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路灯,烟雨蒙蒙里成线地向远处延伸着,汽车匆匆地奔驰在湿漉漉的公路上,像是在寻觅家的方向。雨珠“啪啪”地打在雨伞上,偶尔会落在头发上,湿润头发。就在这雨夜,报考“山东师范大学”的同学马上就要出发。他紧紧地握住姜琳和马强的手:“祝你们好运。”姜琳苦笑一下:“我感觉我肯定考不上,可鹿娟她报考了‘山师’,我也只好这样。”他笑了笑:“看你这个熊样,对自己有点信心。中文这个东西,最后冲刺非常重要,我觉得最后这段时间你已经尽力了。况且下面的小师专根本就没法跟我们竞争,双方用的课本都不一样。我相信你一定会成功的。”马强也在旁边给姜琳打气:“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只要全力付出了,莫以成败论英雄。”“就听你们的,要想就等到考完试再说吧。”姜琳打起精神。“还在这里唠叨什么,车马上要开了。”鹿娟从旁边走过来催促着。姜琳、马强和鹿娟向他挥了挥手,然后便一起进了车。
刚要回头,见赵丽就在身旁静静地站着,依旧撑着那把粉红色的雨伞,雨伞微倾遮住半边脸。
“还不上车,马上就要开了。”
“我老觉得今天之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或者说各奔前程更适合些。我心中有个疑团,你可以帮我解答吗?”
“呵,说来听听。”
“鼎心,你不后悔吗?所有的同学都选择了考,只有你放弃了。”
他苦笑一下:“不知道……”
“喂,赵丽,车要开了,快点。”鹿娟在车门处吆喝着。
“快上车吧。对了,拿口罩没有?”
“拿了。”
“快走吧,保重。”
“保重。”
学校的两辆巴士缓缓地开去,溅起层层雨浪。他向远去的车挥着手,默默地祝福着作别着。雨夜让他产生一种宁静的归宿感,可随着车子的远去,孤独却层层笼罩。向前走着,没有目的地走着,偶尔抬头,眼前正是“暴雪”网吧,便收起伞走了进去。打开QQ,总期待着“怡然”可以突然跳出来,与他谈感情聊人生。可他知道这已经永远不再可能。从网上搜索到福雷的《摇篮曲》,端正一下耳机,静静地欣赏着。优美的旋律中,他仿佛又看到婷婷那陶醉的表情,舒缓紧急的动作,琴人的结合。
出了网吧,依旧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不觉间已走回校园,眼前是长长的宽敞的亮暗相映的“清华路”,中文系粉红色的办公楼在这烟雨蒙蒙中尤是美丽。也许不为什么,就这样走进了办公楼,走进了502教室。教室里很静,坐了不少同学,都是些要考本校的。同学们都在复习着,似乎很平静,也许此时都不再想太多。他随便找个位子坐下,环视一下四周,真心地祝愿他们都能有个好的归宿。他不信命,可有的时候却真的希望自己信。
回到宿舍,感觉有些累便躺在床上,不觉间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中似乎做了个梦,梦见有个金色的骷髅鬼追着自己到处跑,从家里跑到村里的小学,又从村里的小学跑到大街,绕着村子转了三圈。追上时便醒了,睁开眼睛,翻了个身,脑中老晃动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或许是真的太累了。起身来到阳台,却见是大雨瓢泼,一道道闪电就在面前划过,照亮了眼睛和头发,也照亮了白色雨浪。他笑着自语:“看来路上你们并不孤单,有这样好的雨陪伴。”
关上阳台上的门来到台灯下,手中的笔与窗外的闪电、雷声、大雨齐进着,小说只剩下最后一章了。
两天后考“山师”的同学都回来了,盼望了整整三年却一再往后拖的“专升本”考试终于结束了。他躺在床上一个人看着书,宿舍里走廊里一片嘈杂,接下来的两天所谈的无外乎考后的感想,以及那份患得患失的忧虑。
几天后,系里要收专科生的实习教案、实习日记和调查报告(或许今天才收是对专科生的一种照顾)。对这些大部分只去报个到却根本未参加实习的专科生来讲的确是个难题。没办法只能草草了事,教案从网上“Down”几篇,日记诌几则。最绕头的就是调查报告,可也没什么,“Down”和“诌”完全可以完美解决。教室里同学们忙得热火朝天,他倒有些清闲,仔仔细细地将《红楼梦》最后一页翻过。今天他终于将《红楼梦》彻底看完。
“班长,我有意见。”吕明来到他位前开门见山地问,“为什么‘优秀实习生’大都是些根本未曾实习过的同学,而真正实习的却被排斥在外?这不是很可笑吗?也真的很不公平。”
“这的确是个不公平。难道我没有意见吗?可我能怎么办?三年来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知道你实习很优秀,且被学校通报表扬了。”他放下《红楼梦》苦笑一下。
“这样一说,仿佛我是为自己挣的。其实明说吧,我就是为自己挣的。三年来我从未获过任何荣誉,可现在马上要毕业了,毕业后我要回去当教师,‘优秀实习生’对我有用,我也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得到的。你说‘优秀实习生’对那些能够考上本科的同学有什么用,他们为什么非要每个荣誉都占着,无论应不应该是自己的。”
“是啊,你说的很有道理。”他咬了咬嘴唇。
“其实我觉得你也够亏的,那个‘优秀毕业生’就应该是你的,可班主任却用成绩一刀切了。虽然你的学习成绩不是很优秀,虽然你放弃了升本,可我始终觉得你是这个班里最优秀的。”
“你的话让我感动,谢谢你的夸奖,也谢谢你的理解。唉,其实对我来说这些东西已经不再重要。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在A中学当了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席老师、班主任、黄老师他们都来听我的课。我梦见和大家一起在操场上跑操,一走神居然找不到队列。我苦苦地寻找,可偌大的操场除了浓浓的大雾,就只剩我一个人。呵,然后就醒了,欣赏着你们几个的呼噜声。”
下午陈主任召集三个专科班的班长到主任室开会,大家都有些莫名其妙。陈主任和大家也没什么客套,让坐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三个班有不少同学向我反映,说‘优秀实行生’推选的很不公平,很多所谓的”优秀实习生“根本就没有参加过实习。没有参加实习的当选怎么说也说不过去的。”他们三人互相看了看,似乎谁也不愿先开口。他心里很矛盾,或许今天是最后一次为同学们做事情,却又突然笑自己,笑自己居然也有高尚的时候。不管怎样,他还是先开了口:“主任,也许有个别的‘优秀实习生’的确没有参加实习,或许是要升本的缘故吧。”接着一班二班的班长随声附和。“你们都回去查查,这件事一定要妥善解决,给同学们一个满意的交待。”看来陈主任的态度还很坚决。
“怎么查嘛。都在自己家附近的学校实习,实习没实习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就是嘛。只要一口咬定,实习的他实习了,没实习的他也实习了。谁还跑到他们那里看了。”
“不就是个破‘优秀实习生’嘛,居然为这点破事告到系主任这里,简直是没事找事。”
“不是马上要毕业了嘛,很多人心里不平衡。”
……
回来的路上,一班二班的班长一唱一和唠叨着。他没有说一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是啊,或许他们说的有道理,根本就没法查。这件事已经捅到系主任那里了,评选为“优秀实习生”的同学现在再回头说自己没有参加实习,不就是在说自己曾经说过谎,自己是个虚荣的家伙嘛。承认没有实习还意味着作为一名师范生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好像还有一种流传,说没有实习的同学将在毕业上遇到点麻烦。
后来他召集同学开了班会,很坦诚地说:“‘优秀实习生’这件事不能怪任何人,它的名额我们还在系里试讲还不曾实习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这似乎很荒唐,可说明每位同学都没有为此挣过,包括现在被推选为‘优秀实习生’的同学。虽然如此,可我还是认为应该让荣誉落到应得的人身上。”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这句话他清楚地记得是高二班主任说的,在那节他被评选为“市优干”的班会上。“其实谁实习了谁没实习我们彼此都有数,把荣誉给那些真正实习过的同学吧。我们马上就要毕业了,大家三年在一起不容易,彼此理解一下宽容一些相让一点。这样不是很好吗?”
这件事情最后还是解决了,不是很完美,折腾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再往前看看,毕业的日子屈指可数。
“毕业典礼”没滋没味地开着,人群里他很平静,丝毫没有毕业的感觉。冷冷清清,不知过了多久,四位胸戴红花的援藏学生站在主席台上,都是女的。他眼前一亮,心却很冷。系书记给她们戴上哈达,同学们的喝彩声里,他只是拼命地鼓掌。
“毕业典礼”很快就结束了,同学们回到教室等着发毕业证。他把笔一支支竖起,静静地看着。一个不小心,笔全部倒下。没有感觉,没有表情,又一支支地将它们竖起,像小孩玩木积。鹿娟一动不动地看着姜琳。是一种欣赏,还是一种依恋?姜琳说着笑着,不知是否是一种掩饰。所有的都弥漫着一种结束的味道。鹿娟将一瓶“雪碧”递给姜琳,姜琳接了,喝下一口,便放在桌上。
似乎过了好久,终于要发毕业证了。抬头看看窗外,天已经黑下。很多同学走上讲台领了毕业证就匆匆离开,他们要赶今晚的火车。三年的同学就这样匆匆离别,有的甚至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发完毕业证,同学们也走的差不多了。看了高大的班主任一眼,本想与他敞开一次胸怀,可他犹豫了,既然三年未曾敞开过,今天又何必呢。他转过身,悄悄地走出教室。
今夜总有种想醉的感觉,走在校园的路上,手提着易拉罐一口一口地灌下。夏夜,芙蓉花盛开的夏夜,总弥漫着一丝甜甜的香味。微风一扬,甜香扑鼻,醉倒着朦胧着。本想找到赵丽送她一程,在他内心深处对她总藏有那么多的歉疚,可听同学们说她已经走了。是啊,本来就没有开始,自然不应该有结束。回到宿舍,见姜琳正在收拾东西,知他马上便要走。没过多久,鹿娟来了电话,姜琳抓起皮箱要拉出宿舍。他马上过去帮忙:“让我来吧。”就在刚出宿舍时,吕明问:“你和鹿娟要去逛街吗?”“我……”姜琳迟钝在那里。他回头笑了笑:“对,他们要一直逛到火车上。这一逛,我们从此五湖四海,再相见,也许是遥遥无期的事情。”吕明这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唉,想来也真快,转眼三年了。”
校门里外层层是人。大家彼此拥抱后,姜琳钻进出租车,渐渐远去。“别送了。”这是姜琳最后的一句话。不知为什么,听后眼睛居然湿润了。出租车已经远去,脑中却老晃动着刚才拥抱的场面。三年的同学就在这拥抱中结束了。侧头看了看鹿娟,见她拼命地招着手,一脸的泪水。
一个人静静地回头重新走进校园,不小心看到一堆肉球。细瞧,原来是褐政,他一个人提了三个大包,腰躬得像罗锅,脸马上就要贴到脚尖。他疾步赶过去,接下褐政手里的一个大包。褐政的腰这才直了少许,抹了抹脸上的汗,说:“真没想到。”他笑了笑:“我也没有想到。”褐政突然问:“这算不算和解?”他依旧笑着:“这很重要吗?”接着两人都沉默了,直到褐政乘出租车离去。
送完姜琳和褐政,穿过拉着皮箱的人群回到系楼,与他们同一年来的本科生正在教室里上着自习,502教室则是空荡荡的。楼空处,灯光尤显明亮。窗外的夜色深深地拉下,窗帘迎着风轻轻地摇摆着,桌上那瓶“雪碧”还静静地立着。靠近窗户,望见出租车穿梭着,离别的大军行进着。走到原来的座位上静静地坐下,就这样一直到灯自动熄灭。黑暗中悄悄地走出教室,嘴里轻轻地念着:“沙扬娜拉,沙扬娜拉……”
回到宿舍不见吕明,现在已经是晚上10点半,宿舍楼已经关了,难道他今天破天荒地到网吧上通宵了。不管这么多,自己也该收拾东西了,明天就要离开。打开柜子,一本厚厚的相册掉出来。拿起细细地翻着,大部分是自己与婷婷的照片。一页一页地翻着,脑中不断地晃出婷婷照相时的各种姿势,手捏树枝轻盈,雪中奔跑活泼状,跪地祈祷怜楚……
有一本书是这样说的,人在来到世间的路上是一对一对的,可到了人间,彼此都生在异地。这样便苦于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与她再结良缘,于是人类有了爱情。所以无论怎样的处境都不应该忘记:这个世界上,有一颗心,在为你跳动;有一份爱,在为你徘徊;有一个人,在等你去爱。他苦笑一下,多么美妙浪漫的传说,对自己,或许永远都是一份有待遗忘的记忆。
第二天一早,他到花店买了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将它放在后山的那棵小白桦前。曾经系在上面的“爱心娃娃”不见了,那首《生病的时候》也不见了,小白桦上刻的两个人的名字却永远地刻着。也许这两个人的名字将伴随它的成长,伴随着它经历各种各样的风雨雷电。
下午送走吕明,他也拖着重重的皮箱离开了校园。在走出校门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似乎真的长大了。缓缓地回首,望了望“ⅩⅩ师范学院”几个鲜艳的红字,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最好的东西不是独来的,他伴了所有的东西同在。夕阳里,他拉紧皮箱不再回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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