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一直以为,是那一次,当她穿着宝姿套装,江方波才开始留意起她。后来,才知道自己错了。人与人的命运,通常就在第一眼就决定了。 就象她与玲珑,第一眼时就知道,两人将会成为一生的好朋友。
回到家,叶子拉开大包,从最下面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套折垫整齐的衣服,叶子将它轻轻地铺在床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折痕,不由得潸然泪下。 这宝姿套装,去年的生日礼物,优雅是它最合适的形容。她曾穿着它,在路毅工作的酒店西餐厅,庆祝她的20岁生日。烛光下,他的目光也有两簇火苗在跳动。他们相拥而舞,萨克斯飘出《SPEAD SOFTLY LOVE》缠绵婉转的旋律,饱含着柔情的音符静静流淌,雾湿了彼此的心灵。 路毅贴近她耳朵,轻声说:“拥着你是世间最美妙的感觉。”他的气息从她的耳朵进入,一路逶迤,最后酥麻了她的心,她微微抬起头,凝视他,眼里幸福的泪水荡漾。 那温柔话语尚在耳边低徊,一年后,叶子渡过21岁的生日,海风与海浪是她的宾客。路毅,曾发誓要拥着她一辈子,已拥着别人去享受世界上最美妙的感觉去了。 叶子轻轻地拭去脸颊的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衣服重新放进袋子里,送到楼下的干洗店去熨。一边走一边告诫自己:不可以再为他掉泪,永远不。
第二天,她穿着这身套装,又将平时梳成马尾的长发放下,她的头发一直得天独厚,又滑又直,丝绸一般。走进办公室时,文员们全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叶子心里浮起了一丝虚荣的满足,随即失笑,觉得自己俗不可奈。 坐到三点半,江方波打了个电话说在楼下停车场等她,她抓起手袋匆匆下去,坐在黑色富豪车里的江方波看到她时,微微一怔。她上车坐好,他又看了她一眼,说:“这衣服不错嘛。”他开车,一语不发,叶子本想问下客户的情况,但看他目不斜视的样子,只好作罢。 客户是一个大企业,因为新建了新写字楼,同时更新一大批办公家俱。出面的是一个副总,与江方波很熟悉的样子。说是谈业务,其实是聊天,天南地北无处不谈。 叶子除了最初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就没说过话,只是留心听着,发现很多是自己不懂的,更加不敢开口了。聊到天黑,一起吃晚饭,又是神侃,叶子开始还用心听着,接着便开始发呆,终于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她立刻警觉,暗暗希望没人看到,定睛才发现两个大男人正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她红了脸,垂下了头。 饭局就在这个哈欠里宣告结束。江方波送她回家,她告诉他住在的地方,他皱起眉头,说“这个地方太乱了。”他的声音不同于平时说话,仿佛飘出一丝心痛,叶子感觉到,却又觉得不可思议,心想肯定是自己过度敏感了。 洗漱完了,叶子躺在床上,还没明白,这次业务工作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月后,她遇到了玲珑,玲珑人如其名,玲珑剔透到极点,点着她的额头说:傻瓜,目的一是带你给朋友看一下,看一下朋友对你的评价;目的二是通过和别天聊天显示他的见多识广,令你心生佩服嘛。她这才恍然大悟,暗暗佩服玲珑的聪明。 这样的工作慢慢多了起来,江方波不时带着她去见客户,有时候甚至是他其他公司的业务往来客户。照例是聊天,照例是吃饭,照例他送她回家。 叶子依然辛勤工作,依然不停开单。 她并没有注意到江方波滞留在公司的次数多了,也没有注意到公司里人对她越来越好了。但那好,只是浮于表面上。当她不在时,关于她议论多了。在女人扎堆的地方,琐言碎语总是免不了。文员们又开了一个赌,赌生活的万花筒何时爆出精彩的一幕。
拿到第二个月提成的叶子,大大高兴了一番。但随即,她想到,如果依这样的速度,她是太难实现她的梦想了。 这令她气馁。她小小心灵的全部热情,毫无怨言全给了金钱。因此,她没有留意到表面的平静下不停涌向她的情感暗流。 直到一天,在见完客户后,江方波破例没有邀请对方吃饭,而是径自带着她来到一个桂林米粉店,一个看起来还干净的桂林米粉店。他告诉她这家店开了近20年了,店主人都换了好几个。 这店跟这个城市大多的米粉店一样,没有什么特色,也谈不上干净。但对于江方波,却有着不一般的意义。“以前我就常常在这里吃米粉,那时候我还很穷。”他无限感慨。 “呵,那就是和我现在一样。” 江方波点点头,说:“当时,她就和你一样常常坐我对面。”叶子一愣,听江方波的语气,分明在回忆前事,便屏息不语,听着他说:“那时候,她也是跑业务的。你知道吗?那天你走进我办公室,那一刹那,我以为是20年前。她也总是穿着一件白衬衣。” 叶子小心翼翼地问:“是你当时的女朋友吧?” 江方波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很奇特,似伤感又似悲哀。叶子想问他结局,张了张嘴,怕惹起他伤心,终于没问。而他也竟不再说了。 送叶子回家的路上,江方波说:“这里太乱了,你一个女孩子住这里有点危险,我有一套房子空着,你搬过去住吧。” 叶子大气也不敢出,垂首望着手掌心,细声说:“还好。” 他偏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抹温柔,如夜色浓浓,说:“傻孩子,别瞎想。”叶子心猛跳了一下,感觉心好象要融化了一样,这时,耳边忽然响起路毅的话“拥着你是世间最美妙的感觉”,顿时心如针扎。江方波的温柔便悄悄地滑落,不着痕迹地落在脚边。 “我明天要去香港办点事,呆上几天,待我回来,你就搬吧。”她下车时,他叮咛着。看着他远去,叶子还在纳闷:“为什么他会认为我一定会搬进去呢?”她拍拍脑袋,觉得如何拒绝真是个头疼的问题。躺到床上时,这个问题还在困扰着她,辗转反侧不能入眠。义正词严,容易伤感情,影响她的工作;婉转柔和,又容易拖泥带水,影响她的工作。
叶子一直坚信,自己不是个有道德的人。因为,在她的人生第一次卑鄙的交易中,她的表现是如此的镇定自若。
第二天一早,下雨,她更加发愁了,乘公车,结果又迟到,觉得这真是个不祥之兆。走进办公室,小王神神秘秘地告诉她,有人要见她,在总经理办公室。 她惊讶地问:“总经理不是去香港了嘛?”小王让她自己去看,便不再说话。如此诡谲,叶子皱了眉。 她敲门,拧开门把进去,沙发上坐着一个女子,中年,颇有风韵,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叶子脑袋一转立刻明白了她是谁。 “过来坐。”看着叶子坐定,她问:“你叫叶子是吗?” “你是江太太吧。” 她颔首一笑,说“你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吗?” 叶子被她的问题弄的一怔,心想,瞧着她一个聪明样,怎么问这么一个蠢问题呢? 她看透了她的神气,说:“我老公做梦,叫叶子。我听到的。” 叶子吓了一跳,旋即慌忙说:“江太太,你不要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呢?” 江太太温和一笑,说:“你不要慌张。”笑容安抚了叶子,她按捺住心头不安,坐正听江太太说,“这是真的,我老公喜欢上你了,这也是我来找你的目的。”她说着,注视着叶子。 叶子沉吟了一下,揣测着她的用意,慢慢地说:“江太太,我想这可能是误会。你看我,普通的在大街上一抓就是一串。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江总怎么可能喜欢上我呢?” 江太太摇着头,说:“你错了。女人不是漂亮就可以打动男人的心的。” 江太太看着叶子不甚明了的样子,说:“我老公这几年也没少进夜总会,什么漂亮女人没见过呀。我也没担心过。你哪一点吸引了我老公呢?你知道吗?” 叶子想起他昨晚的话,不假思索地说:“我想,可能是和他以前的一个朋友有点象吧。”话音未落,她后悔地就想给自己一耳光。 江太太意味深长地一笑,说:“原来,他和你说过以前的事,看来他的意思,你也不是不知道。” 叶子使劲地摇着头,说:“没没没。” 江太太看见她恍如一只受惊的小鹿,不由失笑,说:“现在我是明白了,他是喜欢上你什么了。”笑容慢慢变淡,继尔浮上一丝悲哀,她说:“叶小姐,我希望你辞职,而且保证不再与我老公有联系。” “江太太,我与江总没有什么。而且我发誓,以后也不会有什么。” “他要是只是想将你带上床,那我才不担心。但是……”江太太欲言又止,想起这一个月来,江方波的变化,全是生活上最细微的事。比如穿衣服呀,以前随手抓一件就穿上了,现在常在镜子前比划半天,从当中拣出一件。常会怔然出神,半天却忽然一笑。至于夫妻性事,本来就很少了,现在几近绝迹了。可这些事,怎么能向一个外人,何况还是个年轻姑娘家说呢。 “江太太,我一个人刚到深圳,还没安稳下来。这份工作也刚上手,而且,我自己也比较喜欢这份工作。我请你相信我,对江总,我一向是当成上司来敬重的。”叶子恳切地望着她。 “叶子,我相信你,但也只是现在。你长久呆下去,我老公一直爱护你,帮着你。积少成多,你也会慢慢感动的。女人一感动,感情跟着就来了。”她望住叶子,斩钉截铁地说:“所以你必须要走。” “江太太……”江太太用眼神阻止她再往下说,她将放在她旁边的一个纸袋子拎到叶子面前,说:“我知道你工作很努力,这算是给你的补偿吧。5万块。”叶子瞟了一眼,果然是崭新的票子。她盘算着:这钱也不算多,拿了钱,没了一份顺手的工作,又辱没了名声。 她在思索的片刻,江太太一直留意着她的神情。叶子抬头,正准备拒绝时。江太太打开随身的拎包,又拿出5扎人民币放在叶子面前。 “走吧,为了你也为了我。” 叶子脑中激烈交锋,事至此,她不走也是不行了,但是拿钱走呢?还是,挥挥衣袖就走呢?她立志要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这钱,正是她喜欢的。但是拿这种名目的钱,会不会让人笑话呢?要是路毅知道了,一定为她的堕落非常惋惜。 路毅,再念及这个名字,一种尖锐的清醒将所有疑虑都扫空了。他不也是将自己的灵魂卖给了金钱了吗?叶子立刻有了决定,对江太太说:“好,我走。” 一直紧张着的江太太松了口气,原本坐直的身子,一点点地松懈下去。她看着叶子将那五万元钱往袋子里装,内心冷哼一声,人呀,看起来蛮清纯,在钱面前也不过是一股浊流。 叶子看到她眼底的不屑和轻蔑,心里不是滋味,真想扔下袋子,昂头就走。可一想到路毅,想到她发誓有一天,要将金钱洒在他面前,她就咽下了这口气。“江太太,如果没有事,那我走了。” “等等,我老公跟你说以前什么事了?” “没说太多,只是说他以前常和一个女孩子在桂林米粉店一起吃米粉。我想,可能是错过了,回想起来就特别美好。” 江太太嘴角轻扯,说:“那个女孩子就是我。”她看到叶子的惊讶,说:“婚姻呀,是世界最奇怪的东西。”
因为爱,男女双方从不同的方向,一直冲,到达婚姻这个终点。终于裸裎相对了,从肉体到内心,欣喜万分;相顾了几年,身体的最细微特征,闭上眼睛都能想象出来。心灵这口井汲出来也不是惊喜和深度,而是不苦不咸不甜不涩的无味,就是这两字,它成为婚姻生活的主旋律。有福份的夫妻,才会在上天安排一些非同寻常的人生困境中,验证彼此的情比金坚。而大多人,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男人,坐在婚姻的墙头看外面,玫瑰红、梨花娇、莲花香……好一派春天景致,恨不得轻衫一身走入春风里。女人呢,坐在内堂,不时睃了男人一眼,哼,老实点吧,花花世界与你无关了。 江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个人,而非一个女人,她能够理解她的老公。对着一朵花近20年,即使是冠绝天下的牡丹,也有生厌的一天,何况这朵花还是一天天掉色的塑料花,想恋墙外的春风总是可以理解的,至于道德、责任,放是放不开,在诱惑面前却是备受考验。
但以叶子年龄,是没有办法明白的。她原本以为世界最美的事情,莫过于与心爱的人携手一生,共经荣华与沧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