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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黑老大的螃蟹
今天是星期六，天色尚早。县城的居民们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清洁工人拉着斗车清理着街道上的垃圾，街头小贩的吆喝声渐渐嘈杂起来，陆陆续续出现的家庭主妇们穿梭于菜摊之间。每个人都做着自己的事情，苏梦枕也不例外。
苏梦枕在池开中学上初三（6）班的学生。池开中学是所老中学了，除了县一中、二中外，就属它的资格最老，够份量。但凡进不了一中和二中的学生几乎都可以进池开，于是乎良莠不齐、龙蛇混杂也是在所难免。不过也倒由此增添了许多自由的气息，不想读书也没人压制，任其个性发扬，有才子也有痞子那才精彩嘛！
这几天池开中学在进行期中考试，今天考最后一门数学。这次期中考试学校可是下了本钱，只要年级前五十名，都有三百到五十块钱奖励。这下极大提高了同学们的积极性，临阵磨枪者纷纷向“钱”挺进，特别是那些贫困子弟，更为之奋斗不息，为求考出最好的成绩，通宵达旦地看书者不乏其人，大清早就起床的更司空见惯，因为再苦再累也就是这三天。三天一过，奖金到手，再放松休息，不亦乐乎！
苏梦枕走进考场时，步子甚觉沉重。
这次期中考试他也是下了很多苦功夫的，简直是心力交瘁。他的数学很糟糕，而今天最后的这一门便是考数学。他不知道这堂考试能否够顺利过关，虽然是留了一手——实在不行就搞舞弊，哪怕是全校闻名的“黑老大”廖主任监考也顾不得了。
这可是一场决定他命运的阵仗呀，虽无硝烟，却弥漫着浓烈的战争气息。
苏梦枕知道，自己就像是古代去刺秦王时将渡易水的荆轲，心情复杂。他们不是怕有去无回，而是都满怀悲壮。仿如自己就是去送死一般。但此次考试跟去送死差不了多少，因为他把本钱和希望都赌进去，成则衣锦还乡，不成那就只有堕落下去，在沉默中灭亡。
他已经没有多少尊严来维护，也没有多少资本来经营，他现在是处在初中三年的最低潮里，一个人可以失败许多次，但若老是失败下去，恐怕到时连运气都不屑理你，那就真的没药可救了！
真希望他别出问题。
他也希望没有问题。
考场内的考生们低着头拼命地运算,监考老师来回巡逻。
苏梦枕在做什么?
他耷拉着脑袋，指间转动一支笔，看着试卷上的题目发呆。
他默默地祈祷，希望能从脑中揪出那不知藏匿于哪个角落的解题方法。他虔诚地闭上双眼，不停地叨念几句恳求老天爷保佑他通过考试的话，宛然一个即将被斩首的囚犯期待最后一刻会有侠客来营救。
刚发下试卷的时候，他粗略地浏览了遍，满以为简单，能够做得出来。
但只做了四道题，还是稍微简单的，就再也做不下去了。
他拼命地想，反复地算，却始终想不到也算不出。
他着慌了，不时左顾右盼，见周围的同学个个笔快如飞，写得好洒脱好尽兴，心就更加慌乱如麻，绞尽脑汁想理出个头绪，非但摸不着边，反而胡思乱想起来，越想越复杂烦乱，到最后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伏在桌子上，暗骂自己没用，经历过何止百次的考试了，却为了一场这样的考试紧张成这样，成什么话？
他迫使大脑冷静下来，不行，思想仍一个劲地乱窜，竟至头脑一片空白。
随之而来一阵无由的胀痛，苏梦枕丢下笔，阖紧牙关，双手分指按住太阳穴，竭力试图压制那胀痛，好象里头长了个瘤子，挤得神经快断了。
他的手心很快湿漉，额上青筋虬突。
突然间，痛楚又消失无踪，凭空蒸发了似的。
他静了下来，安静地坐着，连眼皮都不眨。
——他又“走火入魔”了！这种境界好比是梦游，脑子想的跟行为极不符合，有时本未想什么却运笔如风，不论三七二十一把答案写上，就跟他考化学一样，四十个选择题全都凭走火入魔而完成，与答案一核对，居然对了四分之三。
就在他走火入魔的几分钟里，有个同学连盯了他四次；一只苍蝇在他的头发上停了半分钟，挠头搔翅摆足，也许还在头发上拉了几点苍蝇屎吧！它又到他的眉毛走了一遭，翘着豆大的屁股颤巍巍地用黑足撩拨了几下眉毛，晃头晃脑地像是在讥笑所落之地是块木头；黑老大走过他身边两回也没见他怎么动。
一年前，苏梦枕正是“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是老师眼中的奖金、家长眼中的奖状，一时好不得意。
不但坐稳全班第三把交椅，还是雄踞一方的学习委员，跟第一名的高仁几人被称为“驷马难追”。不仅喜欢学习和搞笑，更是原七班的栋梁之柱，“大声说话、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侠性格，当真是班级里出了名的。
当年的苏梦枕意气风发，谁都看得起他，何等风光!
争强好胜，斗志斗勇，说什么快乐的小子，自比管仲乐毅和诸葛孔明，争强好胜、出风头、争吃醋，管它个什么鸟的一二三四五，只要快乐就万岁。
可一年后的今天，他却正为了失去的尊严而拼搏。
“过寄”到他班，无论老师或同学都难免一时半刻的不快，冷漠是难免的。
但苏梦枕很气、很怒、很恨：好几次他只讲了几句小话，当场“榜上有名”。可是当时许多班干部却更肆无忌惮地谈笑风生，而且优生们尽是欢声笑语、指指点点，居然“名落孙山”，还常受表扬说什么纪律好、思想好，当班干部的照样跟老师谈吐自若，简直是朋友般的融洽。不仅偏袒顾私，还冤枉好人呐！
虽然苏梦枕不是十足的好人，但至少也是个良好学生，却不知老师为何这么偏心？他觉得丧失了尊严。于是不惜拼搏一番来赢回尊严。
“我不是蠢材，我是人才，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苏梦枕不会就此罢休的。我要让你们看一下，当年的我如今是卷土重来、为时未晚！我要做出一番事业，干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来。我要让你们知道，我苏梦枕不是懦夫，我有的是志气和才学，以前的我坐得住全班第三把交椅，如今我也一样能跻身前十名！别看我傻乎憨厚就欺我老实不中用，告诉你们这叫‘锋芒内敛’，总有一刻我会锋芒毕露、重出江湖，让你们见识一下我的风采，让你们体会一下什么叫‘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真神’，我会做到的！”
苏梦枕神情昂扬起来，他的身体在颤抖，他很激动，他浑身充满了斗志，他要发威了。
拦路虎在眼前踞守，挡住了他的路。
对他而言，这是条成功路。路本来就在，只是有拦路虎把关；只要再做武松，就能击退拦路虎。
这又是一条险路。
凶虎在前，难以前进，可不能后退，后退就是失败，就是身败名裂，在人前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这比死更难受，特别对一个男子汉来说，这无异于就是一条绝路。
这道人生关，只要过去了，他就可以重拾旧日威望风采，重新笑傲全班。
他必须去闯，闯不过也要闯。
没有退路。绝路的前头就是生路，但是只有勇敢去闯才是生路。
有时只要闯一闯，绝路就可能是光明大道，危机就可能是转机。
找出天机、点破契机、出现转机、摆脱危机，就是他要闯的路。
“我不会输、我不能输，我要过关、我要成功！”苏梦枕在心里大喊，“但我该怎么办？我做不出这几道题，我想不到这几道题的思路。”他的眼睛停在几道题上，大脑明明记得思路就在课桌里，那里躺着的书里就有梦寐以求的公式。该不该拿？
——不该。班主任明明白白地宣布，考试舞弊要受处罚的。监考的是黑老大，若给他抓了，那不仅得个鸭蛋，还得流一杯汗。代价是严重的，现实是残酷的。
——该。只要看一看，就能做出这几道题，这次期中考试就能全盘大胜，何况黑老大不时望着窗外发呆，很漫不经心的样子，这是个大好的机会啊！
“不要怪我，我是迫不得已的！”苏梦枕把手伸进桌肚，手已经摸到了那冰凉的封面，轻轻地翻开，慢慢往外拉，就要看见了，看见了……
“大胆！”凭空一声狮子吼炸响开来，直把沉浸着的大伙吓掉了一魂三魄。
苏梦枕全身猛地一颤，抬头看去，只见黑老大正喝叱一个同学，是段舟顺，他们班的数学课代表。段舟顺低着头不敢答话，一张脸涨得通红。
“在我眼皮底下都敢作弊，你当我是瞎子呀？看我在窗子边欣赏风景，就以为有机可趁？可惜你大错特错了，我是在看风景，但我同时也密切地注意着你们这帮小崽子的一举一动，想在我的眼皮底下揩便宜，门都没有！谁敢吃我的第一只螃蟹，活该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黑老大的这番话使大家轰然笑了起来。
“笑什么？不相信吗？像我这么铁面无私的人，一见就知道讨不到好的，何必还用心良苦地试一试？蠢得跟猪似的，在这读书读了几年了，还不晓得我的脾气，简直是白来这里混了这么久。现在你们知道吃我的螃蟹的后果是什么了吧？”黑老大继而转向段舟顺说，“把纸条交出来！”
段舟顺抬起头，近乎乞求地望着黑老大，但他不敢辩白，因为谁都知道，黑老大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凡是犯在他手里，想求情是徒然，想辩白更枉然。他抽搐着将一张纸条拿出来，黑老大把他的卷子一并收了上来。而后黑老大扫视全场一眼说，“还看什么，都认真做题去！”大伙忙收起其他心绪，继续做题。
“吓死我了，机会来了。”苏梦枕在黑老大教训段舟顺时迅速抽出书本一翻，嘿，竟然一下子就翻到了，看了一眼、默记一遍，又叨念一次，再放进去，压着扑通得厉害的心，低头算余下的几道题。
一会他又听到黑老大说：“你可以走了！”几张凳子移动的声响，一阵皮鞋声，他知道段舟顺走了。
他也想不通段舟顺为什么会搞舞弊，而且是在黑老大的眼皮底下，要知道他平时胆小如兔，怎么这回胆子变成了豹子胆啦？照理讲也不正常，段舟顺的数学功底很不错，成绩也很少低于80分的，难道他犯迷糊、撞邪了？
“哎，不想了不想了，我自个都难保了，哪还有闲情管别人的事情？先搞定了自己这桩事再说吧！”于是他埋下头，仍旧计算余下的几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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