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飘》的续集。思嘉终于找回了她的幸福,瑞德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独坐在灯光下,我静静地托着腮帮,凝望着夜。荣哥走到我的身边,把一本书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书来,发现荣哥的神情中有那么一种怪怪的,以前从未见过的成分。
我翻了起来,里面居然夹着一封信,保罗的信!也顾不得荣哥就在近旁,我一下子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这是对我急性子的惩罚,信里飘出一片鲜红鲜红的叶子来,晃悠晃悠地飘落到刚走进来的点点身上。
“香山红叶!”点点嚷起来,举着那片叶子给他父亲。
“不,这不是香山红叶,这是片枫叶。”荣哥纠正道,同时把那片叶子给我。
“枫叶?”我仔细看那片红叶,“加拿大素有枫叶之国之美称。他兴许是带点加拿大的回忆给我。”
“不,你忘了?在古老的西方神话里,枫叶代表着相思。”
是的,我也想起来了。
“点点,你来这儿干什么?”荣哥问。
“奶奶要我叫姑姑吃夜点心。”
“姑姑等会去吃,爸爸和你先去吃,好吗?”荣哥拉着点点走,“姑姑的脸都成了那片红枫叶了!”
他们走了,我静心地读起信来。
咦,前面那页纸不是我留给他的吗?
亲爱的保罗:
很意外地得知你将要回来的消息,也很高兴你没有忘记我。
没有忘记那次离别,在你离开之后,我感觉到我是爱你的。可是太迟了!两年来,你没给过我只言片语,也没打过一个电话来,我必须承认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啊!
现在你要回来,而我却要走了,我要回到我的祖国去。假若你依然爱我,请到我的姑妈家找我,我把她的地址写在信的反面。假若你爱上了别的姑娘,那么我祝你幸福长久,尽管你知道我会是痛苦的。
卡佳
六月二十七日
后面几面是保罗的信:
亲爱的卡佳:
很惊异地读到你给我的留条。在漫漫两年中,我确实想忘了你,然而这实在太困难了!你是个残酷的姑娘,我生平头次碰上,你的高傲把我的锐气都磨光了!
当然,在我们告别的一瞬间,我能从你的眼睛里感觉到依恋和爱情,但还是决然离开了你,并想永远埋葬对你的感情。因为你骄傲,而我也骄傲。
但我一直未能忘了你。除了拥有英俊的脸,运动员一样强健的体魄之外,我早逝的父母也给我留下了很大一份家产。凭这些,还在读中学时,我就成了女孩子崇拜追逐的偶像,许多花儿般美丽的女孩总围着我打转。有一段时期,我生活得相当荒唐,而当时我却引以为荣。
我遇上了你,在那个美丽的月夜;我救出了你,从那汹涌的浪涛中;我爱上了你,自我们第一次下棋起。我们的相遇也许是命运的安排。不!其实早在九年前那个美丽的月夜,你就一直吸引着我。你受过东方文化的熏陶,也经历过西方文化的洗礼。在你身上,有着东方人的温情和含蓄,也有着西方人的热情和坦率。因而在金发碧眼白肤的人群中,你显得格外出众。
我有幸知道了你的烦恼,你的忧虑。我愿意帮助你走出你心灵的低谷,我愿意伴随你一同走完人生的旅程。我想你会答应的。看看你原先留给我的字条。
我在北京的国际饭店等你,我是乘国际航班从巴黎直达北京的。让我们在古老的长城上留下我们共同的足迹,在北戴河的浴场上留下我们矫健的泳姿……相信我们会一起度过这美好的时光……
来吧,亲爱的卡佳,马上我将步入“而立之年”了。生命是短暂的,我们也应该好好享受一番。人活着不应该永远是追求,因为追求是无止境的,而人生有涯。
躲避和等待已使我们浪费了很多宝贵的时光。我这次给你买了枚海蓝色的宝石戒指作为我求婚的信物。我将亲自把它戴在你颀长美丽的手指上。对了,我还有件意外的礼物带给你,那是丹的礼物,凝聚和倾注着他对我们深深的祝福和爱。
我的信已写得够长的了,也该结束了。在你这个专门研究文学的人面前舞文弄墨倒真有点贻笑大方呢!
吻你!
你的保罗于北京
七月十四日
“陈晞,刚才我上你家找你,你不在。我就知道你是在这儿!”来到晞露园,我冲着正默默坐在竹林中写字的陈晞叫道。
“岑露,你今天好快活啊!”他惊讶地抬起头。
“是这样。一个法国朋友在北京等我,约我一同游览北京城。去了欧洲大部分国家,却连祖国首都都未去,那才是笑话呢!”
“你的男朋友吗?你会嫁给他吗?”他忽出此言。
“是的。”迎着陈晞的目光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祝你幸福美满,岑露。”他的手伸过来了。
“谢谢你,陈晞。”我握住了他的手,故作平静地说。然而我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本来,我曾多次幻想过和他在一起的幸福时光,可在三年前,这幸福的幻影被无情的事实扯得粉碎。为了陈晞,我放弃了丹的爱情,也两次拒绝了保罗的爱情。如今,当我决定和保罗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我又一次看见了陈晞眼睛里的忧伤。
刚才那股兴奋劲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沉默着。凝望着这块乐土,这个晞露园。在这儿,留下了陈晞和我童年的欢声笑语,留下了我们少年时代的激情。然而那毕竟属于过去……
“ANAKH。”我再一次想到了那个不幸的印记,“这是命运的安排。”
“我相信。”陈晞的嘴角牵动了一下,想笑,又笑不出来。
“你在写什么字?”我凑过去看,想引开他的兴趣。
“很久没有练字了,今天想好好写一写。”
洁白的宣纸上,有着我熟悉的苍劲有力的颜体: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
阳光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常恐秋节至,昆黄华叶衰。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我只记得这首诗了,因为我最喜欢这首诗。特别是前两句,写出了一种很美丽的意境。尤其是第一句中有我们的名字。”陈晞解释说。
“是啊,我也如此。在法国,我曾多次试着把它译成法文,可终于没有成功。”
在宣纸的下方,有着很大一段空白。我拿过了笔,沉思了一下:
“陈晞,我也写两句,送给你。”
我的书法由于长期锲而不舍的努力,总算略有起色。唉,要知道,王羲之的《兰亭序》在国外我不知练了几千遍!
我写下了普希金的著名诗句:
我曾经爱过你,
直到现在仍爱着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有一个人会像我
一样深爱着你。
这诗句道出了我对陈晞的心声,也道出了我对他的深切祝福。
我是不会忘记陈晞的,永远不会。他永远是我过去生活的一部分。我也不会忘记这片乐土,这片芳草地,晞露园记录着我们所曾有过的美好的一切。然而那一切将永远埋藏在记忆之中,正如我曾经痛苦地埋藏过对丹的爱情一样。过去不该缠绕在心间,因为我毕竟还要在地球上生活下去,我必须看到我的未来。毕竟,在紫禁城,有深爱我的人等待着我,我们将开始我们共同的新生活。
“明天,陪我一同去拜望范老师,如何?”我转了话题。
“范老师?”陈晞顿了一下,“她很不幸,离婚了,搬到省城去了。”
“离婚了?为什么?”
“几年前,范老师由于工作出色,当上了小学校长,后来又调到省教育局去了。这是好事,本该庆贺一下,可她男人,那个跛子,太小心眼儿了,觉得范老师当官是羞辱他。家里便开始不安宁了,后来终于离婚了,他们的儿子都已经十七岁了。”
“她最终未能逃脱蛇妖冥冥之中的诅咒。”我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传说,“那范爷爷……”
“他?他很伤心,一直卧病在床,也有一年了,总不见好。”
“世上夫妻多,珠联璧合少。”我感慨道,“离了也好,这种目光短浅的人,又是跛子,哼!”
“是啊,荣哥和我姐这么美满的一对,哪找去?”
“可是,我的朋友丹和艾琳娜也很幸福。”我反驳说,“你和怡琴难道……”
我顿住了,我想起了怡琴那带点勉强的微笑,陈晞和怡琴应该得到属于他们的幸福和快乐。
“我们只是凑和着过,为了菁儿。”
“听着,陈晞。”我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这是法国的一位老妇人送给我的。她带着一颗忧伤和悔恨的心离开了这个世界。因为她不懂得珍惜她拥有的东西,她痛苦了三十多年。珍惜拥有,你会快乐起来,怡琴是个好主妇,好妻子,她的柔情足以弥补你失去的一切。去送她一件她喜爱的东西,并且告诉她你爱她。”
陈晞怔怔地望着我。
“对了,我这儿有瓶香水。要送给怡琴,感谢她的盛情款待。同时我祝愿芳香、甜蜜和温馨永远充满你们的家庭。”
我把镯子重又套回手腕,把香水递给陈晞。这番回国,我没带什么东西,只是准备了几瓶香水。不过那已经足够了,法国巴黎的香水,无疑是世上最好的。
陈晞打开盖子,那股芳香扑鼻而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我舒畅地笑了,因为我看到陈晞也笑了。
“这是后天的火车票,是特快。”荣哥给我一张车票,“近来飞机频频出事,你就别让我们悬心了,反正南京到北京也不远,小露。”
“谢谢,坐火车要多长时间?”
“十个小时吧。”
太慢了!
“小露,去了北京后你是不是直飞巴黎?”姑关心地问。
“也许吧!不过,我希望还会来这儿看你们。但我是要回巴黎的,我请了三个月的长假。”
“为什么不留下呢,因为保罗?”荣哥问。
“不。我将来会回来的,可现在不行。国家迫切需要的是科研人才,而我不是。当然,我能够做一个法文老师或英文老师,为国家培养大量外语人才。可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架起东西方文化交流的桥梁,在我这一代能完成的使命,何必等到下一代。真的,荣哥,我不崇尚国人所谓的牺牲精神。我不想牺牲,牺牲我的事业,我的追求。如今在法国,我会比在中国干得更好。”
“我相信你。可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理解你。他们会以为你是为外国的高薪厚禄所诱,说你不爱自己的祖国。”
“正因为我爱自己的祖国,我才会把我国文化介绍到法国,让西方人了解中国,了解中国的文化。至于别人,他们爱怎么说便怎么说,反正我是在走自己的路。”
“好了,你们都不要说了。”梅莹一挥手说,“小露,不管怎样,你总得让我们见见你那位洋女婿啊!”
“对对,我要见见洋姑父!”小点点拍着手直嚷嚷。
“他叫啥名字?”姑也动了好奇心。
“保罗-休斯。”
“是个相当英俊的法国青年。”荣哥接上来说。
“你见过他?”姑盯住荣哥。
“没有。但我见过他的堂兄--丹尼尔-休斯,气度不凡,而保罗,想必比丹更胜一筹,对咱小露,更是一往情深。”荣哥兴致勃勃地说。
“不要再说了,好不好嘛,荣哥。”我觉得脸开始发烫。
“我早说过:世界是广阔的。”姑又说开了,“不过那个保罗,我必须得认识一下。”
“好,我把他带回来就是了。”
我上了列车。我说过不用来送我的,可荣哥还是坚持把我送到了列车上。
当我向荣哥挥手作别的刹间,我想起了陈晞,怡琴还有他们的菁儿。再见了,陈晞,我在心里默默地说,让我们一同告别过去吧!再见了,晞露园,那片青青的芳草,然而天涯何处无芳草!
一声长鸣,列车徐徐开动了。它将载着我驶向北京,伟大祖国的首都;它将载着我,驶向幸福,我梦寐以求的幸福。
我想到了保罗,我的心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是的,保罗-休斯,他能使我幸福,而我,也深爱着他。相信我们会是地球上很美满的一对。
“我爱你,保罗。我将以我整个的身心使你幸福,为了你对我不变的爱。”我喃喃自语道,全然不顾周围乘客那奇怪的眼光。从一上车起,他们的眼光便是奇怪的,大概是因为我那奇特的装束和举止。但我完全用不着脸红,我说的是法文,他们不会听懂。
头发拂到我脸上。哦,那飘扬的黑发!娴静而典雅的美!那是丹说的,丹给我的礼物究竟是什么呢?我愉快地猜测着。
从口袋中随意摸出一条手帕,正是那条绣着“PX”的帕子,我用它束住了那头飘扬的黑发。
列车飞快地奔驰着,在华夏的土地上。近了近了,北京;近了近了,国际饭店;近了近了,那股熟悉而好闻的淡淡的雪茄味儿……
全文完
此文为我梦幻三部曲的第一部,读者朋友若有兴趣,可以参看后面两部:《永恒》和《落花,在细雨中飘零》。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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