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动物(之二)
与狗的眼睛相比,猫的眼睛所能传达的“心思”实在是太少了。我们常能从狗的眼中,甚至常能从小狗的眼中所发现的那种忧郁的目光,从猫的眼中就几乎看不到。如果主人连续几天对自己养的狗态度粗暴,呵斥不断,那狗无论大小,目光就会变得失意和忧郁起来。的确,与猫相比,狗的“心思”未免太重。猫却似乎是少心无肠的。只要吃得饱,吃得好,猫不甚在乎主人对它的态度冷淡不冷淡。在这一点上,猫简直可以说是“荣辱不惊”。猫遭到主人的呵斥,当然也会识相地躲到一边儿去,但它不会因而在一边儿不安。如果一边儿正有着毛线团或球,如果它正有玩兴,定会照玩不误,并不管主人的心情怎样。倘我们承认狗的眼中能传达出多种类人的目光,那么猫的眼中连一种近似人的目光都没有。当然也不是绝对的这样。比如陷于灾难之境的猫,眼中也会传达出求助的目光;重病不起的猫,眼中也会传达出乞怜的目光;垂死的猫,眼中也会传达出悲哀绝望的目光。但凡此种种,几乎任何动物都那样,实在更是生命通过眼睛反射出的意识本能。
然而并不能据此便说猫的眼睛大而无神。这么评论是欠公正的。事实上猫的眼睛大而有神。猫的眼睛在猫的脸上呈现着一种近乎完美的组合。猫脸如满月。
在这么圆的一张脸上,再生出什么样的一双眼睛才好看呢?换一种说怯,倘给我们一个圆,以我们人的美学经验,画上一双什么样的眼睛才觉得好呢?可能我们无论画出多少种眼睛都会觉得不满意。最终我们画出的将必是一双圆圆的眼睛。而那正是猫的眼睛。而只有这时,我们才会觉得好看。的确,在一个大圆的上半部,左右对称地搭配两个小圆,是最符合美学原理的。按照古希腊人的美学思想,圆是无可挑剔的完美的图形。正方形给人的印象太“楞”;长方形给人的印象太“板”。三角形给人的印象是缺损的;菱形给人的印象不稳定,而梯形给人的印象根本是蠢的。圆中有圆,乃美中含美。是美的同类项合并。猫脸生长猫眼,符合的正是这一种美学原理。
人越是细看一只猫,就越是会承认猫脸在一切动物的脸中,几乎是最漂亮的。而同时也会承认,在猫的脸上,猫那一双独特的眼睛是最漂亮的。当猫的眼仁变得窄长,竖了起来,它的眼睛就显得更加漂亮了。故宝石中名贵的一品叫“猫眼”。早年男孩子们弹的玻璃球中的一种,也叫“猫眼”,是较其他玻璃球倍受喜爱的一种,一个可换别种的几个。
狗的忠乃至愚忠以及狗的种种责任感,种种做狗的原则,决定了狗是“入世”太深的动物。狗活得较累,实在是被人的“入世”连累了。相对于狗,猫是极“出世”的动物。猫几乎没有任何责任感。连猫捉老鼠也并非是出于什么责任,而是自己生性喜欢那样。猫也几乎没有任何原则。如果主人家的猫食粗劣,而邻家常以鲜鱼精肉喂它,它是会没商量地背叛主人而做别家宠物的。至于主人从前对它有怎样的豢养之恩,它是不管不顾的。倘主人对猫不好,猫离家出走也是常事;即使主人对它很好,它对主人的家厌倦了,也走。
猫为“爱”而私奔更是常事。有的浪漫了一阵子或怀了孕,仍会回到主人家,有的则一去不返,伴“爱人”做逍遥的野猫去了。城市中的野猫,“出身”皆是离家出走的猫。
猫脸上其实断无狡猾之相。人怎么看一只猫的脸,都是看不出狡猾来的。猫脸上很少“表情”。但这一点并不足以使猫的脸显得多么冷漠。事实上猫的脸大多数情况之下是安逸祥和的。任何一只常态下的猫的脸,都给人以温良谦恭的印象。猫天生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宠物。它的“荣辱不惊”,也许正是由于它脸上那种天生的不动声色的神态。猫的大眼睛中,又天生有一种“看破红尘”似的意味儿。一种超然度外,闲望人间,见怪不怪的意味。但这绝不证明猫城府太深。事实上猫是意识简单的动物。猫不是好斗的动物。受到同类或异类的威胁,猫便缩颈,躬腰。而这是一种最典型的自卫的姿态。这时猫伸出一只前爪抵挡进攻,并且随时准备向后一纵,主动结束“战斗”。猫不是那种招惹不起的家伙,更不是那种不分胜负誓不罢休的家伙,猫不为了胜负的面子问题而玩命。
模特们表演时的步态叫“猫步”。据我看来,她们脸上的表情,也很像猫脸所常常呈现的“表情”。这么说绝不包含有一丝一毫的贬义和讽刺。只不过认为,无表情的表情,更容易给人静态美的印象。于猫的脸,天生那样。于人的脸,尤其于表情原本比男人丰富的女人的脸,是后天训练有素的结果。那样的女人的脸,叫“冷艳”。“冷艳”之美,别有魅力。也可以称为工艺型的美。猫脸便具有工艺型的美点。但猫脸却是不冷的。通常情况下,猫脸充满温和;通常情况下,猫的眼中总是流露出知足感。
美国有一部儿童电视剧。是由一只猫和一只狗“主演”的。剧中,狗总是那么忧心忡忡,不知究竟该如何表现,才能被公认是一条好狗。而那只猫就总是善意地劝它想开点儿,不必太杞人忧天,不必太自寻烦恼。
狗说:“主人因为丢了一条鱼而又责骂了我一顿!”猫说:“你所以就不快活,真蠢!要知道你没到这一人家之前,他们也经常丢鱼的呀!”
狗说:“你怎么知道呢?”
猫说:“因为每一次都是我偷的。”
“可既然我们是朋友了,你怎么还继续偷我主人家的鱼呢?”
“可难道因为我们是朋友了,我就非得变成一只不喜欢吃鱼的猫了么?”
“可你偷鱼,连累的是我,你的朋友啊!”
“可我不偷鱼,营养不良的是我,你的朋友啊!”
“难道,你为了我们的友谊的巩固性,就不能别再偷鱼了么?”
“难道,你为了我们的友谊的巩固性,就不能对主人的责骂毫不在乎么?”
剧中猫和狗的对话,听来非常有意思。令人忍俊不禁。
狗有狗的理,猫有猫的理——狗的责任感对立于猫的“自我”意识,狗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的确,猫是多么的“自我”哦!难道不是已经“自我”得太自私了么?
一切野生的动物都是“自我”的,都是自私的。
野狗亦如此。
狗性中的责任感,是人性强加的结果。于人这方面,肯定为一种狗性的进步;于野狗们那方面,必视为自己同类们狗性的扭曲吧?
但猫与人亲近的历史,和狗与人亲近的历史一样悠久漫长。为什么猫就能始终那么的“自我”呢?
站在动物的立场而不是站在人的立场一想,猫的“自我”意识的不变,不是倒也难能可贵么?人已经将多少动物驯化了呀!狮、虎、豹、熊、猴、羊、狗、马、象、鲸、海狮、海豹、海豚、鹰,甚至鹦鹉、鸽子、小鸟儿……不是都曾被人驯化到善于为人表演的地步么?但是惟独猫很少在马戏场上为人表演过节目。据说许多世界著名的驯兽大师曾尝试过对猫进行表演训练,都以失望告终。
是因为猫太笨?难道猫是笨的动物?!
结论只能是这样的——猫性中有拒绝人的意识强加的天性。人稍一强加,它就叛人而去。人若以为加大驯化力度必可达到目的,猫就死给人看。猫的生命,不能承受被驯化之重。
猫的这一种天性,是受我尊敬的。
众所周知,鲁迅是特别不喜欢猫的。他指猫而骂过一些他特别不喜欢的人。一个人如果比猫还“自我”,我也不喜欢。但就猫论猫,我认为,猫性中其实有诸条人应该学习的优点。
“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有民间新解——曰:“以健康为中心,活得潇洒一点儿,想得开一点儿”。
我以为,一切的猫,差不多一向就是这么活着的。
端详猫脸,人定会从猫的眼中,看出一种仿佛散漫澹淡,自甘闲适无为的意味儿。
永远没什么“心思”的猫眼中,似乎永远流露着知足的,心旷神怡的达观。
猫有隐士气质。
都市里的猫,统有第一流隐士的气质。不是说“大隐隐于市”么?……
爱读的人们
我曾以这样一句话为题写过一篇小文——“读,是一种幸福。”
我曾为作家这一种职业作出过我自己所理想的定义——“为我们人类古老而良好的阅读习惯服务的人。”
我也曾私下里对一位著名的小说评论家这样说过——“小说是培养人类阅读习惯的初级读本。”
我还公开这样说过——“小说是平凡的。”
现在,我仍觉得——读,对于我这样一个具体的,已养成了阅读习惯的人,确乎的是一种幸福。而且,将是我一生的幸福。对于我,电视不能代替书,报不能代替书,上网不能代替阅读。所以我至今没有接触过电脑。
站在我们所处的当代,向历史转过身去,我们定会发现——读这一种古老而良好的习惯,百千年来,曾给万亿之人带来过幸福的时光。万亿之人从阅读的习惯中受益匪浅。历史告诉我们,阅读这一件事,对于许许多多的人曾是一种很高级的幸福。是精神的奢侈。书架和书橱,非是一般人家所有的家具。书房,无论在西方还是东方,乃富有家庭的标志,尤其是西方贵族家庭的标志。
而读,无论对于男人或女人,无论对于从前的、现在的,抑或将来的人们,都是一种优雅的姿势。是地球上只有人类才有的姿势。
一名在专心致志地读着的少女,无论她是坐着读还是站着读,无论她漂亮还是不漂亮,她那一时刻都会使别人感到美。
保尔去冬妮娅家里看她,最羡慕的是她家的书房,和她个人的藏书。保尔第一次见到冬妮娅的母亲,那林务官的夫人便正在读书。
而前苏联拍摄的电影《保尔·柯察金》中有一个镜头——黄昏时分的阳光下,冬妮娅静静地坐在后花园的秋千上读着书……
那样子的冬妮娅迷倒了当年中国的几乎所有青年。
因为那是冬妮娅在全片中最动人的形象。
读有益于健康,这是不消说的。
一个读着的人,头脑中那时别无它念,心跳和血流是极其平缓的。这特别有助于脏器的休息。脑神经那一时刻处于愉悦状态。一教室或一阅览室的人都在静静地读着,情形是肃穆的。
有一种气质是人类最特殊的气质,所谓“书卷气”。这一种气质区别于出身、金钱和权力带给人的什么气质。但它是连阔佬和达官显贵们也暗有妒心的气质。它体现于女人的脸上,体现于男人的举止,法律都无法剥夺。
但是如果我们背向历史面向当今,又不得不承认,仍然以读为一种幸福的男人和女人,在全世界都大大地减少了。印刷业发达了,书刊业成为“无烟工业”。保持着阅读习惯的人也许并没减少,然而闲适之时,他们手中往往只不过是一份报了。
我不认为读报比读书是一种幸福。
或者,一位老人饭后读着一份报,也沉浸在愉悦时光里。但印在报上的文字和印在书上的文字是不一样的。对于前者,文字只不过是报导的工具;对于后者,文字本身即有魅力。
世界丰富多彩了,生活节奏快了,人性要求从每天里分割出更多种多样的愉悦时光。而这是人性合理的要求。
读,是一种幸福——这一人性感觉,分明地正在成为人类的一种从前感觉。
我言小说是培养人类阅读习惯的初级读本,并非自己写着小说而又非装模作样地贬低小说。我的意思是,一个人的阅读习惯往往是从读小说开始的。其后,他才去读史,读哲,读提供另外多种知识的书。
我言小说是平凡的,这句话欠客观。因为世界上有些小说无疑是不平凡的,伟大的。有些作家倾其毕生心血,留给后人一部《红楼梦》式的经典,或《人间喜剧》那样的煌煌巨著,这无论如何不应视为一件平凡的事情。这些丰腴的文学现象,也可以说是人类经典的文学现象。经典就经典在同时产生从前那样一些经典作家。但是站在当今看以后,世界上不太容易还产生那样一些经典作家了。诺贝尔文学奖的质量和获奖作家的分量每况欲下,间接地证明着此点。然而能写小说能出版自己的书的人却空前地多了。也许从严格的意义上讲这些人不能算作家,只不过是写过小说的人。但小说这件事,却由此而摆脱神秘性,以俗常的现象走向了民间,走向了大众。于是小说的经典时代宣告瓦解,小说的平凡时代渐渐开始……
我这篇文字更想谈的,却并非以上内容。
其实我最想谈的是——在当今,仍保持着阅读的习惯并喜欢阅读的人群有哪些?在哪里?
这谁都能扳着手指说出一二三四来,但有一个地方,有那么一种人群,也许是除了我以外的别人们很难知道的。
那就是——精神病院。
那就是——精神病患者人群。
当然,我指的是较稳定的那一种。
是的,在精神病院,在较稳定的精神病患者人群中,阅读的习惯不但被保持着,而且被痴迷着。是的,在那里,在那一人群中,阅读竟成为如饥似渴的事情,带给着他们接近幸福的时光和感觉。
这一发现使我大为惊异,继而大为感慨,又继而大为感动。
相比于当今精神正常的人们对阅读这一件事的不以为然,不屑一顾,我内心顿生困惑——为什么偏偏是在精神病院里?为什么偏偏是在精神病患者人群中?
我百思不得其解。
家兄患精神病三十余年。父母先后去世后,我将他接到北京,先雇人照顾了一年多,后住进了北京某区一家精神病托管医院。医护们对家兄很好,他的病友们对他也很好。我心怀感激,总想做些什么表达心情。
于是想到了书刊。
我第一次带书刊到医院,引起一片惊呼。当时护士们正陪着患者们在院子里“自由活动”。
“书!书!”
“还有刊物!还有刊物!”
……
顷刻,我拎去的三大塑料袋书刊,被一抢而空。
患者们如获至宝,护士们也当仁不让。
医院有电视,有报。
看来,对于那些精神病患者们,日常仅仅有电视有报反而不够了。他们见了书见了刊眼睛都闪亮起来了。而在医院的外面,在我们许多正常人的生活中,恰恰的,似乎仅仅有电视有报就足矣了。而且,我们许多正常人的文化程度,普遍是比他们高的。他们中仅有一名硕士生,还有一名进了大学校门没一年就病了的,我的哥哥。
我当时呆愣在那儿了。
因为决定带书刊去之前,我是犹豫再三的,怕怎么带去怎么带回来。
精神病人还有阅读的愿望吗?
事实证明他们不但有,竟那么强烈!
后来我每次去探望哥哥,总要拎上些书刊。
后来我每次离开时,哥哥总要叮嘱:“下次再多带些来!”
我问:“不够传阅吗?”
哥哥说:“那哪够!一拿在自己手里,都舍不得再给别人看了。下次你一定要多带些来!”
患者们,往往也会聚在窗口门口朝我喊:“谢谢你!”
“下次多带些来!”
那时我的眼眶总是会有些湿,因他们的阅读愿望,因书和刊在精神病院这一种地方的意义。
我带去的书刊,预先又是经过我反复筛选的。因为他们是精神病患者。内容往往会引起许多正常人兴趣的书刊,如渲染性的、色情的、暴力的、展览人性丑恶及扭曲程度的、误导人偏激看待人生和社会的,我绝不带去。
我带给那些精神病患者的,皆是连家长们都可以百分之百放心地给少男少女们看的书和刊。而且,据我想来,连少男少女们也许都不太会有兴趣看。
正是那样的一些经过我这个正常的人严格筛选的书和刊,对于那些精神病患者,成为高级的精神食粮。而这样的一切书和刊,尤其刊,一过期,送谁谁也不要。所以我从前每打了捆,送给传达室朱师傅去卖。
我这个正常之人在我们正常人们的正常社会,曾因那些书和刊的下场多么的惋惜啊!
现在,我终于为它们在精神病院这一种地方,安排了一种备受欢迎的好命运。
我又是多么的高兴啊!
由精神病院,我进而联想到了监狱。或者在监狱,对于囚犯们,它们也会备受欢迎吧!书和刊以及其中的作品文章,在被阅读之时,也会带给囚犯们平静的时光,也会抚慰一下他们的心灵,陶冶一下他们的性情吧?
谁能向我解释一下,精神病患者们竟比我们精神病院外的精神正常的人们,更加喜欢阅读这一件事情——因而证明他们当然是精神病患者,抑或证明他们的精神在这一点上与我们精神正常的人们差不多地正常!
阿门,喜欢阅读的精神病患者们啊,我是多么地喜欢你们!
也许,因为我反而与你们在精神上更其相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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