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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碎尸万段
半里之外的石碑山脚。 石碑山是座山的名字,因为山上有许多的坟墓,墓碑甚多,故称为石碑山。 石碑山脚有一块突出河岸、伸到江面的大石头,面积约有一平方米。就在这块大石旁边,原来石老头的屋子就建在这里。 说起这个石老头,可是一个小有名气的人物。石老头本名石破石,祖辈一直以制造火药和鞭炮为生。传到石老头这一代时,恰巧时逢乱世,到处都在打仗,火药就变得非常重要了,而石老头的老爹为了发扬光大,就给他起了破石这个好名,希望他这一代制造的火药能够开山碎石。 石老头曾经用亲手制作的二十公斤炸药把一直欺压他们的一个地主全家老小炸上了天。解放后他除了在开矿时曾经用了一些烈性炸药外,平时就一直生产黑火药来造花炮。 但没想到一个中午,石老头自己也给相伴多年的火药炸上了天。 整整的配制好的药硝七十斤,刹那间的剧烈爆炸,石老头连尸体都没有了。 石老头的死是个意外。 意外来临时,你决不会知道,否则就不叫意外了。意外一如命运,自你出生的那一刻就无法摆脱。命运早已决定你的一切,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过只会在人生路上少走些坎坷,只会暂时安顺些。但你依旧在命运中挣扎,也就照样会发生意外。 小心的确可以少去一些意外,但不一定就不发生意外。 石老头做了大半辈子的火药,偏偏现在就出了意外,这是由于疏忽。 他一辈子小心,因为一个疏忽就粉身碎骨,惨不忍睹!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苏梦枕满脸的震惊,而如云却是恐惧。 人们从废墟中找出了一个人头,人头血肉模糊,头发全无,五官移位,半边脸没有了,后脑勺也破裂,淌出脑汁和血的混合物。 有人开始呕吐。 接着又找到一截连着脚掌的腿胫骨,刺破皮肉,腥白,触目惊心。 然后从几个地方陆续找出了几截胳膊、一只手掌、几块肋骨。 此时七个人晕过去了。 如云看得面无血色,寒毛炸起。 但她没有哭,她强忍着不哭。 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垣墙。 三个汉子呕吐不已,围观的女人几乎全昏倒。 如云呕得涕泪和胃液俱下。 突然,苏梦枕感到他的手被抓住了,他低头一看,如云吐得胃肠快翻过来,已是无力支持身体,故如云用手抓住了身旁的苏梦枕。 苏梦枕想扶助她,却怕男女授受不亲,耳根一热,不知如何是好。 正当他慌乱时,如云扭身跑起来,突然又摔倒,苏梦枕大叫着冲上去扶起她。 然后两人都看见一样东西。 那东西沾满了灰土,还在微微搏动。 心! 一颗未死的心!!人心!!! 如云一见这颗心,就立刻昏过去。 苏梦枕只觉得胸口一阵翻滚,似有异物在沸腾,忽张嘴“哇”地呕出一大口秽物,异味冲鼻,头一阵晕眩。 他赶紧一脚踢开了那颗心,推搡如云,才发现她已经昏了。
那是怎样的一垣墙? 这是一垣令所有女人晕厥和许多汉子呕吐的可谓本世纪以来这个地方最恐怖的墙。 惊怖一垣墙! 怖得惊天动地,怖得鬼哭神号! 它一墙溅血,血泊中粘满了东西。 那些东西是:两米长的肠子、一个肾、一块肝、一大叶肺、大部分胸椎骨、半边屁股,以及难以计数的碎肉骨殖。 比电视里的任何血腥场面更恐怖。 碎尸万段! 碎得拼不成人样,皮肉、血脉、骨骼、五脏六腑全都搬了家。
苏梦枕不容多想,去扶起如云。 如云很重,苏梦枕吃力得很,遂又放下。 如云乱发遮面,脸白如纸。 苏梦枕看得痛心。 他喜欢的女子竟然被吓成这样子了。 他该怎么办? 梦枕把手伸到如云的后颈上,左手伸入她的膝下,试图抱起她。 他咬紧牙关使劲。居然真的给他抱了起来。 苏梦枕抱起了如云,虽然颇感吃力,却惊喜不已。 他抱了这个他喜欢的人,只觉躯体柔软,不禁心神晃悠,松了口气。但是一松气,他马上就抱不住如云,左手只好放开,右手却不敢松,生怕摔坏了如云。 于是玉体直个倒在了梦枕的怀里,他的左手揽住了她的腰。 苏梦枕只觉得如云的腰身像柳条一样,柔若无骨,忙将双臂扣住她的腰,反身让她倒在他的背上。 于是他开始背着如云跑。 直到气喘如牛,才慢步而行。 等到他将如云背回她家时,他已经累得虚脱了。
如云真真确确吓怕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她认为是第一恐怖的屠场,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就被分解成几千块支离破碎的血淋淋的骨肉,以及一间水泥砖房顷刻成为废墟的残垣断瓦上四处令人胆裂的血泊。 别说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就连活了半辈子的壮男、猛汉、前辈、长老也是双腿乏力、一身麻痹、作呕不已。 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哭一场。 此后的两个月内,每一个礼拜她都至少有三天失眠。 苏梦枕不停地担忧:如云醒来没有?她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孩子,一定被吓坏了。她一定摆脱不了噩梦的困扰,她最需要有人这时候去抚平她的创伤,我想去安慰她,但她会让我安慰么?也许有她的家人安慰她的,我若去,她的父母会让我去安慰她吗?我去的话,管不管用?又会不会弄巧成拙,让她和她的父母对我怀疑,对我反感?要因此而闹翻了脸,我岂不是自取起祸?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对,还是不去安慰的好,于心不忍,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成了害她的罪人?哎呀,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他正烦闷之际,被人推醒了。 “二哥,石老头的后事怎样了……”苏梦枕焦急地问。 “别提了,一连死伤两个人,这件事轰动了整个村子。”二哥显得很疲惫。 苏梦枕睁大眼睛:“什么死伤两个人?还有谁死伤啦?” 二哥喝了口开水,抹抹嘴唇,刚要答话,姑妈已在叫他们去吃晚饭。二哥说:“先去吃晚饭,然后再跟你讲。”说罢一个人走进厨房去了。 苏梦枕狐疑:有谁会那么倒霉?该不会是跟石老头要好的肖老太婆吧? 又一个意外。 苏梦枕怀疑的没错。在事故中,肖老太婆受了伤。 是重伤。 她的一条胳膊炸断,双目已失明,一张脸皮肉焦黑,已经被毁容。 人们本没发现肖老太婆,但自人们从找到了的尸块中发现一条女人的胳膊,才一个大碗柜下挖出了重伤的肖老太婆。当时肖老太婆昏死,且断臂处的伤口汩汩地流着鲜血,有人打120急救电话,但是从城里到该村要花上半个小时,一来一去就一个小时,肖老太婆能挺住吗? 命该如此,无力回天。急救车没来,肖老太婆已经在昏死中死亡。而二哥是在找到肖老太婆之后,她也还未死之前回到家的,所以他也不知道肖老太婆已经死亡的消息。苏梦枕,姑妈也是。 他们后来得知肖老太婆死亡的消息是姑父告诉他们的。姑父当时跟七八个人一起守着她等救护车,肖老太婆一死,就不用再呆在那了。 “姑父,一连死了两个人,村里该怎样处理?”苏梦枕问道。 姑父脸色很难看,他忧虑地说:“不知道,不知道。以往村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一下子突然发生了,谁都没了主意,要看村委会怎么办了。” 二哥犹未忘怀地说:“石老头死得惨,肖老太婆也死得惨,唉——” 姑妈感叹:“石老头也是命苦,一生无儿无女,做了大半辈子的火药,一不小心就给炸死了,真悲惨啊!我一向都是反对在自己家里生产鞭炮,火药这东西搞好也没大钱可赚,搞不好就死翘翘,怎么做都没有好处,还是不去干的好,千万不要碰这样的东西啊……” 二哥牢骚说:“妈,我们又没有制硝石做火药,请你别再讲了好不好?已经发生这种事了,谁都心情不好,你少说两句行吗?” 姑妈不满了:“我不过是要你们以后少去碰那些易爆的东西,怎么,说两句就嫌烦啦?” 二哥悻悻说:“我不是嫌烦。” “哼,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好了好了,不说就不说了,免得烦恼。”姑妈撇下三人,自个儿出门去了。 姑父发话了:“林陆,你妈说两句就让她说,别老是顶她,她也是很烦的。” 二哥在沉默。 苏梦枕却说:“幸亏表姐和大哥不在,不然他们那么害怕死人的,肯定会吓死。” 二哥说:“他们现在是过着好日子,怎么会吓死?唉,真是烦人——”遇到了麻烦事,二哥总会轻易走神。有时明明在想某事在说某话,却一会儿就想到那事说到那话去了。 苏梦枕叹道:“二哥你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但害怕是没用的,我就不怎么害怕。不必想什么,强迫用其他的事来取代恐怖的记忆,让头脑平静些,不要再去想了。” 二哥紧缩眉头:“我不是害怕,而是……”他住口沉默。 苏梦枕安慰他:“不要太难过了,石老头的死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人的。” 二哥忽对他说:“走,到房里去,我有事情告诉你。” 苏梦枕奇道:“什么事?” “到房里去就知道了。” 苏梦枕跟着二哥走进卧室里去。 二哥神秘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团纸,对苏梦枕说:“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苏梦枕走上前,取过细细看,惊呼:“这不是钱吗?” “嘘——小声点!”二哥有点紧张,“不要给我妈听见了!” “二哥你哪来这么多钱?”苏梦枕展开那团纸后才发现都是由10元的人民币卷起来的,“哇,有十几张呢——” “你可知这些钱是谁的?” “不是你的吗?” “要是我的钱,我还跟你说这些?” “那是谁的啊?” “你仔细看看那些钱——” 苏梦枕翻来覆去端详会儿,突然叫道:“咦,二哥,这些钱上有血——” “对!这些钱沾满了血。” “没沾满啊,只是沾了几滴。”苏梦枕纠正说。 “钱上是沾了几滴,但它的灵魂却遍布了鲜血。”二哥神情有些悲愤。 “钱也有灵魂?”苏梦枕不信。 “钱虽是种交换的物品,但在人手上使来,就有了丑恶的灵魂。 “是……是吗?” “有的人为了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这不是丑恶是什么?” “二哥,这钱到底是谁的?竟让你那么痛恨?”苏梦枕问道。 二哥脸色变得更加悲凉,他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石—破—石!” 苏梦枕大吃一惊,失声道:“是他?!” 二哥点了点头。 苏梦枕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怎么会是他?不会的,不会的——他……他不是死了吗?” “他是死了,但他的钱没死。” “你怎么得到这些钱的?” “我跟村民们寻找石老头的尸体时,在废墟中找到的。” “那……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钱?” “不知道!” “要不交给姑妈——” “不行,我妈一定会收为自己用的。这是石老头的血汗钱,咱不能要!” “那你想怎么办?你不会烧掉给送去吧?” “不!石老头跟肖老太婆死了,他们无依无靠,连棺材都没有,大概这次村委会又要让大家捐资办后事,我想……” “把这些钱交给村委会?” “对!” “不行,这么多钱交出去太划不来了,况且你家里又要建新房子正缺钱。反正石老头一死,这钱谁都不知道,不如留下来,也当石老头做一件善事,死了也好进天堂!” “为了这些钱,石老头连命都丢了,咱们蒙心干这样的事,就不怕石老头半夜来找我索债?”二哥义正辞严。 “哎!收他的真钱,到时候在他坟上多烧点冥钱,逢祭遇祀都给他烧几柱香不就成了?”苏梦枕开导他。 “这……这成吗?”二哥微微犹豫了。 “当然成啦!” “不行,还是不行。”二哥面露难色,“我心不安的。” “有什么心不安的,我看这是心安理得、名正言顺!” “我看还是都交出去,免得给人听了说咱心黑!” “二哥,你怎么这么笨?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天不知地也不知,还怕人知道?” “我做这种亏心事,真狠不下心——” “无毒不丈夫,不狠非强者。这种事就当闭上眼,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哎,梦枕,还是别要这种钱为好,花得心不安啊!” “你呀!太仁慈了,妇人之仁!” “我不是妇人之仁,我只是不想干这种有损阴德的事罢了!” “什么有损阴德?二哥,现在应该是相信科学反对迷信,你还这么迷信——” “我……” “我什么我,你不做我替你做。我告诉姑妈,就说这些钱是我捡到的,那你的功劳就没了。好,我这就去交给姑妈!” 苏梦枕转身就走,佯装开门去报告。二哥忙拦住他,急道:“别去,千万别去,再商议商议吧?” “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事情明摆着,你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尽数交给姑妈,要么对半分,一半自己要,另一半交公。你自己选吧。” “你真大胆,这种钱也敢吞!” “反正我吞得下!” “你就不怕夜半鬼敲门?” “怕呀——” “怕你还……” “我就怕它不来,来了一块捉了去挣钱,有鬼能使磨生钱呢!” “真黑呀!” “你别装君子了,与其当伪君子,不如做真小人!” “喂,你这小子怎么说话的?我哪是伪君子?” “你现在正在蜕变成伪君子!” “放屁,我从没承认过自己是君子。” “相由心生,你心里正想着哩!” “我扁你个鸟!”二哥怒了,要教训苏梦枕。 “喂,连这些话你都忍受不了,还谈什么做大事?”苏梦枕激他。 这一招果然一针见血,戳中二哥要害。二哥愤道:“总之不行,这钱咱不能私吞!” “你不吞我吞,我不吞还有姑妈吞呢!” “你就是吞了也咽不下,还是得吐出来!” “咦——吞进去了还有吐出来的么?真是幼稚!” 二哥羞愤不已:“那你说怎么办?” “至少要吃掉一些才行!” “要吃多少?” “得先数数多少钱才。”苏梦枕说道。 “那你数。” 苏梦枕看了他一眼,背转身迅速数了遍,而且捏得紧紧的,生怕二哥会趁机夺了去。 “一共150元。” “150,那怎么分?” “交60,留90。” “不行不行,交90留60。” “不不不,留80交70。” “不行,要就交100,要就交90,不能太少了。” “哇,那还不如全交了!” “那更好,我正想如此呢。” “拜托了老哥,别这么死正经行不?” “我很清醒!” “去,100块钱能干好多事呢!那石老头生前没有给村里人做过什么好事,留下些身外之物,死不能带去的,还不如留给咱活人做点好事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是石破石死了,这些钱也是他挣的,我们凭什么去夺他的劳动果实?” “我不是这种意思。我是说,你家就要盖新屋了,正缺钱用,倒不如先借这些钱用一用,日后还也不迟。” 二哥听了,开始疑惑。 的确,他家正在筹钱盖新房子,这时凭白得了150块钱,也是不错的。 苏梦枕趁机进言:“日后再还便是了,就这么办吧?” “你还真奸!”二哥哼笑道。 “奸得起也是一件好事,这证明我还是有点聪明的。” “去,说你奸你倒真奸起来了,别大言不惭了,话说到这份上,也只好按你的去做了。” 就在苏梦枕和二哥为这笔钱争论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夜幕里、星光下、围墙上 。 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一会儿,黑影出现在墙头,纵身又跳下。又听嗤的一声,又毫无动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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