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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镜
自从认识如云,苏梦枕就开始写起日记来了。他写日记不单是为了渲泄情绪,还在于想记录下跟如云相处的每一件事情和思考。 现在他又在写。他感到心里满满的,要借此来减少塞滞。 昨天去逛街,他遇见了艾如云。如云是去买钢笔,两人就在街旁的人行道上相遇,于是两人一齐走。过叉路口,进而由解放南路顺转老街时,他们看见一个年纪只十来岁的污衣小孩用一条绳子,拉着坐在架平板轮车上的双腿俱无的中年人沿街乞讨。那个中年人空荡的裤腿间放了个篓子,里头装了些零散的人民币,小孩头发盘结,散乱不堪,清秀的小脸上一双灵动的眼眸流露出乞求的神色。 如云见了,立即走过去给了他们两块钱,梦枕哪能落后,也施舍了两元。 ——两元,对苏梦枕来说已经比较大方了,换做以前他可是绝不肯施舍出去的。 虽不舍得,但在如云面前他岂能示弱? 但苏梦枕还是不理解——在其他地方他们也遇见了蛮多的乞丐,而如云并未象现在一样给以施舍。难道是因为跟他在一起,不好意思错过做善事的机会? 他忽然有了个想法,便走过去问那个中年人:“喂,你是哪里人啊?” 中年乞丐居然回答他的话:“我是南强人。” “南强人。你的双腿怎么受伤成这样了,没有去治疗吗?”苏梦枕瞅着他说。 中年乞丐未回答,如云却对苏梦枕低声说:“你这样问他,会戳痛他的伤疤的,万一他恼火怎么办?” 苏梦枕悄声说:“不会啦,我们都给了他钱,他还恩将仇报不成?” 如云说:“你又不是他,你晓得他不会是那种人?” 苏梦枕正要说什么,那中年乞丐却不愠不怒,反而叹息说:“我这双腿是给炸断的,当初在煤窑采矿,因为煤窑塌方,没及时逃出来就成了这样了。一双腿没了,什么也做不来,老婆嫌我成了残废,跟着别人跑到广东去了,抛下我和一个女儿靠乞讨过日子……哎——”说着,污浊的脸上划出两道光亮的泪痕来。 如云叹道:“那你们村方里的村干部就不管你们吗?你可是有困难的呀!” 中年乞丐道:“唉,别提那些村干部了,我去找他们求助,他们推说村里财政困难,根本没有钱来帮我们,叫我去找乡长,乡长又叫我去找县政府。我就又去找县政府的领导反映困难,但是连人都找不到,不是说不在就是要我去找另外的某某,他们不管这事的,我就像个球给他们踢来踢去。那些干部平常作威作福惯了,有好处就满口答应,到有困难要帮助时,就翻脸不认人了。这年头,不能靠那些个干部领导的,什么都得靠自己,不然饿死都没人理啊!”说罢又沉重叹息一声。 苏梦枕有点义愤填膺地说:“这些人真是社会的败类!” 如云说:“那你的亲戚朋友呢,他们也不管你们了吗?” 中年乞丐摇摇头,一脸的无奈状。苏梦枕一看就知道定有很大苦衷,常人一般都不肯说的,就算肯说,说完之后也会泪流满面,辛酸不已。于是扯开话题,问那个小女孩:“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女孩睁着澄澈如水的眼睛,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没有答话。 苏梦枕又问中年乞丐:“你的女儿今年有多大啦?” “九岁。他叫苏小镜。” “咦,她姓苏?”苏梦枕奇道,“你也姓苏?” “不,我姓邱,我是入赘她妈妈家的,她妈妈姓苏。” 中年乞丐脸色很难堪。 “哦!”苏梦枕笑着说,“真巧,我也姓苏呢!” “啊!想不到你也姓苏。” 中年乞丐有些惊喜,“倒还是同姓的呢!” “唉,如果小镜再小几岁的话,我可以领她回去当我妹妹,我妈就很想要一个女儿呢!她见我带了个妹妹回来,准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的。”苏梦枕咂舌说。 中年乞丐笑笑说:“小伙子说笑话了。其实我又何尝不想把这个孩子托付给一户好人家收养,免得跟着我叫人耻笑。何况我又经常餐风饮露的,我没有能耐养活她,没办法让她过上好日子,实在是不配当她的父亲。”他的脸色黯了下来,又说,“如今我半死不活地拖累她,她这么小就跟我到处乞讨,我心里也难受哇!但是没办法,我要活下去,就得靠她拉着我到处去乞讨来维持生计。唉,实在没办法把她送走啊!”说罢重重叹口气。 小镜听了他的话,惊恐地叫了声“爹!”童声清亮圆润,只是带了无尽的苍凉。 如云说:“你们真是可怜。你们住在哪呢?” “没地方住。街头、屋角、破庙、烂房,到处为家。” 苏梦枕说:“我告诉你一个地方,假如你们将来遇到了困难或者其他什么变故,你可以把你女儿送到那去,托他们照顾!” “哪个地方?”中年乞丐有些激动。 “法院那边的老年人协会!”苏梦枕说,“那些老头子老太婆会出于同情收养你女儿的。” 如云奇道:“喂,你怎么就肯定老年协会可以收养她?” “我猜的。你想想,老人家的心肯定是善良的,去求一下,又有何不可?” 中年乞丐没有说话。他仍是叹气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小镜忽然对他说:“爹,我饿了!” 苏梦枕抢先一步说:“小镜,你要是叫我一声哥哥,我就带你去吃粉条。” 小镜的眼睛亮汪汪,扑腾的睫毛眨呀之间,明眸泛起灰蒙蒙的涟漪。好清秀的一个小女孩!脸上虽有丝丝的污痕,但丝毫遮掩不住她的如红莲出水般的秀气,小脸轮廓清晰,竟似乎有了美人胚子的征兆,尤其是那眉心、鼻梁到人中穴的这条纹线上,眉角微斜,眉端隐入眉心,鼻骨隆正,鼻头圆润,人中穴轻陷一分,细唇丰实不轻薄,嘴角有笑纹飞入酒窝。这一切都是相学里的“美人相”。 不管是否美人胚子,单就苏梦枕初见小镜时就好喜欢她。因为他越看小镜就越像是他的妹妹一样。所以,当小镜喊肚子饿时,苏梦枕就说出了那句话。 小镜看了她父亲一眼,又望望如云,再看看微笑的苏梦枕。再次后退一步,躲到了中年乞丐身后,脸庞上出现一种令人见了爱怜无比的羞怯又畏惧的可爱的神情。 ——小镜是个怕羞的小女孩。 苏梦枕微笑说:“小镜,你叫我哥哥,那哥哥就带你去吃粉条,或者饺子,反正随便你,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中年乞丐不好意思地说:“我这女儿,跟着我叫人欺负怕了,所以见着生人,就会这样不敢说话。” 这时小镜又叫他:“爹,我饿!” 苏梦枕对中年乞丐说:“那你叫你女儿喊我声哥哥吧!” 中年乞丐有些为难,如云却愠了:“你干嘛非要让她叫你哥哥呢?” 苏梦枕笑着说:“我一见她那么可爱,就很想要她做我的妹妹,她叫我哥哥,那她叫是我妹啦,当哥的哪有不关心妹子的道理呢?” 如云笑了,中年乞丐也笑了,他说:“既是这样,那行。”反手拉过小镜,对她说,“小镜,你就叫声哥哥吧,你有个哥哥也可照顾你好一些呀!” 小镜点点头,闪着眸子,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苏梦枕乐开了花,大步向前,拉住小镜的手,说:“哈哈,走,哥哥带你吃饭去!”说完就抱起她,朝不远处的一家饭店走去。小镜遥手叫了声“爹——” 中年乞丐笑着对她说:“小镜你去吧,爹在这等你!” 小镜大概很饿了,大碗粉条吃了快一半了,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一张小脸由原来的苍白变成了红扑扑的。 苏梦枕看着已经擦净脸的小镜,不由感叹人间世道的不公。 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女孩,本来应该是和同龄的孩子坐在教室里读书学习的,竟遭悲惨变故而不得不随父流浪,小小年纪就饱尝艰辛,没有温暖,还得遭受别人的讥嘲、白眼、欺侮。 苏梦枕又奇怪他为什么会对素不相识的乞丐做这般事来。 是不是因为如云? 好象是吧。有她在场,焉能不做得好?但是小镜确实天生就像是苏梦枕的妹妹,一见就不忍罢去,仿佛今生寻找到了前世的亲人。 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因为缘分? 苏梦枕轻声问身旁的如云:“你说她像不像我的妹妹?” 如云说:“你说像,那就像喽!” 苏梦枕说:“我是觉得像嘛。我一见她就觉得她就是我前生的亲人,这辈子一定要找到她不可。现在找到了,我怎么能不理她呢?” 如云一笑:“你还真是有意思,收别人做了你妹妹,还编一段故事来证明你的合理,呵——” 苏梦枕窘道:“喂,我是说真的呢!” 如云说:“我相信你。” “你为什么相信我?” “直觉。就如同我找你去破闹鬼案一样。” “仅仅是直觉?” “对呀!” 苏梦枕沉默下来。如云又说:“你真的想收养小镜啊?” “我想,但我做不到。” “是你家里不同意?” “嗯!” “那你只能这样帮她一次,以后可能连见面的机会都没得了。” “是啊,相见时难别亦难哦!” “所以你才想到建议他们万一有事发生就把小镜安置在老年协会,好方便找?” 苏梦枕看了她一眼,眼神流露赞许:“你猜的很准。你知道吗,小镜真的是一个很纯洁、很与众不同的孩子。” “是呀,只可惜没有一个好的家!”如云颇为惋惜地说。 “如果我真的有这样一位亲人,今生我便没什么遗憾了!” “呵……”如云抿嘴笑着,“我看你今天就要遗憾了!” 苏梦枕看着她,又看看小镜,心里油然而生一个念头——要是有那么一天,他和如云结婚,也生这样一个令人一见就怜爱万千的女儿,一家三口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那多温馨呀!晓得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如云拍拍小镜的背,柔声问:“小镜,吃饱了么?” 小镜的唇红突突的:“饱了,好好吃噢!” “来,拿纸巾擦擦嘴巴。”如云拿出一张餐巾纸,帮小镜擦干净唇上的油。 “谢谢姐姐!”小镜笑眯眯地说。 “你看呀,小镜吃饱了,擦干净了脸,是一个聪明、乖巧的好孩子呢!”如云笑着说。 苏梦枕看出如云也是蛮喜欢小镜的。 后来如云也做了小镜的一个阿姐,如云还送了她十块钱。回去的路上,苏梦枕问她:“你把你的生活费都给小镜了,你这个礼拜怎么过呢?” 如云说:“我还有钱。” “假如你不认她做妹妹,你还会这样做吗?” “可能会的。小镜太可怜了,这么小的年纪就要流浪行乞,很难想象其中的艰辛到底有多大。其实世间本没有人愿意但乞丐的,谁不想拥有一个自己的美好生活?只是天灾人祸而逼得人不得不出来当乞丐以维持生存的。对于他们来说,活下去才是最好的理由,而不是偏激的认为不成功便成仁。若每个濒临绝境或陷入绝境的人都以此为辱,而轻生的话,那他们为什么宁愿当乞丐却不选择自杀?人都是有良心的,虽然这个乞丐与我素不相识,但是我伸出手你伸出手,一起拉他一把,那么他说不定会受到感动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小镜的父亲虽断了双腿,但他身上并不脏,比起其他乞丐来,无论在自尊还是外表上,都不同的。” “有什么不同?” “他行乞时,只用一双渴望的真诚的眼睛去感染去求助,哪像有些乞丐,赖着脸皮哭求,根本就没有一点自尊心,别人骂他打他也是厚着脸,全依靠施舍,手脚健全也不去做事,什么样子? 但小镜的父亲是不仅剃了头,还刮了胡子,只是脸由于风尘而污浊了些。你也听他说了,要不是失去了双腿,他本来还有个幸福的家的,又由于那些狗官们的推卸责任,才导致现在的这种状况。” “他说的话,你相信?” “嗯。你不信吗?” “社会上很多人都是靠骗人发财的,话可以乱说,骗死人也不会犯法。” “你认为那人是在撒谎?” “值得怀疑。” “喂,你都做了小镜的哥哥,你还这么怀疑别人?” “我只是怀疑小镜的父亲,但我没怀疑小镜啊!” “为什么?” “因为小镜还小,童言无忌嘛!她又没有大人的心计。” “你以为别人就个个都象你想的那样啊?你又不是神仙,你就不会看错人?” 苏梦枕看到如云有点不高兴了,忙改口说:“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希望我看错了,你说的是对的。” 如云厥着嘴:“希望?本来就是你看错了嘛,我这么锐利的眼睛,怎么会观察失误?” 苏梦枕忙陪着笑脸:“是、是,我是鱼目混珠,哪比得上你的火眼金睛呀,是我看错了,小镜那么乖巧的小孩子,理应有个好老爸才对,虎父无犬子嘛。” 如云这才没说什么。苏梦枕暗自舒口气,不禁苦叹:真没想到女人这么难伺候,一个不小心就要翻脸,看来以后的日子更难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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