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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蒋仇的感动
这天，陈一金很憔悴地站柜台，眼里布满血丝，仿佛两天两夜没有睡觉。
小黑不在。苏梦枕照例去陈一金那里小坐片刻。但当提及小黑的时候陈一金是脸色黯了大半。他毫不遮掩地说：“昨天晚上，黑蛮跌了跤，哪知恰好摔到一根方木钉上，就给钉子戳进了胸口，刺伤了肺。”
苏梦枕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回忆起昨晚听到的嘈杂声，忙说：“那小黑怎么样了？”
“多亏命大，神明保佑，没有性命危险，正住着院，医生说没个两三月是治不愈的。”
苏梦枕叹息：“真是惨祸啊，小黑这般好的人也遭遇这种祸端，若不是常日不喜欢多说话，那准会有许多好朋友帮助他度过这次的难关。”
陈一金悲叹说：“我这个外甥天生命苦。自从我姐姐去世后，我姐夫没多久就查出患了肺癌，一年不到就归了天，留下个孩子孤苦伶仃，我看着可怜，遂接他过来跟我打点这个食堂。却不料他思想混乱精神出了毛病，竟得了间歇性精神分裂症，治了好久才治愈，但病根一直没除掉。黑蛮偶尔也发作几次，当他发作时也不像其他那些有精神病的人做出极端的事情，他若不是一个人锁在房间里哭闹，就是沉默着不说话，有时也会做些吓唬、捉弄人的伎俩……唉！可怜啊，如今可是布了我姐夫的后尘，又让钉子钉戳进了肺，谁知道他会不会得个肺癌？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梦枕立即记住了陈一金的话，细细地稍一琢磨，居然啃出了许多疑点来。但因时间问题而不好再问，于是离开陈一金的食堂走回教室。
——小黑竟然也有精神病，还是间歇性的，陈一金又说他会犯病，做出些吓唬人的伎俩，不知他会不会是闹鬼案的主谋？
可是又不像啊，小黑即使有病，怎能做那马子事，而且他还亲眼看见过白色的鬼，更何况小黑的脸不是白的呀？会不会另有其人？
苏梦枕沉思着想来想去，怎么都理不清个头绪，满脑子都乱了，一会儿鬼呀什么的，一会儿又是不知道“捕鬼行动”的二十八人进展如何，另一会儿想到了如云……
看来想得多未必是件好事。想有用差不多还可以，要是光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是在“自残”了，诸位或许不知道，每思考一件就算是简单的事，脑细胞就得死掉几万个，若要是想那么十来天才完的事，真不知道要死多少细胞啊？
他又去找阿剑询问“捕鬼行动”一事。
苏梦枕说：“参加‘捕鬼行动’的二十八个人进展怎么样了？”
阿剑说：“衰，衰到家了，我可是什么也查不到，但听说有几个人已经罗列了黑名单，正在搜寻嫌疑人的证据呢！”
“哪几个人？”
“不清楚。反正有蛮多。我看他们好象比你查得快。”
“我哪能跟他比，而且我又没参加，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原先我还以为这回的案子会比较简单，却没想到这么复杂。我准备去退伍。”
“退伍？你退什么伍？莫非你也参加了？”
阿剑笑嘻嘻地点头。苏梦枕咂舌：“想不到，想不到……”
阿剑笑道：“你也想不到吧？”
苏梦枕说：“我当然想不到啦，连你也去搞侦探，那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样的悲剧呢！“
“靠，对我这样没信心呀？”
“我自己都没了信心，哪还对你有信心呢？难呀！”
回到班上，蒋仇就来找他。
蒋仇暗恋着卢琼是鲜为人知的事，但还是有人知道，比如苏梦枕。
蒋仇跟段舟顺一样，都是死要面子的人物。
段舟顺的名字，是一帆风顺的意思，但毕竟不等于人可以一帆风顺。这个从没搞过舞弊的数学课代表，满意为借名字的光能瞒天过海，小搞一次舞弊亦不妨事，却偏偏火铳对大炮——干上了，岂奈黑老大“黑”名远扬，是誉满全校的黑心黑肝黑脸皮，没有几个同僚敢捋他的黑须，终于鹿死黑手，段舟顺给“捉拿归案”了。之后是通报批评，罚写五百字检讨，家长签名。这一来段舟顺自感是过街老鼠，虽人人不喊打，但都嘲笑他。面子可谓丢光到即使再从地上拾起也感觉不到份量。于是接下来的两个多月，他变成了沉默寡言的“没嘴葫芦”。但大家都明显感到，段舟顺在发狠，为的是拼回丢去的面子。
而蒋仇这位仁兄，有心拈花，却无胆开口，没过好久，自以为到了高潮时，卢琼跟他讲了一节课的废话，他乐得彻夜难眠，而且卢琼开玩笑似的把她所幻想的“白衣秀士”（等同于白马王子，但卢琼有一回骑马而给马摔下地，就连白马王子的雅号都给改了）的性格、特征，比如要潇洒但不能太风流；要魁梧有安全感但不能太英俊帅气，怕英俊了给别人抢走；要能容忍她的脾性、谗欲，却不能太百忍成金和百依百顺，不然就没了雄性的魅力等等，听得咱蒋仇啊，可是思索了一天两夜，为了达到卢琼的“要求”，不但每天参加晨跑，还买回许多增高药片，锻炼肌肉，还多晒太阳，因为卢琼不喜欢小白脸，况且卢琼自己的脸也不怎么白。
记得有一回卢琼说蒋仇的脸上长了痘痘，蒋仇就记仇了，用了一个星期，挤、捏、贴，买药膏、洗面奶，好不容易才把痘痘消灭至“绝种”，可脸又白了，就又去晒太阳，哪知晒了太阳黑了脸后，痘痘卷土重来，搞得蒋仇大病一场，瘦了几斤肉。
又有一回，苏梦枕半开玩笑地随口说了一些关于卢琼的事情，却未料到道破了蒋仇的心事，一时对苏梦枕是相见恨晚，便有机会讲话就是讨论如何泡妞。
这不，逮着机会，蒋仇面有愁容地来找苏梦枕救援。
首先诉苦。其实并不苦，只是太酸，醋味十足。听完蒋仇诉苦，苏梦枕五分明白他是在吃醋，至于吃谁的醋呢？他没说。
后来，蒋仇大骂大块头邓字长。梦枕问其何故，听后哭笑不得。天呐，这蒋仇就因为卢琼跟邓字长讲了一节课的话，还不拘小节地玩闹了番，就憋气了一天，差点成个醋坛子，比腌了一个月的酸菜还酸。
苏梦枕戏谑说：“咳，邓字长还是小把戏，相当初我跟卢琼一块儿聊天嬉闹，比之有过而无不及。若照你这标准啦，肯定你至少得成半个酸萝卜头。”
蒋仇苦着脸说：“就是因为你曾经跟她讲话讲得最投机的人物之一，我才来找你帮忙的。”
“哎呀呀，想你这个号称‘半仙’的书呆子居然也会为了这种事而烦恼啦！别涎着一张苦瓜似的脸了，说吧，要我怎么帮你？是去助拳还是施展英雄救美计？”
苏梦枕说这话时是很欣喜的。毕竟施与比获得更有意义。
——他还有一个目的：借帮助蒋仇来丰富经验，以求自己的猎鱼计划能够成功。
——但人算不如天算，不久之后，梦枕一样因如云而烦恼。
蒋仇说：“不必助拳，也无须施展英雄救美计，你只要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够像你当初一样跟她讲得投机就阿弥陀佛了。”
苏梦枕笑道：“阿弥陀佛？还不如善哉善哉呢！我可是不信佛的。”
蒋仇附和说：“对对，应该是善哉善哉！”
苏梦枕问他：“你肯定你是想知道没?这可是得练的。”
蒋仇一拍胸口说：“一言九鼎，说到就能做到。”
苏梦枕赞许说：“好，有志气！我就告诉你吧，全凭的是口才，也就是一张嘴。”
“嘴？口才？”
“不错。口才是得练才能派上用场的。打个比方，你看过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吗？”
“看过。”
“那里头有一段情节是讲周星驰的骂功，不仅骂得弯曲的钢铁都直了，还能骂得死人复生，连十几个外加曾经是吵架王的婆娘也给骂得口吐白沫昏倒。拍得虽然夸张点，可是它说明了口才的作用的非常大的。而练习口才，虽不至于要口衔重物，但也要天天说才可以的。”
蒋仇只顾颔首，但不说话。
苏梦枕只得又说：“练口才，重要的是坚持。不坚持是没用的，想当初卢琼就练习了半年多，全凭坚持的结果。”
蒋仇不禁问：“阿琼的这些事你怎么知道？”
苏梦枕大笑：“阿琼？哈哈……你居然叫她阿琼？哈…哈……”
蒋仇微黑的脸红了一半，忙扯住梦枕的袖子说：“你别太大声啦！拜托！”
苏梦枕掩口四顾一会，吃吃笑道：“好好，你这小子，没事叫出阿琼来，嫌命长呀，要是给卢琼听到了，非马上跟你撕脸绝交不可！你真吃了猪肝牛肺狗胆猫心了。”
蒋仇苦笑道：“你别挖苦我了！说，你怎么知道她的事的？”
苏梦枕说：“你忘啦？我曾经可是她讲得最投机的人之一呢！她的那些小事，岂能瞒我？”
蒋仇等着他说下去。
“卢琼还说她曾经对着蜜蜂窝练，幻想说得蜜蜂都烦死，却差点遭了殃，险些给蜜蜂蜇了。练口才得付出代价呢！”
蒋仇听得蠢蠢欲动，他说：“好——我也去练！告辞！”说罢欲走。
苏梦枕叫住他：“等等先，我告诉你一句话。”
蒋仇返身：“我洗耳恭听。”
苏梦枕笑道：“我告诉你呀，练口才最重要的是不要对着蜜蜂窝练，否则练出‘释迦牟尼头、非洲狒狒唇’，那牺牲可就大了！”
蒋仇大笑而去。
蒋仇曾经问苏梦枕：你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上卢琼的？苏梦枕说：不是一见钟情就是青春期普遍的爱慕。蒋仇说：我是因为一次细微的感动。
——落花时节，金秋佳季。学校苗圃的花花草草莫不凋零。
蒋仇蹲在一株不知名的花前，看着花草的枯萎。
花瓣给西风撕得肤裂肌断，摇摇欲坠，终于掉落。
蒋仇发出感叹：“成长固然是种喜悦，成熟的凋谢委实太壮烈了！”
忽然一个女声说：“从花开到花落，自成长再凋零，落花有义啊！”
蒋仇抬头一看，眼前一个闪亮的女孩，背着灿烂的阳光。微黑透红的朴实的脸。
“卢琼！”蒋仇叫道。卢琼点头。
“落花有义，流水无情。人们往往太过重视表面的繁华而忽略实质的意义，以至于有分享繁华绚烂的高雅，而未必能为它们的成熟枯萎付予一份较为踏实的情感。”蒋仇说。
“无怪自古以来，落花给人的，多是不尽的哀伤。”卢琼说。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落花应该有情才对，怎说成有义了呢？”
“花开花落，无不蕴藏真谛。花开于春、盛于夏、落于秋，当生命属于它们的时候，无拘无束，尽情迸放；当生命不属于它们时，又痛痛快快地离去，洒脱、豪放至极。比起我们虽有生命之名而无生命之实的人，不知高明几许。落花有义，即使不是大义，却也是通晓生命的真义，义不容辞地以身殉义，实在是悲壮。”
“人生何欢，人死何悲？人有生有死，生来不是废材，死时不成累赘，那便是不枉为人一场。花开就像做英雄，虽然终究难免一死，但毕竟已经在人世灿烂一回，也毫无遗憾了。伟人的逝世，留下的不是基业就是精神；凡人归西，一捧黄土，清白而去。人又何许大义？人世苍茫，世道浑浊，做人往往身不由己，天晓得什么时候才会有盛花时节？”
“建功立业，青史留名，是许许多多人的志向。谁就想白来世间一趟？但是人生苦短，青春几何？青春好比是开花时节，没有结果时的沉甸，却也有迸放时的艳抹。所以做人，应该不能太沉默的。”
“咳——”蒋仇咳了一下，“总是说年少轻狂，其实任何事都有它的理由，轻狂，也是一样。为何而轻狂？少年不识愁滋味，只是没有能让他们愁的缘由而已。一如沉默，阳光般的笑容和清朗的言谈是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的专利，可是少年们都会是一个样的吗？每个人都不同，那对于沉默的意义也不尽同，有人沉默是因为孤傲，有人沉默是没有知己……”
“那你是因为什么？”卢琼打断他的话说。
“我，不知道。你猜我是因为什么呢？”
卢琼一笑：“我想你应该是后者。”
蒋仇淡淡一笑：“也许是吧！”
“其实知己不是没有，而是你没发现罢了。”卢琼说，“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我想，你也该是这样的。”
蒋仇不语。此时，花草剩下的最后两片花瓣剥落。蒋仇暗自叹息，忽听卢琼惊喜地叫道：“看，快看，果实，紫红色的果实！”
蒋仇细细一看，果然在顶端矗了一枚紫红色的果实。
卢琼说：“你看，它虽然历经了风霜，可终究结出了美丽的果实，我们做为有前途的年轻人，应该像它那样，不怕风雨挫折，勇往直前才对啊！”
“呵……你真像个哲学家。”蒋仇笑着说。
“我不是什么哲学家，我只是因为一朵花的结果而顿悟罢了。”
不知怎的，蒋仇觉得有种感动。
他望着微笑的卢琼的脸，心中有一种细微的感动。正如开花的感动。
——苏梦枕打心中惊叹蒋卢琼二人的缘分。
是的，每一次不经意的接触都会有那么小小的一点感动。
梦枕忆起了陈相思。
“天涯何处无芳草”的陈相思。
他记得相思和他也有那么一次细微的感动，不过他们不是看落花，而是看蚂蚁。一群让他们感动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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