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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梦枕的礼物
晚饭是狗肉大餐，享受这顿美餐的是七个人：姑父、姑妈、二哥、表姐、梦枕、如云以及如云的父亲铁伯伯。
铁伯伯极力夸赞姑父的手艺，夸得他快笑掉下巴了。
铁伯伯说：“老胡做菜就是行，比那些操了几十年勺子的婆娘还棒，吃你做的菜，别说，嘿，真可以多活几天呢！”
姑父笑呵呵地说：“哪里话，过奖了，我这些雕虫小技，比下有余，比上就不足了。会做几道小菜全仗当年学厨的功劳，不然这日子还真没法混哩！”
铁伯伯笑道：“你太谦虚了，村里哪次红白喜事不是请你主厨，你可是吃百家饭的红人啊！这不，过两天的石破石跟肖影女的丧事，又得靠你给大家做饭了。”
苏梦枕低声问如云：“肖老太婆的名字叫肖影女？”
如云摇头说：“不知道，估计除了上一辈的大人，我们这一代很少有人知道。”
苏梦枕问：“听说村里的五老户都是怪人，有这回事吗？”
“可不！”铁伯伯咽口酒说，“肖老太婆最可怜，早年还没解放时给地主当了丫头，好不容易嫁个男人，又被抓去当兵。一生没有小孩子，孤苦无依，伶仃到老，晚年跟石破石好上了，却在昨天炸死，真是可怜。”
姑父说：“来来来，别想那么多了，破坏了气氛，吃狗肉，吃狗肉。”
经姑父这么一说，大家也抛开情绪，继续边吃边聊。
苏梦枕又问：“我听说蒋灯旺是个太监呢？”
姑父说：“蒋灯旺是不是太监没人晓得，但是他没事就尖声唱京剧，不怕丢丑，很好笑。”
铁伯伯笑道：“我记得有一次蒋灯旺在家里倒扣了面盆和锅子，然后拿了根棍子边敲打边唱戏，整整唱了好半天呢。大家全都笑她是‘南花婊子’，专门干怪里怪气的事情，现在想起来觉得甚是有理。”
姑妈笑着说：“那次蒋灯旺拿了尹方猛的锤子敲打石头，竟敲断了把手，搞得两个老头子粗脖子红脸的。最后蒋灯旺偷偷跑上山，大骂了尹方猛一通，却又砍回一截杉木做了跟把手给尹方猛。后来他又唱歌骂尹方猛，而不料唱得嗓子都受伤，半个月声音沙哑呢！”
苏梦枕等人哈哈大笑。
“那么周项庄呢？”表姐笑着问。
铁伯伯说：“周项庄是一个地主的侄子，为人特喜欢吃喝，却又吝啬，一点他认为可惜的东西都不肯扔掉，不该吃的也吃，又是个十足的酒桶，一颗脑瓜儿红的跟猴子的屁股似的。文化大革命时，他因为是地主的侄子，被打成了反动派，后来又被放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以后啊，就跟尹方猛几个人住在了一个大宅院里，就是现在他们住的地方。”
铁伯伯继续说：“你没生在那个年代，甭说区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就连六十多岁、七十多岁的干部、将军、元帅和那些国家领导人都一样挨斗挨整。”
姑父说：“那些当过国民党兵的最惨了，红卫兵把这些人，打死的打死，批斗的批斗，许多人都外逃，田地荒芜，房屋破烂，有不少人饿死。咱农民半辈子没什么文化，却天天讲政治，人搞糊涂了，生产不积极，好害人啊！”
二哥不平地说：“我一直都奇怪，蒋介石有四百万军队，怎么就如此不堪一击呢？”
铁伯伯笑道：“国共两党比较实力，肯定悬殊。蒋介石有四百万军队，而且都有美国的精良装备，在战斗力上是绝对占据上风的。‘小米加步枪’的游击队哪能够打得过正规军呢？但蒋介石失道寡助，统治腐朽，让全国白色恐怖，暗无天日，人民活得水深火热；而共产党却是积极维护人民利益，依靠群众，拥有人民的伟大力量，这就是人心所向，是人民打赢了解放战争，而不单单只是共产党的功劳。”
姑父问：“那蒋介石怎么输给日本人？他有四百万军队啊？”
铁伯伯说：“那日本人打仗太狠了。据说日本人从小就被带到海边去接受军事训练，而且被灌输死士般的武士道精神，要么就是战胜敌人，要么就是战死，从不肯投降的。日本人的素质好，不怕死，武器又好，在武汉会战中，国民党投入一百多万军队，几十架飞机，几十艘舰艇，却被区区三十万日军打败。一比三的实力都还输，真是丢死人了！而且日军每伤亡一人，中国军队就要伤亡六人，伤亡比例居然如此之大，难怪国民党会输。都是他们腐败的结果，要是蒋介石早早抵抗，东北军不可能撤回关内，三十万东北军加几百万军队，日本人进关都进不了，还想占领大半个中国？那也就不会发生南京大屠杀，使中国到处是哀鸿遍野，‘千里白骨无人烟，万户人家恨别离’了！”
铁伯伯又呷了口酒，夹块狗肉，一顿饭看来已近尾声了。
如云和梦枕等人听得津津有味。
铁伯伯接着说：“共产党也的确厉害。看那开国元勋和功臣们的名字，元帅十人，大将、上将、中将、少将都有几百名。那些元帅将军，莫不是个个身经百战，熟谙韬略，能文的有陈毅，会武的有许世友，文武双全的更是济济在册，不但骁勇有胆略，而且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尤其是刘伯承、粟裕、林彪等人，真正是战将，林彪用兵几乎是详细到旅或团，常常这个师还在任务执行中，已经有另一个旅或团去执行下一步的任务了。真让人折服啊！”
“听说林彪在叛变后的遇难不是因飞机失事呢！”苏梦枕忽说。
铁伯伯说：“这有许多说法，国内说是飞机出了故障，国外的说法却是传飞机是给导弹打下的。后者说法较为可信。林彪是毛泽东的接班人，又掌握有军权，他叛变时搭乘的飞机在全中国只有三架，一架给毛泽东，一架给林彪，还有一架专门供党中央调用，它的驾驶员训练有素，飞机又是从苏联进口，性能先进，不大可能因为出了故障就出事。又听说林彪当时携带了许多国家绝密文件，中国那时候又与苏联不和，为了防止泄露机密，即使毛泽东说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不得不让周恩来用导弹在蒙古共和国境内打下来，而对外宣称是飞机失事的。要是林彪不叛变，他领导中国的话，可能现在的中国就又会是个苏联。那时全国到处都挖有地道和防空洞，村子里也有好多呢！”
姑父笑道：“可不是，有时还警报响起，搞演习躲避轰炸，搞得人心惶惶的。”
大人们诉着往事，而几个年轻人早吃得胃胀溜出屋外。
夜如漆，但那浮动的寒辉却冷清冷清的。
月仿佛在颤抖，颤悠颤悠抖擞抖擞的。莫不是月儿也怕冷？还是更怕孤独和黑暗？
“今晚会有贼来吗？”说话的是如云。
“我倒有点担心贼来了却抓不到。”表姐望着月亮。
二哥说：“不管他来不来，只要踏入围墙，就能捉住。”
苏梦枕深吸口气，说：“说曹操，曹操就一定到。放松一下吧……这么好的月色，这么怡人的夜景，这么凉爽的风，错过了多可惜？”
表姐依旧说：“我不放心……”
“不放心，就放松。放松享受，就会放心了。”梦枕悠悠地说。
二哥溜到陷阱上的木框上，朝外观望，一会他跳下来，急声说：“远处有个人影朝这里来啦，快躲起来。”
几人马上找隐秘的地方躲藏，梦枕和如云躲进了斜依的板车后蹲着，而表姐则另藏了个死角。
梦枕朝外望了望，没看见二哥，却看见扣在陷阱上的木框。“糟了，木框忘了拿开了。”他毫不迟疑地冲到墙边，搬起木框，而后又退回板车旁。刚躲好，墙头就出现了个人影。
那人左右观望，跃上墙，因为背着月光，面目很模糊。
“来了。”如云细声说。梦枕没有答话，他跟如云挨着身体蹲着，他兴奋不已。
身体这么瘦小，柔软的肌肤，富有弹性。从她长发散逸出的清清的发香，从她隔着衣服的身体渗透出的淡淡的体香，像兰花幽幽。
那时处子的体香啊！
苏梦枕兴奋地呼吸着如云的香。
只见那黑影左右环顾，继而伏下，落脚于墙，手扳墙头，慢慢地落下。双脚离地还有两尺时，那人放开双手，落实在地，又迅速依靠着墙，四下打量。
——如云的身体动了动。梦枕看去，正好遇上一双闪亮的眼眸，像星星掉进了眼瞳。目光相碰，立即转头不敢再看。梦枕心里骚动不已。忽然如云的身体又动了动，接着他感觉原来挨近的身体之间有了段不大的距离。她注视着贼，丝毫不以为然。而苏梦枕却有了悲凉。
窃贼的脚离陷阱仅半步，但他就是没有踩上那片稻草，反而朝另一个方向摸去。他去的那面有间房子，正是贮存鸭蛋的房间。
窃贼推开房门进去，不一会退出来，反锁扣上房门，掉头又朝原路摸来。
“捉小偷！”窃贼背后一声大吼，他急转身，看见一个手持了条棍子的人。
接着表姐也出现在窃贼右面。苏梦枕叫了句“出去”，推开木框，出现在窃贼的身后。场上五个人，窃贼给四人包围在墙边。
“抓住他！”二哥吼着持了木棒冲上去。
窃贼狗急想跳墙，跳不上，就围着墙跳来跳去。忽然一声惨叫，窃贼踏上稻草，掉进了陷阱。
“你终于中招了！”二哥哈哈大笑。
掉进这个陷阱，只要一个人拿根棍子守着，谅其三天也休想出来。
表姐跟如云狂喜地喊叫着跑去叫人，一会儿三个大人轰隆隆跑来了。
七个人围住陷阱口，一齐盯着“猎物”。
“是谁家的人？”铁伯伯喝道。“猎物”蜷缩在陷阱里不敢吭声。
姑父指着窃贼说：“你是谁？为什么要来我家偷东西？”
那贼没有回话。
姑妈和声说：“我看你还是说吧，如果你是有难言之隐或是家里贫穷，是不得已才来干这种事情的，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你是不是真要我打你一顿才肯说？”二哥扬起手里的棍子。
“等一下。”苏梦枕阻止二哥，“我知道他是谁。”
“是谁？”大家等着他揭露谜底。
“他就是，周小星！”一语惊起千层浪，在场的人都怔呆了。
他们不敢相信：平日沉默寡言孤僻难处的周小星怎么做了小偷呢？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周小星？”二哥问他。
“你有证据吗？”如云说。
“有，我当然有，这就是证据。”苏梦枕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破布。
“这块破布不是下午在墙上发现的吗？怎么会成了证据呢？”表姐说。
姑妈说：“是啊，一块破布能说明什么？”
“不，这块破布就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我见到过周小星衣服上有这样大的一个破洞。自从找到了这块布，我就断定周小星就是偷蛋贼。”
姑妈奇道：“你说周小星是偷蛋贼？他只偷蛋，不偷其他东西？”
“是的。”苏梦枕说，“我猜他有食蛋的嗜好，因为他光吃蛋而很少吃其他东西。”
“蛋癖！”表姐匪夷所思。
“你们把他揪上来看看就知道是不是了。”
“拖！”几个大人捋起衣袖。“周小星，快上来，别蹲在那了。”铁伯伯喝道。
周小星身份被识破，终于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被拉出陷阱。
姑妈说：“周小星，你为什么要来我家偷蛋？”
周小星垂着头丧气地说：“我……我没有偷蛋。”
二哥插嘴说：“我们明明看见你走进了那间房里，还说没偷？”
“进那房并不等于我就偷蛋啊？”周小星低声说。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二哥吹胡子瞪眼。
苏梦枕也说：“就算你这次没偷……”
“他偷了，什么没有偷！”二哥打断他的话。
“我是估且算他没偷这一次。”苏梦枕说，“但他在此以前偷了。”
“我……我错了，我不该偷鸭蛋。前两天我偷了你家的十几个鸭蛋，我今天是来还钱赔偿的。尹爷爷说我这种行为不对，就给了我一块钱。我怕你们不会相信，就等到晚上再来把钱放到我偷鸭蛋的地方……我想你们会看见，也会知道的……”周小星哽咽地说。
苏梦枕推了推二哥：“二哥，你信不信他的话？”
“不信！”二哥摇头，“你信不？”
“信！”梦枕又说，“咱俩打个赌。如果放蛋的地方真有一块钱，那二哥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二哥有些兴奋。
“我问你什么问题你都得尽你所知的告诉我！”
“行，就这么定了。”
“我去看看。”苏梦枕朝贮蛋房走去。
二哥跟去，说：“我也去，以防你耍诈。”
苏梦枕笑着说：“你啊！”
二哥笑道：“眼见为实嘛！”
这时姑妈又问周小星：“周小星，你想吃蛋为什么不跟我明说，而要偷呢？你知道这种行为多恶劣？”
苏梦枕大笑着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姑妈前笑着说：“姑妈，真有一块钱。”边说着把手里的一张皱巴巴的一元人民币送给姑妈。
“周小星没有说谎。”姑父有些欣慰。
二哥跑到苏梦枕旁，苏梦枕笑拍着二哥的胳膊说：“二哥，你输了。”
二哥挠着头，嘿然说：“你赢了。”
“那你要回答我的问题喽！”
“你有什么就问吧？”
“呆会儿再问。”苏梦枕转向周小星，“周小星，算你讲了老实话，不然今天你就得成为我的礼物了。”
在场的几人连同周小星都惊讶，他把周小星当礼物，这还了得？如云第一个问他：“你把他当礼物，是送给派出所吗？”
苏梦枕笑道：“不是。明天是姑父的生日，我抓周小星就是为了当礼物送给姑父的，但现在可能泡汤了。”
“为什么要泡汤了？”如云的头发缭绕轻舞。
“因为你们会放掉周小星的。我给姑父的生日礼物就飞了，唉——”苏梦枕叹气。
他的这席话把大家又给逗乐。
“梦枕讲话真是风趣。”姑妈微笑地说，“你姑父又不是过大寿，要得着送礼吗？今晚周小星肯认错，就原谅他吧。”周小星又不吭声。
表姐清叱他：“周小星，听清没有？知错能改就是好的，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要换做别人，早把你捆起送派出所去了。”
姑父朝他一挥手说：“你走吧——”
周小星掉头爬墙，“喂，你干什么又爬墙？”二哥说。周小星迷惘地看着他。
二哥忍气说：“你应该从大门出去。”
周小星哑巴似的转身，穿过他们，突然跑起来，消失在门里。又闻得大门打开的声响，周小星走了。
“走，我们进屋去吧，这里风冷。”姑父招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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