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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小旅社的院子里。 秋水在公用水龙头那,刷牙呢,装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牙刷含在嘴里,把水杯放在洗手池的沿上,掏出手机,接了。听了一句,拿出牙刷,吐了嘴里的泡沫,用清爽了的声音应答对方。 这是一家杂志社打来的电话,秋水的一篇纪实稿要补充情节。编辑叫他赶紧,要快,争取上这一期。 秋水自从和家里,也就是和他曾经的那个半边天,分开后,做上了自由人、自由撰稿人。 稿费收入是秋水维持生活的基础。接到编辑的电话后,他赶紧去长途汽车站。他只好暂时离开这个小城,回到所客居的城市里去。这篇纪实稿的采访对象在一座女子监狱里,秋水必须到那里去、去见那个故事里的当事人。 午前到,草草地吃了午饭。秋水来到女子监狱,办了手续,在接见室里,秋水又和这个叫玉莹的女人见面了。 玉莹的初恋,爱得死去活来的初恋。她曾为此得意一时。男的,也就是后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玉莹说她那时的感觉,虚荣心得到最大的满足。问题出在婚后,婚后她才发现,过上平凡的每一天,真的是不容易。两个人的不同点,或者说是疏于擦洗的霉斑,越来越多,多得都不想掩盖,暴露出来了。经常为琐碎的小事吵架,没完没了的吵,其实都是鸡毛蒜皮的事。谁都知道,小霉点能够毁掉一件好衣服,可又都掉以轻心。有两回,丈夫喝了酒,玉莹又为点小事,絮絮叨叨,有时还带上几句刻薄的话,丈夫就把她给打了,打得鼻青脸肿。后来,男人经常借口夜不归宿。玉莹也就在这时候,遇上了一个男人,只见了两次面、两次面就叫她魂不守舍了。这个男人和他有着诸多小事上表现出来的共同点。 离婚,离婚成了玉莹最为上心的事。丈夫却不愿离婚。玉莹很痛苦、痛苦伤心时,竟然、竟然会诅咒丈夫早点死掉。她后悔,后悔不该那么早就结了婚,如果、如果晚上几年,遇上现在这个男人,日子肯定是另一番妙不可言的景象了。 有一天,起大风了。可以收缩的遮阳棚螺丝断了。时间长了的关系,也可能是本身的质量上有问题。一边的支架随时有拉断另一边螺丝的可能。这很危险,楼下是人行通道。如果掉下去,有可能会伤着人。丈夫在家。玉莹的口气有点生硬,要丈夫立即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丈夫说打电话叫当初安装的人来弄。丈夫翻出老帐说了,这个遮阳棚,当初,我就不同意做,是你叫人来做的,这个电话,该你打。玉莹说,是我叫做的,不假,现在,我就要你打电话找人来弄,就得现在。为这事,又吵起来了。丈夫在最后,妥协了,打了电话。那边说时间久了,不在服务范围内。丈夫只好自己去弄了。 快弄好了,另一边又松动了。丈夫身子一斜,叫了一声,要玉莹拉他一下。玉莹站在窗里看着呢,这时伸出手去。也就是那一瞬间,一瞬间里玉莹中邪了,不但没有拉丈夫,反把丈夫踩在窗台上的一只脚推了一下。丈夫往后仰下,掉了下去。五层楼的高度。玉莹的丈夫必死无疑了。 合该玉莹的丈夫命不该绝。一户人家买了一副床回来,厚实的床垫本是卸下车靠在墙上,没有来得及抬上楼去。玉莹的丈夫坠下的时候,这张床垫被风吹得倒下来。不偏不斜,玉莹的丈夫整个身子落在上面。只是右手腕骨折。丈夫把玉莹告上法庭。对于犯罪的过程,玉莹供认不讳。 玉莹又一次坐在秋水的对面了。 “近来可好?”秋水这是见面后的寒暄,纯属废话。好从何说起? 玉莹苦笑了回答:“就这样子,你看到的”。 秋水说:“对不起”。 玉莹说:“现在。也只有你想起我这个人,能够来看我。稿子发出来了吗。你答应给我一本的”。 “刊物还没有到。我是顺道,过来看看你”。也许是玉莹刚才的一句话,秋水不好实话实说、说是专程来补充内容。以前,来过几回,都是为搜集材料。因为玉莹刚才的一句话,叫人心生怜悯。秋水只好绕着弯子来补充所需要的材料了。秋水又重复了一句:“路过这里。这就过来了”。 玉莹说:“谢谢你了。你是好人”。 秋水心里有了愧疚,尴尬地一笑了。 玉莹问:“现在,又在写新的作品吗?” 秋水点头。 玉莹说:“我以前,也有过念头,想当一个作家”。 秋水说:“现在,也可以写的。你经历了这些事后,对生活,或者说,对情爱这个问题,有独到的认识”。 玉莹说:“管教干部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秋水找到进口处了,需要补充的材料,正好从这里切入。编辑要秋水加强当事人当时的心理活动部分。目的是达到警世,劝善惩恶。秋水说:“我时常在想,你这么一个本质上不错的女子,为什么会有那么一瞬间。我研究了你的人生轨迹,你不应该那么做的。如果从写小说编故事角度来说,那也不合情理。结果,却是,你做了。不可思议”。 “由爱到恨,人,往往会失去理智”。玉莹又补充道:“一个人,有了恨,就有了作恶的动机。不管这个人,是一个多么完美的人,一旦有了恨,肯定会产生解恨的想法。最后,机会可以了,就有了行动”。 “你这番话说得很深刻”。秋水脱口而出。 玉莹说:“进来后,我想这些问题,想得很多”。 秋水抓住了这个问题点,和玉莹进行探讨,探讨使心境洞开,深入下去后,竟然说了有两个小时的话。 离开女子监狱时,秋水有了一个前人早有了认识:怨家宜解不易结。 在前人的观点上,秋水添加的说教是,人和人之间,情爱上的恨,起点是无,终结点也应该是无。如果有恨,当选择分离。这个分离,应该有一个距离上的选择。有了距离,距离转换了地点。转换了地点,地点又会更改时间。这样,时间可以淡化恨,恨的质变就可以防止了。 秋水把这个说教写进了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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