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来冬眠想了一夜,他终于想通了,他决定把手上的活作好,不是为轻舞说的那个价,而是为了自己这点儿手艺。
来冬眠坐在蜗牛斋里屋,把轻舞送来的画小心地打了开来。
此画,其绢本下半部分已破成碎块,若窗不紧闭,略有微风吹来,就会吹走残散的画心。
这画对他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来冬眠自己在那小声嘀咕,端详着眼前的画。
本来,来冬眠是不打算再看这画的,可轻舞一个劲儿地请来冬眠帮忙,鉴别一下,要不是赝品,还需要给这画补一补。
轻舞跟来冬眠说的很清楚,这画只是老板自己看着玩的,补好了就行。可来冬眠却以补了就不再是真迹为由推辞。
来冬眠不看都知道轻舞拿的是什么画,因为他认识那装画的盒子。
“要不是想把你再做的好点儿,我是不想再看你的!”来冬眠叹了口气,自己在那说着。
来冬眠做这活与轻舞是有君子约定的,跟谁也不能说,这画是出自来冬眠之手,要是想靠着画糊弄人,他认可买下这画。
轻舞巴不得来冬眠能把画收下,这样一来,自己无论在唐柱面前还是在张富贵那儿,都好交代。
来冬眠在屋地儿转悠了半天,终于将锁了许久的柜子打开,一股古旧之气扑面而来。
来冬眠把一叠子拓片搁在桌上,不自觉地冲外面喊了一声:“小崔,门锁上没有?”
小崔半天没言语,来冬眠也没再喊,他想起来了,小崔已经让他打发出去了,一半时是回不来的。
来冬眠拿着他那把紫砂壶,端详着那画,看的有些出神。
“好久不做了,手都有些生了。”
边说边把一张先前拓好的印纸贴在印章上。挑了把刻刀,准备刻石了。
“我说吧,早晚能用上,看看这不是就用上了?”来冬眠像是在说给别人听的,自己乐着。
来冬眠就自己乐着,在他看来,他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师傅,吃点儿东西吧?”小崔敲了敲门,见来冬眠的灯还亮着,他便到隔壁的小铺买了点面。
小崔这一喊,给来冬眠吓了一跳,他赶忙擦了擦头上的汗,拿着刻刀的手,已经僵硬了,他抬头看了看挂钟,是啊,已经很晚了。
肚子像在报时一样提醒着,那里边已经空了。
“放在外边,我一会儿就来。”
来冬眠很清楚,这活一干就不能隔夜的,尽管不容易。
没过多久,来冬眠从里屋出了来。
“去,把里屋门锁上。”
来冬眠对小崔说着,自己坐了下来。
“算你小子有孝心,告诉你说,这两天咱买卖不做了,我一会儿告诉你,你写几个字,挂在外面。”
来冬眠一边吃着,嘴里也没忘了嘱咐小崔。
来冬眠稀里呼噜地将面条吃完,撂下筷子,转身进了里屋,回头嘱咐了一句:
“记得把字写了,把里屋的门给我锁好了,我不叫你,别开门。要是一天没动静,你就叫我两声!听着没有?”
“哦,知道了!”小崔就像是刚刚被老师留完作业的学生,有些失落。
这天晚上,小崔起了两次夜,里屋的灯始终亮着。
来冬眠披着衣服,趴在桌子上细细看着,他在一张纸上大大小小地盖了很多的印章,一点点地对着,他搓了搓手,手背已经冻得微微有些紫了。
“这活啊,也就是先前是咱做的,要不可就更费事喽!”
来冬眠嘴里也没闲着,小声地说着,似乎是在告诫自己,这东西没那么容易。
他戴了个口罩,手里拿着小镊子,轻轻地将一块块的碎画片夹起来,生怕那细小的碎片被吹得没了踪影,为了防止额头上的汗水不时地从两鬓流下,他还特意拿了个手巾系在头上。他不是懒,而是怕赃了画。
做到高兴的时候,来冬眠来了精神,吟起了诗来。
《蜗牛斋,裱工图》
赏画要来讲画工,谁敢与吾冬眠争?
锦绣山河留长卷,竹叶繁枝落丈屏。
雅与不雅看成色,苏绢杭绫显奇功。
若想笔墨增神韵,完美还须看裱工。
来冬眠打着哈欠,拿起了滑石粉均匀地地往画上撒着,撒完了之后,轻轻拿着羊毛排笔掸着。
装裱不光要选上好的材料,而且在装裱的过程中要掌握好尺度,这不仅要有经验还需要耐心,不管是苏绫还是杭绢,都要用宣纸夹连,主要是为了适合画心厚度,使装裱合一,这也就是为什么来冬眠有“若想笔墨增神韵,完美还须看裱工。”
装裱字画用的都是宣纸,而且要用上好的宣纸,夏背纸用夹连、锦连托制为最佳的选择,还要使夏背纸的相接处,避开画面要节及人物的头部,否则强急舒卷,有损画幅。
来冬眠细心地,一笔一笔补着那张画。然后又点着了烟,小心地薰着。
几天过去了,来冬眠叫小崔都是有数的,嘴巴长出了粗粗的胡茬,可他的精神依旧很好,每天都不忘吟颂着那首即兴作的《蜗牛斋,裱工图》。
来冬眠把画挂起来,细细地拿放大镜照着,看着,品着,轻轻地用小刀刮着一些痕迹,他的笑洋溢在疲惫的脸上。
“小崔啊,开门,给师傅倒水,洗洗!”
来冬眠终于叫门了,小崔早就在外边给来冬眠准备好了。
“几天了?”来冬眠问了一嘴小崔,他不由地摸了一把脸,碰到了没有修理的胡子,他才想到时间的问题。
“师傅,轻舞先生来了三次,差不多是两天一次,该有一周了吧!”小崔递给来冬眠一个手巾,如实地回答。
“给师傅说说,看看这几天你有没有长进!你说说制糊吧!”来冬眠扬着脸,将手巾搁在脸上,一动也不动。
“师傅说过:老话讲‘良工用糊如水’。装裱用糊,稀则有利画平,做糊要扔掉面粉中的麸皮和面筋,煮糊用火要适中。刮制天杆地杆,选用燥干的松木或杉木可保挺直。”小崔像背唐诗一样背着来冬眠教给自己装裱制糊的要领。
“我问你,要是有珍品书画用什么啊?”来冬眠接着问道。
“书画珍品,用檀木或樟木刮制画杆可避虫蠹。”
小崔笑着回答,他知道,今天师傅的心情不错,要不,是不会问这样简单的问题。
“好小子,把里屋锁上,给师傅打点儿酒,你爱吃什么就买点什么!”
来冬眠指了指柜子上边,眯着通红的眼睛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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