众莫能自定。唯泰奋激,力敌张飞,胆气倍人,左右感之,并能就战。 未料又闻一声炮响,廖化领一千军自湘水上游沿河杀来。周泰不意,中矛落马,左右急救起,吴军大溃。左右抢得周泰回,奔回中军。张飞、廖化亦不追赶,急收军往桂阳而去。 周瑜见周泰昏死,身被十二创,血染袍铠,流涕交连,曰:“吾不听子敬之言,而累将军被创数十,肤如刻画,吾何心能安!”恸哭方定,教人召鲁肃、吕蒙至,议欲退兵。 忽有小军自罗县而来,人马汗湿,盔歪甲斜,伏跪于地,哭曰:“关羽领武陵兵夺了罗县,蒋将军战死了!”周瑜大叫一声:“气死我也!”口吐鲜血,昏绝于地。鲁肃急令人以凉水灌之,良久方苏。 原来关羽、费禕依诸葛亮计,出洞庭接着刘度武陵之兵,将兵去取罗县,要断周瑜归柴桑水路。蒋钦尝从孙策东征西讨,多建战功。而瑜令守罗县,钦以为将当折冲陷阵,颇不喜,勉强领受。于是分一万兵守御,只令军士轮流换值,不甚尽心。更不曾料武陵之兵不救长沙,却赶来县里。于是未及一战,早被关羽军趁夜抢入寨中,为乱军所杀。取了罗县,便提兵南来长沙会合。费禕得蒋钦尸首,怜其横死沙场,以棺殓之,发还东吴。 周瑜稍起,执鲁肃手曰:“我不听子敬之言,先折徐盛,伤周泰;又失罗县,折了蒋钦。痛失臂膀,而未有寸功,有何面目去见吴侯!”鲁肃慰之曰:“胜败乃兵家常事,公瑾无须伤怀。宜调养身体,暂返柴桑,再做打算。”周瑜曰:“罗县被袭,后路已断,如何回得柴桑?”吕蒙曰:“长沙城东南,有路通去柴桑。不出一月,必然返回。今已至此,可取长沙住歇几日,然后还军柴桑。”周瑜曰:“今军心不稳,不宜在此久淹,为何在长沙住歇?”鲁肃曰:“路途遥远,舟车劳顿,公瑾身体不适,还是住歇几日再行。”周瑜不语。吕蒙令人小心哨探,回报长沙城中皆是百姓,并无守御之兵。于是吴军取了长沙,暂作休整,方知诸葛亮等已到长沙。鲁肃使医为周瑜、周泰调养,只恨不快些平复。 吕蒙入城,抚慰百姓,约令军中不得干历人家,有所求取。蒙麾下士,是汝南人,取民家一笠,以覆官铠,蒙以为犯军令,欲斩之。鲁肃听说,止蒙曰:“官铠为公,吏虽取笠,非为私也。望将军恕之。”蒙曰:“吏虽非为私,然明知有令,不得擅取百姓之物,而复取之,是犯军令也。蒙不敢以乡里故而废法。”遂垂涕斩之。军中震栗,道不拾遗。蒙旦暮使亲近存恤孤老,问所不足,疾病者给药物,饥寒者赐衣粮。百姓皆服,并无扰乱。初肃意尚轻蒙,至此方服,结为挚友,以兄弟相称。 过了十日,周瑜痊愈,周泰还差些。鲁肃教人以小车载泰其中,青布作围,拔起众军,沿城南大道而行,要经陆路回去柴桑。丁奉在前,吕蒙亲督一万军断后。 刘备、诸葛亮屯于道口,又合得严颜、张飞、廖化之兵。闻周瑜病笃,诸葛亮曰:“不出十日,东吴军必由此还柴桑。须得一将于此设伏袭扰,倘能使其退回长沙,待零陵军至,二将军亦将武陵兵来此,三郡兵合围,必然大胜。”刘备闻之,瞥见刘封在阶下,因思封少立战功,就令封领军设伏。诸葛亮曰:“周公瑾非比常人,鲁肃、吕蒙等亦皆江东才俊,恐封未可任之。”刘备以为吴军屡遭袭扰,军心散漫,必然可胜,强令刘封出战,要使他独成大功。于是刘封领五千军伏于山中,要教吴军退回长沙。 丁奉军正行间,一声号炮,伏兵尽出,奉麾下皆恐。视之,刘封也。奉呼曰:“取封侯赏爵,正在今日!”跨马持矛,当先突入封军阵中,斩首数百,士卒感奋,遂能冲突。封不能当,大溃。 刘封败回,诸葛亮大怒,欲斩之。徐庶曰:“万望军师看主公面上,饶他这次。”众将亦各劝阻,诸葛亮不听。刘备急止曰:“向令封出战者,备也。军师必欲问罪,请先斩刘备之头。”诸葛亮恨曰:“吾本欲大破吴军,使十年之中,不敢正视荆襄。今为汝所败,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喝令小军:“拖下去,重则四十军棍!”刘备见诸葛亮动怒,未便继续阻拦,众将也不好相劝。小军答应,将刘封重责四十军棍,直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刘封几乎昏死过去。刘备亲去看视,颇恨诸葛,自此与亮有隙。 奉使人报中军,鲁肃与吕蒙计曰:“诸葛亮已然料及,必定有备。不如暂回长沙,再图后计。”吕蒙曰:“丁奉已破刘封,正宜速回。长沙被围,刘备岂能坐视?必然调三郡兵来救应。大兄岂忘关羽以武陵兵取罗县耶?若久淹此地,三郡兵合围,恐我几万江东子弟,皆不得奉老养子矣。”鲁肃拊其背曰:“吾不知大弟才略所及乃至于此也。”遂依蒙言,厚嘉丁奉,令三军速退往柴桑。吕蒙仍在最后,轻装急返。 诸葛亮令张飞领三千兵袭扰,吴军将袍铠车仗辎重一应丢弃,道路均被树木杂草堵死。飞一无所获而返。诸葛亮问:“断后者谁?”张飞曰:“闻说是吕蒙。”诸葛亮叹曰:“有此子在,东吴未可小觑也。”令还军长沙,感慨者久之。 关羽将武陵兵、蛩志将零陵兵星夜赶来,东吴兵已是去了。诸葛亮令蛩志自回零陵,将所部兵属羽。复令三军整备,欲移兵屯柴桑。 周瑜、鲁肃、吕蒙等轻兵返回柴桑,只见城头大旗飘扬,却不是东吴旗号。周瑜等正疑间,城门大开,赵云大呼曰:“赵云奉军师命,在此等候多时!”周瑜方知赵云已趁虚取了柴桑,大叫一声,坠落马下。从人慌忙救起,只见瑜吐血数升,面如金纸。鲁肃、吕蒙看视,瑜执鲁肃手曰:“吾只道起吴中之兵,先取南郡,再取荆州,西窥蜀地,北拒曹操,为吴侯成千秋霸业,未料天生孔明,瑜自不如。今命数当绝,惟子敬为瑜致吴侯:刘备至奸至伪,关张为其爪牙,孔明为其羽翼,其志不在小。须要时时备之。”言迄,泪如雨下。须臾,阖目而亡,时年三十六。后人有诗叹曰: 公瑾居江东,青年有俊声。 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 柴桑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原来赵云、蒋琬亦奉诸葛亮之命,先期南来,收赵范桂阳之兵二万,东取柴桑。潘璋、陈武只道江东十万兵西向,必然扫平南郡,却不曾料及南郡兵会至此地。因此二将日日置酒高会,并不设备。 赵云、蒋琬引桂阳兵至,将柴桑围了。潘璋、陈武大惊,上城看时,只见赵云之兵旗甲鲜明,进退有法,益恐。二人计议,未若陈武出城往庐江见程普搬取救兵,若顺利时,只需数日,救兵必至。二人计议已定,各引五百兵,潘璋出西门,略作势即回;陈武出东门,却奔九江,只要上得船去,南郡兵不习舟楫,便不能奈他何。 赵云、蒋琬围定柴桑,相与计曰:“军师来时曾嘱我等提防城中兵奔九江夺船,若到水面上时,吴军皆精熟水战,南郡兵未免吃亏。云自守东门,防备九江;公琰可守东门。”于是云领一万人守东门,琬领一万人守西门。 潘璋出西门,遇着蒋琬,却只稍做争斗,便退入城中。蒋琬复合,遣人至赵云处报讯。陈武出东门,却遇着赵云。陈武奋命战不三合,且战且走。赵云喝曰:“若去别处,倒可饶你;若去九江,如何放你!”以枪奋力刺去,立刺武于马下,随行五百兵尽数被戮。云命函武首,传诣建业。孙权伤之,命以己爱妾殉葬,复客二百家。 潘璋闻说陈武被杀,大惊。璋为人粗猛,禁令肃然。然性奢泰,吏兵富者,或杀取其财物,数不奉法。监司举奏,权惜其数有大功,皆隐不问。陈武麾下有小卒,其兄为潘璋所杀,忿之已久。适赵云围城,陈武战死,武兵各自惶惶。卒乃趁隙夜入璋营,枭其首,槌城出降,备言前事。赵云大喜,以璋首示郡吏,郡吏开城而降。赵云入城,约禁军士,安抚民众。郡吏名太史亨,乃太史慈子也。云令仍掌郡事,复遣人持潘璋首诣孙权。权移璋妻建业,赐田宅,复客五十家。或说权“太史慈子亨开城而降,今可收慈,治其教子之罪。”权曰:“潘璋、陈武皆死,纵潘、陈在时,亦不能当赵云,何况亨乎?”遂不听。太史慈闻之,慨然流涕。 鲁肃、吕蒙扶丧经九江回建业,赵云见吕蒙在后,军法有度,并不散乱,因纵其去,曰:“其众未可击也。” 孙权早接着消息,素服举哀,迎之芜湖,恸哭流涕曰:“公瑾有王佐之资,今忽短命,孤何赖哉!”群下亦皆流涕,莫能仰视。权命吕范给事治丧,众事费度,一为供给。瑜有二子,以男循为骑都尉,循弟胤为兴业都尉。关羽传蒋钦尸首回吴,权命一同安葬,以芜湖民二百户、田二百倾,给钦妻子,以钦子壹为宣城侯。 孙权因召鲁肃,密议曰:“今汉室倾危,四方云扰,孤承父兄余业,思有桓文之功。公瑾起江东十万众取南郡,死者六七,未有寸功,而陈武、潘璋、徐盛、蒋钦四将皆亡。公瑾既没,孤所赖者,唯子敬而已:子敬何以教我?”鲁肃对曰:“公瑾尝与肃言:刘备志不在州郡,须要时时备之。今刘备坐大,时窥江东。肃以为曹操虽系汉贼,然时迁势异,可遣一人至许都,陈说利害,与操罢兵,专心西向。整军经武,略取南郡、荆州,竟长江之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此高帝之业也。”权问:“谁可使者?”肃曰:“顾子默心精体密,清视绝伦,贯道达微,才照人物,何不使之?”顾子默者,顾谭也,雅性高亮,不修意气,弱冠与诸葛恪等为太子四友,自太尉范慎、谢景、羊徽之徒,皆以秀称其名,而皆在谭下,时为辅正都尉。孙权然之,令往许都说曹操。复以鲁肃为都督。 曹操久患马超叩关,令夏侯渊屯于函谷备之;一面令曹仁南征荆州;程普又自庐江时时来扰,操颇以为苦。顾谭此来通好,操与语大悦。于是孙曹两家定盟,互不相攻,各自相安。正是: 一时瑜亮分高下,未料孙曹亦敌友。 按:予以周郎盛名,在赤壁一战。然是书并无赤壁一节,况瑜又早死,未便细表周郎之才。是以舍周郎而表鲁、吕,乃为后文计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