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位漂亮的东方姑娘等在这儿,请把这封信交给她。”我提前到了约定的地点,为的是不愿再碰见林枫。
“很高兴能为你效劳,小姐。”侍应生彬彬有礼地接过我给他的信和小费。
我退了出去,那是封很薄的信,没几个字。
林枫:
我很抱歉不能赴约,也请你原谅,我无法实践我前日的许诺。寄上一千法郎,聊表寸心,望查收。
同时请记住:生活必须靠我们自己。
岑露
12月25日
无论如何,一千法郎,也够林枫买一张从巴黎到北京的单程机票。
朦胧夜色中,我向我父母的寓所走去。多日未去探望,真可谓不孝之女!
我一面走,一面思索着林枫的事,不提防迎面走来的一个人挡住了我的道。我抬起头。
“晚上好,保罗。你独自一人散步吗?”
“是啊,我素有踏月散步的雅兴。瞧,今晚的月亮有多美,你没在意吗,卡佳?”他兴致勃勃地说。
“是吗?”
今晚的月亮?不!冷月似钩挂在天幕上,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萧萧的寒风吹进我的衣领,我不禁哆嗦起来,忽然间又感到一阵凄清。
“很怪,我们总相逢于有月亮的晚上。”
“没有月亮的晚上是很少的。”
“可是,在罗马的那个晚上没有月亮。”
“那是因为你的骄傲使月亮女神不满了。”
保罗不在意地笑起来:“难道你就没有骄傲吗?崇拜拿破仑的小姑娘!”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我卷进他的大衣里。
“你很冷,不是吗?瞧你哆嗦的!”
他的身体紧靠着我,一股热浪向我袭来,男性特有的气息令我臊热而不安。
“不,我不冷。谢谢你。”我挣脱了他,从那热浪中抽出身来,寒冷再次向我袭来。我抱着双肩想走开。
“真的吗?”保罗双手抱在胸前,依然笑着,“我并没有别的意思,看到这么一位纤弱的小姐在寒风的打冷战,我于心不忍。”
他脱下他的大衣,把它扔给我。
“穿上吧,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
我一时竟手足无措,捧着大衣愣了。
“放心吧,我的身体棒着呢!不必担心。再见,卡佳。”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一溜小跑走远了。
今晚没穿大衣是个严重失误!我咒骂着自己,同时披上了保罗的大衣,那大衣上保留着他热热的体温。在寒风中伫立了良久,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继续向前走去。
“晚上好,妈妈。”我一边脱下大衣,一边上去拥抱母亲,“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孩子。很高兴你来看我们。”母亲吻着我,“近来你似乎瘦了些,脸色也不是太好,怎么了,卡佳?”
“昨夜和朋友们狂欢了一个通宵,可能是累了。没事的,妈妈。”
接过母亲亲手送上的热咖啡,我不禁奇怪:
“妈妈,您辞了李婶?”
“不,她病着。”母亲叹息着说,“今天早上,在超级市场她见到了她的儿子,她欣喜若狂地奔过去,唤着儿子的小名。然而她儿子却别过脸就走。她拉住儿子的衣袖,期望能唤起儿子的记忆。但她儿子冷冷地甩开了她,和一个法国女郎挽起手走了。”
“这样的儿子?”
“如果是法国人倒还可以原谅,他们成年后很少与父母有来往,不过也不至于当众给母亲难堪。李婶青年守寡,儿子是她惟一的希望和精神支柱。苦苦拉扯大了儿子,竟是如此的下场,她当然会气病了。”母亲也出现了少有的忿忿然,“做人总该有点良心才是。”
“那我去看看李婶。”我说着就想走。
“不,她睡了,你还是不要打扰的好。”母亲止住我。
“那好吧!”我重新坐了下来,继续喝我的咖啡。
“哦,梅丽告诉我,丹订婚了。”母亲突然说。
“是的,她的女友艾琳娜很漂亮,也很温柔,他们会是很和美的一对。”
“那么,你是在漂亮上输给了她?”
“我想是这样。而且无论是温柔还是善解人意,我都比不上她。她是个好姑娘。他们会幸福的。”
“我一直认为丹是爱你的,你也爱他。但愿那是一种错觉。卡佳,那么你怎么办?”
“兴许丘比特还会来找我,但他的箭可能永远射不中我。因为我的心曾经被射中过。”
“我并不想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你,卡佳。但我要你明白,第一次并不都是美好的。无论你爱上谁,我都无权过问。我只是要你幸福,那才是最重要的。”
“谢谢,妈妈。不过我还年轻,过几年再谈论婚嫁也不迟。”
“青春只有一次,不能轻易错过。”
母亲的神情好是严肃,这时我倒觉得她颇有些像郑裕玲。不,母亲比她美丽。
“看见我那本凯恩斯的著作了吗?”父亲急急地从书房跑出来,看见我一愣神,“卡佳,你来了?”
“您好,爸爸。圣诞节您还这么忙?”我知道父亲并不喜欢西方的礼节,所以我只是站了起来向他问好。
“圣诞节?对对,我想起来了。”父亲拍拍脑袋,笑着望着我们,“记得你在巴黎过第一个圣诞节时,你还是个孩子。早晨醒来发现袜子里塞满了糖果,你还嘟着嘴,满脸的不高兴,说干嘛要把糖果往臭袜子里塞呢?一晃是个大姑娘了,亭亭玉立,是你母亲当年的影儿。”
“我今年的圣诞礼物也是糖果呢!”我笑着说,“爸爸,不过这辈子也别想赶上妈妈,如果妈妈当年去参加世界小姐竞赛,冠军非她莫属!”
“得了,我才不会去凑那无聊的热闹呢!”
“所以我说你仅是她的影儿,没错吧?”父亲得意道,“我好幸运娶你母亲是在中国,要是在巴黎,我还得省出时间练习击剑,好准备决斗呢!”
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说爸你,那时啊,管他什凯恩斯还是威廉-配第,统统一边去,你光练习击剑都来不及。”
“那倒不会,每天清晨我必会闻鸡起舞。”
我还在纳闷,这儿哪来的鸡啊?父亲向我指指墙上的机械大钟。
“啊,我本以为你闻鸡起舞是为锻炼身体呢,原来是为这个。尊敬的岑教授,我今天才明白。”
“啊,尊贵的岑夫人,你明白得太晚了。”
难得看见父亲亦有如此高的兴致,而母亲的微笑更使我感到融融的天伦之乐。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的家,是多么幸福啊!我离开这个家已经整整四年了,虽然我并不后悔自己的举动,然而寂寞孤独却常伴我入眠。唉!
“我想我得回去了,你们也该休息了。”又坐了一会,我说,“爸爸,记着您刚才找的是凯恩斯的著作。”
“谢谢你的提醒,卡佳。”母亲说着,把大衣递给我,同时惊讶道,“这件大衣不是你的吧?上面有种淡淡的雪茄的味道。”
“是啊!”父亲也凑过来闻了闻。
“是一个朋友的。”我从容地穿了上去,“我很喜欢那种味道,淡淡的雪茄味儿。”
“可以请问他的名字吗?”母亲问。
“当然。他叫保罗-休斯,是丹的堂兄弟。我可以走了吗,妈妈?”
“再见,卡佳。”母亲说。
可父亲的嘴里却念叨着:“保罗-休斯?”
“晚安,亲爱的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