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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许非这几天又特别生气。原来这老牛是即天真又狭隘,他可能就是认定,只要许非没弄回一个一年给报社百十来万的赞助,就是存心拆他的台,就是不干活,至于眼底下干的这些活都是你应尽的义务,根本不算功劳。对现实社会的真实状态如此孤陋寡闻,一廂情愿,真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报社突然土崩瓦解了,他自己落在街上了会不会饿死?总觉得街上的每个门脸都等着跟他干事业呢,,一吆喝就忙不迭地掏钱帮他忙呢。你要顶嘴告诉他那家店不做广告,其实是搞传销的窝,他就能马上振振有词地说,传销也是销呀,它也需要做广告呀,你们就是懒的动弹,我不相信打动不了这些人。等说完了传销的事,老牛又说哪哪条街,我看见一长溜做足疗的门脸,你们去看过了吗,许非本来想说那的消费都很低档,不可能做广告,一想说那干啥呀,简直没必要,省的挨训,干脆学别人就假装他一人说的对,别和他犟嘴,以防又要无意义的拖延时间,就故意随声附和,对对对,明天就叫广告人员去,痛快点,好快散会得了!老牛心眼还出奇的小,你许非不是不拉来大客户吗,我就不用你去开什么全国广告研讨会了,我自己去得了,杭州一次,老牛去了,西安也去了,等昆明又开了一个类似的会,他去过昆明,不想去,索性就没对许非说。这事放一边,不去就不去,咱就永远不沾公费旅游的便宜也没什么想不开,天天选你自己当模范别人也不介意,怎么也不应该一评好新闻就把自己那几篇稿子一次次往上报呀,别人呢,和着跟着你干就得给你当垫脚石抬着你往上爬呗,你自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何魅力,里里外外做过让别人心里暖和的事吗。要说正统教育也挺好,老牛也总看一个女记者的穿衣打扮来气,稿子写的再多再好也换不回他一个肯定的笑脸来,他就觉得人家的精力全用在那上边了,工作没好好干。如此说来老牛算受毛泽东时代思想影响很大的人,他也讨厌整天吃吃喝喝的,觉得那是追求享受,养鱼养花更是玩物丧志。许非就想,这个人肯定当年轻人的时候天天批判资产阶级腐烂的生活方式,写大字报用的劲太大了,十年八年还没缓过劲来,前两天,许非一进办公室吓一大跳,好家伙,满眼红彤彤,墙上全是大幅标语,还以为又闹文化大革命了呢。 许非从没有象现在这么厌倦上班,心还觉得特别累。中午和杨洋去吃白吉馍鸭血汤,吃着吃着突然想起有日子没见邱方圆了,就问杨洋,杨洋一听,不屑一顾的样子,继续喝汤,许非探头过去,说,“过去你对他可不是这样子呦,小杨同学,怎么进步了,不理人家了?”杨洋哼了一声,“我没不理,理我也是他,不理我也是他,谁知道他抽什么疯呀。”许非一听,不知道接什么话好,正发楞呢,杨洋晃着小下巴洋洋得意地对许非说,“没什么可遗憾的,我正怕他纠缠不休呢,也不是什么大官,我正做的这个人物访谈节目,采访的都是大官,是真大官,怎么样,你想认识吗?”许非笑了笑,未置可否,真不知道大官和自己有什么联系,杨洋只管自己说下去,跟许非说明天叫一上过她的节目的大官请她俩吃饭,许非问就咱俩呀,杨洋一撇嘴,你真不讲政治,叫那么多人干什么,人家领导不愿意见一般人你懂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呀,影响领导吃饭时的情绪,吃饭都吃不好,怎么工作呀。许非一听,觉得杨洋几天不见越来越高见了,嘴上用十分惊诧的口气,没想到你去宣传部帮了几天忙,竟然进步成这样!心里却纳闷,谁给这丫头洗脑了? 她们见了那个杨洋曾经采访过的刘厅长,很有派,自己开着奥迪车,衣着讲究干净,衬衫簇新,脸上五官的线条明朗神色也很清爽,虽然有五十多岁了,但在他身上一点看不见许非从电影里发现和想象的高官形象,比如为党为国天天操心殚精竭虑累的够呛就显的极其劳顿疲倦的,他不显,反而看着很悠闲,还有自己或家人干了什么坏事就整天顾虑重重提心吊胆疑神疑鬼看了就叫人心烦的,他也不是,状态特放松,更有那玩政治耍手段阴险狡诈老奸巨滑使人不寒而笠的,他更不是,人一看就是个好人,很面善平和。他们在一起很随意的聊,没什么特意的话题,一共才喝了一瓶红酒,但气氛极好,三个人都觉得很高兴开心。 许非没想到自己和这个阶层的男人会有共同语言,而且她发现刘厅真是老辣,虽然她一点工作中的烦心事都没讲,但他就跟在她身边看着似的,仅靠观察她表达时的态度和语气就能判断个差不离,三言两语就把许非的处境勾勒出来,还提醒她正经历着一场困惑。 回家的路上,许非默默地想着自己的感受,觉得自己对他的尊重和信任是由衷的,进而想到他比自己大二十多岁,交流也没什么障碍呀,原来觉得五十多的男的都是干瘪老头,可他也是五十几岁了怎么那么精神,自己还很愿意跟他在一起呆着,怎么回事呀,这样的结果连她自己都出乎意料之外。 虽然如此,许非不觉得和这样的人的交往会有什么进展。虽然可以交流,但地位的差距在心里造成的距离感,除了让人怯步,终究还是不能以本真面目相处之外,想说的不说,不想说的可能要说,这种交往的方式对许非这种直率直接的性格的人来说,就是负累。许非看出杨洋特别在意刘厅对她自己的看法,由于恭敬甚至有点紧张,特别想让他对自己印象好些评价高些,可能是觉得传统点就更显得是好女人,就一个劲表达一些对社会问题婚姻问题的老土看法,肯定,许多传统的观念如今看来可能同时就是陈旧的落伍的,摆在今天这个多元化充满变幻的时代的饭桌上,肯定就是不堪一击的,但杨洋不是做学术的,考虑不了那么周密,以至于恨不得把自己塑造成维护旧社会封建道德纲常礼教的女卫道士。许非却从听者闪动的眼神和牵动的嘴角,察觉到听者的大不以为然。心里为杨洋这种不叫聪明的举动摇头叹息,知道她这样的原因一是她太在意对方了,才会想到要设计包装自己的正派思想,二是她也很简单好笑,你根本不了解对方的好恶,光标榜自己是传统道德的捍卫者就觉得会取悦对方未免过于愚蠢。而且仅凭女人的感觉,许非也不想和杨洋争夺领导的青睐。当然,杨洋肯定不觉得许非对自己的利益有什么威胁,不然的话,她肯定不会叫上她去。所以虽然她发表的观点在许非看来简直滑稽可笑,但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这个场合不是辩论的地方。 后来和代鸿说了,代鸿却觉得许非可笑,说她想的太多才愚蠢呢,“当官的有什么了不起,不吃大米白面呀,你假装不表面谗媚就维护你自己的虚荣心了,其实也够虚伪的,一听大官你这就么多的顾虑,还是说明你内心的怯懦,你也不想想,你现在和你们单位头头混的那么惨,人家刘厅长又和你们总编是党校的同学,你求求他跟总编说说,把你调个好地方,离老牛远点不就得了吗,和董波之类的小坏蛋相处的不错,你是一点顾虑都没有,可整天和他们混有什么用呀。”许非想了想,觉得人家代鸿说的蛮对呀,回去一定要认真反思反思自己如此虚伪的根源在哪,争取早日把根拽出来。 许非其实这阵除了工作烦心之外,感情问题也挺烦。原来在这个报社呆过,老头是省里领导很早就调走了的一个丁大姐,还惦记着她,早说要给她介绍对象。昨天特急找她说要给她介绍个对象,五十二岁,是副厅级,老婆俩月前得癌症去世了。丁大姐一个劲催许非准备见面,电话里都能感觉出来她比许非还着急,好象介绍晚了厅长就叫别人抢跑了。许非笑她的急劲,说我还没着急呢你急什么。那边丁大姐就嚷开了,“哎呀,许非,你懂不懂行情呀,没结过婚的大闺女还有好几个往上冲呢,就甭提那三四十岁离过婚还有孩子的,那干脆就甭想,轮不上,你也就占个没孩子的便宜,还有研究生学历的呢,比你还年轻,还没结过婚!” 许非在电视里见过这个人,他原来在本省一个中等城市当过副市长,刚调到省厅时正好有一个和他们行业密切相关的会议挺隆重,电视搞了直播,他在台上讲了话。许非使劲回忆他的样子,好象很威严,长的叫人有点叫人害怕。现在听丁大姐说的就是他,许非想想觉得有点不敢站他跟前,又听说他俩儿子都是公检法司带枪的,更心虚,觉得自己到他们家里,纯属是来了一个小保姆,光整天在厨房里呆着得了。心里不热呼,就不怎么主动,假装这事那事忙,到了也没和那人见了面。后来,听人家说他很快就结婚了,果然是和那个没结过婚的研究生。 代鸿就说,“原来觉得你挺聪明的呀,现在怎么越来越笨呀,总跟谁玩闹的呀,小时候让傻子抱过吧,真是的你,还是在你们单位受气吧,你要是成了厅长夫人,谁见你谁和你乐,现在完了,接着受气吧,土根命!”后来还是人家丁大姐,就是活的地方有层次,又跟许非说省医院的一个副院长老婆快不行了,叫许非准备好冲。许非笑还没死就张罗呀,早点了不?丁大姐认真地说,这回咱得接受教训,早下手早占主动,要等人已经死了再上前,介绍对象的早把门挤歪了。 果然不出丁大姐所料,门不仅歪而且掉了。但挨砸的人全白砸了,人家早就有相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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