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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关门打狗
第三天。逢村上开会，苏梦枕跟了去。
开会通常只有两个理由：一，解决问题，二，逃避问题。有些会议，是用作拖延，避免某些个问题的辞。 有的会议，永远议而不决。无论再开十次八次会，再开十年八载会议，会照开，议照样未决，问题仍然是问题。故此，有些会议，旨在浪费时间，联络感情，人事斗争或是展现权威，不是真的会议，或者，根本没必要开会。
村上开会，说到底只有简单的一个内容：捐款。却给支书罗里八嗦、拐弯抹角讲了一个多小时，先从党的政策、人民公约、中华美德、雷锋做好事、表扬先进人物、贯彻“三个代表”，然后再说出那两个一开始就可以说的“捐款”。
但苏梦枕觉得这次没有白来。
没有白来，就说明他在这次的会上得到了收获。
是的，就有收获。虽不大，但也算一个不小的收获。
开会不是件好事，来开会的人也不尽是好人。
苏梦枕又看见了周小星。周小星依然穿着件土灰色的旧军衣，脸色苍白憔悴，嘴唇橙黄，眼睛没有神，鼻下有淡淡的胡须，耳朵……
（等等！你说嘴唇橙黄是怎么回事？）
问的好！怪就怪在这里。一个人的嘴唇应该是红色的，怎会成了黄色的呢？苏梦枕奇怪，就欺近周小星，细看之下，不禁失笑——原来周小星正在吃煮熟的鸭蛋，蛋黄抹在嘴唇上没揩去，就成了看见的“黄唇”了。
苏梦枕悄悄离开周小星，往后退开，刚转身，就看见了三个老头子。
三个晒太阳的老头子。
最左边的一个掌了根拐杖，拐杖戳进地里，双手扶着弯曲的杖头，他那长了胡须的下巴被托在手背上。他又慢慢向左边转过脸去瞅着坐在中间的老人。
中间的老人有一颗红脑袋，就跟过时未摘的果子似的，从粗红的脖子上耷拉下来，上唇上宽宽的八字白须，须根处已脏得发黄，他身子前倾，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时不时地从握成了圆筒形的两手中间向地上吐唾沫，使他面前已形成小小的沼泽地。他用瘦长的手指从他洗的发白的外衣上把残遗的东西擦去。
最右边的老人是骨瘦如柴。
苏梦枕乍看瘦老汉时，觉得他像株枯树，脖子和腿似乎都全靠粗大的撑木给支撑着。但他很惬意，微微打着嗝，估计不是心满意足的表示就是消化不良的体现。同时，他在没有了牙的上下颚间老是磨着，两片薄薄的嘴唇，似乎就是这样给磨锋利的。看样子，他的懒惰的肠胃已经消化不了了剩下的光阴，所以只好这样尽可能的咀呀，嚼呀。
苏梦枕走到二哥旁边，问：“二哥，你可知那坐着的三个老头子是谁？”
二哥瞥了眼，说：“知道，他们是村里五保户的三个糟老头子。又奇怪又孤僻，简直像吃了草的牛马。”
“牛马？”苏梦枕诧异，“为什么他们像牛马？”
“因为他们都是疯子！”
“我看他们不像疯子呀！“
“人不可貌相，他们看起来一本正经，肚子里可是一滩坏水。”
苏梦枕不吭声了，又蹑手蹑脚地摸近三个老头子。
村干部在台上讲的是深明大义，似乎他们作为干部，理应在人们面前讲些不厌其烦的话，这才能显示他们的演讲口才和领导能力够强。
坐在中间的红脑袋老头子身前的那片沼泽地成一片滩涂，他仍在吐。不过这回稍夹了些拖长的咒骂声。
他要骂的是一条狗，棕黄无尾的狗。就是昨天苏梦枕看见打架时给另一只狗咬掉了一截尾巴的那只。这只狗老是到他面前厮磨他的脚。最右边的骨瘦如柴的老头子好象在哼着小曲。
“三个老怪物，大概瘦老头子就是蒋老头了，那个老吐唾沫的红脑袋可能是贪吃吝啬的周老头，拄拐杖的定是尹老头。嗬，我还以为是什么奇模怪样，也不过是如此嘛！”苏梦枕暗自嘀咕，“他们三人来了，可怎么看不到那个骆老太婆呢？”
他探头张望四周，试图寻出爱风流的骆老太婆的影子。
奈何从没见过骆老太婆，就是近在咫尺也不知道啊。幸好，听了如云的介绍，骆老太婆会化妆，穿花衣，每到一处会跟许多老头子谈笑风生，有了这点线索，应该不难找出。
他展开身影，刚走了七步，又看见周小星。
——吃鸭蛋的周小星。
怎么回事，过了这许多时候他还没吃完一个鸭蛋？
不会吧！头一次苏梦枕看见他时一个鸭蛋已经吃完了，怎么这会还有半个蛋黄呢？除非他在吃另一个鸭蛋。可是他哪来这么多鸭蛋呢？
在周小星身边的地上散落着许多蛋壳。
苏梦枕觉得很奇怪，沉默寡言、孤僻难处的周小星怎会一个人有这么多鸭蛋吃？五保户再有钱，也不能让他这个样子吃下去，更何况是贫困的五保户。
于是他决定等候下一个蛋的出现。
周小星吃鸭蛋很特别。他剥蛋壳是只剥三下，就可以剥出一个白嫩的蛋心来。吃蛋白他很大口，几乎是一口就到蛋黄，却又恰倒好处，没有碰掉一丁点蛋黄。金黄色的圆球呈现出来，看得都想流口水。然后再把蛋黄轻触嘴唇，慢慢地用门牙削着吃，蠕动的舌头再伸出来舔掉细屑，经过嘴唇时把唇也舔上一舔，就这样，“黄唇”就出现了。
一个蛋又吃完了。
苏梦枕粗略地估计他吃了有四五个鸭蛋。
周小星转身站起来用脚扫开蛋壳，蓦地，苏梦枕发现他的后背衣角有个洞。
破洞断口整齐利索，不像是给咬的，因为给咬的一定留下丝缕，但这个破洞没有留下碎丝缕。所以，他一定是给东西挂破或是扯破的。
苏梦枕疑云重重，立即返到二哥旁，问到：“二哥，我问你，那个周小星很富有吗？”
“他富有个屁，他要是富有，早就给人领去当寄生崽了。还用的着跟五个怪怪的老头子、老太婆过日子！”二哥神色很是鄙夷。
“那你知道五保户家里养鸭子吗？”
“没有！”
“那周小星吃的鸭蛋是从哪里来的呢？”苏梦枕急问。
“谁知道，不是偷的就是别人给的呗。”二哥随口说道。
苏梦枕头中闪现了一个斗大的字——“偷”
——有道理，没有人给生性孤僻乖戾的周小星鸭蛋吃，一定是偷的。
——偷又是从哪里偷的呢？村里有许多的人养鸭子呀！
苏梦枕想起姑妈说过丢了几次鸭蛋，不知是不是周小星所为。不知道没关系，重要的是只要找到一样东西，就足以弄清真相了。
苏梦枕立即出发，往姑妈家奔去。
无奈“好事多磨，真相耐挫”，苏梦枕在路上遇上了一条狗！
那条狗全身到处都秃毛，分明是昨天的那条咬掉另一只狗尾巴的狗。
或许因为经过一夜，越想越不平，气愤难息，故见生人就要咬，以此来泄气解恨吧！
苏梦枕一路狂奔，远望去就像拖着一条几丈长的尾巴的彗星，大步流星似的往前飚。
一个堂堂六尺的男儿张牙舞爪地在前奔，后面一条秃毛狗咧着白森森的牙拼命追吠。逃跑的可比奥运会上的顶级田径高手，而追吠的边追边吐白沫，仿佛一场拼上体力极限的逃亡与追杀。
——看到这一惊险场面，你一定会庆幸自己平日吃了那么多狗肉而没让一只狗给如此追过。
苏梦枕拼着命跑得只觉气力不济、眼冒金星，双腿就要脱力了，而秃毛狗也越追越近。忽然，五十米开外出现了一座朱红祠庙。救星呐！！
苏梦枕咬紧牙关，张大口快速呼吸，拼尽力气奔进祠庙，顺手把门一关，只听“砰”的一声，庙外传来狗的痛吠呜呼声。苏梦枕立时脱力，瘫软于地。幸亏有了这个祠庙，不然准给狗咬的乱七八糟。
苏梦枕歇了片刻，仍不敢开门，便进祠堂里去看看。
这祠堂有点特别，一般都有神像的，但这里没有，有的只是炉龛供着的神位，有卢氏、艾氏、周氏、陈氏等。除此之外，还有三个活人。
两个中年妇人在上香，旁边立了个女孩，却是艾如云。
苏梦枕躲在大石柱后，偷看如云。一会儿待两个妇人走到别处去后，他就看见如云在先人的牌位前跪下说了些话。
苏梦枕很震撼地听到句话，她说：“我再也不要看到那样流血的恐怖场面，也不要喜欢那些有暴力倾向的人……
他很震撼：区区一个女孩子，竟会跪在先祖灵前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个学生呐！
他又很高兴：幸好我厌恶暴力，没有暴力倾向，还是符合如云的条件的。
他也很惭愧：偷听人家的话，而且是心里话，是违背道德的。
他还很紧张：假如让如云发现他在背后偷听，他不惨了？
于是他蹑手蹑脚返回，待在原处，未至门边，忽听到如云的声音，他慌乱起来忙打开庙门，只见秃毛狗仍在呲牙裂嘴作欲扑状，百忙中又关好门，吓得慌张的心更跳得厉害。
正当他乱作一团时，忽给如云一声棒喝惊得跳起，一屁股跌在地上，如云给他的怪异举动逗得又惊又笑，问：“苏梦枕，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苏梦枕始觉失态，忙又站起，拍掉屁股上的灰土，讪笑着。
如云正欲开门，苏梦枕忙扑上去，阻止她说：“千万不要开门，门外有狗呀。”
如云诧道：“狗有什么好怕的？”
“哦，你怕狗啊？不用怕，我去教训它，村里的狗我都不怕。“如云轻松地说。
苏梦枕不放心：“不行，那可是只疯狗，不认人就乱咬的。”
“不必怕，没那么夸张，我看看能不能再说。”如云的手搭在门闩上。
“那小心点，门别开大了，留条缝看看就行了。”苏梦枕嘱道。
“放心吧。”如云打开门闩，扳开门露出条缝，往外瞅，却没见狗的影子，遂开的更宽，这回突然看见一只满嘴涎液的狗，尖叫一声闪身进来，却忘了关门，那狗乘机窜进狗头，苏梦枕大叫着飞起一脚，将门反踢回去，刚好夹住狗脖子，狗颈遭门重击，狗惨叫连天，急用嘴乱咬门，而在外的狗腿也乱蹬 ，发出“咚咚”的响声，把如云和两个妇人吓得脸跟青草似的。
苏梦枕使劲撑住门，不让狗头缩出去，秃毛狗垂死挣扎，狗头仍一点点缩出去。
“这只疯狗不能再放出去了，不然会咬到更多的人，不如在这里打死更好！”苏梦枕大声说。两个妇人也赞成，如云却说：“打死别人的狗，是要赔钱的。”
苏梦枕说：“不管那么多了，我们不打死它，它就要咬死我们，你愿意让这疯狗咬吗？”
如云坚决摇头。
“那不就是了，我也不想给疯狗咬呀，你去找根棍子来先打几棍再说。”
如云很快找来了根锄头的断把，可临阵手软，下不了手。
“你顶住门，让我来打！”苏梦枕吼着。如云慌忙跑前替下位置，苏梦枕操了根木棒，盯着狗头冒冷汗。
濒死的动物都有求生的本能，不到断气，只要还能挣扎，就会拼命寻找办法以求逃生。颓毛狗嘶牙厉嗷着想缩回狗头，无奈如云死死地用力顶住，它无法挣扎半分。
一下子，门缝只有拳头宽，狗头不再缩，血红的舌头倒吐出一尺多长，白沫横流，本是绿色的眼已血丝密布。
苏梦枕寒心：垂死挣扎的狗，杀还是不杀？一时间他狠下不了决心。
这时身后三人朝他嚷道：“快打啊！”
苏梦枕顿时横下心，痛下辣手出棒。
第一棒，狗眼凸裂出眶，五官流血。
第二棒，狗的下巴一排牙齿齐断，满嘴流血不止。
第三棒，狗的颈椎骨断裂，发出骨折声。
秃毛狗虽断颈椎，却张大着血口，鼓着双凸裂而出的圆眼，凶狠地盯了苏梦枕一眼。
苏梦枕骇然，那眼神竟然那么凶残，似乎它在说它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他的。不容多想，直伸木棒刺入狗嘴，尽力一捣，木棒进入咽喉，再顺势捣下去，四尺来长的木棒一直没入狗嘴达两尺。
忽给硬物顶住，苏梦枕双掌并握木棒，以骤发迅雷之势将木棒捣入，“卟”的一声，木棒几乎尽数没入狗的体内。苏梦枕再退几步，冲起一脚，飞踹狗头，踹得狗飞出门外。
“死了没？”如云小心地问。
苏梦枕蹲下，揉了揉右脚踝——因为踹狗时用力过猛，以至脚踝在门沿上擦了一下，破了层皮，说：“出去看看。”遂率先开门跃出去，三人也跟出去。
秃毛狗还没有死，却也活不成了。一根木棒穿体而过，由嘴入从肛门出，肠脏连着木棒流出，血溅一地。尤以头部最惨，下巴无牙，舌头已烂，整双眼滴血，幸好苏梦枕没攻击它的头盖骨，不然，像额头门骨那样脆弱的地方，不消两棒，狗头即成个烂西瓜。四肢还在抽搐，身躯痛苦地扭动，一会儿，就不动了。
直到苏梦枕自信秃毛狗已死，接近狗尸后，才发现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狗通人性，也有坚强的忍耐力，尤其是在重伤的时候，它会不惜一切手段奋力报复仇，秃毛狗就以装死来做最后的一击。等到苏梦枕发觉时，已经迟了，秃毛狗四肢蓄力弹伸，以戳入口中的木棒疾速撞向苏梦枕的胸腹，无奈力弱，至半途才只够及他的腿，但狗又后腿一蹬地，借力再进，终于击中了他的小腹。
苏梦枕遭袭，躲避不及，给木棒戳中，腹部疼痛难忍，立刻倒地。在一旁的如云等人吓呆了，眼巴巴地瞧着秃毛狗袭击苏梦枕。三人吓得马上退开几米外。
苏梦枕抚着肚皮慢慢站起来，双目怒火熊熊，瞪着侧瘫在地的秃毛狗，缓缓移向秃毛狗。走近时遥空朝木棒踢了一脚，人作戒备状，为防再次遭袭，他将身体倾斜，左脚侧踏，右膝微屈，随时可以向任何一个方向躲开攻袭。
但他算是白忙一场，疯狗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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