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题记:他拉开地下室的门,下面就是永恒的寂静。罪恶是一步步走出来的,通往地狱的梯子与通向天堂的梯子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向上,一个向下。 他把电视机的音量调得像打雷一样,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不想听到雨声,他似乎格外讨厌雨天,例如今天,淅淅沥沥的雨声搅得心情怪闷怪烦的,可又不能出去,该死的雨!父母看电影去了,那么大的岁数还有这个闲情逸致,他真不明白,待在家里有什么不好。不过,他倒可以自由自在地消闲一番,否则,他的耳朵真不知该听谁的好——“小军,帮你妈收拾桌子。”“小军,快进屋看书去。”没完没了,他妈的,今天的心情怎么空荡荡的,想哭、想笑,又哭不出,笑不出。他仿佛看到一股烈焰从嗓子眼烧过,胃里火辣辣的像燃起了一堆干柴,真他妈的够劲,他举起酒瓶,不行,老爷子要是发现可不是玩的,又是一场两伊战争,他妈的,我看是石油烧的,要是我有哪怕百万分之一的军费,也绝不去打,吃喝才是正经(,当然还得买书,把北京图书馆盘下,再也不用偷鸡摸狗似的)…… 到底出不出去,得赶快决定,要不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那可就出不去了。 新凤凰自行车已经推出来了,他想了想,又推了回去,换上他那辆破“永久”。 他望着闪闪烁烁的发自楼群的灯光,竟有些感叹,然而,刹那间,这种闲情又消失了,仿佛又觉得有千万只眼睛在注视着他。 4号楼5单元101,他神差鬼使地挪到这里,这家人可真怪,白天没人,晚上又亮着灯,观察了四五天,也不见有人出入,真他妈蹊跷,他绕到南面窗户前,侧着身,一盏台灯兀自亮着,他看了看没人,那个女孩呢,睡了?还是出去了,“你进来吗?”蓦地,他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骑出老远,心还打鼓似的乱跳。今天怎么啦,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是不是幻觉,那灯光好像魔鬼的眼睛,透着神秘诡谲,但却在强烈地吸引着他。前天下午3点他估摸着101即便有人也该上班了,他看好厨房的玻璃窗没关,在外面就能把纱窗卸下,心里一阵庆幸,每当心血来潮的时候,苍天总是从冥冥中伸出一只援助他的手来,他或许是撒旦的门徒,几十次激动、惊惶、惬意的畅快的时刻,他总是安然无恙。为了保险,还是先确定屋里有没有人,他敲了敲门,听了一会,刚要转身,门开了,一个女孩,十五六岁,身材不高,挺丰满的,两只大眼好看地眨着,透着天真稚气,说出话来却吓了他一跳,好像借了一个大老爷们儿的嗓子,且冷冰冰的。 “你找谁?”他随便编了一名字,对付这类节外生枝的变化,他自认为游刃有余,不过还是吓了一身冷汗。 昨天,他又祟祟地摸到窗子下面,怎么,他心里不住地跳,几十次的经验,加上福尔摩斯的缜密头脑,亚森.罗平的胆大心细,虚怯的心理还是无法战胜,他真担心自己的心脏,心脏是遗传的,父母都是老牌心脏病,唉,就这一次,最后一次,真的,他仿佛要使自己相信一般握了一下拳头,咬紧了牙,第一次点着别人的钱的时候,头上渗着虚汗,手异常兴奋,哆嗦得仿佛不受头脑支配,就这最后一次,真的!他为了使自己相信,依然咬牙,攥紧拳头,甚至被自己的真诚和迫不得已的铤而走险而感动得流泪。 玻璃窗关上了,是不是房主人已警觉,正在布下陷阱,等待着他,而他十足的一个笨蛋,正在舔着刽子手屠刀上的一点蜂蜜,他觉得思想已经抖成一团,灵魂也已被投进地狱,可怕的地狱,把死渲染成人世最可怕的图腾,令人为之颤栗的地狱,他搜索脑海中对于死的所有真实记忆,他的爷爷曾经是死过的,不过当他嚎出第一个悲怆的音符,偷偷地把唾液擦在眼角的时候,那老人家,抽象的爷爷——他甚至想到爷爷是为了叫他把嘴角的米粒擦净而故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已经像根木头似的了。当看到那群莫名其妙的男男女女不断地流着要多少有多少的廉价的眼泪,不断地更新升华着快乐的贮存已久的痛苦,捶胸顿足、嚎啕不已时,他总想笑,因为,他活这么大,还没有一大群人为他这么做过,那景象确实好玩得很,比戴着帽子穿着官衣演戏的猴子好玩得紧。最后,他也想哭了,因为他看到妈已经不失时机地哭得死去活来,这使他自然地联想到妈妈也会死,那样他将会失去一切的呵护。除此之外,关于死,他再也没有其他记忆了。对了,驴子的死,他亲眼见过一次,他觉得很舒服,真想让驴子跳起来再演一遍。 还有一次,一个赶着回家过腊八的人死了,等他下决心挤上去的时候,那人也像一根木头似的了,不过是烤弯了的,枕着一摊血,像是枕着一丛烂漫的野花,他马上想到了自己,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像是展览品,沐浴着那么多人的目光,各种各样的,生前都未必有这等荣耀的时刻,只有死后才能得到,也许还会有几辆轿车停下,车窗后面也许还有几点亮光闪动,每个人都通过他把死重新认识了一番,他觉得死不再好玩了,因为那么一瞬间就匆匆放下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未免或者实在是太可惜了。 他就这样站在窗下像是站在主的脚下,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地把死从头到脚端详、触摸了一遍,虽然感觉到冰冷瘆人,有一刻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但他还是很快地推开了死,因而也就更愉快地看到了生的乐趣。 他爬上窗台,拿出一把备好的电工刀子,那刀子是偷一个电工的,从那时开始,他就已经把一切小孩子的畏怯、一切应该存在的耻辱感从身上彻彻底底地摈除。 一阵说笑声不合时宜地把他从妄想中摔了下来,他又放弃了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 所以他不能再犹豫,即使那女孩的声音是魔鬼的呼唤,即使那灯光是地狱的幽冥之光,也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这是最后一次,他要检验自己的胆量和生命的爆发力,做不成君子,就做个魔鬼吧! 他正是这种介乎正邪之间的人,或者说邪大于正的人。 他推开了门,这是个狭窄的两居室,弥漫的油烟子、木器的霉味和一种许国平注册的汗臭味构成强烈的独特的气氛,这是一间不修边幅、邋邋遢遢的也是粗糙的男孩子的卧室。 他对于这间居室里注册的气味,以及房间的主人太过熟悉,甚至可以说是半个主人。这个四肢发达得像个成年人、头脑却简单一如萌童的许国平,是他的忠实信徒,为了捍卫他的利益可以赴汤蹈火。 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里间卧室的门,他惊呆了,看见一头洪荒怪兽出现在超市的惊异也不过如此——许国平的妹妹躺在她哥哥的床上,他脑子里一下子闪过许多荒诞的念头甚至想到兄妹乱伦,许国平看妹妹的神情总是不大对头,一双贼溜溜的色眼总是瞄着那些熟透了的性感部位,这些均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甚至感到厌恶。 她上身穿一件乳白色紧身背心,里面的淡黄色乳罩很清晰地显露出来,十四岁不到,却已丰满的像个熟透的果子,迷你裙只遮住该遮住的秘密,一双修长的大腿毫无顾忌地裸露着。 他从未这么近距离地观察过一双如此优美的女性大腿,如果拍成照片,绝不逊于马丽莲-梦露,他想。他几乎不能呼吸,不能思考许兰以外的事物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只神经质似的跳动的手已经缓缓探下去,他似乎隔着空气就已经感觉到肌肤的滑腻和弹性,他的思考变得一片空白,那个东西似乎已经按耐不住,硬梆梆的,捏一捏,像根棍子,他贪婪地嗅着、看着,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突然,她翻了一下身,他紧张地抽搐着,这一吓之际,他的理智占了上风,他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就急急地逃出门去,一口气跑下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好险啊。 他暗暗庆幸自己的当事不迷,许兰,她既不是贾黛玉,也不是李秀兰,她还是个未知数,尽管她的肉体超乎寻常地迷人,以致他一想到时就会浑身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理智被肉欲排斥得干干净净,一心只想拥抱那个肉体——紧紧地,不容她有片刻的反抗。然而,他能成功吗?许国平对他的妹妹的评价只一句话:“她比我还坏。” 放弃那次意外的绝妙的机会是他一直引以为憾的懦弱的表现,他竭力使自己成为一个强者,从头到脚,从骨子里,面对任何危险都不能低头,即使是死亡,也不……他渴望冒险、挑战,与其说是对社会不满,毋宁说对他自己不满,与其说是向社会挑战,毋宁说是向他自己挑战,他称懦弱为他的最大敌人,胆怯为他的本质劣根性,他的强者定义是:“战胜就是生存,就是强者,失败就是死亡、就是懦夫;极冷酷的心肝、极热诚的外表,这样的人才是强者,才是人类的统治者。” 所以,他明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蕴藏着无限的危险,但是他不甘心,他要战胜自己的心理魔障,他要看看自己是不是一个可以造就的人,一个主宰世界的强人,他要用自己的生命、荣誉、一切的一切来作赌注,一旦成功,他就可以睥睨一切,如果失败,那将是他最终的结局。 他听到急促的敲门声,403的未亡人焦急地站在门外,“您进来坐。”“不了,我们小贵病了,他们老师给送回来的,我瞧这孩子烧得很厉害,麻烦你,看见小祥就让他到医院找我们去。”边说边不停地抚摸小贵的头,时而抱起时而放下,目光里流露出疼爱和焦急。 “您放心……”他早就看到小贵蔫蔫的,像个病猫似的偎在母亲身旁,小祥是小贵的哥哥,读初二,瞧这寡妇急得,像是天要塌下来似的。他一刻不停地飞车骑到学校,竟也是急火火的,凭良心说,他很可怜这一家三口,丈夫前年工伤死了,单位扔给几千块钱就敷衍过去,因为他是临时工,而临时工就不是人,改革了,连白面都分好几等,人的贵贱之分就更明显了,三张嘴,一切开销,全靠寡妇一人苦挣。 他远远瞧见学校操场的树荫下有两个人亲昵地坐在一处,他一眼便认出其中之一便是小祥,旁边那个女孩竟使他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会是她吗?不会错的,吕健洋,她那一身惹人眼目的洁白的连衣裙有如出水芙蓉一般,即使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也会被行注目礼的,怪不得小祥这么晚还不回家,敢情这么个大尤物缠住了他,别说小祥十四五的,就是大男人见了她也会心旌摇动,无法把持。不过,这位学校里超一流的好学生,未来的女强人,怎么会瞧上一个小孩子?而这个见人未开口先自羞红了脸儿的小处男居然也有如此佳丽为之钟情,当真不简单,连自己也不得不望其项背。 他远远地喊着小祥的名字,吕健洋惊慌得像只失偶的小鸟突然遇见猎人,他心里一阵窃喜(想不到她的约会无意中会撞到自己眼里,看来早先所料竟是不差,可见才具卓绝的人并非屏绝七情六欲,更不是洁白无疵),即使无人的地方,李仁也很少允许自己流露感情。 李仁的几句话使小祥顿时不安起来,清瘦的小脸儿泛着可爱的桃红(这小处男似乎是个女人胎子),不知他脸红是因为弟病母忧而焦虑不安呢,还是因了吕健洋的缘故,他只是微笑地望着不尴不尬的小祥。 “哎呀,我的车,真倒霉。” “骑我的车去,你这把锁可能锈住了,我帮你慢慢开,你快去吧。” “谢谢你,李仁哥。” 他望着小祥毛急的背影,唇上漾起一丝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