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奇迹,真的是奇迹。
医生下了这样的结论。
我对医生的结论坚信不疑。
你的亲人,你的朋友,你的同事……也都这么认为。
我们惊喜交加,我们喜不自禁,我们热泪盈眶,我们额手相庆……
只有你,斜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忽闪着不失迷茫的大眼睛,傻兮兮地看着我们,满脸疑云,纯净得像一个孩子。
在场的人,你都认识。只有我,你有一点陌生,所以很羞涩地问我:“你是谁?”
所有人的表情都难免惊讶,眼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身上。你妈妈紧握着你的手,站在病床边,泪眼婆挲。听你这么一说,弓着的背略微调整了一些,瞧了我一眼,露出一丝疑云。似乎又留了一个心眼,动了动嘴唇,好像有满腹的疑问想探究。我摆了摆手,示意我来。你妈妈挪了挪位置。我走到你的身边,保持你妈妈一样的姿势,对着你轻轻地说:“你躺好,我慢慢地讲给你听,好吗?”
你乖顺地点了点头,继续斜倚在病床上,疑惑地望着我。
从何说起呢?还是从认识你的那个晚上开始吧,我想。为了说话方便,我坐在了你的病床边上,握住了你的左手。你的手柔软无骨,差不多和我的手一样的温度。我们相识时间不长,你的手我却非常的熟悉……
001
那段时间,可能正是我有生以来最郁郁寡欢的时光。
我已经不知道人生的希望在哪里,接下来应该走向何方。大学毕业都五、六年了,月收入还是几百块钱,和城市低保难分上下不分伯仲没什么区别。更可怜的是,爱情女神,仿佛是我前世的宿怨,待我特别的冷漠。二十好几的大男人了,还是青灯孤影,形单影只。日复一日,没有激情,也找不到激情的入口。生活味同嚼蜡,单调而无趣,总是沿着既定的轨道运行。想冒险来一次脱轨,感受脱轨的紧张和刺激,却不懂得探求脱轨的首要条件。
晚饭后,和年迈的父母一起坐在了电视机前。
表面上看,这很温馨,其实通常需要我极大的耐心和非常好的心情,更多的通常是一种无奈。这个年龄段的男孩,最缺少的,也最不愿意的,其实就是和父母之间的沟通,或者说亲密交流。
电视机是黑壳21英寸的长虹彩电。当初买这个彩电,父母一度非常的骄傲。特别是父亲,像呵护婴儿一样,敝帚自珍,珍惜这个电视。每天都要拿一块干净的抹布,抹一下电视机的外壳。但是现在,早就更新换代,时尚银灰色的外壳;无力消费液晶等离子,也可以消费平面直角;34英寸不算大,最小也得25英寸。父亲当然也就没有心情,天天擦拭这个电视机了。
此时,正是电视所谓的黄金时间,所有的频道,基本上都是新闻联播。做了一辈子普通老百姓的父母,对新闻联播,从来不感冒。一年能正儿八经地看一次,都是极稀罕的事。即使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的主持人,非常的年轻美丽漂亮,他们也不感兴趣。何况总是这几张我呱呱坠地时,就已然熟稔的脸孔。中国语言采百家之长,含义内蕴,有网友曾经高度概括,世界上的事情都在变,就中央电视台的主持人一成不变。即使像我,曾经喜欢过这个节目的观众,也早就产生了莫名的厌倦。只是,晚饭后的时间,睡觉还早,不看电视,又能做什么呢?刚好儿子在,也只有儿子终身大事的话题,才能超越电视,成为他们的共同纲领。说来天经地义,又理所当然,是父母最不愿意放手的责任。
我的两只耳朵,似乎早就长了一层厚厚的茧。同一个话题,总能演变出很多丰富多彩的话语。就像唱双簧,父亲一句,母亲一句,沉重而尖锐,撞击肺腑。咚一下,啪一声,疼痛而且痉挛。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们领回来一个媳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娶一个老婆,怎么能传宗接代,延续我们家的香火?趁我们还没有老,求你找一个合适的媳妇,生一个孩子,我们也可以帮你们带孩子;要不要我们委托媒人,给你物色一个女孩呢?总是看着人家为自己的子女迎来送往,忙忙碌碌,逗着孙儿安享天伦之乐,而我们俩,白头发一天比一天多,皮肤上的皱褶一天比一天深,就是不知道你在想一些什么……常常如此,几乎成了父母这几年的家常便饭。他们要说,只能让他们说,除非不坐到一起。不坐到一起,听不见,可以保持耳根清静。听多了,只能麻木,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我还不是想有一个女人?
父母越说越伤心,越说越打不住话闸子。我的母亲,说起她遭遇的事,就像写小说,让人不得不佩服她这方面所拥有的天赋。时间是今晨。地点是菜场。道具是一只篮子。背景是篮子里已经盛满了刚买的菜。过程是刚准备回家,碰巧遇上了原来的同事李姐。李姐的儿子比我晚生了整整一年,李姐的孙子却已经有三岁了。熟人相见,婆婆妈妈,很自然地就问我妈妈,孙子有多大了。我妈妈说,她是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一条地缝躲起来算了。
我觉得这很夸张,不偷不抢,何必要躲到地缝里去呢?耳廓上的茧,是很厚,但最厚的茧,毕竟也是肉变的。表演的节目没完没了,我真的听不下去了,情绪坏到了极点。考虑他们终究是生育养育自己的父母,我能拿他们怎么样呢?唯一的办法,只有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父母是不甘心的,也是非常气愤的,我就清晰地听到了父亲一成不变的深深的叹息,带着对儿子强烈的不满,说:“哎!他根本不想听我们的忠告。”
小房间很暗。我坐在这黑暗中,百无聊赖。嗨哟!长长的一声叹息。父母未老先衰。企业经营不善,本来不是他们的责任,但是濒临破产,提前退休的,只能是他们的份。换一句时髦的话说,一辈子是改革成本的承担者。唯一的积累,是六十八平方米的一套半旧住宅,房改房。城市一般居民八十年代的布置。再回头审视自己,大学里学的是市场营销,在国外是一个非常好的专业,其实就是搞市场策划,但在国内,却只能到一家保健品公司做推销人员,换父亲的话说,就是贩卖狗皮膏药。
明摆着的条件,在人心越来越不古越来越现实的如今,娶媳妇,成了我超越自己走向成长最大的障碍。我无助地摇了摇头,走到电脑桌旁,情不自禁地攥紧右手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桌面,桌子吱呀吱呀,发出剧烈的声响,似乎是为了表达强烈的不满。而我自己,也骤然用另一只手扶住这一只手,疼得呲牙列嘴。不得已,我颓然地坐在了电脑椅上。
屏幕是黑的。我好像并不知道它是黑的。我无望地盯着电脑屏幕,渴望从它的身上,找到一些什么。好久好久,我都像雕塑一样,看着屏幕。其实,这只是一件物什而已,没有什么好看的,何况我已经很熟悉,并且也不是很高档的物什。换句话说,是很普通很老式的一种,既不是液晶,也不是平面直角。原本买的就是二手电脑,更换或者添加了部分元件。不过,我还是对它有了一丝希望。可能真是因为有了一丝希望,我不再盯着它看,而是虔诚地打开了这台电脑。电脑一忽儿亮,一忽儿黑,闪了几闪,终于出现了Windows的画面。情绪不好的时候,上网常常是我最好的选择。我虚拟拨号,上网,接着想了想,决定先寻找我的邮箱网址。都已经很久没有看自己的邮箱了。找到了,打开。能抱什么希望呢?我想。一年以前,我就申请了这个免费邮箱。倒是能经常收到一些垃圾邮件,但从来没有收到过一份对自己有价值的邮件,今天还不是一样?
“收邮件”菜单明确无误地显示,有一份新邮件。我启动了“收邮件”菜单,没有迟疑。打开时没有迟疑,要关闭这个菜单,我认为我也不会有迟疑。这只是一个过程,或者说形式,我已经习以为常。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竟然认真地看起了这份邮件,和以往的走马观花,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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