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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你欠我的幸福,你准备怎么偿还?你准备怎么弥补?是的,我们没有过承诺,没有过誓言。承诺和誓言是如此苍白无力。我不需要,不需要别人给,也不需要给别人。如果你真的要,我也可以给。只是来不及了。 两列火车,往东和往西,越来越遥远。不哭,不笑,哭和笑总是不能代表最热烈的狂喜和最沉痛的狂悲。真的快乐,不用笑容;真的伤心,不用眼泪。 真的爱情,不用相守。 我懂得,小卒,我都懂得。懂得太多不见得是好事情,它让我很无知。 2 那座围着高墙的白色建筑,我在门卫登记后,就径直走了进去。在花园里,看到了柳念。她织着一条围巾,在夏天,交织着汗水去织一条羊毛线围巾,给一个她爱的男人。他不会收到她的礼物,她却坚持在编织。 她的生活里就剩下过往的片段了。我觉得她要忘记我了,她看着我,她笑容甜美。 到底,她和其他的病人是不同的。更确切来说,她是遗失了16岁之后的记忆,永远停留在16岁之前了。她只当那男人还爱她,会来接她。她仿佛不知道她的男人娶了她的小姑妈,她连他们隆重的婚礼也一并忘却了。 我紧挨着她坐下,她拿那围巾给我看,我称赞她心灵手巧。 很多病人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蓝白相间的病号服让他们看上去天真无邪。一个女孩子蹲在我身边,要给我念首诗。我点头:“好吧,慢慢念。” 她问我:“你要中文诗还是英文诗,或者日文?” 我惊讶的程度你可以相象,小卒,一个精神病人在我面前卖弄文采?我,惭愧! 那女孩子抑扬顿挫地朗诵着: 这是夏日最后的玫瑰,独自绽放着;所有昔日动人的同伴,都已凋落残逝;身旁没有同类的花朵,没有半个玫瑰苞,映衬她的红润,分担她的忧愁。 我不会离开弧零零的你!让你单独地憔悴;既然美丽的同伴都已入眠,你也和她们一起躺着。 去吧! 为此,我好心地散放你的丽叶在花床上。那儿,也是你花园的同伴,无声无息躺着的地方。不久我也可能追随我朋友而去,当友谊渐逝,像从灿烂之爱情圈中掉落的宝石。 当忠诚的友人远去,所爱的人飞走,啊!谁还愿留在这荒冷的世上独自凄凉? 她完事了还很礼貌地鞠躬,手臂张开,要我们去拥抱她。 其他病人都笑起来,对此司空见惯了一般。 柳念轻启朱唇:“TheLastRoseofSummer。” “什么”,我说,“我可是个英盲呢。” “夏日最后的玫瑰”,她偏头看我,“最后的--玫瑰。” “小斋,你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呢?”她忽然问。 她狂躁起来,在一瞬间。她甩了我一耳光。几个白大褂跑来,拉她。她疯狗似地摆脱他们,我呵斥他们:“放开她!” 他们不管,他们拉她走。我追,但是被另外的人拉住。 “他们要带她去做什么?要对她做些什么?要这样拉?这样扯?这样凶狠?”我狂叫着。 那个念诗歌的女孩子笑着说:“电击,比雷电都有力量。” 他们说:“那是为病人好,作为病人家属你应该体谅。” 用电伤害和麻痹病人的神经系统,要让病人在那白色的世界里深陷。 柳念,你这辈子全完了。药物和电击一次次来进攻你已经残碎的神经,彻底摧毁你的大脑,你迟早要成为白痴。没有男人会要你的,你是一株有呼吸的猪笼草,外表艳丽,内在腐败。 3 这样一个男人,我的小姨父,柳念的小姑父,柳念的美术老师,柳念得不到的恋人。 秋千架上坐着我,他用力帮我摇荡,让我飘飘落落,起起浮浮。他长得真不错,白皙,斯文,干净。手指修长,双腿修长。 我唤他:“姨父,停下来,我累了。” 整个花园里只有我和他,我伸手给他擦汗,去摸他的耳垂。可怜的男人,结婚都那么多年,还一直不敢正视丈母娘。他老婆生不出孩子,子宫在当处女的时候就糜烂了,被切除。在这个家,他一点点地位也无。只是在外面,当着个博物馆副馆长,还要被戏谑是靠了老婆。他没什么可以依靠,自然靠老婆,他也没错。 “你猜,这房子这花园到最后会是谁的?”我问。 我的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 他喘着气:“别,小斋,别这样。” 我说:“你到底是这个家的外人,我却不是。所以,你没有权利来阻止我做什么。这里的东西我都有份,当然,包括你,你也是这个家里的东西,一样摆设。” 4 我到他办公室找他,要去参观恐龙模型。偌大的展厅只有我和他,我拉他到一座高大的模型下面,去接触他的身体。我欢快地呻吟着,他愈加陶醉。在最后的时刻,我强迫他抽离我的身体,我说:“你忘记柳斋了。” 他瘫软了,耷拉着脸,眼睛里透露的是未满足欲望的野兽所发出的光芒。 他拉上裤子拉链,他说:“你们家的女人从没有好东西。” 我问:“包括柳念?” 他的脸泛红,但语气平淡:“她是一个疯子,你也是。” 后来他终于学会了召妓,他的老婆去抓他。抓回家,抓他到她的床上,拿高跟鞋砸他。他呼喊着,求她不要弄伤他的脸蛋,华丽的脸蛋,他的招牌菜。 男人,柳念为他生不如死的男人。男人也在生不如死地活着,却不是为她,他为自己。为地位,为权利。结果,地位和权利都成了他堕落的理由。 不值得爱,他那么轻易就被我勾引。我愿意代替她和他做爱,代替她来毁灭他。 5 夏日最后的玫瑰。 我本来要跟柳念说点什么,比如我要去死了。至少我们要有个告别仪式。 我这朵玫瑰被自己一瓣瓣地掰开,始终没有撑到最后。 小卒,我要走了。这个时候很希望你是位诗人,为我折柳送行,吟几首送别诗。我们长袖飞舞,对酒当歌,离情成曲。我说,就此拜别。你说,走好,恕不远送,后会有期。我说,不,后会无期。 瘦马西行,人影凋零,生离死别,后会无期。 花开无期,花落亦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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