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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富的家里一片忙碌景象。 天还不亮,振富老婆豁牙子就起了床,洗脸,扫地,抹桌子,弄得屋里屋外叮当乱响。 振富蜷缩在被子里,刚要迷迷糊糊地睡着,就被惊醒;再要睡着,又被惊醒。反复几次折腾,振富恼火了,把缀满补丁的薄被一掀,光腚拉叉地坐起,朝豁牙子骂道:“死婆娘,起这样早,是寻死呐,还是投胎哟?” 豁牙子没敢回腔儿,轻巧巧地一头拱进锅屋里,点火烧水。 今天是豁牙子自结婚成家以来最激动的日子,甚至比自己刚结婚时还要激动上几分。自己忍气吞声地苦熬了几十年,终于要熬出头,当上婆婆了。 豁牙子的娘家在山外,兄弟姊妹多,日子虽说困苦些,总还是快快乐乐地度过了为姑娘时的那段美好时光。在媒人把她介绍给山里的振富时,她足足高兴了大半年。她偷偷打听过,山里的老李家可是大户,人是个个的精明会过日子,家境也富裕。光是定亲的彩礼,就让村里的小姐妹们馋得直流口水。谁知嫁到振富家后才知道,居家过日子,光眼馋家业不行,人好才是第一位的。振富在外面谦虚持重,不管老人小孩,统统能打成一片,没人当面说过他一个“不”字。可回到家里,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阴沉着脸,不吭不响。偶尔说出一句,能把人给噎死。想是在外面粘上些不如意的事,又不好发作,就回家里拿她发泄。或是不分时辰地与她干那儿事,或是骂骂咧咧地摔碗踢盘子,或是撸胳膊挽袖子地踢打,她都悄悄地忍着,出了门,谁也不敢诉说。年轻的时候,振富还稀罕她,隔三岔五地与她好上一回。她也替男人争气,一口气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想是振富盼发家盼疯了,给大儿子取名叫银行,二儿子叫洋行。到了小闺女,振富嫌她生了个赔钱的,就取名叫挂儿,意思是把她从家里挂出去。等儿女们一天天地大了起来,她也渐渐地老了下去。还因为上山拾柴时磕掉了前门牙,说话就兜不住风,显得口齿不清,振富愈加厌弃她,碰都不想碰她。有时,甚至晚上俩人躺在一张床上盖着一床被子,他竟然不避她,自顾自地用自家的手打炮儿,还咿咿呀呀地乱叫。她只有暗地落泪的份儿,从不敢声张或是在男人面前表露出什么来。振富的家教也严,不仅把她管得整日大气儿不敢出,就连儿女们也是敬畏三分,见了他能躲就躲,如同见了瘟神一般。除了洋行,银行和挂儿被管得天天窝窝囊囊畏畏缩缩的,上不了人事场。她就一直盼着儿女们快快长大,早早成家,单支门另起灶地过自己舒心的日子,不再受老鬼儿的气。她的高兴,一部分为自己辛辛苦苦地拉扯了多年,而今终于有了结果而高兴。更多的是替银行高兴,为银行今后将要过上的红火日子高兴。 在豁牙子烧满了一大锅水的时候,天已大亮了。振富和儿女们也都起了床,忙忙活活地洗脸叠被,给银行穿戴新做的衣服。 银行的新衣是豁牙子求喜桂媳妇满月做的,是蓝棉布的国防服,黄帆布的解放鞋。新衣服一上身,人就精神了很多。银行有些腼腆地左右拽着前襟衣角,兴奋得脸上红扑扑的。 振富看不得银行呆头呆脑的傻样,训斥道:“到了镇上你三叔的饭店里,要机灵些,别像霜打了茄子似的蔫头搭脑哦。” 正说着,雪娥轻快快地进了门,见了银行就直夸好看,说:“那头要是见了咱银行,不得今儿就跟了来过门儿呀。” 振富满脸笑道:“这得全靠他婶子你帮衬哩。” 随后,又有振富的本门兄弟四季媳妇兰香和贺姓家的喜桂媳妇满月走进来。她们都是豁牙子昨晚儿按照振富的吩咐央求来,一起陪同银行去镇上相亲的人。本来豁牙子还想邀请兰香的二妯娌桂花和三妯娌金莲的。因为振富嫌弃四喜媳妇桂花生了仨儿丫头片子,是个没有儿的命,不吉利。金莲前几天刚刚与丈夫四方闹了别扭,正在相互赌气,不肯见四方。豁牙子只得作罢。 几个人匆匆地吃了豁牙子打好的荷包蛋,抹抹油光光的嘴巴,丢下句:“你老俩口子就等好吧。”便急急地往山外的镇子上赶去。 振富所说的“你三叔的饭店”,其实就是供销社饭店,四季的三弟四方在店里做厨师掌大勺。老李家的人一提起镇上的这个饭店,统统称之为四方的饭店,从不说供销社饭店。说的时候,总有一抹自持的优越感炫耀在脸上。 供销社饭店是整个北山公社唯一一所饭店,也是全公社最气派最晃眼的建筑,由整块的石条垒砌而成,灰色水泥瓦封顶,占据在镇子大街的中心地带。高大的门面上,用水泥雕出一个大大的五角星和一行模仿毛泽东主席手迹的“为人民服务”五个大字,统统用红漆上了色。在四周低矮破旧的房屋围墙的衬托下,远远看去,就显得鹤立鸡群与众不同。 饭店进门是一个宽敞的门厅,里面一溜儿两排摆放着十几个大圆桌子。桌面上沾满了厚厚一层油迹,泛着黑乎乎油腻腻的色泽。 银行一行几人急匆匆赶到的时候,已是十点多钟了。饭店里还没有食客,显得冷冷清清。只有两个服务员在掀桌子摆凳子叮叮哐哐地打扫着卫生。 兰香大步地走在前面,带着缩手缩脚的银行、满月和雪娥径直进了大厅。 还没来得及问话,就让一个服务员一阵机关炮似的呵斥了一顿:“谁让你们进来的?是谁让你们进来的?没看见这儿正打扫卫生嘛。你们的眼睛都长后脑勺上了,没见还不到卖饭时间,就猴急地进来做啥哟,弄脏了新扫的地面你给重打扫?” 另一个接腔儿道:“乡下人哟,没见过世面,还不懂规矩嘛。” 兴冲冲的几个人顿时蔫儿了,走不是,退又不是,左右不知咋办好,连手脚也不知放哪儿合适了。 兰香硬着头皮柔声问道:“俺们是来找四方的,有点儿急事。” “再急也不能这么鬼催似的硬往里闯嘛。”服务员的脸色缓了下来,往里边的院子一指,“进去吧,往后得注意点儿哦。” 兰香赶紧领着仨人向后院走,一边回头应道:“哎,哎。” 走进后院,兰香愤愤地说:“厉害啥嘛。看我不对四方说,让他好好修理修理这几个骚妮子。” 四方的宿舍是两间大屋子,里面安放着六张床。临门的地方用红砖和水泥板垒砌了个饭桌,上面堆着牙缸牙刷、水杯、毛巾及散碎的大饼和几块酱制的咸菜。屋里散发着一种汗味儿、酱菜味儿和臭脚丫子味儿混合在一起的怪怪的味道。 同宿舍的人正围着一张床吆吆喝喝地打着扑克。见四方村里有人来了,就知道是四方本家的侄儿今天来相亲了,便一个个知趣地让出了屋子。 待人都走了,兰香便生气地向四方告状,说大厅里的服务员怎么怎么蛮横无理。四方马上打个阻止的手势,往屋外瞅了瞅,悄声说:“大嫂,你可不准在这儿瞎嚷嚷。那几个服务员的家都是住在公社大院里的,老子都是公社干部,惹不起的。” 兰香无奈地住了嘴。本以为四方是杏花村唯一一个在外面做事的人,就应该像在村里传闻的那样风风光光的才对。谁知也不过如此。又有雪娥等人照着面,这脸面上就觉得失了好多光彩。 闲扯了一会儿,女方的人来了,只有一个老妇女陪着,就俩人。那女子羞答答地靠在门框上,任凭兰香等人怎么让座,就是不肯坐下。老女人老老实实地介绍说,女子叫香草,从小就没了娘,是他爹一手拉扯大的,懂事又乖巧,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雪娥们心里叹道,天下竟有这么水灵的女子,身材匀称,皮肤白里透着红,泛着亮亮的光彩。鹅蛋型的脸上,嵌着双大大的黑眼睛,忽闪起来,像是要说话似的。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好看,看得人心里舒坦。 雪娥们的眼睛锥子似的盯住香草的脸盘身段看,看得香草愈发羞怯,头低到了胸前,两只手绞缠在一起,脖颈上渗出了细细的汗。 雪娥也把银行推到前面,把他的家境和人品夸张地数说了一遍。还说,今儿就是巧,俺们陪着来相亲,这女娃儿名字里有个香字,兰香的名字里也有个香字,看来两家有缘分哟。 中午饭是四方安排的,在大厅里吃了香喷喷的汇菜和刚刚出锅的热饼。喝茶的时候,双方各自把银行和香草偷偷叫到外面,问看的咋样。俩人也都看上了对方。双方又互相交换了各自的意见,觉得俩人也挺般配的,只等两方老人的表态,这个亲事也就成了。 事情办的异常顺利。送走了香草后,雪娥们都很高兴,直夸银行好福气,碰上这么好的闺女,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啦。 在雪娥夸赞的当口儿,四方悄悄把兰香拽到一边,说:“大嫂,你回去得劝劝金花,脾气咋愈来愈大咧。心里只有娘家人,从不把咱爹娘放在眼里。上次回家,我就是把吃剩的大饼头子送到老家,她就不依不饶咧,跟我没完没了地赌气不说话,还在爹娘跟前摔摔打打的,太不像话哩。” 兰香瞥一眼满月,悄声说:“不像话的事多咧,是得好好管管了。不的话,她可要作上天边呀。” 四方有些迷惑地问:“咋?又有啥事么?” 兰香发觉自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赶紧圆道:“哪儿有啥。就这个事还不够人焦心咧,要再有事,还不得把你给闷死哩。” 下午返村的路上,雪娥们都很轻松愉快,一路上唧唧喳喳地说笑打闹着。特别是银行,快步如飞地走在最前面,忽而拾起地上的石子打山上树枝里的山雀,忽而跳到路边的山涧里洗头洗脸,欢快的心跳让他难以安稳下来。雪娥调侃道,银行的心早被香草勾走了,魂儿不附体咧。银行就憨憨地笑,红扑扑的脸上挂满了喜气。 兰香偷偷地扯扯满月的衣襟,笑着悄声问道:“喜桂对你还是那么贫么?还是让你整夜不得安生觉睡哦?” 满月想起以前曾对兰香诉过苦,说喜桂床上的瘾大得让人心烦,弄得自己总是睡不好觉,白天干活儿也没精神。现在兰香又拿这话儿头来笑话自己,就使劲儿地拧了把兰香,骂道:“骚婆娘,哪儿骚就往哪儿引,不怕银行听见,也不怕四季撕烂你的骚嘴呀。” 兰香满脸嬉笑地躲开,不再言语。 落日的夕照泛出橘红色的光彩,一层又一层地均匀涂抹在山林里和山林里隐没的小路上,由淡渐深,由深渐浓。四周一片霞彩流动。流到脸上,光彩熠熠;流到身上,浑身沾满了暖意。 除了满腹心事的兰香,每个人都沉浸在这霞彩里,享受即将逝去的难得的暖意和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