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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戴卫醒过来时他感到头痛，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闭着眼睛躺着，试图把昨晚的事情想清楚，如果自己睡得不长的话应该是昨晚（如果不是也应该是星期天）。他记得自己喝了酒（不知道里克怎么样了），好像和什么人打了起来（好象是步兵），其中一个是上尉，自己打了他一拳（在脸上？不记得了），为什么打已经不记得了（好象是里克先挨了打），也许自己打倒的不止一个，他依稀记得最后周围一片寂静，还能看着自己的目光都充满恐惧。后来宪兵来了，自己好象挨了一棒（可以肯定，后背还在疼）。他不自觉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脸，头还在痛。
这不是最糟的，他要付的代价也许是失去蓝天，这是自己不能接受的！正想着，他听见了一阵整齐有力的脚步声。戴卫心里不禁一沉，即而横下心来：随它去吧！他想，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他站起身来，头几乎碰到屋顶。他确定了一下环境，房间很小，只有一个很小的窗口漏进一点光线。还好，他们还算客气，至少不是全黑的屋子，他自嘲地想，原来禁闭室是这样！这是自己当兵以来第一次见到传说里的黑屋。他在暗淡的光线里整理了一下着装，用手指理了理头发。伸手摸了摸口袋，在衣袋里找到一块手绢，（总算还留下点什么）他用手绢擦了擦脸。既然这样了，他力图在最简陋的条件下整理自己的军容保持整洁利落，他打定主意即使要他离开军营，他也要体面干净地从这里走出去！
他刚整理好，门开了，两个宪兵出显在门口，只是简单地说：“走吧！”他就来到了一间办公室门口。宪兵敲了敲门，大声报告后，戴卫来到了他的上司面前，他笔直地两手放在身后站在办公桌前大声报出自己的军衔、姓名和所属部队。而办公室里的几个人都黑着脸看着他，无动于衷地让他走完程序。
他报完自己的身份，站在办公桌后的上校拿起一份放在桌上的文件晃了晃说：“你是飞行队里最好的飞行员？”
“我很荣幸，先生！”戴卫干脆响亮地回答。
“可我很失望，你的愚蠢！”上校忿忿地说。
“我很抱歉，先生！”戴卫有些难过地回答。
“我无能为力，戴卫，你打伤四人，两人重伤，其中一人是上尉。你必须离开！”上校失望地告诉他结果。
“我很遗憾！”戴卫强忍着失望，得体地回答。
“在离开前我希望你能和这位先生谈谈，戴卫，也许这不是好主意，可它是目前的办法！”上校露出他平时极少有的感情，他转头对身边的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点了点头就出去了，把他们单独留在办公室里。
戴卫对离开的上司行了个军礼，想到这也许是自己行的最后一个军礼，他不觉有些伤感。
“你用拳头说话，很特别！”一个冷静有力的声音传来，戴卫立刻克制住自己的情绪，转头面对说话的人，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为什么一进门就觉得这人特别。他有一张独特的脸，就象经历了百年风雨的老松树干，一张十分成熟的男性的脸，虽然和英俊不沾边但十分有魅力，不论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是。
“不说话？”他又问。
“很抱歉，先生。我不喜欢暴力！”戴卫出人意料地回答。
那人笑了笑，问：“你喜欢飞行？”
“是的，先生，我爱飞行！”戴卫似乎看到了希望，决定再努力一次。
“档案上很不错，档案上也说你必须离开天空，至少不能穿军装。很遗憾吧？”问话的人似乎不想介绍自己。
“是的，如果能再飞，只要不偏离航线，我愿意付出一切！”戴卫立刻表明自己的立场。
“航线？好辞，象你这样的人还真不多见！你和你的朋友大不相同！你可以再飞，但不在这里，在中国，你愿意吗？”来人突然说了一长串的话让戴卫吃了一惊。而他的话更让自己吃惊，中国，那是一个遥远的国度，再说他们有飞机吗？他们的大街上还走着牛车！
“愿意吗？也许等你回来，你又是一名军人了！”来人十分擅长说服。
戴卫已经开始犹豫了，是啊，在这里已经不可能再飞了，为什么不呢？“愿意，您见过我的朋友了？”戴卫下了决心。
来人微微一笑：“是的，他极力推荐你，他，也去！”
戴卫应下了一件他终生值得回忆的事，也许，多年以后仍然不会有人理解他们所做的一切，不承认他们的功绩，但是那是他再一次依然会选择的路，他从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也许这是上帝安排的路。在这里，路转了个弯，让他经历了别人难以置信的传奇！
戴卫回到营房，平日里的好友都在那里等他，已经商量好一个方案，试图让他继续留下。虽然知道没多大用但他们还是要去试一试！
“不是我们的错！是他先挑起的！他不该口出狂言，他……”
戴卫还没进营房就听见里克激动的声音在讲诉昨晚的事件，他摇了摇头，心想里克和自己的确像那人说的，‘大不相同’但他们却是最好的朋友！戴卫一步跨进门，立刻引起了一阵喧哗，“喂，怎么样？戴卫，他们怎么说？”
“没有让你离开吧？我见过更离谱的事！当事人还好好的当兵，还升了军衔呢！”
“嘿，那小子就是欠揍！嘴里从来不干净……”
“你飞得那么好，也许……”
门口传来一声口令，房间里立刻安静下来。少校走了进来，众人立刻排列整齐、敬礼。少校回礼，让士兵们散开，走到戴卫面前看着他叹了口气问：“你签了合同？”
戴卫默不做声，只点了点头。
“你是我这里最好的飞行员，真可惜！好吧，祝你好运！再见，戴卫！”少校有些不舍地说完，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里克，点点头说：“再见！”转身离开了。
里克和戴卫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了军营，在门口和朋友们一一道别，虽然穿着军装却没有的领徽和肩章，心里的确遗憾，好在夕阳里他不是孤身一人，阳光给营区留下了两个长长的离去的背影让人伤感。
戴卫没有时间伤感，只要有里克在，他就不能伤感，里克有滔滔不绝的本事把坏事往好里讲。如此的大好机会他自然也不放过，出门不过二十步他就展开了柔软的舌头：“嘿，老伙计，我早和你说过，我们有发财的运气！现在，运气来了！见到那家伙我就知道我们的机会来了，我对自己说：一定和他一起干，他是个说得和做得一样好的家伙！对我的胃口。一定不能拉下你，我们要一起去中国，你和我，戴卫！发财的事我们得一起干！想想吧，一样的飞，却有奖金和高得多的报酬，我们值这个价！”他越说越高兴，把一只手达在了戴卫的肩上：“想想，就是去欧洲也不会有那么高的报酬。”
“你确定他们有飞机？”戴卫又好气又好笑地问。
“老家伙会弄来的！告诉你吧，出来前我已经打听清楚了，中国政府给了他几百万的美圆，就为了招飞行员和买飞机！还有，你也看见合同了，我们只要去中国兜一圈，回来还是美国陆军的正式编制。就是说我们玩一趟回来还是可以飞！”里克安慰着戴卫。
“希望这样！最好他知道怎么飞！”戴卫也被他的快乐情绪感染了，笑了起来。
“他知道！他可是飞行员出身，而且飞得很好！不如到了中国你们比试比试？”里克开玩笑地问。
“好啊！只要不误了你发财！”戴卫也开起了玩笑。
“我们，是我们！我们会发财的！难道你没看见吗？那些到过中国的人，去时一名不文，回来却已经腰缠万贯！连穷教士回来时腰里的麻绳都变成用金丝编了……”戴卫狠狠看了他一眼，里克忙改口说：“对不起，对不起！总之，我们会发财的！”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来到车站，里克问：“喂，和我一块到我家去怎么样？我们应该能赶上晚饭，我妈妈会高兴的。我总在信里提起你，他们都想见你，去我家吧？”
戴卫立刻回答：“不，我有地方去，这里有个人我得去见见，里克，车来了，我先走。别忘了集合地，也别弄错时间，再见！”他不容里克有说话的时间就跳上了车，挥手道别。
“喂，喂……”里克在站台上大声叫着：“记得地址，如果不那么有趣就来找我！我家里人会高兴的……”
戴卫站在车厢里冲追着车跑的里克挥挥手，看他无奈地站在黄昏金黄的光芒中，戴卫感到难过。虽然自己没有地方去，可是他可以想象得到，自己在里克家里会比在一群陌生人中流浪更难受，别人也会不自在。戴卫在城里下了车，又倒几趟电车，在离集合地不远的地方找到一家小旅店要个房间算是临时的住所。收拾一下他出去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去买了信封、信纸，心想还好，自己还有可以写信道别的对象！有时他觉得自己被里克改变了不少，比如总把事情往好里想！
他很早就体会了人情冷暖，世事艰辛。自幼在孤儿院里长大，父母是什么样他根本不知道！有关自己的出身他只知道有人把出生不到五天的他放在孤儿院的台阶上，那是新年的前一天，他裹在一块女式披肩里，有一张纸条写着出生日期，人们知道的就这么多。好在上帝是仁慈的，它把他送到一位能荣耀它的嬷嬷手里，多加嬷嬷。她给了戴维一个姓氏，她世俗娘家的姓氏：阿克顿，又给了他名：戴卫•修，因此，他的履历表上才有一个漂亮的名字：戴卫•修•阿克顿。
孤儿院在多加嬷嬷的管理下虽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但是井井有条，孩子们能得到很好的照顾，嬷嬷们也都平和仁慈，孩子们可以在那里学到许多有用的知识。戴卫在那里呆了十七年，十年是被别人照顾的孤儿，从十一岁起他就能帮着嬷嬷带小一些的孩子，再大些他已经是很好的帮手了。同时，在多加嬷嬷的教导下，他也已经阅读了大量的书籍，最后两年他还能给孩子们上音乐、数学、历史的初级课程。
戴卫也做了让嬷嬷沉默的事，孤儿院里有个看门的老头，瘸子莱恩，小个，长相古怪，倒不是天生的，是常年的外伤引起的。他是个拳手，和其它大多数拳手一样有不少坏习惯，到老若不是遇上多加嬷嬷他会无处可去最后流落街头。嬷嬷收留了他，不久后戴卫也来到孤儿院，自戴卫记事起莱恩就管戴卫叫‘小宝贝’、‘小天使’、‘小可爱’之类，他的语气和表情惹得戴维十分不快。
有一天，大约戴卫七岁吧，他当着许多赞助人的面又叫他‘小乖乖’惹怒了戴卫，戴卫竟不顾悬殊对他动拳脚！嬷嬷们好容易才把他拉开，又把看门人说了一顿，戴卫以为事情就到此结束。可是并没有，看门人不知怎么想的，竟认为他是一个难得的拳手胚子，整天找机会惹他，还说：如果哪天戴卫能打过他，他才会停止叫那些让戴卫难堪的诨名，而戴卫要想打赢他就得向他学！戴卫果真当了他的学生。这是他背着嬷嬷们干的唯一的一件事。
他的老师也许不是一个好拳手，但是一个好老师，十几岁时戴卫已经能和老师打平手，十三岁时他已经是孤儿院附近几条街所有同龄孩子的王。这是因为孤儿院的孩子们有时会到街上去散散步，到公园和附近的教堂去，路程不长却总有人要欺负他们，有时是大些的孩子，有时是地痞，戴卫不得不用拳头讲道理！孩子们多会等戴卫来接他们，嬷嬷们也乐意让他去接小一些的孩子，但并不了解其中的奥妙。
直到一天，有人上门肯出一大笔钱给孤儿院，要嬷嬷让他去做职业拳手。多加嬷嬷这才知道戴卫的秘密，让她惊讶和不安。她用了一早上的时间和戴卫严肃地谈了有关未来和责任的话题。不过戴卫的回答让她安了心，戴卫不想当拳手，学拳术不过是为了让看门人闭嘴。他想的是去大学念书，学习天文学或者机械工程之类。但来人气势汹汹，誓在必得，多加嬷嬷多次婉拒并不奏效。
就在两难时看门人莱恩给嬷嬷出了个主意，让戴卫去当兵！他已经打听到军队在征兵。而且，打小戴卫就有一个梦想，像鸟一样飞！可以让他去报伞兵或是飞行员的兵种。他的身体条件很好，年龄适当，因此，让他去当兵是一个十全的办法！多加嬷嬷经过思前想后，又找人咨询。之后再次找戴卫谈话，问他想不想去当兵？戴卫毫不犹豫地说要去，他已经打听好陆军正在征飞行员，他想去报名，这样他离开他生活了近十八年的地方。
他还记得多加嬷嬷陪着他去报名的那天，他们一出现，乱糟糟的兵站就安静下来，大喊大叫的军官变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嬷嬷总有一种力量，似乎她的平静安详会传染，她安静地让戴卫报了名，对周围所有的人都报以微笑，向他们致谢，一切就像她平日里做的一样，但周围的人都感到了自己因为这位嬷嬷的出现而在某个方面提高了一大截！军官们似乎都想不起来要当兵的是戴卫•修•阿克顿，只是一味地对嬷嬷说些客气话。当多加嬷嬷问：“我的孩子什么时候报到？在哪儿集合？”时几个军官都忙着给她写纸条，告诉她详细的情况。戴卫怀疑他们根本就没在意自己，不过他倒如愿以偿，进了他想去的地方，不久他就在蓝天里飞了，还在那里认识了里克。
嬷嬷已经步入老年，每次他们一起出门办事人们都会对她十分敬重而忘了他的存在。而当戴卫独自去的时候可不这样，人们多会盯着他的脸看，从小就这样，他不喜欢人们的目光，虽然那是因为赞赏，他还是讨厌被人盯着不放！小时侯他会跑开躲起来，每次总是嬷嬷们找到他，劝上一阵他才出来。别人不理解他可多加嬷嬷知道，他不喜欢的是别人的叹息：“真可惜！是孤儿……”，“怎么狠得下心……”如此等等。
现在他已经二十二岁了，身材高大匀称，相貌出众，乌黑的头发自然地微微起卷，浓密厚实；眉毛形状很好，也是黑的；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不带一点杂色，犹如傍晚的夜空；鼻直口方，脸形十分端正，皮肤微黑。里克曾经开玩笑说：他可以去艺术学院做一个石膏模型让他们保存，用来做界定男性美的标本！
这个玩笑只开了一次，再没人在他面前提起。第二次有人拿这个话题激他的结果是有人断了锁骨，而他和里克离开了军队。在军队里他保持每两个星期给多加嬷嬷她们和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写信，他们也会给他回信，因此出了里克以外别人都以为他和里克一样有一个庞大的家庭。
戴卫买了信纸、信封就回到旅店写信，避重就轻地告诉多加嬷嬷因为战争的原故自己要离开美国，希望能在离开前和她道别。保证自己会照顾好自己，也希望嬷嬷照顾好自己。等他回国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长大的孤儿院和嬷嬷们还有那些他教过的孩子，他也希望他们快乐，快些长大。当然他会给他们带回惊喜来，就像每次的圣诞节一样！
不知为什么，他写起这些信来总是让他很愉快，每次写信他都要提醒自己，够了，不然信一定会很长！今天不一样，他只简短地和他们告别，不想让他们过分担心自己。他尽力把简短的告别信写得愉快，把他也不确定的旅程写得轻松，仿佛他不过是去做一次休假旅行。
写完信，他的心情好了起来，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只有走下去！再说哪儿的天空不一样呢？哪儿的天空他都不牵挂，他只想能飞就行……
“低头看吧，洗浴这个场景吧，美丽的月光，
将夜晚的如潮的光辉轻轻地泻到这些幽灵般
的青肿的脸上，
倾泻到这些摊开双臂仰卧着的死者身上，
把你的洁净的灵光倾泻下来啊，神圣的月亮。”
在阴霾的天空下，港口挤满旅客与送别的人群。在人群中有一群年轻人分外引人注目，他们穿着便服，有些不习惯他们的衣服，看他们的模样应该是军人，可是他们的举止有太随意了；服装上也没有任何可以表明他们身份的标志。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行李，他们似乎要远行。在他们周围也有送别的人群，有人悲痛欲绝，有人嘻嘻哈哈，有人低低涕诉，有人满不在乎，有人紧紧拥抱，有人坐立不安，年迈的父母，年轻的妻子，幼小的孩子，有人想一把都抱在怀里只嫌手短；有人故意躲着一双双苍老的手，努力保持住最后的防线；还有人吹着口哨唱着歌！人群中充满了啜泣声和泪水的咸味，即将离开的年轻人们只得强忍着泪水，故作欢颜安慰家人。淡淡的透过云层的阳光无力地洒在他们身上，显得悲切苍白……
戴卫站在人群中十分突出，倒不是因为他出众的相貌，高大的身材，而是他身边没有一个送别的人！戴卫意识到了自己的与众不同，慢慢退到了一个角落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出神。他表情严肃而略带些忧郁，似乎在盼望着什么，又不确定是什么，不时抬头向入口的方向张望。他开始有些懊悔自己来得太早，可是他又不希望错过他等的人。他想她会来的，可是又不能确定，他几次走向船舷又停住回头看……
突然他脸上露出笑容，他的面貌立刻显得开朗活泼，他拨腿向入口跑去。栅栏外也有一个身穿黑袍的上了年纪的修女嬷嬷向闸口疾步赶来，嬷嬷满脸皱纹，身材纤细，面容慈祥，六十来岁年纪。她不停地四处张望，寻找着……
突然她听见远远的传来戴卫的声音：“嬷嬷，嬷嬷……”声音未落戴卫已经跳过几道矮栅栏，跑到她面前。看见戴卫，嬷嬷笑起来，笑容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悲伤，她隔着栅栏向戴卫伸出手，戴卫一把握住她的手说不出话来。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戴卫把嬷嬷苍老的手紧紧贴在脸上。年迈的嬷嬷在戴卫面前看起来是那么慈祥，纤细脆弱！
嬷嬷透过泪水努力要看清戴卫，强忍着泪，最终还是她先开了口：“戴卫，戴卫，我以为我赶不上了，上帝保佑，我还是见到你了，我的孩子！你好吗？我一接到你的信就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见你，我向主祈祷，边祈祷边动身。我要见见我的小戴卫，他就要离开我们了……”她终于忍不住泪水，泣不成声。
戴卫强做笑脸，看着嬷嬷说：“嬷嬷，我也想见你，如过你不来，或者我没见到你，我会多失望！我要离开了，虽然没有父母，我却有你，我唯一的亲人，见到你我真高兴！”
嬷嬷含泪带笑地说：“不，孩子，你有许多亲人，孤儿院的嬷嬷们，还有孩子们都要我替他们拥抱你。莱恩也是，他很高兴你没有去当拳手，还说你会让我们自豪！我们都想你，为你每天祈祷，我的孩子，我们都爱你！”
戴卫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泪流满面，隔着栅栏紧紧拥抱嬷嬷，嬷嬷扬起头，目光越过戴卫的肩膀看着天空，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变的有力、温暖起来，柔和的光芒给人希望！
嬷嬷有一双和森林里的牧师一样的绿眼睛，也同样充满慈爱、和善的光芒。戴卫松开嬷嬷，嬷嬷看着他的目光流露出赞赏，开口说：“让我好好看看你，你长大了，已经是个男子汉！我多为你骄傲，戴卫，看你，多英俊！”
戴卫笑起来说：“我离开这些年你们还好吧？我时常想起孩子们，马克、阿莱、丽丽他们，他们也该长大了吧？”
嬷嬷笑着说：“他们很好。你可是他们的英雄；他们也都想念你，还谈论你要去的地方！”嬷嬷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物包递给戴卫。戴卫高兴地接过小包边拆边问：“是什么？”
嬷嬷说：“是孩子们给你的，你会喜欢的！”
戴卫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个天使玩偶，与众不同的是这只瓷玩偶长着乌黑的长发，黑眼睛，穿着中国式的长裙，一双洁白的翅膀让她看起来轻盈舒展。“真漂亮！”戴卫眼里发出快乐的光芒：“谢谢，嬷嬷，代我向他们致谢，这天使真漂亮！”
嬷嬷忧伤地微笑着说：“孩子们一直认为你和天使一起飞！所以你一定见过他们。这次你要到中国去，他们认为你也会见到中国的天使。所以他们找遍了整个街区认为这个最合适。戴卫，你这一去要什么时候回来？”
戴卫微笑着看着手里的玩偶回答：“不知道，也许一两年吧，不会很久的！告诉孩子们，等我回来我一定带些漂亮玩意回来！”
嬷嬷眼里露出忧伤，轻声说：“戴卫，”她把一只小小的金十字架递给他，“这个你带在身边，是我送给你的。很早以前，我有一个哥哥他去了中国，我到了美国。我们分手时一人带了一个这样的十字架。这个是我的，你带上它，我的孩子，一路平安！”
戴卫低下头，解开领扣，让嬷嬷为他戴上十字架。他的泪滴落在嬷嬷手背上，嬷嬷早已泪流满面……
戴卫握着嬷嬷的手，克制住自己，啜泣着说：“好了，嬷嬷，谢谢你，我一到中国就去打听你的哥哥。我记得小时侯他还来过信对吗？阿德里安牧师，对吗？”
嬷嬷点点头，泪如泉涌，手绢尽湿。
“嬷嬷，我会回来的，很快，我保证！不会有事的。你别难过了，你看，你哭我也想哭了，我已经这么大了，还哭可不好……”戴卫忍着泪，试图微笑着劝嬷嬷。
“戴卫，戴卫，嘿，老伙计，你可真不好找！”从不远处传来里克的声音。戴卫抬头寻声望去，里克抱着一个同他一样头发的小女孩向他走来。戴卫冲他招招手，对嬷嬷说：“嬷嬷，让我给你介绍，这是里克，我最好的朋友！”
“你好，嬷嬷，戴卫常和我提起你，这是我的小妹妹，克拉丽丝！”里克笑嘻嘻地看着嬷嬷说，克拉丽丝在里克怀里笑着用稚嫩的声音说：“你好，嬷嬷。嘿，老伙计！”惹得众人不禁一笑！她和里克一样有浅棕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一笑起来脸上一对小而深的酒窝十分可爱。
嬷嬷慈祥地对他们说：“我很高兴见到你们，戴卫也常在信里提到你，里克，我这么叫你可以吧？说你们是最好的搭档，也是最出色的飞行员。你们一起去中国吗？”
“是的，我很高兴您把我和戴卫一样看待。我还是他的搭档！对不起，嬷嬷，都是我不好，带他打了一架……”
戴卫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笑这说：“我们涨了薪水不是吗？”
里克也笑了：“您别担心，嬷嬷。我会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来的，也许还带个美人儿回来！”他回头看看身后，转回头对戴卫和嬷嬷说：“来吧，嬷嬷，戴卫，见见我的家里人，他们很可爱不是吗？”里克身后走来五六个人，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和几个大小不一的男孩女孩，里克有一个幸福的大家庭！
嬷嬷和戴卫正要和里克的家人相互问候，码头上响起尖利的汽笛声，告别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有人大声啜泣，有人经不住哭出声来……
里克的父母立刻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他的兄弟姐妹也抱住他的腿哭起来……
嬷嬷隔着栅栏紧紧拉住戴卫的手，似乎她一松手，戴卫就会消失；戴卫转身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再见！嬷嬷，我会回来的，很快……”
嬷嬷已经泣不成声，那块陌生的土地接纳了两个她最亲的人，而她对那里仅仅知道的就是地图上的形状……
船渐渐离开了港口，码头上送别的人群久久不愿离去，船上的人挥着手，高喊着和他们告别。码头一离开视线，他们中有些人就去找自己的舱位。不久年轻人的活力就回来了，里克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同行的人认了个清楚，一上午他就和他们十分熟络了。
经过一番交谈之后，他就有了大体的对策：和这班人交往，近不得，远不得；谁也别信，戴卫的拳头是个保障，至少，目前是这样。不到两天他就在人群中为戴卫和自己争的一席之地。他的牌技甚好，还没在船上住一晚，他就用戴卫和他的积蓄做本赢了不少。开头几天他的运气实在不错，而戴卫总是要他见好就收，让他觉得不过隐。
有一天他躲开戴卫自己去打牌，一下午都在输。他不甘心吃过晚饭又去，这一夜的赌局百转千回。第二天再去，他打了个平手，下午又输得精光，晚上他已经没有赌本。只好垂头丧气地呆在铺位上，怎么想都想不通是怎么回事，那牌简直不可思议地在变，他几乎没拿过好牌，就算他有稍好的牌也会有人比他的更好。
几天来他都忙着打牌，没怎么理会戴卫在干什么。还好，这会儿他不在，想起戴维来是因为他把戴卫给他的钱也输光了，真是懊恼不已，想着应该听戴卫的话，见好就收。里克正闭着眼睛胡思乱想，突然有人推他：“喂，你怎么了？没去打牌？”里克只闭着眼睛说：“打了几天，累了！”戴卫又问：“你晕船吗？”里克闭着眼不说话。
“他晕牌！”不远处铺位上的小个子艾伦嘲笑地说。
戴卫看了看里克，又看看艾伦，问：“很糟糕吗？”
“就差点回不来了！只怕连烟都没法买了！”艾伦幸灾乐祸地说：“谁让他去和法兰兄弟打牌……”他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枕头打了个正着，里克大叫：“闭嘴！”
戴卫一把抢过艾伦手里的枕头说：“得了，里克，别拿艾伦出气！很抱歉，艾伦！他有些失控。那两兄弟打得好？”
“不知道，但船上的水手都不和他们玩！艾伦从新坐回铺位，点燃一支烟，美美地吸了一口，吐出一个个烟圈。
戴卫想了想，一笑，对里克说：“好了，我想打几圈，你去不去！”里克直直地瞪着他，他随意地从几本随身带的书里拿出钱塞进口袋，“你去不去？”戴卫又问。
里克像才醒过来一样，跳下铺位忙说：“别，戴卫，你从来不打的，别去！”
戴卫一笑：“所以才想玩，走吧！”他又回头对艾伦说：“谢了，艾伦！”转身径自走出船舱。里克知道他的脾气，本不想再露面，想想，只好跟着他往牌桌去。
他们前脚走，艾论后脚就跳了起来，很快，船舱就空了。从船尾到船头都知道有一场好赌局。同时还传着戴卫就是那个以一敌四的家伙！不出半小时有关戴卫的传闻就变得离奇，根据是他是唯一这次旅行中带着《圣经》的人，还有十多本各种书籍；他是唯一驾驶过几乎所有机种的飞行员，还有对他的处罚和他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这艘船上，而来给他送行的人也是绝无仅有……
戴卫和里克来到赌桌旁，戴卫拍了拍一个年轻的还像个孩子似的毛头小伙子的肩，让他起来，此时他正输得上火，又没有本钱在玩下去。他本想骂人，可赢家不打算浪费时间，不等他开口就说：“去吧，拿了钱在来！”小伙子泄气地站了起来，可又毫无办法，愤愤地站到一边。戴卫坐了下来，四周烟雾缭绕。
庄家瞟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的里克，笑了起来，尖刻地说：“怎么？救兵到了？”四周响起大笑声。里克脸色一变，身子就要往前冲！戴卫平静地拉住他，微笑着问：“是打牌？还是打架？”
庄家眯缝起眼，还以微笑：“我运气不错，还是打牌吧！”说着就开始发牌，戴卫突然伸出手往牌上一放说：“切牌！”对方脸一棱，只好再洗再发，边发边说：“都一样，运气不好说！”
戴卫笑起来说：“我的不错，生在圣诞节总有好处！”
戴卫的话掷地有声，果然风水轮流转，他的牌出奇的好，不论是不是庄家，他都有一手好牌，就是拿的牌一般他也有办法把对方打得七零八落。里克这才知道戴卫的牌打得如行云流水般好！原来的庄家则知道要在他一双蓝眼睛下出千是如何难！他的眉眼一挑一动间都露杀机，虽然他自始至终微笑着。牌桌边一片寂静，只有纸牌落下的啪啪声，连赢几天的兄弟此时以是大汉淋漓，渐渐露出凶像！戴卫毫不在乎地继续打牌，直到对方自己站起来离开。
戴卫把桌上的钱拣起来，理理整齐，装进口袋，站起身来说：“不早了！里克，走吧！”就离开牌桌，把一屋子人晾在那儿面面相觑！
‘牌桌事件’后没人再和法兰兄弟打牌，同样，也没人和戴卫打，里克也不打了。不久他又找到了新的玩法来打发时间。他从艾伦那学会下象棋，整天缠着人下棋，再不就到处找人谈天说地，时间也快，不知不觉他们就来到太平洋，话题越来越多地集中在战争上。水手们越来越紧张，消息也越来越不容乐观，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自己离开了美国，躲开了欧洲，却躲不开战争。
戴卫好象并不怎么关心满船的流言蜚语，要在这些神乎其神的传闻中辨别真伪的确不是见容易的事。他有他感兴趣的事干，不知他从哪儿弄了一本油印的小册子，他正看得入迷。里克有一次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本有关战斗机集群作战的书，这和他在军队里学的大相径庭，可以说是闻所未闻！戴卫却说：“里克，我们想多活几年就得这么干！你说的不错，老家伙说的和做的一样好！他能飞！”
里克却对他的话不感兴趣，他赶着话头问：“喂，戴卫，你飞过运输机对吧？那玩意儿好驾驶吗？学起来不难吧？”
戴卫笑起来说：“你想发财想疯了！我们是战斗机机师，合同上写得明白！不过运输机和战斗机操作起来是有区别的，学会倒不难！”
里克立刻跟进：“不是一个人驾驶，我做你的副手，就像我们从前那样！事情总是在不断变化的。说不定我们有机会！”
戴卫看着他有些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和我组队呢？想想看，我们在天空里就像草原上的狼群一样飞，多有意思！”
里克认真地说：“我会和你组队的，只要你高兴！就像你会和我一起飞运输机一样！”戴卫只得叹口气，里克有时就这么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船一进公海就有军舰护航，而不远出一定有日本军舰的消息。离亚洲越近，船上的人越来越希望赶快踏上陆地。整个太平洋已经战火如荼，不时有潜艇的消息和相关的骇人听闻的故事传来。接踵而来的是屠杀、屠杀的故事，不幸的是那都是真实的！战争就在他们眼前，在真实不过，生命已由不得个人做主！在一群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二岁的年轻人面前战争展开了它残酷的面目，每个人都在生命线的边缘挣扎！
太平洋的天空和海洋已经是日本人的战场，到处都有他们暴行的证据。海洋里有他们的舰船四处游弋，截杀。天空总能看见他们的飞机肆无忌惮地横行，平民也好军队也罢都是他屠杀的对象。
对于戴卫他们来说仰光是一个陌生的地名，他们的目的地，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那儿去。可是船似乎永远也到不了那儿，前方的路总有不祥的消息！而每个人都觉得在船上的日子是一种煎熬，都希望早些离开海洋踏上坚实的陆地。他们却不知道海洋上的风险和和陆地上的灾难相比，不过是湖泊里游船的轻晃。从他们要去战斗的地方传来的消息是广州失陷，香港失陷，武汉失陷，中国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工业城市，战火如荼。
戴卫对战报越来越关心，每一次他都仔细阅读，认真研究。他带了本地图册，每天都在上面点点画画，核对所有的消息。有些事情让他看到了在美国军队里不曾见到的情况，有些在他看来有些离奇，他小心地分辨真伪。里克则有些泄气。看来他的发财计划要泡汤了，就目前的消息，别说发财，就是保住性命都有困难！他眼看着戴卫着迷地研究战况，对他爱理不理十分郁闷，只好和艾伦每天去酒吧喝酒，打弹子，听了戴卫的建议，喝得刚好就回来。他也想把戴卫拉去解闷，可戴卫根本不觉得闷，他似乎更期待即将到来的战斗！
每天戴卫都会拉着里克到船舷边去站一会，或是到船头去，做做运动，活动筋骨。他去不是像其它同伴因为无聊，他在有目的地锻炼，在为将来做准备。每天他都把时间分成几份，每一份都有事做，他还在向船上的机械师学习，经常把自己弄得一身黑回来。
在他的书中有几本飞机机械构造的书，这几本书，他几乎强行要里克看完。好在里克对机械自有超长的天分，看起来不费力气，也有心思看，这倒成了他不想出去时的消遣，他的记忆力在机械方面十分出色，镙丝镙帽的型号，各种管材、线材、金属板他都分得清清楚楚，了解它们的用途和性能。最后的几天，他自信自己已经是一个很出色的飞机机械专家了，只要有几天的实践，他对飞机机械就会像他在父亲的汽车修理厂里对付送来的各种汽车一样，手到病除。
经过半个月的旅行，戴卫和里克的脚终于踏上了陆地，一个陌生的国度在他们面前展开它神秘落后的面目。他们没有时间去探询它的神秘，战争迫在眉睫！他们开始了一段艰苦光辉的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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