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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员们为了仕途,大搞政绩工程,明知道多数是脸上贴金,而于民于国没有好处的,却依然乐此不疲,前赴后继,难道他们不是骗子? 企业家们为了产口的销路,在广告上夸大其辞,大肆渲染,言过其实,难道他们不是骗子? 小说家们为了求名求利,绞尽脑汁,编出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而吸引众人的眼球,难道用艺术的幌子就可以遮掩骗人的实质? 在通往名利的道路上,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第二天,玲珑和裴祥就离开了上海。 叶子觉得这个天气根本不适合离别,初夏的阳光泼喇喇地溅得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慵懒。诸如伤感、忧郁之类的东西,仿佛从来不曾在大地上存在过一般。可是当玲珑转身离去的时候,叶子掉下了眼泪。 叶子一直以为,即使到了80岁,她也会和玲珑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翻出旧照片,回忆那段荒唐的冒险岁月,两人会相顾大笑,张开嘴巴露出掉光牙齿的牙床。 可是玲珑走了。 叶子是一片随风飘零的树叶,则木玲珑是一棵连根拔起的树,她们都没家园,但无处不是她们的家园。玲珑走时,甚至没有告诉叶子她去了哪里。她是刻意的,因为叶子问她时,玲珑说她会四处流浪,趁年轻到处走走。 叶子没有试图用语言来挽留她,因为她太了解,当玲珑决定一件事时,天崩地裂也许能令她改变主意。但是天很蓝,地很稳,玲珑在叶子泫然欲泣的神色里,淡定地拎着行李走了。
长达四年的时间里,两人几乎寸步不离,玲珑对叶子的人生影响究竟有多大呢?在玲珑离开后几天,叶子就深刻地感觉出来了。无论何时何地,碰到何事,叶子第一个反应是给玲珑打电话。手机里反复传来“您拨的用户已关机”,这时她才不得不意识到,玲珑再也不是她的CPU了。 没有玲珑的日子里,连电话费、水电费这样的小事,也咋咋呼呼挤了过来,令叶子手足无措。她暗暗摇头,心想当初自己还是在孤儿园里孤单长大,几时居然变成了事事依赖别人的小女人了。 只有当她昏天暗地陶醉于徐思熠的情意绵绵里时,方才觉得玲珑的离开真及时,被泼冷水的滋味并不好受。也许玲珑就是意识到这一点,她泼的冷水非但不能令叶子冷静,反而使两人心生嫌隙。为了避免多年的情份毁于一旦,她最终选择了离开,甚至都等不到为叶子庆贺25岁的生辰。 她的生日是6月18号,那是她被人从树林里捡到的那一天。 徐思熠说要为她举行一个简单的生日宴会,同时举行订婚仪式。她满心欢喜地期待着这个日子的来临。惟一觉得遗憾的是找不到玲珑,她真想骄傲地挎着徐思熠的胳膊,告诉玲珑你错了。 当然,欢喜归欢喜,一想起从前那些日子的荒唐行为,一想起自己五色斑痕的灵魂,叶子常常夜不能寐。她的惴惴不安,被徐思熠的甜言蜜语冲淡了一部分。那些腻人的话,真难以想象是徐思熠说出来的,不过入了叶子耳朵,却是很受用。她全心全意地陷入情网中,都没有发觉徐思熠虽然舌灿若莲,却时常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有好几次,叶子都有冲动,想告诉徐思熠那段荒唐的日子,但那只是冲动。徐思熠有一阵子总爱问她以前的事,特别是她到深圳后的事情,她三言二语搪塞了。编故事不是她的长处,她就尽量少说。玲珑说过,女孩子少说话常微笑,就会讨人喜欢了。 玲珑嘴里总是能说出些令人恍然大悟的话。叶子叹息着,她非常想念玲珑,但玲珑走后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
6月18日,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叶子将自己收拾的漂漂亮亮。乌黑的长发盘起,纯白麻纱连衣裙,有着夸张的口字领,露出小半酥胸,玉色肌肤闪烁着青春的光泽。一双白色高跟鞋嵌满了水钻,流光溢彩,令叶子想起童话故事中的水晶鞋。 童话中的灰姑娘和她的白马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现在轮到我了,叶子甜蜜蜜地想着。 下午三时,徐思熠来接她,看到她,眼中满溢着惊艳,但在叶子垂首害羞地微笑时,他的眼中迅速地闪过一丝怜惜。他想起叶子说过,如果生命形式可以自由选择,她愿意做一朵茉莉花,在枝头娴静绽放。现在,他也希望她是一朵茉莉,他必定采撷收藏一生。 徐思熠家族的**酒店的25楼,设有沪城一家高级别的俱乐部,叶子的生日宴会就在那小型西餐厅里。叶子到时,发现满饰着鲜花的餐厅里,除了侍者别无客人,不由奇怪地看了徐思熠一眼。徐思熠一早同她说,这是个小型的宴会,客人主要都是他的私交好友,见证他与她的重要时刻。 徐思熠叫了一位侍者带叶子去房间里休息,说寿星当然要先到,他那帮朋友很快就到。叶子坐在房间里,微笑着,憧憬她的美好未来。不一会儿,一阵敲门声后进来一位女服务员,端着一杯水,叶子接过,客气地说了声谢谢。那女服务员却不走,递了一张纸条给叶子说:“玲珑让我交给你的。” 这么多天,叶子第一次听到玲珑的消息,不由心头一振,一边接过纸条一边问:“她在哪里?” “她在楼下等你。” “等我?”叶子微微皱起眉展开了纸条,上面廖廖几语,一目可看全,可叶子还是反反复复看了几遍,那些最简单的字句冲撞她的视觉神经,她觉得头晕眼花。她用手按着太阳穴,低低呻吟了一声。 女服务员说:“玲珑说,你会跟我走的。”她又想起玲珑说一切要小心,所以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门口的方向。 女服务员催促着叶子:“快走吧,玲珑说不能让别人发现的。” 叶子摇摇头说:“我不走。”她向这个服务员要了笔,在纸条后面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服务员,说:“你交给她吧。” 服务员接过却并不走,欲言有止地看着叶子。叶子想了想玲珑的作风,笑着说:“放心好了,你交给她,该给你的钱,玲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服务员这才鬼鬼祟祟地闪出这房间。
房间里很静,叶子听到外面传来一首钢琴曲,她认出这首曲子叫乱世佳人。她又想起小说《乱世佳人》里斯佳丽曾发誓,无论是去偷去骗去抢,总之她不要贫穷。她也曾发誓,无论如何,她也不要再被抛弃。人生来就是欲望的奴隶,在欲海里沉沦挣扎,直至被吞噬。 徐思熠进来时,看到叶子正托腮沉思,一脸宁静安祥。他重重地按住她的肩,心头纷乱到极点。叶子抬头冲他微笑,说:“客人都来齐了吧?” 徐思熠点了点头。 “那我们出去吧。”叶子起身就往门外走去。徐思熠一把攥住她胳膊,叶子回头看到他脸上神色变幻,阴晴不定。 心里两种力量激烈交锋,徐思熠最后烦躁地说:“你快走吧,出了这门往右到底那个储藏室里,有一扇门通到消防梯。” 叶子微笑说:“我走了,这里不是没有主角了吗?” 她的笑容不停颤抖,象风中烛火,随时会灭掉。徐思熠真担心这个笑容会从她脸上掉了下来,但终于掉了下来,她长叹一声说:“我不能走,这么重要的一出戏,怎么可以没有主角呢?” 徐思熠惊讶地说:“你知道了?”在得到叶子肯定的点头后,他又惊讶地问:“你为什么不走?” 叶子反问:“你又为什么最后想要放走我呢?” 两人相互凝视着,心头俱是感慨万千。叶子痛苦地想如果没有那些荒唐日子,她可以倾其一切来好好爱他。徐思熠痛苦地想如果叶子不是那样荒唐过,他一定会爱上她,给她快乐幸福的生活。 时光没有办法倒流,他与她此生相逢,注定没有结果。 叶子缓缓抬起徐思熠的手,凑上唇对着手背轻轻地一吻,然后毅然地甩头出门。徐思熠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捧住了脑袋。
客人很少,她全认识。从她十八岁成人后到二十五岁,七年时间她真心爱过的、假意爱过的男人全在。每一个男人占一张桌子,都沉着脸,莫测高深看不清楚他们在动什么主意。 偌大的餐厅里,没有一个侍者,连那个弹钢琴的也被请了出去。合上的玻璃门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面无表情的中个男子,叶子是不认得这个叫杜安业的私人侦探的。她看他如临大敌地紧守着大门,心里就特别想放声大笑。 她偏头望着窗外,阳光出奇的好,分明一个朗朗乾坤,这个天气适合在山水间放纵情怀。她觉得上天特别喜欢同她唱反调,总不能给她安排一个合适的天气,配合她的情绪渲泄。
杜安业看着眼前这个女子,这几个月来,他一直追踪她的形迹,耳闻她的故事,今天才有机会近距离打量着她。 不得不承认她是个漂亮的女人,小小的下巴,大大的眼睛,顾盼之间,我见犹怜,无怪乎盅惑了这么多男人。她的外表非常清纯,任谁都想象不到,她曾是爱情鱼钩上倾情美丽的鱼饵。 他看着她眼睛扫过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心头不由升起一种惭愧,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幸好她的眼神很快滑过他,否则在她长时间凝视下,他会自惭形秽而窒息的。 大门已经关上了,所有的外人都被请出去了,这里是个封闭的小世界,这个世界里会发生什么事呢?杜安业并不知道,他只是负责联系所有相关的人。 他看着茉莉花一般姣好的叶子,尽管清楚她有不洁的灵魂,但依然感到难过,为任何可能会发生她身上的事。他心中小声嘟囔着:但愿不要太惨。
她平静地扫了众人一眼,他们的神色不一,沉默不语,或者只是等着其中一人开口。说起来,他们都也略有身份,不愿意贸然表态,以免授他人笑柄。这是个尴尬的时刻,但最应该尴尬的叶子,却神色自若地站着,一身洁白连衣裙,如果插一对翅膀,没有人不相信她就天使。 她终于开口了:“我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们都聚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她确实想过,甚至和玲珑讨论过。玲珑当时不屑地摇摇头,说不会有这么一天,依我木玲珑的水平,永远不会让这事情发生的。她想再碰到玲珑时,一定要告诉她世事无绝对,还有不要过于自信。 众人有扭动身子的、有咳嗽、有拿愤怒眼神瞪她的,但还是没有人出声。 叶子继续说:“是的,我是一个骗子,我欺骗了你们所有的人。”她将眼睛定在路毅脸上,说:“除了你,你欺骗了我。现在你又继续欺骗徐思炎,你有胆量坦白地告诉她,你感兴趣只是她的钱而非她的心吗?” 路毅别转头,曾有爱情死掉了,她与他也消失了,消失在无边的欲望里。 叶子将视线移到郑守仁脸上说:“郑先生,你呢?你不过是在法国注册了一个商标,就公开宣称你的服装是法国名牌。你欺骗了所有穿你衣服的人。” 接着,叶子望着夏时新说:“夏先生,你的广告上说你的食品绝不含色素,你应该清楚这是个多大的谎言。” “高先生,你开发的物业实用率、绿化率……有哪一个是真的?” “范先生,你跟国企老总串通,用低价钱买下一个表面亏损的厂,你最厉害,连政府也骗。” “齐先生,不要告诉我,你的酒楼没有用过潲水油……” 她眼睛最后扫过走出了房间,在门框上靠着的徐思熠,徐思熠自觉地垂下了头,叶子没有再说了。 “各位,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比我清白。和我一样,你们全是大骗子。”叶子顿了顿,看着各人脸上变幻的神色,有几个脸色已变得很难看了,怒火随时会喷薄而出。她说:“但是今天,我还是要向你们道歉,为你们曾经被欺骗的感情表示歉意。”说完,叶子深深地弯腰行礼。
在场的唯一旁观者杜安业,瞅瞅淡定自若的叶子,瞧瞧神色不定的众位男士——他们僵直了身子,有些拳头已握紧,空气很是微妙,一触即发。只要一个带头,那怕是一个呸字,也会有一番轰天动地的变化。 这个时候,徐思熠说话了:“是的,叶子,你说的没错。我也是个骗子,我的酒店每一天都出产许多谎言。就是我本人……”他长长叹了口气,想起自己瞒着未婚妻在外面还有亲密女人,还信誓旦旦地说只爱你一个。人几时又为何变成如此呢?生活在虚假的广告、虚假的承诺、虚假的感情里,人人都是虚假的有力制造者,人人都是虚假的受害者。 一个撑圆了随时会爆炸的气球,忽然被徐思熠的话划破了一道口子,滋滋地漏了气。 叶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最后的关头,他还是帮她了。他对她并非没有情意,然而这点情意却让叶子更加痛心,因为她是永远不可能再靠拢他的了。这一点,如一把刀尖锐地刺入了叶子的心,痛得她几乎透不气来。 她的视线如水般缓缓地滑过每一个曾经的男朋友的脸,淡淡地说:“有这样机会再见大家,用我真实的面目和大家说对不起。虽然丝毫不能抵消我对各位伤害,但我也无能为力了。因为,我要走了。”她望着窗外静蓝的天宇飘浮着丝丝缕缕的白云,重复着说:“我要走了。”
女服务员匆匆地跑出酒店,穿过马路,走到一辆停着的黑色奥迪车旁边。车窗徐徐下来,露出玲珑惨白的脸,她那双神光澹澹的眼睛,此时也显得呆滞。 “她不肯下来,只是回了条子。” 玲珑接过条子,看见叶子的回复:玲珑,我爱你。她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她忍着泪,问了女服务员几句话,确信叶子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不想走。这一点令玲珑有些不解,她本来以为条子一到,叶子也会安然无恙归来。 再也没有办法从服务员口里问出啥,玲珑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服务员接过从袋口看了一眼,立刻两眼光芒暴涨。在得到玲珑明确表态没有她的事后,她拎起袋子一溜烟跑了,一边跑一边大笑。 玲珑头痛欲裂,半个小时前,她的所有亲戚都接到了陌生电话,详细地告诉他们玲珑这几年具体干的事。她年事已高的父亲打了电话给她,在得到她亲口证实后,突发脑溢血进了医院,她的母亲悲痛欲绝但斩钉截铁告诉她:以后都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 家里的电话撂了起来,母亲的手机也关机了。她的父母清白一生,做梦也不曾想到掌上明珠居然变成了如此卑劣的人!她的父母洁身自好,是绝对无法容忍女儿的荒唐行径。玲珑痛苦极了! 她揉着鼓胀胀要爆炸的太阳穴,那高速转动的大脑,现在全然瘫坏了。唯一的意识是叶子有危险,不能扔下她不理。 她一直都没有离开上海,她认为徐思熠是不可信的。她要确信叶子是安全,才可以放放心心地离她而去。但她没有想到,他们比她预计的还厉害,居然顺藤摸瓜,连她的老窝都端了,将她的根彻底摧毁。 玲珑脑中思绪纷乱,所有的机灵急智都跑的远远地躲了起来。她叹了口气,对裴祥说:“我去找叶子了,万一有什么事,你照顾我父母,别忘了。” 裴祥扯住她胳膊,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说:“玲珑姐,你别去。” 她拍拍裴祥地手说:“所有的事,都是我与叶子一起犯下,也应该一起去面对。”说完,她跳向车步履沉重往**酒店走去。 刚穿过马路,便听到四周纷纷响起了“啊啊啊”惊呼声,人们俱抬头望着天。玲珑也好奇地仰了头,只见湛蓝的天宇下,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飘,那长长大大的白色裙子在空中散开,乍一看,还会以为是天使飘落人间了呢。 可是玲珑知道这是叶子。她大叫一声:“不。”推开渐渐聚集的人群,冲了过去,张开双臂冲了过去。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接住叶子,接住她的姐妹……
在跳下那一刻,叶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父母要遗弃她,她的命运一早就注定,她本不该来尘世中淌这混水的。 多少次,她曾梦到自己从深圳地王大厦往下跳,坠落的速度奇快,耳边风声呼呼,风刺得眼睛几乎睁不开。现在她终于跳下来,觉得根本不是梦中设想的。她感觉自己在飞,如一片羽毛缓缓地飘浮地空中,飘向大地。 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看着下面那热腾腾的大地,看着墨绿色的树、青色的草,看着蝼蚁大小的人们纷纷涌了过来,张大嘴巴尖叫着。 她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不”,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拼命地挤过人群,张开了双臂冲了过来。 玲珑! 叶子流下了一滴眼泪。 那滴晶莹的泪也缓缓飘向大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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