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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一种相思我自闲愁
又过去几天了。这个礼拜一,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出来了。苏梦枕七门总分613分,其中数学有87分。这是他初三以来最高的一次了,以前他不是六十多分,就是不及格的多,想都没想过有这么高的分数,第一次挤进了班级前十名。 期中考试前,他差不多是给说成是“烂泥巴糊不上墙——扶都扶不起”的差生。他受了太多老师和优生的冷眼,就因为他学习不好,又爱讲话,就成了他们印象中的差角色。所以为了洗刷耻辱,他把本钱全投进了期中考试这一局里,若好则一本万利,大丰收;若不好,就死掉完了,没脸再见人了。 这个赌局他赢了。 他的父母是乐不思蜀,但他不是很高兴。 他不高兴是因为他没有看见一个人为他高兴。 那个人的高兴对苏梦枕来说,就是一千七百九十六人一齐高兴也比不上。 那个人便是艾如云。 艾如云,一个多么动听的名字,一个多么动人的人。 ——只要有她在,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要有她在,任何困难都算不上困难了。 今天是星期四。晚自习时,阿剑告诉苏梦枕:如云今天请假回去了。听到这个消息,苏梦枕整个晚自习就对着一本书,一直在乱想。 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不经意地往外窗外一看,黑夜里,正下着一场小雨。 一场很小很小很细很细很静很静很长很长的雨。 “好凉的雨呀,或许也只有冬雨会这般寒冷了,冬天是生病的季节,她真是生病了吗?她现在还好吗?” “她为什么请假呢?她还是忘不了曹空?她是不是想一个人回去清静一下,好忘了过去?她,愁吗?” “我竟然喜欢上她了,我又会不会爱上她?可她会喜欢我吗?” “天啦!为什么要让我遇见她?为什么?老天爷,她是不是我前世注定要与我相遇的女子?为什么要这样地让我苦苦的思索与追寻?” “我能成功吗?我会得到答案吗?是不是永远会没有结果,也没有答案?” “不行不行,我不会任由老天你来做决定,我要猎鱼,我要成功,我不会屈服的。我要战胜老天,战胜命运,我命由我不由天!” ——苏梦枕有了誓言,有了决定。 人生里有许多决定,一经动念,也许现在看来是错的,但日后却变成了对。也许如今明明是对的,但到将来却成了大错。 对错往往如一刀两面,切开因和果、缘和分,一个人如果一生得意,那很有可能就不会有太大的得意;反之,一个人常常受挫折,未必不是好事,没有高山就不会有平地。 谁知道今天走的一步,看来是绝路,但在十七八步后,忽然变成了一条活路? 谁能确知明天的成败? 苏梦枕想做英雄。 ——见义勇为、大义灭亲、助人为乐、布善好施、舍己为人、为国捐躯、大伐天下的人,都可以称得上英雄。 但这些或许称为豪杰更恰当。 真英雄该是那种能屈能伸、能忍能耐、敢用敢杀、敢爱敢恨,一挥手云集豪杰,一拔剑尸山血河,一跺足江山震动,一句话四海升平的人。但凡英雄,必大智大勇大仁大义大成大败大起大落,决不拘于小功小利,成则万古流芳,败则肝脑涂地。仁播于四海,义立于天地。 说英雄,谁是英雄?时势造英雄,今朝时势,能够富国富民富己富家的人就是英雄。 只可惜眼下社会,安于现状、蝇营狗苟、独善其身的人,真太多太多了。
成不了英雄,愁。 得不到美人,愁。 不知道情况,愁。 见不着如云,愁。 愁、愁、愁、愁,差点愁白少年头。 苏梦枕看着书上的一阙词乱想。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对她的思念,能够消除吗?眉头还没下,心头又已装满,我好可怜呀!为什么我会这么可怜,是不是每一个男子都要这样可怜?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我愁与她不得见,她是否也在愁?她会愁什么呢?也愁与我不得见吗?还是愁与曹空不得见?” “一种相思,也许不是两种闲愁,或许她并不愁,而只是我一个人空惆怅。现在是,一种相思,我自闲愁了。” 苏梦枕揉了揉鼻子,干咳三声,轻按了几下太阳穴,继续漫无目的地翻下去。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将难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他看了一遍,不明白,就读。他用轻轻缓缓淡淡涩涩的声音轻轻缓缓淡淡涩涩地读了一轮,悟出了两分意思。 “寻寻觅觅,是词人内心空虚;冷冷清清,是词人孤独无伴,形单影只;凄凄惨惨戚戚,不透出一股悲呛之意吗?词人的愁绪,用这几个叠词奇妙地反映出来,她真是个多愁的词人啊!怎一个愁字了得?一个愁字,能够说得完心中的千言万语?能还是不能?我的心情又怎一个愁字了得?”苏梦枕很失落,失落得像唐朝的陈子昂,差点失落到底。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呛然而涕下。陈子昂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愁?以至于愁得失落、愁得悲呛?天地依旧悠悠,可就独他呛然涕下,他失落得如此浩大雄浑,我能够得上吗?他失落得如此大义凛然,我又如何呢?” 苏梦枕自嘲无能,心中更加失落。不行了,他只觉心中沉闷异常,若不快点通通气,那他就会闷死了。他打开窗户把头伸出去,接受了几点细雨的润湿。 忽然他好象给夜风迎面打了一拳。 对面、天上、黑暗中、有、一钩、月。 好弯好尖的一个月钩。 ——这一场雨莫非不是月亮的泪? 难道是给月钩伤了心?抑或勾起了相思的人的泪? 月有圆缺,人有兴衰。陈子昂失落却不失大义,这是亘古少见的。 在当今社会,失落者比比皆是。但是失落也得有个度。失落就像愁,因为愁,所以失落。短暂的失落,只是刹那飘过的云烟,一时失落,并不代表永远的失败,低潮的后头,总有汹涌澎湃的高潮。光明在黑暗中孕育,曙光在前,人应该振作,走出失落的低谷,走出一条璀璨的路。 鲁迅说过,路是人走出来的。所以,只有走出失落的低谷,才会重见开朗的平原。
好了,振作精神调整心态,坚持看书。 为了看完这本书,苏梦枕是精疲力竭、焦头烂额、泪流满面。 这是本什么书?为什么他会如此这般?为什么他这样了还要看?因为他不得不看。他本来是打死也不看言情小说的。但是这本书,他是不想看也得看。 为什么?因为艾如云要他看的书,他能拒绝吗?要知道,为了借来这本书,苏梦枕是煞费了苦心呢! 借书,只不过是苏梦枕想要接近艾如云的借口。自从期中考试她考得一塌糊涂后,她是心情更不好,除非是他特好的朋友才能接近她。她就像一块两极都是排斥的磁铁,他若进她就退,她若进就得他退,而除此之外唯一能够隔掉她的排斥力的,就是她喜欢看的言情小说。 苏梦枕并不知道如云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言情小说。无非就是把一个人对爱情的幻想加一个浪漫的传说和悲凉的结局,也没什么呀,比起武侠小说差劲多了,一点都不刺激。但就是这么怪,就有那么多天真无知的小妹妹宁愿往火坑里跳,跟着作者一起烧死、埋没在幻想的爱河里。 苏梦枕与如云相撞之后就只见过一次面,直到昨天。 时间一过就快半个月了,半个月才见一次,苏梦枕能不愁吗? 他想方设法也见不着。 上个礼拜星期五放学时,在楼梯上,他终于看见了她。 散着长发,用手指轻轻撩着长发,寒着脸,一身蓝装,蓝上衣女服,蓝布长裤。 他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了她,“小魔女”,苏梦枕当时用一个词来形容她。 之后分道扬镳。 一直再到昨天下午第三节课前十分钟。 他终于敢去五班找她了,因为他有借口了。 但他还是紧张得厉害,心里似乎有九十头猪在打群架。 他问过阿剑这是为什么。阿剑说,当一个人心里有某个见不得人的对某人的想法时,只要见到这个人,就会有这样的表现。 于是他就一直沉默地走到五班,先在阿剑那坐会儿,才去给信。他已经想好了,万一她问起为什么她是信会在他那里,他该说什么好一些。 “喂,如云,你的信。”苏梦枕惊扰看书正酣的她。 “哦,谢谢。”她接了信,瞥一眼就扔进了书桌里,然后用手撩了一下额前的长发,姿态撩人。但她似乎懒得再问为什么信会在苏梦枕那。 既然她没问,苏梦枕大可以不用犯贱去问她怎么不问为什么信在他这里,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又说:“你在看小说?” “嗯。”她没有抬头。 “你蛮喜欢看小说是吧?”他看着她的长发。 “不,偶尔看看。” “我也蛮喜欢看小说的。哎,现在没事做,真烦。你能借一本给我看看吗?” “你不会爱看的,你又是……”她忽然闭口不讲了,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兴许她看到了一张长了几颗痘痘的青春的会微笑的脸。 “又是什么?”苏梦枕心中狐疑但又不敢问,道:“我蛮喜欢看的,没事,借一下嘛,明天还你。“ “对了,你是在六班吧?”她像有些不放心。 “对,你怎么知道的?” “刘佳告诉我的。”她从书桌里摸出一本小说和一张白纸,“这本你拿去看吧,我觉得还不错,比较有情趣,你会喜欢的。另外,这张画麻烦你带给刘佳。” 原来那张白纸是一幅画。苏梦枕打开一看,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圈点之处,也看不出什么精致。但嘴里却溜出几句恭维的话,“哇,画得真不错,真想不到你还会画画,而且还画得这么好,蛮厉害呢。” 如云笑了笑说:“雕虫小技,随便涂鸦一下而已。” 苏梦枕笑道:“随便涂鸦就有这般功夫,也不简单了。诶,你送画给刘佳干嘛?” 如云说:“没什么,她叫我画一幅画给她,我就画了。” 苏梦枕笑道:“哦,如果我也请你画幅画给我,不知道可不可以啊?” 如云望了他一眼,笑吟吟地对他说:“真是有点怪了,我的画技糟糕得很,可你却还请我送画给你。喂,我的画就真的那么好吗?” 苏梦枕笑呵呵地说:“那确实。” “呵呵……”如云笑容像绽放的芙蓉,“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人,居然把垃圾水平的画说成好看了。” “我觉得好看就行了嘛!别人怎么说,管他那么多呢。毕竟你的画还是蛮有趣味的,送我一张,即便不算什么,但礼轻情义重,我们也算朋友不是么?” 如云止住笑容说:“现在我只有这一张画,但已经送给刘佳了,不好再给你,你先拿这本小说去看吧。什么事等你看完后再说,而且现在我也没心情画画。” 苏梦枕点头,“那好吧,我帮你把画带给刘佳。” 临走前缓缓地看了如云一眼,满心欢喜的充实感。 喜欢看言情的女生大都或多或少会有烂漫的幻想。 幻想自己是童话里的公主,迟早会有一个骑着白马的王子来接她,一起住进美丽的城堡。 其实在这样一个做梦的时期,天真烂漫的幻想是最绚丽的彩虹,错过了它,或者有一部份缺失,都将令你抱憾终身。 这是属于我们每一个少年的年代,一个白衣飘飘的年代。唱着校园民谣,在寝室里偷偷地分烟抽,大声地讨论漂亮的女生,涂改不及格的成绩单,充满着唯美忧伤的旋律。你看那一群骑着单车的少年,一路飞驰铃铛乱摇一路吹着满天飞的口哨,纵情地放声大笑,真是叫人恨不得跳起来,一脚把他们踹下,而后自己骑上去狠玩一把才叫过瘾! 苏梦枕此刻无暇想那些让自己曾意气风发的事情,他使劲揉了揉鼻子,望了望窗外,然后又趴回桌面,看他向如云借的这本《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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