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
春上三月,樱花开的肆意,沉甸甸的绽满了整棵老树的枝头,密集的几乎看不见枝桠。个子欣长体态瘦弱的少年伏在案头,手中握着一只上好的狼毫笔,正篆写着一曲诗文。
那是来自中国的文字,意境颇为撩人。少年对那些文字颇感兴趣,也因此学习了一些中国的用词,才发现原来所谓的“表词达意”“咬文嚼字”的佼佼者中,中国的诗人和词人,是遥遥领先的。
抬头,望见窗外似乎延伸至整个天空的粉红色,莫名的惬意填满了略有些疲惫的身体。
玄关处,一名身着青衣的五旬男子端着盘子进来。少年见了,忍不住皱起眉头。
“天叔。”站起身接过他手中的餐盘,“这些是让下人做就好了。”
“我可不放心。”伏天说着,皱起了眉头。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这么敏感。”少年晓得他仍旧挂怀当初的那个意外。
“不行,我不会再犯一次同样的错误了。”绝得不会再让人有机会伤害他了。
“……”
那件事,其实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两年前,是少主的成人礼。十五岁的黑泽宫俨然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他以优秀的表现通过了黑泽家继承人的筛选测验,被列入下任家主的候选人名单。
兴许是宫少主的沉稳冷静博得了家主的欣赏,心怀妒恨的莲少主竟然命人在宫少主的餐饮里下毒。若不是宫少主自己本身略通医理,再加上吃下去的毒药并不多,这才没有丧命。但却让他丧失了一身好武功,同时也失去了成为家主的资格。
因为有人自愿承担毒杀少主的罪名,狡猾的莲少主没有得到惩处。而出于弥补的心态,家主决定让少主担任下一任的白修罗。
白修罗,是黑泽家的智囊首脑,也就是说,在一定程度上,家主的权威对他是没有任何效用的。想当然耳,适得其反的莲少主自然不甘心。但是碍于家主的干涉和警告,倒也平安无事的过了两年的安稳日子。
但是,伏天告诉自己,绝不能对莲少主掉以轻心。那个孩子的可怕,已经不能用残暴来形容了,即使有一天他做出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情,他也绝对不会惊讶。
“宫少主,将这碗莲子羹喝了吧,不要太劳累了。”
“好的,天叔。”黑泽宫端起汤喝了一口,“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谢谢。”
看着他全部都喝光,伏天满意的端着空了的碗盘离开,“我下去了。”
少年以点头做答。
他还有很多文案要看,不能多陪天叔聊天。
时间飞速的逝去,再次抬头时,黑泽宫发现天色已然全黑。再看看整理的差不多的文件,满意的一笑,决定稍稍休息一下,再将剩下的东西做完。
满树的樱花烂漫的盛放。
记忆里曾有个甜美的声音出现在这樱花树上,自那以后却再也没有出现过。天叔说那不过是一时的幻觉,而他,只有沉默以对。
浅浅的,竟然有些落寞……或许是怀念,或许是好奇,总之,他总觉得那并非是他的幻觉。
扬起一抹笑,黑泽宫打算转身回屋去。
“啊——”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叫,与那记忆当中的甜美声音重合,他直觉伸出手,手臂一沉,接住一个娇小温暖的身体。
那是个身着红衣的少女,鲜红如火。
他没有看到少女的脸,因为她竟然是正面朝下坠落下来的。
宽大的手掌似乎触到了特别绵软的物体,黑泽宫眸下一沉,心里竟然有几分异样的感觉。轻轻将少女放下,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少女红彤彤的脸蛋。
“你是谁?”淡淡的语气,似乎是在和熟人聊天一般,可是却有着莫名的压力。少女如秋水一般荡漾的翦瞳无措的扫过他的脸,无语的低下头。
他不是十分好看的少年,却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眼的魅力。连她这小小的树精也难免为他沉沦。
千不该万不该,瞧他瞧的失了神而跌下树来。
“我……我是……”她绞着衣摆,轻轻的咬住自己的下唇,才修炼了五百年的她还不韵与凡人周旋的诀窍,无法自由应对。
又不好直言自己乃是树精,怕凡人贪心一起,自己就再无清心修炼之日了。
可是,他会吗?
“很难回答吗?”黑泽宫隐隐的猜到了那种可能,他一直不肯相信的一种可能,那是真的吗?“那,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花香,飘入他的鼻间。他忍不住上前深吸一口气,想确认是否是从她的身上散发出来。
少女后退一步,受了惊的大眼盯住他深邃的黑眸,看见一片雾色的迷茫。忍不住想起一百年前第一次有了意识和思维的自己,似乎也是这样茫然无措的看着突然出现自己面前的槐树爷爷。
他的身上,没有一般人类渴求欲望达成的贪婪之气。
“破茧,我叫破茧。”那是槐树爷爷为她所取的名字。
破茧,他挑起眉,是为了获得新生吗?
“我是宫,”他难以自拔的陷入那股隐约的花香之中,“你是花妖吗?”
厄,“我不是妖,”破茧气鼓鼓的失了防备,“我是这棵樱花树的树精……”
妖和精是不同的,妖是害人之物,而善良如她从不害人。
除了,那一次……
“那么,五年前把我推下树的,”黑泽宫有趣的看着她越瞪越大的眼,“是你吧?”
他竟然还记得……他,在记恨她吗?“我,我不是故意的……”那朵花正是她幻化而成的,因为偏爱红色的缘故,她不怕发现的幻化成了红色的花朵,在枝头小睡。
她以为不会有人看见,毕竟她已经是一颗种了五百年的“老”树了。只是没有料想到那个曾经偷摘过她花朵的小孩会大胆如斯。
被看到,她认了,却躲不过那只伸来的手,总不能凭空消失吧?情急之下惊叫一声,趁他呆愣住的时候将他推下树。
并非有心害人,只是不想被抓住,却害她一直于心有愧。
还好他没事。
当时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温柔的叫人移不开眼。
“对不起……”她越想越觉得窘然,竟然看一个人类看到摔下树,还被他救了。
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槐树爷爷化成人形也是俊美异常,还带了一丝邪魅。
可她就是贪看他的面容,真是无地自容!
“那你……”看着她,他竟起了占有之意,“要怎么补偿我?”
补偿?破茧怔住,眸光恍惚,难道她竟然错看他了?
他也是个贪婪之人吗?
垂下眼,她略有些失望的低声问道,“你希望我怎么补偿你?”
“破茧,”不是没有看见她眼里的失意,只是不想再也看不到她。将手握成拳,他有些冲动的拥她入怀,“我想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她没有挣扎。或者说,当那股清朗之气将她周身包围起来的时候,她已经无力挣扎了。
“我也喜欢你,可是,对不起。”
我想我可能喜欢上你了。
破茧,你要记住,不可以爱上人类。不仅仅是因为自己会受到天噬,而且还会让那人类魂飞魄散,永无轮回。
切记。
可是,槐树爷爷,如果我爱上了他,要怎么做?
少女,忽然就从他怀里消失了。黑泽宫落空的怀抱里侵入一股孤寒,冷了心。
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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