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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消息说,就在昆明附近修建了一个新机场,它的用途有些神秘。据说会有大型的新式战机加入! 这个消息被一场谈话证实,戴维被叫到总部向军官们说明B25的详细情况…… 戴维的汇报被一阵刺耳警报声打断,敌机来袭,目标明确直扑机场!戴维立刻赶往机场,当他到达时敌机已经离开,机场以是满目疮痍,血溅黄土。许多在修整机场的民众还来不及解开肩上的绳套就被敌机的机枪扫射,许多人就套在连着巨大石碾子的绳套里倒在地上,石场里的孩子和女人也没有幸免!从石碾子到泥土地里都浸透着鲜血,到处是受伤的人在痛苦呻吟! 戴维第一次那么近看到血淋淋的战场,风里满是血腥味,他感到震惊同时十分愤怒!然而,令他无可奈何的是机场里没有一架飞机可以起飞!所有能飞的还没有回来,停在机场的战机已经报废! 戴维跺了跺脚,跟着几个随军医生护士冲进跑道,施展他仅有的急救知识去救那些倒在在尘埃里呻吟的人们,到处是飞离人身的肢体、血肉,戴维已经顾不上敌机再次来袭的危险。不是替伤员包扎就是抱起血流不止的躯体大喊大叫地找医生,向救护站跑,被医生叫住,做临时的助手,按住因为疼痛而激烈抽搐的躯体……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机场上跑了多少趟,他只觉得有无数的呻吟在耳边回响,四周都是鲜血,把红色的土地染成紫红,听到消息赶回来的飞虎队员和附近的村民也和他一样在跑道上奔忙…… 不知过了多久,戴维觉得就像一个世纪那么久,总算把伤员都安顿好,他才停下来定了定神,接过一个护士递过来的杯子喝了口水,走到门口深深地吐了口气。他立刻被夕阳下的景象惊呆了,刚才他还绕过的机场跑道上的那些巨大的弹坑已经不见了,平坦的跑道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归航的飞虎队正呼啸着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滑行!远处的石碾子又在缓缓移动。许多的男女老幼正挎起沾满鲜血的绳套,拼尽全力跟着前面铺细泥的马车拖动在夕阳下散发出金色光芒的巨大的石碾子,整修跑道!前面死伤者的鲜血凝结了松散的泥土,后来的人们沿着他们的血迹铺出一条坚实的道路,一步步延伸出希望…… 不远处又传来熟悉的敲击石块的小锤声…… “嗨,戴维,”李从跑道上向他跑来,“是不是日本人又来过了?”他刚刚和里克完成他的第一次远距离飞行,他等这一天已近很久了。 戴维看着他,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你们知道了!这些该死的!” 里克探头往救护站里看了看:“伤得不少啊!你还好吧?” 戴维苦笑,看着自己衣服上的无数血迹和不知什么时候扯破的洞回答:“我没事,这不是我的!” “啊,那就好……”里克如释重负地说。 “不好,里克,我……” “哎,你需要洗洗,去我家吧!让我妹妹给你洗洗衣服,缝补一下!”李机灵地打断他,拉着他和里克出了救护站。 戴维这次没有拒绝,他没法在机场换洗了,营房一部分已经被炸毁,餐厅也没了。他回到自己的柜子前拿了换洗衣服跟着李和里克往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那里等着李的是更大的不幸,他们也进一步了解了这个看似油滑机灵的年轻人。还没有走进村子,迎面跑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看见他们就立刻向李扑来,嘴里喊叫着戴维他们听不懂的话,似乎十分急切,李的脸色变得十分焦急,他站住想了想,对女孩说了几句,女孩擦擦眼泪点点头跑了回去。 戴维立刻问李:“出了什么事?” 李笑了笑回答:“没什么,只是家里的事,我回来得正好。等会儿你们就可以洗到热水澡了!”他尽力掩饰着,脚下的步伐却越来越快,几乎小跑起来。 里克不安的问:“真的没事?你确定?”李笑了笑说:“没什么,只是我很久没有回家了!” 进了村子,迎面急匆匆地走来几个人,看见他们站住了,笑着问:“李凌,这就是客人吗?你们好!” 李迅速地为他们做了介绍,对方立刻客客气气地向戴维和里克问候,戴维很迷惑,但还是得体地做回答。李立刻对他们说:“戴维,你们就跟他们去吧!他们会照顾你们的,我一会就来!”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他们,把迷惑不解的戴维和里克留给了几个客气友好的同村人。 戴维和里克在友好而礼貌的村民的带领下来到一个宽敞、整洁的院落,在一个年轻人的指引下进了一间厢房,里面已经放好了两只大木澡盆,此时正从里边冒出阵阵热气…… 好客的主人在他们从厢房出来时又邀请他们吃晚饭,不由他们分说就被拉入了席,他们一再解释这要去找李,可是主人似乎听不懂,只要他们吃,而且吃得越多主人就越高兴…… 当戴维和里克再次在李家的院子里见到李时他已经是另一副打扮,头上戴着白色的像三角帽或斗篷帽似的东西,穿着白麻布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白麻布的带子。戴维和里克意识到李一定失去了亲人,因为他这一身打扮他们见过多次了!戴维几乎又看见了那些来领取遗物的父母兄弟们。 戴维小心地问:“李?” 李眼里噙着泪回答:“是我父亲,他在机场……” 里克轻声问:“我们可以看看他吗?” “请……“ 立刻有人高声报出有人来祭灵。 戴维和里克跟着李进了设在正屋的灵堂,四周白色的布幔肃穆凄凉,贡桌前一边跪着一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女孩子,另一边跪着一个小男孩,每次有人进来他们就躬身施礼,递给来人几支香。 戴维和里克摘下帽子,也从妇人手里接过点燃的,散发着芬芳的香轻轻插进桌上的香炉里,退两步对着桌上的排位鞠躬致意,退出屋子。 在院里,李请他们为他请两天假,好安葬父亲。从进门,戴维就没有见过李流过泪,他的平静似乎在酝酿着一种力量,他就要变了,这种改变让戴维感到悲凉同时又为他难过,却替他的父亲感到骄傲…… 门外传来马车声,李送他们到门口,和他们握手告别,里克握着他的手说,再见!不自觉间,他忍住泪,用力把李拉到怀里和他紧紧拥抱…… 他忍住眼里的泪松开李,拍拍他的肩说:“我们等着你,快回来!” 李同样忍住泪水回答:“两天,两天后我就回去!我也可以飞得很好!” “当然,李……”戴维拍拍他的胳膊,“你会是最好的!我们等你,再见!” “再见……”李目送他们跳上马车,向机场去了…… 李按时回到军营,每个见到他的人都给他由衷地问候,这让他感到兴慰。他找到了戴维和里克把他们的衣服送还,衣服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撕破的地方绣上了威风凛凛的老虎头。里克很喜欢他衣服上的老虎,逢人就把它露在显眼的地方。不几天他们领到了他们的“救命符”李这么叫他们的臂章,因为上面用中文英文写着同样的内容:“来华助战洋人,军民一体救护!”的句子,还有直观的漫画。 同样内容的漫画在已经被中国人画在了他们能够到达的每一个地方,甚至在日军占领的地方也贴了不少。日本人只要发现,立刻撕毁,放火烧毁村庄,还逼迫村民不许再贴,不过等他们一离开马上又贴上。日军开始杀人,只要那个村庄附近有这样的画,他们就杀死村里的人,可是这也阻止不了人们的心,他们把画一张一张的送到村民手里,村民们也相互传递着这些溅满同胞鲜血的画。 除了臂章还有一块更大的!足有一块手绢那么大,内容和臂章差不多。 戴维笑着看了看‘救命符'',要里克找出几件夹克衫和飞行服交给李,对他说:“李,你回家去一趟,请你妹妹她们再帮帮我们这次!” 里克把衣服和臂章交给李,又从口袋里拿出两幅刺绣递给他,对他说:“李要她们把这个也缝上,就缝在里边,戴维一个我一个!” 戴维一看,想起来这是他们去游览一个寺庙时看见的一串漂亮的旗子上挂的小配饰,上面绣着一个三头六臂的胖小孩,手里拿着一只矛,似乎每只手里都拿着武器;双脚底踏着两只有火焰的小轮子。里克当时很喜欢,就向庙祝要,庙祝爽快地给了他几个。他记得人们管那小孩叫:哪咤,好像人们很喜欢他。 戴维笑起来问:“你也想要三头六臂?” “亲爱的戴维,我不要三头六臂,只要有你就足够了!这小孩多像天空里的我们俩!”里克认真地回答。 戴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有时里克的想法是很奇怪的,有时他对宗教也是不大清楚的,不过他算得上是个合格的基督徒。 李带着他们的衣物出了营地,但不过十分钟就回来了。戴维叫住他问:“李,这么快?” 李笑嘻嘻的回答:“出门就遇上同村的人,他们会把东西带到的,别为担心,不出明天就送回来了!” 戴维干脆直接问:“你不打算回家看看吗?你有一个月没有回去了?” 李一愣,回答道:“谢谢你,戴维,不过我们有些规矩……” “我打听过了!没有不回家这一条!”里克帮着戴维问。 李苦笑了一下,避重就轻地说:“还记得那小姐的话吗?你们想去吗?”戴维和里克一惊;李点点头说:“明天……” 下午的烈日晒得人头晕,戴维和里克带着一身的火药味跳出机舱,地勤们忙着帮他们卸掉装备,他们俩的战机都受创,还在冒着烟。但他们早已经习以为常,只是边走边对地勤喊着自己飞机的问题,最后里克叫着:“别忘了,在戴维的机翼下画两面日本旗,我的三面!”地勤笑着喊:“怎么?这回你赢了?”里克在远处摆摆手算是回答…… 回到营地他们立刻换洗,以快得令人咂舌的速度做完汇报,不等长官允许就行礼退出,把长官目瞪口呆地凉再桌子后…… 出得门来他们就到处打听李的下落,有人告诉他们,李在训练营。他们找了辆吉普车直奔训练营,找到李,不由教官分说就把他强拉出营地,教官在他们背后大叫:“若不是看你们俩是最好的,我就把你们打出去……” 傍晚的天空格外美丽,李带着戴维和里克爬上半山腰,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下来,把望远镜递给他们,指着对面的缓坡说:“就在那里了,新的那座大的,墓碑高的那座就是了!” 戴维仔细看着那座漂亮高大的半球状的坟墓,它的正前方立着高高的汉白玉石碑由一头怪兽驮着。四周飘散着许多白色的纸片和烧过的黑色碳化了的纸,坟上还插满了红红绿绿的小旗子和其它他们说不上来的东西。想着那么年轻的女孩儿和大不了几岁的艾伦,戴维不禁悲从心起…… 里克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瞧,那不是楼先生?”里克转头问李。 李安静地回答:“是,那位小姐是他的孙女。”他同时向对面山那边楼先生挥挥手,对方也对他摆摆手,转身在墓碑上拍了拍像是在和她说再见!之后他由那天见过的年轻人掺扶着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李觉得心酸,白发人送黑发人!楼先生似乎老了一大截! 目送他们离开。戴维问:“你早就知道?” 李想了想说:“我很早就认识莱娜,她叫楼莱娜,那时她还是小孩子,我们算是表亲。艾伦的事是报纸登出来后,她的奶妈悄悄来找我。她说她的小姐看了老太爷的报纸就晕过去了,这事只有她猜到几分,就悄悄拿了报纸来找我。要我给她看看说的是什么,她直接指着艾伦的照片问我,艾伦怎么了?我才明白为什么艾伦常去教堂。”李叹了口气又说:“其实,她的病是能治好的,说是去美国、欧洲或者去日本就能治好,可惜,欧洲现在不可能去。美国要飘洋过海,她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儿,而去日本,莱娜坚决不去。她妈妈一再求她,可她干脆找到祖父说她就是死也不会受日本人半点好处,她愿意死!家里人也只好随她。楼老爷暗地里许了她妈妈给她最好的墓地,最好的坟,比男人的还要高……”李用手背擦了擦泪水,“其实她和艾伦连话都没说过一句,可是,你看,他们像是早就约好了似的……” 戴维一时无语,晚风吹得坟上的旗帜高高飘扬…… 他们心情沉重地下了山,到了山脚,里克采了些花要李把车开到墓地去,而李的话让他打消了念头:“别去,她还是个女孩子,你们去会让人说闲话,还是让她安静些,有什么要给她的,过天交给我,我让表哥带去!” “她家里人知道艾伦和她的事吗?”戴维突然问。 “这是我能带你们来的理由!但是,楼老爷希望你们能保守秘密!这事只有他和表哥知道!那天晚上就是表哥送她去的,那是她最后的要求!老爷子答应了,也知道她请了你们。不过你们还是要保守秘密,明白吗?别让她死后还让人猜疑!” 李用恳求的目光看着他们,虽然戴维和里克不懂到底死去的人犯了哪条规矩,可是看到李严肃的表情他们明白事情严重!于是郑重地发誓他们会严守秘密!戴维只好把艾伦的一套身份牌交给李,他原来想赶上下葬,把身份牌放在她身边! 李接过身份牌紧紧攥在手里,对戴维点点头说:“谢谢你!我会把它放进去的,也算她在那边有个依靠……” 里克叹口气问:“唉!你们还有多少规矩啊?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不让他们如愿呢?” “事无十全,里克……”戴维感叹道…… 他们披星戴月地回到城里,心情依然沉重。虽然和一大班子战友在酒吧、舞厅里打转,可是心里依然堵得慌。后半夜大多数同伴都消失在大街小巷里,戴维和里克还在喝,这是戴维到中国后唯一次喝得不省人事,他只记得里克在他耳边不停的说着什么,他又说又笑有时又在擦眼睛…… 李和两个同事终于在南屏街的一个酒吧里找到已经醉得稀里糊涂的戴维和里克,他们正你一言我一语的在相互开导对方,吧台上堆满了酒杯,此时他们正直接抓着酒瓶喝,洒在身上的比喝进去的多! 看见李进来笑嘻嘻的打招呼:“来,李,这酒不错!不喝……可惜……”里克费力的伸手去抓吧台上的酒瓶,递给李,李接过空酒瓶把它重重地放在吧台上。要酒保给他一瓶新的,接过酒瓶他一扬头,把酒一口气喝干,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调头对喝醉的人说:“就到这吧!明天我们一起飞!”不由分说,他拉起戴维的胳膊架在肩上把他扶起来,同来的人也把里克架起来摇摇晃晃地出了酒吧。 第二天,他们黎明就起飞去另一个不熟悉的战场。每天的战斗还在继续,他们再也没有喝醉过。几个月来几乎飞遍了中国南方的天空和东南亚的海岸。他们的世界到处是硝烟弥漫,如火如荼,已经不记得那天没有听到枪炮声,片刻的安宁是那么弥足珍贵!而起飞的小城就成了他们每一天最终的目标,平安地回到小城,他们才会松口气,才能感到活着的意义,甚至爱上了那面红色的悬崖,一看到它就感到无比的亲切! 随着七月的到来谣传变成现实,著名的“志愿援华航空队”解散,人员正式并入美国陆军,他们有了正式的美国军籍身份。但是事情却出乎军队的预料:绝大多数的原飞虎队员对于这个决定并不感兴趣,他们选择离开。从自愿航空队成立,他们就同英军和中国军队作战七个月,共摧毁日机299架。飞虎队自己损失飞行员23人,战斗机73架;从战争双方的损失对比来说这个纪录至今也没有被刷新过! 随着原航空志愿队的飞虎队员的大批退役使得“美国航空志愿队”从真正意义上成为历史。他们的风格,他们的战绩,他们建立的传奇都定格在了1942年7月。这些在中国战场身经百战,百炼成钢的队员对于日本人来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日本人甚至把这个变化看成是他们在亚洲制空权的一个转机,全力以赴准备着一场翻身战。全队237名队员离队,剩下的只有39个人,包括地勤、行政、和飞行员,而飞行员只有5人!航空队的创始人陈纳德将军对解散志愿航空队发出了由衷的惋惜和感慨,也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经历了。这是他一生中最值得骄傲和自由的时期。 留下的队员和新来的航空队合并,成立新的机构,飞虎队的名称和队标以及他们的一些习惯被完好地保留下来形成传统。在并入美军正式编制后“老家伙”不但要打一场世界性的战争,还有一场更费脑子的战争也随之而来。 飞虎队的队歌里这样唱:“陈纳德是我们的头……”在戴维看来他们的“老家伙”是一个富有激情和创造力、想象力的人,办事果断、口才出众,按他的看法,他还是个专为飞行而出生的,充满感性的、精明的战场指挥家。 并入美军后,他有了一个上司:史迪威将军,一个充满理性、务实、有严密逻辑的人,一个站在战争前沿亲身经历了中国第一次远征军失败、拒绝乘专机离开,而是和掩护他的中国士兵一步一步走到印度的,浑身散发着正直军人味的军事家。 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个人碰到一起自然有一番较量,于是在远离美国本土的两个人的战场同样打得难解难分,水火不容!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在亚洲战场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区别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站在一边冷眼看的中国将军们有时也私下议论,“罗斯福的两个拇指真是绕得好!” 将军们有将军们的烦恼,里克有里克的盘算,他和戴维虽然离开飞虎队不过也没走得太远。里克如愿以偿,而戴维飞向他渴望的高度!他们进入了另一条航线:“死亡航线”——驼峰航线。同时李也有了另一个工作,他被派到印度去为在那里受训的中国驻印军队作翻译。 戴维和里克的第一次任务就是送李和他的同胞到印度。李非常高兴里克的安排,因为这意味着他还可以经常见到他们。戴维和里克也很高兴他们还能常见到他。 不久,戴维发现他们绕了个圈又回到了“老家伙”那里。新的航线让他们非常兴奋,沿航线的高大山川,奔腾咆哮的河流,四季积雪的山峰,变幻缥缈的云层……这一切对戴维是新的挑战,对里克则是另一个和戴维一起经历的旅程,只要戴维在他就丝毫不担心航线的危险,不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他仿佛看到成捆的钱铺在航线上,他十分高兴自己正向着目标靠近。 有时李觉得不太了解里克,他总是张嘴闭嘴的说钱,但有时他好像又不是那么太在乎。不过,看他想出来的赚钱法子,那可不含糊!他和同仁街的杂货店主们十分熟,和高山铺的军需物品贩子打得火热,和南屏街的黄牛讨价还价。 舞厅里给起小费很大方,酒保们都喜欢他,南屏街的时髦女郎老远就会用悦耳的声音和他打招呼,餐厅的“温特”会推开门问候过路的他,呵,他就像张二十元美钞那么给人好感! 戴维就没有这样的待遇,人们会因为他英俊的相貌老远就被吸引,但不会有人能盯着他看很久,会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目光。他的目光是温和的,但有明显的拒绝,他是礼貌的,但请保持距离,他能干有主见,但不和人亲近,别人会不由自主地听他的,会尊敬他,但不会和他有像里克那样的无拘无束的交流。不过在李看来,能藏得下钱的倒是戴维而不是里克,这一点就像他们飞行一样配合得极好,里克赚钱,戴维藏钱! 早在起飞前,里克就与同仁街的百货店谈好了订货,在他口袋里有一张长长的清单,副本在戴维笔记本里。他还有一张小小的单子,记着几个名字,有几个只有他自己和戴维才知道的符号。有时戴维会笑他记性不好,他则不以为然地发明了他的速记法。其实戴维知道,他记的是几个小孩子名字的发音,他们常让这些小孩子替他们跑跑腿什么的,而他们则以一些小礼物作为回报,这其中也有李的小弟和妹妹,弟弟常来把他们的衣服拿回去,给姐姐们洗净缝补。战争好像没完没了,物资异常紧张,他们的补给并不及时。衣服穿得就像他们的战机一样,有了李家姐妹的帮忙戴维和里克才穿得有模有样。每次他们都会给这些小孩带点礼物,给女孩子们带几尺花布。 虽然是在夏天,但是每个乘客都带了棉衣。飞机顺着山势不断爬升,机舱里的温度会越来越低,人们把棉衣紧紧裹在身上还觉得冷!戴维觉得脸就像冻住了一样,里克则说就像是回到了纽约的冬天。温度是他们的麻烦,随时发动机都会有冻住的危险。但还不是最大的麻烦,让人摸不清规律的气流、突如其来的风雨大雪、一瞬间就布满天空的厚厚云层、刚出云层就矗立在面前的山体似乎无穷无尽…… 他们不得不在山谷里飞行,顺着山势忽高忽低地下降爬升、随时应付各种从未经历的气流和云雨风雪……此时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老马锅头告诉他们的经验有多重要!庞大的运输机在横断山脉间显得那么渺小,一不小心迎面来的一阵风都能把它甩到山壁上去撞个粉碎!而这一路上还有日本人的战斗机不时骚扰! 戴维小心地绕过一座山峰,迎面又来一座……里克对眼前的境况好像不担心,他还从戴维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开记着“马锅头线路”(他这么称戴维的笔记)的部分,核对经过的山川河流,并且说个不停,对精确的记录赞不绝口。又对记录的天气的预兆认真核实,不时抬起眼睛寻找天空里的蛛丝马迹,试着判断云雨变化,忙得不亦乐乎。戴维并不打搅他,对他的话似乎听而不闻,里克依然自顾自地说个不停。他心里明白戴维此时正仔细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虽然事前他早已把这些学问牢牢记在心里,但他需要一个实践来证明、修订地面上的经验和天空实际情况的微小差别,这些差别往往能致命!但马锅头的经验对他们俩说是那么宝贵,给了他们生存的机会:哪一座山什么形状,它的哪一面是什么方向,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风小,什么地方可以避开风雪,哪个山谷什么时候能见度最好,什么山口必须什么时候过,什么时候云层会散开…… 路途曲折而危险,每一次飞行都是一次生死搏斗,不过戴维总有办法有惊无险地把运输机稳稳当当地降落在机场上!里克也每次都把生意做得漂亮,他有固定的客户,有实惠的供货商,他的货物从衣物、食品、珠宝、文具到烟草、药品、剃须刀、肥皂、粉饼、香水……只要想得出来他就弄得到!里克甚至在同仁街找到说得来的朋友,不但帮他推销货物接订单还在他们离开昆明时帮他照顾他的狗,那是他第一次到印度时弄到的——一只红毛大狗。回报是他们常把好东西送到朋友的店里去,有一次他们弄到一支圆珠笔,这可是个稀罕物件,他们卖了个好价钱:600块大洋,双方都十分高兴! 他们就这么在两个国家间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天气限制地往返,离开了炮火连天和血雨腥风又进入了狂风暴雪,凄风苦雨中! 随着美军航空队的到来,昆明城已经不再是当时那支小小志愿队时的景象,突然,一夜之间多出了数万外国人!加上不断避难来的各省民众一时间物价飞涨!各色人等充斥在大街小巷,有人就有需要,里克和戴维的生意出奇地好!他们的基地依然在昆明,机场还是巫家坝机场,只是飞行的飞机不同、目的不同。和城里的喧闹比起来戴维更喜欢机场,虽然几乎每分钟都有飞机降落因而吵闹不堪,相比之下他还是喜欢飞机的轰鸣。 这天因为李陪一位军官回昆明,在机场遇见戴维和里克,彼此十分高兴见到对方,还没谈几句,李就被弟弟叫住。兄弟俩谈了几句,李从弟弟手里接过一只篮子,就匆匆回了营地。里克看着他们神神秘秘的样子说:“我一辈子也不明白他们,这又是干什么?你瞧见那篮子了吧?那些纸袋子是干什么的?”戴维笑了笑说:“看来很要紧,你瞧,他忙得连我们都忘了……” 过了两天,他们在傍晚回到昆明,意外地在机场外的路边遇见了李,他正站在缓坡上往自己家的方向望得出神,戴维和里克把吉普车停在他背后他都没有回头。 里克跳下车拍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和他们打招呼。“你在看什么?这是什么?他们为什么烧火?”里克并不在意李的道歉,直接了当地问他。 “这两天是鬼节!他们在为鬼魂指路……”李伤感地回答。 “什么?他们点火是为鬼魂指路?”戴维的好奇心被大大地激了起来,他走到李身边也朝村庄的方向看。 “是的,你听,他们在呼喚自家的祖先和故去的人的灵魂归来……”李平静地回答。 远处传来悠长的呼唤:“回来啊……回来……回来!”李不等他们问,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按我们的历法,现在是七月中旬,是纪念自己家所有去世的家人的日子,传说,故去的人这一天会回来,看看自己的家人,但他们会不记得路。所以,要在世的家人指路,迎回他们,这一天叫接祖!今天就是接他们的日子。过两天又要送他们回去叫送祖。接祖和送祖都有仪式……” “你不回家去?”里克打断他问。 李回头看了看他,一笑,说:“我父亲临死的话是:不把日本人赶回去你就别回来!所以我现在不能回去……”戴维和里克黯然地陪他站在晚风中,看着暮色里村庄的道路两旁一堆堆黄色的火焰在风中跳动…… 心里想着死去的战友,他们生前的一幕幕…… “这两天晚上我把牺牲的飞虎队员名字都写给村里的人了。我弟弟给我的篮子里装的就是祭祀用的袋子。把名字写在袋子上面,再往里面装些纸折好的金银元宝、衣服鞋子,让后在黄昏时点火焚烧,他们会在那边得到这些……”李的声音在昏暗的暮色中显得有些虚无“对不起,戴维,也许你不信,还有些反感!不过,村里的人执意要这么做,我就为他们写了。不知为什么,我原先也是不信这些的,可是,还是写了…… 我妈妈还特意要我写了几个袋子,有几个是专给艾伦的!我的家人折了好几天纸,说是要把每个袋子都装得满满的……我们家最早认识艾伦都喜欢他,他家里好像没有什么人了,我妈妈常说:多好的小伙子啊……”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回来啊……回来……” 戴维定了定神说:“不,李,如果他们觉得好……”他觉得此时自己也不太确定好还是不好…… “还好,有人记得他们……”里克感慨地说:“他们在喊些什么?” “呼唤灵魂归来,不让他们迷失……”李伤感地回答:“过天会在河里放河灯,指引灵魂回到他们该去的地方……” “回来啊……回来……”,“回来啊……回来……”沿途不断有这样的声音传来,几个人静静地倾听着悠长的呼唤,李平静、坚定地固守着父亲的遗言;戴维和里克心里为死去的战友感到安慰,同时也感到温暖,虽然信仰的宗教不同,仪式不同,戴维还是感到安慰…… 第二天李就起程回印度。戴维和里克在傍晚时分看到了他说的河灯,在村庄傍的小河里飘满了摇摇晃晃的,纸糊的莲花形的小灯笼,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村庄外的路两旁依然燃烧着一堆堆火焰,全然不顾也许敌人会突然袭来…… “不知道他们找不找得到回去的路……”里克看着在风里飘摇的灯说。 “天堂无处不在……”戴维安静地回答,他坐在河边用手里的小树枝把被水草绊住的河灯推到河中央…… 从那天起,戴维会时不时到小河边散步。天气热的时候飞虎队员们也会到这里来游泳,河水很清,深浅合适,有人能顺着河水游出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