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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先给玲珑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事情一切顺利。然后去招商行转了账,吃完中饭,两人便一起返回碧海蓝湾。车子行驶在滨海大道上,叶子缩在座位里,抬头目无表情地看着天宇,洁净的天宇——从她踏上这个城市,她就喜欢上这点。水天相接处,有海鸟起起落落。 自由的海鸟,自由这两字令她想起了玲珑。 认识玲珑,好像是上帝专门为她打开了另一扇窗,带给她自由的气息。细细算来,认识玲珑足足三年半了。
四年前,她从北方的一个滨海城市来到南方这个的滨海城市,一无所有,怀揣着一个梦想——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 这个梦想是很普通,来深圳的十个女人至少有八个是抱着这样的梦想。 在这个俯拾皆是本科、研究生的城市里,她渺小的如悬浮在空中的尘埃,一呵气,就会吹起一大片。这样的尘埃太多了,它们的命运通常是在角落里,无人关注也不惹人生厌。
这个城市,女人是不难找到工作的。文秘、女工、售货员/售楼员、推销员,只要你不是丑到极点,只要你不是笨到极点,总有那么一个岗位属于你,一个月千把来元。熬个几年,省吃俭用,你的银行也会有一笔小存款。假如,你幸运地找到一个伴侣,两个人胼手胝足努力着,也会有一个温馨的家。但人生从此便是平淡着,所有的期望将会转移到下一代身上。 当然,这个城市也有不少女人,她们迅速地取得成功。她们的秘诀很简单:找一个成功的男人,然后将他的一切据为已有。 这样的女人,通常具备一种天赋——美貌。
那时候的叶子很单纯,对这个城市,也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要活下去,就要工作。而她幼师的毕业证,给她的帮助实在太少了。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推销办公家仫。试用期底薪四百元,不包食宿。这个条件是非常苛刻,但叶子并不知道。 和她同时进公司的业务员共有20人,业务部范经理面视他们。这20个人,每天都在流失,到了叶子进公司第十五天,便只剩她一个。 一本黄页、一本公司产口LOGO、宣传单页、一盒印有她名字和呼机的名片,这就是公司提供的帮助。
叶子天天挎一个大布包,装着这些资料,穿梭于高档写字楼中间。这些地方出入的男男女女衣着讲究举止斯文。他们看到叶子,一眼知道不是同个圈的,便稍稍避开。叶子碰到他们,心里也是骤然一紧,识趣地让开路。 每个办公室的门口都贴着四个字——谢绝推销,当然,这并不能阻挡叶子。她但的热情止于前台小姐不屑的眼神,还有手势——她们连话都懒得说,只是用手指着那四个字。 自己公司内部的文员,她们也是一个小圈子,那圈子是没有叶子的位置的。她们穿着廉价的套装,每天讨论着娱乐圈的最新动态,大谈流星花园和韩剧。她们的神色拿捏极准,对谁该鄙薄,对谁该馅媚,泾渭分明,绝无混淆。在叶子面前,她们的神色矜持的恰到好处,让你觉得自己找她们说话是多么愚蠢的事。
每天早上,到业务部签到的业务员越来越少。当剩下叶子一个时,文员们设了一个赌,赌叶子会在哪一天走。 但叶子开单了,她喜孜孜地拿着订单回到办公室,郑重其事地交给业务员文员小王。那个姓王的小姑娘拿着定单,看了又看,不敢相信地举起,说:“一张?”叶子被她夸张地表情弄迷糊了,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后的小王再也抑制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手里抓着那单子在空中晃来晃去,旁边的人全围了过来,抢过去一看,哄堂大笑。 这一张电脑桌的订单,是一个小伙子自己订的。他为叶子的辛勤感动,有了浅浅的喜欢。特意将自己原先的电脑桌折价出售了,而向叶子下了这张订单。这张订单是叶子半月奔波的唯一成果,最后并没有成交,数量太少,公司不送货。要让小伙子自己来提货,货在仓库,离小伙子住的地方隔的老远,为这一张电脑桌,他要另雇一辆车。这自然是大大地不划算,最后那小伙子还生了她的气,刚对她萌芽的好感随之而去掉了大半。 而这张定单成了叶子的一个笑柄,办公室文员们提起她时,是开心的一笑加三字“傻兮兮”。
叶子受了不小的打击,回到自己租来的农民房里,泪水汹涌。哭得天昏地暗,加上半月的奔波,不知不觉就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半夜,月光从小窗子里照进来,洒了一室清辉,清晰地照出主人的窘迫。4平方米的小房,配一个小小的窗子,装着防盗网,让叶子想起来了监狱。房里什么家私也没有,只一个海绵垫子,那是叶子的沙发和床,叶子裹在身上的被单是她的被子,去年三八节发的福利,当时她来时,还嫌累赘,差点送人。现在想来,幸好是没送,否则又得花钱去买被子,而她的钱已所剩无已了。 肚子咕咕直叫,她摸出一包方便面,撕开包装袋,啃了一口。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瓶,这水是她拿瓶子去公司的饮水机接的。这一点,文员们私下里说起时,总是嘴一撇。 嘲笑吧,叶子根本不在乎,她坚信她会远远地超过她们的,在今天之前。现在,她只觉得无比的虚弱,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更怀疑自己是否能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 叶子慢慢地啃完方便面,也喝光了水,只觉得肚子涨的难受。起身去洗手间洗了个冷水澡,回来接着睡。第二天一早起来,看到外面红红火火的太阳,又滋生出无穷的勇气,啃了半包方便面,骑着自行车就去上班去了。 这个自行车是她唯一资产,花了50元钱,有点破旧。但这正是这辆车的优点,在这个窃车贼满天飞的城市,她的车总是无人问津。
在别人的嘲笑中,她将日子继续,咬着牙。 文员们打赌的日期被叶子一个一个地突破,最后大家一致认定,她是个硬朗的人,但肯定会熬不过一个月。一个月不开单,足够她羞愧的,更何况月底公司会招新的业务员。 事情总是出人意料,临近月底时,叶子接连开了五单,最大的一单不过是十五张普通办公桌,两个文件柜。心理上,却仿佛一下子补足了营养,理直气壮起来。 发工资那天,叶子早早结束了扫楼工作,回了公司。公司没有安排她的办公位置,她便倒了一杯水在小会客厅坐着,刚看了几分钟报纸。业务部文员小王走了进来,有点神秘地说:“江总找你。” 她嘴巴里的江总,就是这家公司的大老板,叶子进公司一个月,没见过他一面。从文员们的片言只语,知道这个叫江方波的人,还有其他公司,所以不常来。为人怎么样,倒从没听她们说过,更多的只是他那些桃色传闻。
一月的时间,足够让叶子了解这个城市。她知道自己是多么廉价的劳动力,心里已萌发了去意。就在这个时候,江方波的出现,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 她时常在想,倘若不是江方波夫妇,她也就不可能在那个时间里碰到玲珑。
叶子带着疑惑敲响了门,总经理室位于整个办公室最里面,长年总是关着门。隐隐约约听到一声进来,叶子扭开了门。先迎上了一对眼睛,不大,但眼神很犀利。 “江总,你找我。”说话一瞬间,她将他看了个仔细,一个平常的中年男人,其貌不扬,微微发福了。在后来的日子里,她的世界里充斥着这一类型的男性。 江方波点点头,指着老板桌前的椅子,说:“过来坐。” 叶子走过去,在他目无表情的注视里。坐定,他开口了:“你名字比较有意思,叶子。”他说话声音沙沙的,不太清晰,他继续说:“听说你来深圳才一个月?” “是的,一个月零二天。” “我这家公司成立两年,一直是固定的客户。半年前才决定招业务员,招了8批业务员,你是唯一坚持最久,并且开了单的。” “真的?”叶子惊讶地瞪大眼睛,不经意地露出一丝稚气。当时,她是真的稚气。大专毕业,就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对着天真无瑕的儿童,于世俗的生活本就是接触的少。至于后来,她的稚气多数是假装的。 江方波点着头,说:“这个业务员的待遇是我定的,很苛刻。我想在沙子里淘金,没想到真果真有金子。”他凝视着叶子的眼睛,由衷地说:“叶子,好好干。”
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没多久,财务部就通知她去取工资。 出纳递给她一个信封,指着工资表让她签字。叶子一看工资表上的数字,皱起了眉,说:“不对呀。” “哪里不对?”出纳问。 “我底薪是400元,提成我算是480元,应该是880元呀。可这里写着1080元。” “你签吧,这多出来的200是江总交待的,奖励给你的。” 叶子心里一热,说:“江总他人真好。” 出纳不置评论,一笑,说:“江总还说,你转正了,下个月底薪涨为800元。” 从财务室出来时,叶子的心头热呼呼,有耕耘就有收获,这句话真是天下至理呀。所谓打铁趁热,看着天色尚早,她背起包包又准备去扫楼。
“叶子,你要去哪里?”小王叫住她,手里抱着一大堆资料。 她的口气有着小小的和善,这令叶子惊讶,她是习惯她们对她说话的口气,矜持如同贵妇,愣了愣说:“我去联系业务呀。有事?” “嗯,你过来。”她指着紧挨着她旁边的一张桌子说,“以后这就是你位置。”她又将资料放在叶子的桌子,说:“江总交待的,这部分意向客户以后都由你跟进。有什么不清楚你就问我,你先看一下吧。” 叶子翻了几页,开心坏了。扫楼,总是大海捞针的事。现在拿着这些资料,便有的放矢。接下来几天,她就坐在办公室打电话。整个办公室就听见她的声音,叽叽咕咕,从早响到晚。她抱住电话,头也不抬。 期间,江方波来过两次,看了她两眼。 一个星期后,她的订单哗哗而来。
现在她有一半的时间在办公室坐着,撞到江方波的次数也多了,每次,他都很和气地同她说几句话,话题不限,从天气到业务。 办公室的文员们开始将她当成自己圈内的人,有时候也来找她说说话,但她本是的少言的人,又不爱看电视,跟她们谈不到一起。所以,通常她们和她说话时,她只是嗯嗯着,然后就微笑。次数多了,文员们以为她拿架子,又渐渐地不大理她了。 有一天,江方波从办公室外面见来,冲她招招手,她跟着他走进总经理室。江方波说:“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见一个大客户吧。” “好呀,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四点钟。只是……”他上下打量着叶子,叶子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也赶紧看了自己一眼,白衬衣,浅蓝色九分裤,白色波鞋,干干净净,没有污迹。“你穿得太朴素了。” 叶子恍然大悟,白净的脸微微绯红,说:“我明白,明天会穿得正式一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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