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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县城终于开始慢慢吞噬吕海他们的村庄,几十辆推土机正从四面八方向中间逼进轰隆隆的声音震响了在此地的农民。 新县城选择这里的目的是这里有一条清澈的湘河,有诚恳朴实的农民。面对生活在此地几代的农民,想像着这块养育着他们的土地即将被高楼大厦所覆盖,内心都沉淀着那不可言语的伤感和高兴,故土重迁的伤感,后代能够享福的高兴。 挖土机一步一步地向他们的房子迈进,他们的内心就越趋向复杂和烦躁,连吃饭都没有很大口味,此时村里的人的话题再也不是衣食住行,生老病死,养儿育女,面是新县城迁来会带来的种种问题,会给他们以后的生活带来什么,这将是一个重大的转折,谁也无法一下子接受这个事实,从谈话中可以听出那话中的味道,有强烈的不满,有企盼的急切,也有无声的反抗…… 当推土机推到第一户门口时,就遇到了挫折。 这户人家全家老少坐在门前,大骂道:“谁拆我的房子,我就跟他拼命。” 那牙齿无几,嘴唇抖颤,两鬓苍苍的老母亲也拉着拐杖大骂:“这样无法无天,你老娘住在这里三代了,怎么说拆就拆啊。” 推土机的司机就停下来安慰:“又不是白拆你的房子,你看,县城搬过来,对你们不是好事吗?不但你们可以享福,而且你孙子的前途就光明了。” “我就不准你们拆,什么狗屁,享福,光明啊,全是骗人的,想哄你老娘啊,没门,要想拆这座房子,就先拆了我这几根老骨头。我的老伴死了以后什么都没留下,就留下这房子给我媳妇和孙子,这可价值连城啊!”说着就鼻涕眼泪一发滚出来。 司机见他说的如此硬也没办法,只好搔搔脑皮给村长吕琴挂了一个电话,不一会儿吕琴就像踩了个风火轮,火速般赶来了。 吕琴这几年人变白了,变胖了,而且肚皮也开始往外翘了,身上总是西装革履,腋下总是夹着一个黑亮的包,不过头发也渐见苍白,脸上也挂着那沧桑的皱纹,心中的苦楚却常常在那曲折的皱纹里显现出来。 “怎么了,吕琴看了这个场面后似懂非懂地问道. 司机抽出一根烟,指了指坐在那里的一家老小,然后就递给吕琴,吕琴接过,习惯地夹在耳朵上,似乎全明白了,就走到脸上堆满老泪,眼角糊满眼屎的老人家身边,强挤着笑说:“大婶,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嘛,拆了旧房住新房,这可是巴不得的好事啊,况且说个人利益要服从集体利益啊!” “什么个人,集体啊,我这一家子还不是一个大集体吗?” 吕海知道跟她谈个人利益,集体利益不起一点作用。跟他这样谈下去谈到她健在的何年何月也谈不完的。就干脆和他儿子谈,说通她儿子,再让她儿子说通她。 于是就走到她儿子身旁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自个儿就朝不远处的那棵树走去,她儿子也跟了过来。 吕琴把刚才夹在耳朵上的那根烟取下递给他,给他点上火,然后用手轻搭到他的肩膀上,“小王啊,你看怎么办喔?” 小王接过烟,吕琴帮助点上火,小王变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只是我老妈那思想顽固,我怕说不通啊!” 吕海想了一下,从腋下取出那个黑包,将包拉开,从里面抽出几张崭新的大团结出来,递到他手里。 小王推辞地说:“这,你这。”他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起来,塞进口袋,吐出一口烟雾说:“我尽量吧!” “好,那就好,反正你这房子拆了,上面有钱给你砌新房,你没理由拒绝吧!” “哈哈……” “那是,那是!” 小王走到母亲身边,握住母亲那双只剩包皮骨头的手说:“妈,咱咱这房子就让他们拆去吧,反正……” 话还未说完他母亲就在他脸上掀了一个巴掌,眼泪和鼻涕又一发滚出来,大骂道:“你这个不孝子,他们给你什么好处了,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小王摸住被打的脸,轻声说:“不是不听你的话,你看县城一个这么大的地方总不能因为我们这一家而破坏整个好事吧!况且有些人和我们家不一样的状况,他们还不是一样想得开。我们做了一大半辈子的农民了,我是麻木了,无所谓了。但也总不能让我们的子孙继续做农民吧,那太没出息了吧!那是永远翻不了身的,一辈子还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做一个普通人。” 他母亲被他这么一说,也想开一些,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老泪和鼻涕说:“不是我想不通,而是我割不下这块心肉啊!”边说边搬凳子往回走了。 挖土机继续向前推进,那房子过了多久就坍塌,夷为平地了。房子塌了,人们的心也就跟着塌了,但没过多久,心态也被推平了,最后还是睁着眼看着挖土机去推别人的房子. 眼前的一切看似平静了,但一次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可能在平静中发生,它在孕育着新的麻烦和故事。那推土机发出强烈的噪音像在讲述着什么,提醒着什么。漫天飞舞的灰尘,横地砍倒的树木,遍地推满的砖瓦碎片。物非人是河依旧,那条湘河还依旧唱着那永远不疲倦的歌,推土机推去的不是一栋房子,一块草坪,几棵苍天古树,它也推去了人们的梦想和童年的故事,少年的影子,欢乐的足迹,还有生活在这里几代的,几十代的人们的那颗平静的心,这失去了就永远不可能再来.如果一棵树砍掉的只是躯干和枝叶,那么来年的春天依旧还可以萌发出,因为扎深泥土的根未除,可现在的这一切,就像连根拔出的树,产生不了一丝的生存欲望,只好死去。 这几年来,姚平跟吕琴的矛盾不但没有像他所预料的那样好,反而愈加强烈,仿佛一个是火,一个是炸弹的索光线,彼此不能相碰,一碰就爆炸。但吕琴毕竟是个一村之长,许多权力还捏在他手里,许多事情还得经过他的手熨一下。 而姚平这个铁性汉子就是不服气斗不过他。“他吕琴算个屁,不自己撒泡尿照一下,什么东西,只要老子没什么事求他,他这个村长职位在我眼里还不顶个鸟啊!” 姚平经常有事没事地对自家老婆郝晓说,郝晓知道他的性格,也不责骂他,只是说:“你小声说,你是不是要让全村的人都听到啊,我还是不敢打赌我没事求他呢?你以为人家村长是当给你看的。” “哎呀!我一个普通农民,有什么事要求他,只是有些关于全村人的事,他吕琴睁大眼睛,公事公办就行。” “我就是说嘛,你还是要求人家的嘛,你刚才那话就给他听见了,你就偏不公事公办,就卡咱们家人的脖子,你有啥办。” 吕琴这时不说话了,习惯地从柜里拿出一只杯子泡了一杯茶,呷了一口,然后抽出一根烟点上,狠狠的吸了一口,烟雾还在嘴里蕴含着,就被他连续急促的咳嗽声冲了出来. “你看你,得了病还抽烟,我不知道给你说了多少次了,你怎么还抽啊!你昨天才从医院出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哎!” 姚平边咳边说:“你是没有抽过烟,你哪能理解我们这些抽烟的苦啊?” “随便你了,姚婧读书要钱,你抽烟要钱,治病要钱,现在县城迁过来了,你说哪一样不要钱啊,你说钱可以用枪打下来,现在还没得枪卖,有了枪,还不知你打枪的水平怎么样。”郝晓啰嗦几句就走进厨房准备中饭去了. 姚平听了她这些唠叨,用眼瞅着郝晓的背影直至在厨房的门边消失,他又能盯住那门口发了一阵呆,然后端起饭在桌上的茶,又呷了一口。 自从姚倩进入高中以来,他家的支出就明显比以前增加了一倍,可姚平除了那几亩地还能想出什么法子呢?以前老是向人家炫耀她女儿怎样,怎样出色,现在才知道,炫耀也要一定的经济基础,否则,姚倩她有再多的潜力可挖,也只是一句空话,而姚平他又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从不喜欢向人家低声下气,所以为了送女儿上学,他跟郝晓起早贪黑地蹲在田边,巴望这几亩田地能够给他们创造点财富,自己过差点倒无所谓,他们倒希望女儿能够过得舒服,以后有出息,为他们脸上抹点光彩,可姚平是个烟瘾,又喜欢喝酒,再加上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到了这个年龄,各种病都朝他袭来,胃病,支气管炎,肺病都像在他身上开了个医院似的,在他身上挂牌。现在他已经显得格外的苍老,黑头发早早退休,皱纹爬满额头,皮肤黑而粗糙,胡子也懒得去刮了,粗而长,乌黑地布满嘴的两边。背也开始驼了,活像一个泥人,整个人看起来都已步入老年,可那脾气刚烈,倒像是二三十岁年龄的人,有一股强烈的冲劲和憨劲。如今县城的伊始就是要毁掉这一切,当然包括他辛勤耕耘的田地,他无奈中显出强烈的不安,他看到远处“轰隆“的推士土机徐徐向他家逼来,那推土机在他眼里就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怪物,在啃噬着这一切,这时他的心像刀绞般痛苦,于是他干脆不看这一切,缩在屋里,眼不见心不烦!可在家里他口中的语言往往是他心情语言的表现,始终摆脱不了这痛苦的阴影。有时候他的心完全静下来的时候,就想些奇怪的问题,“县城为什么偏偏要迁这里来呢?如果说这里山好水好,那么推了,山无水无,更不须谈好与坏了,它迁到这里对我到底是好是坏呢?但是无论是好是坏,这一切还是个幻影,可我内心为什么总如此烦躁与不安呢?” “他妈的!”姚平沉凝了一阵后忽然从口里松出这么一句话. “你又在骂什么啊,你那老思想就不能一刻停下来吗?”郝晓端着一盆热喷喷的菜从厨房里出来. “你管呢?”姚平白了郝晓一眼,郝晓也懒得理他了,放下菜后又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又从厨房里出来,一手端着菜,一手拿了两只碗,迈走边朝他喊道:“吃饭啦!你还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啊!” 这时姚平站了起来,佝偻着腰走到饭桌前,忽地觉得这饭桌上少了什么东西,又站了起来,走到柜子前边,蹲下身子,摸索着什么。 “我的酒呢?”姚平冲着郝晓喊道。 “你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还想喝酒啊。” “现在心里烦,我想喝点,快告诉我藏哪了?” “丢了。”郝晓不悄地答道。 姚平无奈地走到桌前,拿起放在桌边的筷子,顺手夹起一点菜放到空中,然后又放放回碟子,放下筷子,立起身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 “你到哪去啊,饭还没吃呢?”郝晓指着姚平的背大声喊道。 “不吃了!”走了一段时间后,不知不觉已来到他自家的田地边上了,他望着这片绿油油的菜地,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欣慰,但旋而又被一阵酸感覆盖。 “这终究会被泥土覆盖掉的?” 此时,一阵微风吹来,他微微嗅觉了一下,却嗅到一股浓重的灰泥味,他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从他叹气声中可以看出,如果新县城要覆盖这自然的嗅觉的话,他宁愿不要这种被人称为既将要来的幸福,那种幸福对他们这些农民来说,只是一种更苦难的生活。 田边的远处浮现一个人影,正慢慢的移动。待走到姚平的身边时,他才发现是沐明。 沐明见到他,笑着走过来,那笑里也隐着一种无法言诉的苦楚。 “姚兄啊。”快走到他身边时,他爽朗地喊了一声,既而走到姚平的身边。 自沐春和他女儿一起考上市重点,又同在一个班时,他们的两家的关系可以说是更上一层楼了,常常以“兄“字来相称,那样才显得更加的亲密。 “沐兄。”姚平也朝他打招呼。 沐明脱下那张已穿的前后左右上下都有“雕堡”,呈深黄色的跑鞋放在地下,露出一双又脏又黑的脚。他用屁股坐在上面。 顺手挽起留在地上踩的裤挽,又现出那布满黑毛的的小腿。 姚平也在他身边坐下。 “给!”沐明递一支烟过来,微微张了张嘴,本想拒绝,却又咽下去了,他接过烟,将烟凑在沐明点着的烟屁股下点着,然后叹了一口,他又咳起来了。 “姚兄,你怎么啦?” 姚平咳了许久,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人老了身体不行了,全身都是病。” “你每天也别那么卖劲嘛,身体要紧,你看你头发都急成这样子了!” “我也想啊,可俺女儿的学费怎么办啊?” “我也正愁这事呢,可我还不是照样过日子。光急没用,死干也没用。” “沐兄你真会开玩笑,咱老百姓除了点力气值钱外,我看哪都不值钱了。” “哎,咱先不说这个,你就说这个县都必须搬到这里来以后,咱们基本上可就与田地说再见了,到时候我们没田的时候你看怎么办,咱们还得过日子啊!可种田那点看家本事就无用武之地了。”沐明说完将烟放进嘴里,狠狠抽了一口,两边脸颊深陷进去。 虽然他安慰姚平是那样说,可看得出他想的事比他还多,一双眼睛黯淡无光,深陷了进去,稍一皱眉,额上的皱纹密密麻麻地显示出来,头发蓬乱得像鸡窝,看起来他好久没有梳头了。 听了沐明的话,姚平倒陷入更加沉重的思索中去了,他的手指开始颤抖起来,夹在他手中点燃的烟光已经熄灭,燃尽的烟灰被他抖得缓缓往下掉,他在心里不停地问自己,“这该怎么办呢?到时候连吃饭都吃不上了,虽然那时候住在繁华的市中间,可繁华背后的苦难谁明白呢,只自知!” “那怎么办呢?“心里的语言变成嘴上的疑问。 “那我也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你想到什么没有?” 沐明那双干涩的眼睛望着远方,然后说:“我想开个瓷砖厂,你瞧,这新房子一旦砌起来,不可能不需要瓷砖,而且瓷砖需求量并不只是那么一点点,他起码要......” “可资金哪来啊?”姚平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 “就是资金问题嘛!”沐明把烟凑到嘴边又抽了一口,男人谁不喜欢用抽烟来思考问题,而且烟最能看懂男人的内心世界。 “现在孩子们读书的学费都是个问题,哪还有多余的钱去搞哪那个玩意?”姚平显然对这个设想有点绝望。 “我们也不能只看眼前利益,这个设想一旦成功,那收入将不是一个小的数目啊。” “依你看呢?” “我想去银行贷。” “我们没地位,面子,没关系,银行凭什么相信你啊?” “贷不到也要想方设法贷到。”沐明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站起来了,姚平也跟着站起来,两眼望着他的脸. 两人慢慢往回走。 “哎,姚平,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干?就是合伙一起干啦!” “我当然愿意啦,天逼得我没路走,我也要为自己铺出一条路来。”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了,现在你啥也别想,你就天天坐在家里想怎么去贷款,我也一样,我相信有付出一定会有收获的。” 姚平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郝晓,郝晓听了顿时火冒三丈,妇女的形象全然显然,破口大骂,手舞足蹈,骂天骂地,但其骂的中心总离不开一个“钱”字。 “你现在是个钱老板啦,女儿读书都没有钱,你还想拿钱去干什么瓷砖厂,咱们起早贪黑去攒钱,还没拿几个钱,你还想拿钱去下赌咒,你以为钱不是钱啊,你这个死没有钱的死猪脑子,人家看见一分钱就千方百计要攒钱,你却拿钱出去......”郝晓百家姓不读第一个字,开口闭口全是钱。 姚平被她骂得狗血淋头,骂得全脑子全眼睛里全嘴巴里堆满钞票,他无言以对,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我这样做还不是先投资后攒钱嘛,为的也不是这个家嘛,你想想若田被推了之后,总不能在家里闲着吧,那样子久了,给你一张新票子给你你恐怕都不认识了,更别想全家舒舒服服过日子啦。” “到时候再说噻,你这个猪脑子怎么一点不想事啊,到时候有眼有嘴,有手有脚,还怕攒不到钱,我跟你说,你若在银行贷一分钱,到别人那里借一角钱,我就跟你离婚,我不想跟你过那种背高利贷、高债的日子,害了你倒不说了,你活该!你别让我和你女儿跟你受罪,死猪脑子啊你!” 姚平跟郝晓生活这么久,还从来没见她这么凶过,这么泼妇过,他也从来没被人家这么骂过,本被沐明那么提醒心里倒有点谱了,有了一个奋斗的目标了,没想到被她这么一骂,心里烦乱极了,也冲着她大吼:“你有能力怎么不自己去攒钱啊?你除了一张烂嘴,一副破脸,还有什么,光说我,你有什么资格啊?我是一家之主,怎么连一点主见都不给我啊?老实跟你说,钱我是借定了,实在借不到卖房子,卖饭锅,卖家具也得借,那瓷砖厂我开定了,如果你要离婚,要怎么样,随便你啦!离了倒好,以后倒清静。”他说完,脚已抖个不停,他选个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并没点上就放到嘴巴,那根烟伴随着他嘴唇的颤动也微微颤个不停,基本上他全身都在抖。他跟郝晓几十年来,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这样的话,发这么大的火。 “好啊!好一个姚平,好,好,你想离婚是吧,好,反正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就跟你离。”郝晓边说边流眼泪。 “离就离,还怕你不成?”姚平还是不肯放松,他把那未点夹在嘴边的烟点燃以此来显示一个男子的威严,和表示他的镇静与不在乎。 郝晓破口撕了一声,“你这个没良心的啊。” 她冲进姚倩的房间,狼嚎般哭起来,那哭声不断、骂声不绝。 外面不远处推土机发出的声音和郝晓的哭声两种最让人头痛心寒的声音搅杂在一起,搅乱姚平的思绪,现在他大脑里不是一片空白,空荡寡淡,而是杂乱如麻,茫然不知所措。但他还在坚定他是对的,她的每一声哭声,都让人感到痛苦和赢了的爽快。他一个人静静地呆坐在椅子上,点燃的烟头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冒着星点火红的光,不一会儿就被燃过的烟留下的烟灰覆盖。他的心脏隐隐作痛,喉咙被浇铸了铁水,呼吸困难,这在说明他刚才的话是的话是气话。一颗眼泪从干涩的眼睛里钻了出来,他用那粗糙布满茧的手生气地把那滴眼泪擦掉。坚硬的男子汉流什么眼泪啊,一个农户什么苦吃不起啊!他在心里怨恨起自己。但这没出息的举动又忍出了第二滴眼泪,他又用手擦去,但越擦那眼泪越往下流,最后他不擦了,那眼泪便泛滥地顺着他脸与皱纹直往下淌。 天渐渐黑了,那黑幕的天空像一把刷子刷去了整个白天,也刷去了他的眼泪,郝晓的哭声,姚平依旧呆坐在他那张椅子上,屋子没有开灯,漆黑一团,这房子死寂一般,没有一点声响,连呼吸的声音也那么轻微,生怕扰乱这宁静的房子,姚倩的房子自从哭声停止了以后就没有一丝丝的声音,这种窒息和让人无法安宁的静促使他从椅子上下来,熟练地摸到开关,顿时这寂静的房子多了一片多余的光,姚平用怪异的眼光扫视着这房子的一切,仿佛他第一次来到这个房子,对这个房子充满陌生好奇感。他走到姚倩的房门前,正伸手准备推开门,但一种男子汉不服输的心理提醒着他,他缩手准备走到自己房子去,但不知是股什么力量促使他又走过来,他用手轻轻地一推,那条门就露出了一条缝隙,他看见郝晓正趴在姚倩的身上,睡着了,一颗悬挂的心定了位,他连脸也没有洗就爬上了床…… 第二天一大早,他被一阵阵簌簌翻东西的声音吵醒,他朦胧地睁开眼睛,看见郝晓边上放着一个包,她正往里面放她的衣服,他无可奈何地看着她整理她的东西,想说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郝晓整理好她的所有东西之后,立在原地呆了一会,长吁口气她连看都没看姚平一眼,然后提起包就朝屋外走。 过了一夜了,姚平昨天的气和累都在这一觉全部驱散了,他立即爬起床,喊了一声:“郝晓……”就向前去拉着她的包。 郝红转过来用她那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泠笑着说:“你这么急着跟我离婚啊,你放心我会跟你离的,我只想姚倩回来以后才办,不好意思,还得让你等一些日子。” “我……” “你还想骂我,或者想打我是吧,那你打啊!现在还有机会,以后离了婚,你可就没有机会打了。”她把包从他手中挣脱出来,继续往外面走,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如果姚倩回来来,别亏待她,她是你女儿。”从声音中看得出,她又开始流泪了。 “你要去哪里啊?”姚平知道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她尖锐的讽刺话否定掉,现在他只想问这个问题。 “你管不着,不过你放心,我会回来的,毕竟离婚证还没有办嘛,还有——我的女儿。” 姚平看着郝晓远去,他没有去追,也不能说她,她八成回娘家了,等她气消了,她会回来的,他回到房里,靠在椅子上,摸出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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