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第十四章大浪淘沙 罗希奭率领兵丁们走后,门外祥彦等师兄弟们哭着喊着,拥到荣睿尸体之前,但见荣睿面如金纸,七窍流血,眼见得已是个真正的黄泉客了。 思托心细,他拿住荣睿的手腕,并叫众师兄弟们暂时不要出声,自己则屏住呼吸,竟然发现荣睿尚有极其细微的脉跳。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大家,众人又惊又喜。于是鉴真与祥彦、思托共同参详拟出了一个救治方案:首先为他灌下解毒药物,然后替他清洗肠胃,再然后使他灌入治毒良药,如此过了半日,思托再次为他把脉,觉得那脉动虽然仍是极为轻微,但却明显比第一次拿脉时要强了许多。众人心中都觉得一阵希望。 到了夜深人静之后,鉴真悄悄前去将张九章放了出来。张九章一见荣睿如此模样,热泪横流,开口骂鉴真道:“你这扬州犟牛,你为何陷我于不义,指使荣睿来干这等蠢事?你令我于心如何能忍?” 鉴真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是他自己要这样的。不信你可以问他们。” 张九章知道荣睿平日里与普照形影不离,于是问普照道:“你与我说一句实话,荣睿做这件事,是你师父指使授意的,还是他自己要这样干的?” 普照抽泣着说道:“是他自己要这样干的。你不了解他,他从小就身强力壮,好打抱不平,只要是为了正义,越是凶险的事他越是要去干,这就是他的性格。记得他从前跟我说过,他说他总是有一种预感,在生与死的大是大非面前,他将成为你的替身。” 张九章痛苦地哭道:“我与他并无太深的交情,平时连话也是不多,却是为了什么,他居然肯替我去死?” 普照说道:“这一点我知道,其实,他不是为了你这个人去替死,而是为了拯救受难的人民去死。张先生,日后你若是再次成为老百姓的父母官,你当如何?” 张九章哭道:“如果还有这一天,我对百姓,敢不竭忠尽瘁,死而后已,否则,我在黄泉之下,如何有面目面见荣睿大师?” 鉴真却不理睬张九章的发誓,对普照与玄法二人说道:“你两个马上改换儒服,送他到你玄朗师弟那里去,他在这里碍手碍脚,妨碍我们抢救荣睿。” 张九章听说自己妨碍了抢救荣睿,不敢再说什么,乖乖地站了起来。却听见普照与玄法商议道:“我们从象鼻山过渡,那艄公周老汉就睡在渡口的草棚里,多给他银两,他就会连夜送我们过江。然后我们走訾家洲直插三里店,再越过金鸡岭而抵达尧山,那都唐里挂纸山村就在尧山脚下。这条路虽然难走一些,但行人稀少,比较安全!” 张九章默默地看了荣睿一眼,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跟在普照与玄法二人后面,离开元寺而去。 鉴真与祥彦、思托二人,率领手下众弟子,全力以赴地抢救荣睿,这荣睿本来身体十分强健,再加鉴真等医道十分高明,到了第七天,荣睿居然慢慢地醒了过来,只见他勉力睁开无神的眼睛,拉着鉴真的手用非常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师父,我恐怕是不行的了,但我有一个心愿,不知道你答应不答应?” 鉴真将耳朵凑近到荣睿的口边,好容易才算是听清了荣睿所说的话,于是回答道:“你说吧,只我能办到,就一定替你办到!” 荣睿说道:“我的这个心愿普照是知道的,就让普照来替我说吧。” 鉴真立即将普照传来,问起这件事情,普照说道:“我与荣睿师兄,在闲暇之时,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到处去观赏这桂州的秀丽山水。有一天,我与荣睿师兄在游玩之际,偶然来到城东北的木龙古渡渡口,只见这个地方,风光非常的壮美,但见风帆沙鸟,江山如画,倘若要由我们来评价桂林山水谁处最美的话,我一定评选这个地方。荣睿师兄也十分喜欢这里,他当时站在渡口的岩石之上,遥望着江天空阔的东面方向,说道:‘这个地方西面是大山,北面与南面也都视野不够宽阔,但唯有东北方位,云天万里,一望无际。我想,如果从这个方向一直往前,越过数万里的陆地与海洋,就会是我们的故乡日本。’他当时还说:‘我好像有一个预感,预感这桂州城很可能是我的毕命之所。万一有一天我真的遭遇不幸而死在这里的话,在死之前,我一定要设法请人在这个地方建一个佛塔,并让这座佛塔代表我,永远地朝着东方,永远地朝着我的祖国。’想不到这句话,竟然被他不幸而言中了。”普照说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忍不住悲痛地嚎啕大哭起来。 鉴真低头问荣睿道:“普照说得对吗?” 荣睿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轻声说道:“是这样。” 鉴真握着他的手,十分肯定地说道:“你放心,为师一定会替你完成这个心愿!” 荣睿慢慢地合上了双眼,任凭鉴真与师兄弟们千唤万唤,从此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鉴真十分悲痛的说:“他其实是心中记挂着在木龙渡口修塔的事情,是以硬挺着挺了七天;现在,他终于将这件事有了交待,看来他可以放心地去了。” 然而事情并不像鉴真所说的这样,那荣睿虽然再也没有醒过来,却也始终没有断气,像个植物人似的,无知无觉地静静地躺着。鉴真最后断言道:“他是在等着,等着我们送他回到他的祖国去!” 再说任豹那天从开元寺越墙而出,不一时便看见数百兵丁,将开元寺团团地包围了起来,不由得心中连称“侥幸!”他当时只要再晚得半步,或者当时没有越墙而准备走大门而出,恐怕就会被困在寺中出不来了。但他知道,那张九章被困在寺中,却是确然无疑的了。 过了几天,任豹到一个朋友处去打听张九章的消息,那朋友名叫军法力,是罗希奭手下的一个亲兵,当年曾与任彪的交情不错。说起这位军法力,倒是很有一番来历。唐玄宗开元年间,由于国力强盛,西域各国争相与大唐交往,西域各国之民也纷纷来到大唐境内谋生找事干,这其中有一个昆仑国,国中之人身强体健,勇悍善斗,同时性格豪爽,最重承诺。这些人来到大唐境内之后,依凭其体质上的特点,往往为一些富商巨贾、高官要人看家护院,或者是充当贴身保镖,当时人们往往称这一类的人为“昆仑奴”。这军法力的父亲,当年就是一位知名度颇高的昆仑奴,武艺十分高强,一直被罗希奭聘请为家中的武师。后来他年纪老了,叫人捎了一个口信,让儿子来顶替自己,于是军法力来到桂州,被罗希奭安排为侍卫亲兵。 这军法力虽然是一介武夫,却对罗希奭的所作所为却甚是看不上眼,十分鄙薄他的为人,但由于他以侍卫为职业,而罗希奭又是个对贴身保镖出手大方的人,因此军法力虽然一时并未离罗希奭而去,内心中却产生了一个到了适当的时候找机会伸张正义的想法。 这一天他见已故好友任彪的兄长来访,于是热情款待。听到任豹说起那天的事情,军法力说道:“那张九章也真是条汉子,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话,自己伸手到那瓦钵之中,舀起毒汁,一连喝下了三大碗,最后七孔喷血,死于非命。” 任豹听了之后,长叹一声道:“这老天爷就是如此不公,好人横死,而坏人当道。” 军法力也说道:“朝廷中有了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坏蛋,地方上就会出现罗希奭这样的坏人。” 经过一番交谈,任豹觉得军法力是一个有血气敢担待的汉子,看来自己的报仇,很可以得到他的帮助,于是进一步试探道:“昆仑兄,你与舍弟从前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 军法力道:“任大哥,这还用说吗,我与你家老二,那是过命的交情。” 任豹又问道:“你知道我兄弟是怎样死的吗?” 军法力道:“罗希奭曾对我们说,任老二是奉命出外办事,因公殉职的。” 任豹双目含泪,说道:“鬼话!亡弟是他罗希奭亲手杀死的!” 军法力圆睁双眼,不解地问道:“这不太可能吧?你家老二膀阔腰粗,那罗希奭骨如干柴,怎么能说到‘亲手杀死’四字?况且他们二人是主仆关系,罗希奭有什么必要杀死自己的亲信侍卫?” 任豹说道,以罗希奭的为人,他要杀人灭口是有很可能的,于是将自己对这件事的调查结果,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目下亡弟尸骨,及其亡弟的那把单刀,仍然埋在那密室旁的枯井之中,你说不是罗希奭干的,更有何人?” 军法力听后,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此事一定是罗希奭所为的了。”接着他问道:“任大哥,既然真凶已经查到,你打算怎么办呢?” 任豹咬着牙关,恨恨地说道:“那还有什么怎么办,只有以血还血,别无第二条其它的路!”停了一下,任豹继续说道:“我也不是仅仅要为亡弟报仇,我其实更重要的是要为其它很多被罗希奭冤死的人雪恨。这罗希奭在这次征兵之中,不知干了多少坏事,弄得这桂州城中,在那‘三丁抽一’的告示之下,不知有多少人倾家荡产,生离死别。” 军法力听后,连连点头道:“既然是这样,凭你老兄的武艺,冲上去‘喀嚓”一刀,这坏蛋顿时就得了账,还值得花这么多的时间跟踪他这么久,致使他的坏事越干越多?” 任豹长叹一声道:“我在这桂州城中,是上有父母,下有妻儿的人,亡弟所留下来的孀媳与两个侄女也要由我来抚养,我岂能像你所说,不顾后果,冲上去‘喀嚓”一刀,只图一时痛快?我的想法是,要设法将他的所有罪恶公诸于众,让他明正典刑,最后在人们都称‘可杀’的声音中让他十分可耻地死去,这样才是真正的报仇雪恨!” 军法力听后,连称“有理”,然后慨然说道:“任大哥,这件事我可以帮助你!自从我那天亲眼看见他害死张九章后,我已经知道他不是个人,而只是一头豺狼了。” 任豹问道:“那张九章难道不是皇上下密旨赐死的吗,怎么说是罗希奭害死的呢?” 军法力道:“哪里有什么皇上的密旨,其实是他伪造的。” 任豹连忙问道:“此话怎讲?” 军法力说道:“这是我有一天偶然看到的。那一贯与罗希奭狼狈为奸的吉温曾将一张盖有空白御玺的圣旨交到罗希奭手上,罗希奭当时分外高兴,后来那空白圣旨就变成了赐死张九章的密旨,你说,张九章是不是罗希奭害死的?” 任豹问道:“这等机密之事,以罗希奭、吉温的老奸巨滑,怎么会让你看得到?” 军法力道:“俗话说,百密一疏,千虑一失。那罗希奭有时也会出错的。例如有一天罗希奭去敲诈一个姓潘的富户,就曾在大街上大声地叫嚣第二天要去收拾张九章,结果他第二天就真的去了,那一天大街上并不是空无一人,如果当时有人将罗希奭的话转告了张九章,那张九章就不会死了。” 任豹心中想道:“转告的人是有的,只不过当时张九章要写奏章,来不及走罢了。” 军法力继续说道:“我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其实罗希奭也是有疏漏的。我告诉你:那天我一时嘴馋,到节度使衙门后园的大梨树上偷梨子吃,刚爬上去不久,那吉温与罗希奭就进了后花园,我怕他呵责不敢出声,他二人左望右望,认定四处无人,可就是没有料到有一个人躲在他们的头顶上。只听见吉温对罗希奭道:‘老罗,你送给杨国忠的那件东西真是太好了,我相信,这件东西一到,杨国忠对我们的态度,马上就会更上一层楼。这里也有一件东西,是我有一天顺手牵羊得来的,留在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就留给你,说不定你会很有用处。’说完便将一件东西交到罗希奭手里。” 任豹问道:“你又怎么知道这是一张空白圣旨?” 军法力道:“罗希奭接过来之后,打开来看,我当时居高临下,当然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任豹又问道:“你又怎么知道,这一张空白圣旨,后来就是它变成了赐死张九章的密旨了呢?” 军法力笑道:“罗希奭当时得到这空白圣旨上之后,高兴得直流口水,我看得十分清楚,那口水就有一大滴流在了那圣旨之上。可能你不知道,罗希奭的牙齿不好,口水中总是有淡淡的血迹,这一点,正好证明了,那所谓的密旨,就是用这张空白圣旨写的。” 任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后来你又怎么知道,那所谓的密旨,就是用这张空白圣旨写的呢” 军法力笑道:“说来可笑,那鉴真和尚有个弟子,名叫什么顿悟,有点儿儍头儍脑。罗希奭为了显示自己这张造假的圣旨来路正宗,于是便叫那顿悟来看上面的御玺是不是真的,谁知那顿悟看的时候嘴巴有点儿不干不净,罗希奭心中不服气,于是叫我们这些当亲兵的也上去看了一看。我当时看得最认真,不过我看的不是什么御玺的真假,而是看那上面有没有口水的痕迹。” 任豹笑道问道:“看来那所谓的圣旨上,是有他老罗的口水的了?” 军法力也笑道:“怎么没有?罗希奭的口水中有淡淡的血迹,这是他‘罗记老店’特有的招牌,别人是假冒不了的。” 任豹恨恨地说道:“罗希奭这样的人,真是死有余辜!” 军法力也正色道:“任大哥,罗希奭这样的人,不能让他再留在这世界上,我们得先想一个办法,把他的罪行都暴露出去。” 任豹点头道:“对,绝不能够让他再留在这个世界上,否则又会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毒手上!。” 二人达成了共识,于是仔细地商量起来…… 一个月黑之夜,夜色已深,罗希奭在想方设法逼着几个富户交了好几万两的所谓“征南特免银”之后,心满意足地回到了他的密室之中。自从逼死张九章之后,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他,有一种不安全感,于是再也不在原来的卧室睡觉,而是搬到这密室里来,他觉得这个地方围墙高厚,地方偏僻,相对来说要安全得多。只要令一个亲兵把守住通往密室通道的进口,谁也不能轻易进入,这样,他要干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也方便得多。 与几个月前的密室相比,他现在的密室多了几个樟木制成的大木箱,箱中装满了他近期搜刮而来的金银财宝、奇珍异物。他现在几乎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睡觉之前,他都要把这些箱子打开来,然后细细地赏玩一番,只有这样才能够酣然入睡。 这一天,他又和往天一样,点起明亮的灯烛,依次打开了这些木箱,正想拿起一块绿沉沉的翡翠进行赏玩时,突然听见窗外的小园之中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自从一年之前他将自己的手下任彪埋葬在这小园的枯井中之后,为了防止事情败露,他便将这小园原来通往外间的大门令人将其封死了。这座小园的围墙非常之高,大门封死之后,要想进入这座小园,只有通过连着密室的小窗,而他的这座密室设计得十分隐蔽与坚固,而且密室外面的入口处戒备又非常森严,因此这座小园,除了他自己之外,谁也不能到这小园中来。罗希奭自己因为事情忙,平时是不太进来的,由于人迹罕至,这园中的花草无人修剪,从而变成了一座十分凄凉荒旷的废园。 那奇怪的声音好像是从废园中的枯井中传出来的,罗希奭细细听去,好像是一个人在哭。他突然想起,那井中曾经埋了一个与自己有关的冤死鬼,想到这里,罗希奭心中突突地直跳,心中感到有点害怕。 过了一会,那哭声越来越响,罗希奭大着胆子,将通往废园的小窗打开,壮着胆子往废园里看,蓦地,他心中“唰”地一惊,但见一个黑影,慢慢地从井里飘出来,那哭声就是从那黑影处发出来的。 那人影看见罗希奭的小窗打开,小窗之内透出明亮的灯光,于是便凄厉地哭着慢慢地朝小窗走来。罗希奭一见,只惊得身上的冷汗直出,总算他久历红尘,胆量甚大,于是壮着胆轻轻地低声喝道:“你是什么人?” 却听那黑影哭着,说了一声:“我是任彪!” 罗希奭大吃一惊,那任彪一年前明明被吉温一剑刺死了,怎么可能在这里哭?难道这是个鬼? 那黑影双脚并在一起,好像双膝不会弯曲似的一跳一跳地慢慢走来,一直走到离小窗十分近的地方,而小窗里身出来的灯光,已经能够照在那黑影的身上。罗希奭清楚地看见,这黑影确实是任彪,但见他身上流着鲜红的血,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神色。 一年之前,任彪是罗希奭比较贴身的亲兵之一,对于他的身形音容,罗希奭是十分熟悉的,而现在出现在罗希奭眼前的,确确实实是任彪。罗希奭心中不解,轻声问道:“你真的是任彪,难道你没有死,又活过来了?” 那黑影回答道:“我确实是任彪,但我现在是个鬼,是个屈死了一年的冤鬼!” 罗希奭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平日干的坏事太多,早就有些疑神疑鬼,总觉得总有一天会有屈死的冤鬼来找他索命,想不到这一天终于来了。 那任彪的鬼魂伸出一双带血的手,隔着窗子慢慢地朝罗希奭抓来,罗希奭蓦地看到那双手上长着长长的指甲,心中的骇怕到了极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不是我一个人,是吉温先动手的!” 那鬼魂用十分痛苦的声音说道:“你与吉温都逃脱不了,我先来找你,然后再去找吉温!” 罗希奭不敢做声,只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那鬼魂又说道:“我在这又阴又冷的枯井之中,是个孤魂野鬼,孤苦伶仃,直到昨天,阎王爷才同意我来索命!” 罗希奭听了之后,心胆俱裂,磕头如同捣蒜,说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你饶了我,你饶了我吧。我一定从明天起在开元寺为你做三天三夜的水陆道场,追荐你的亡魂,重新安葬你的遗骨,抚养你的遗孤” 那鬼魂厉声说道:“还必须加上一条:当众承认你是杀我的凶手!” 罗希奭只求能饶性命,哪里还考虑到其它,连声应承道:“一切照办!一切照办!” 那鬼魂又厉声说道:“你要是食言而肥,不论你躲到哪里,我明天晚上就来向你索命!” 罗希奭一边磕头,一边一迭声地答应。 却见那鬼魂轻飘飘地跃上窗台,接着又轻飘飘地跃到了室内,正当罗希奭惊惧不已之际,那鬼魂伸手打开密室通往外面通道的大门,走了出去。 那通道的另一头,是一扇由罗希奭的亲兵日夜轮植把守的又重又厚的大铁门,不论任何时候,都锁着一把大铁锁,罗希奭眼睁地看着,那鬼魂到了大铁门边,身子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罗希奭心中惊惧,连忙跑到那大铁门边,看到大铁门好端端地一把大铁锁锁着,一个亲兵提着一个灯笼,正在门边守卫。 罗希奭扬声问道:“守夜的是谁?” 外面那亲兵答道:“回禀老爷,今晚是军法力在此轮值!” 罗希奭又问道:“你刚才看到了一个人从这里出来了吗?” 那军法力用十分明确的语气说道:“小人刚才眼睛眨也未眨一下,哪有什么人从这里出来?老爷难道不知道,开关这大铁门会发出很响的声音,老爷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罗希奭摇了摇头,他确实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于是他心中想道,看来今天确实是遇到鬼了,如果是人的话,怎么能够无声无息地从这又厚又重的大铁门钻出去?而且这亲兵眼睁睁地大铁门边守夜,如果是个人的话,这亲兵不可能没有看见。他一想到明天要是不为任彪追荐亡魂的话,那任彪的鬼魂明天晚上就会再来索命,心中觉得十分害怕。 不用说,这所谓的任彪鬼魂,其实是任豹假扮的。那天任豹与军法力商量好,等到军法力轮值的晚上,任豹潜入罗希奭的密室,再通过密室的小窗来到废园之中,等到夜深之后,先用哭声将罗希奭引出来,然后再利用罗希奭怕鬼的心理让他自己说出一年之前任彪之死的真像,并迫使他答应在开元寺公开为死去的任彪追荐亡魂,然后趁此机会将他所有的罪行全部公之于众。由于任豹与任彪是一母所生,形容声音都十分相似,再加上晚上光线昏暗,罗希奭心中惊怕,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有一个细节却让任豹与军法力久久不能解决,这就是事了之后,任豹如何在罗希奭的眼皮子底下离开现场,按道理,那鬼魂是从枯井中出来的,走的时候就应该回到枯井中去,但作为假扮鬼魂的任豹来说,是绝对不能回到那个地方去的。最后,他们想出了直接从大铁门撤出的办法:那军法力在大铁门的门枢处和大铁锁上洒上一些水,然后将门虚掩着,等到任豹一出来,军法力便立即将门轻轻关上,由于门枢上有水,大铁门就不会发出平时那种听惯了的声音,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洒了水的大铁锁锁上。他们料到,罗希奭此时距离大铁门较远,有一些轻微的声音是听不出来的;另外,他们还料定,罗希奭在隔了一会之后,一定会追出来问在此值夜的人是否发现有人从门内出来,然后军法力来一个矢口否认,这样不由得罗希奭不相信确实是遇上了鬼。至于那门枢和门锁上的水,到了天亮之后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任豹十分圆满地完成了与军法力商量好的第一步计划,随后他不敢喘息,连夜到开元寺来求见鉴真,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并请鉴真协助实现第二步计划,鉴真因为荣睿生命垂危而悲伤欲绝,听了任豹的计划之后,认为如果按任豹的想法加以实现,不但能为荣睿报仇雪恨,还能够拯救桂州城无数的无辜黎民,因此十分赞同。 当下鉴真将弟子们唤进房来,大家共同商量,制定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等着那罗希奭第二天前来自投罗网。 却说那罗希奭当晚再也不敢到密室中去,却搬到节度使大堂之上,令数十个亲兵伴陪着他,点着明亮的灯笼直到天明。到底办不办昨晚所承诺的水陆道场,罗希奭确实是拿不定主意,办吧,自己的劣迹说不定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办吧,那鬼魂要是再来索命,可不是玩儿的。想来想去,罗希奭还是决定再到密室去看看再说,于是他点起数十个大汉,来到那密室通道的大铁门前,在开门的时候,大铁锁与大铁门都照例发出了很大的声音,罗希奭心中想道:“昨晚那鬼魂如果是个人的话,要从这铁门出来,不可能不会发出声音,况且守卫的亲兵当时神采奕奕,不可能看不到与听不见动静,这就只有一个解释,昨晚所见到的,只能是个鬼魂。 军法力看到罗希奭摇摆不定,于是阴幽幽地对一个同伴说道:“上个月轮到我值夜,到了半夜,看到有个黑影在大铁门边站着,等我走过去时,那个黑影就不见了,我明明看到那黑影是从大铁门里钻了进去,但那大铁门的门缝那样窄,连一只小猫钻进去都有点困难,那黑影又高又大,却是一钻就进去了,你说怪不怪?” 那同伴心不在焉,随随便便地答道:“你大概是看到鬼了吧?” 军法力故意装出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说道:“鬼,看来真的是鬼。下次值夜,我要找一个人来陪我,再要是一个人守这个大铁门,我说什么也不干了!” 罗希奭在一旁听到,心中不寒而慄,终于最后决定,硬着头皮,且将这水陆道场做了。 当下罗希奭找来一个亲信的管事之人,吩咐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怪梦,梦见去年被我所封的废园之中那枯井之内,有一具死尸,是一个屈死的冤鬼。他托我将他的尸身从井中起出,重新安葬,再做一场法事来超度他。你与我叫几个仵作,人不要太多,打开那封着的园门,将那死尸挖出,买一具好的棺木,把他埋了。这事情不要太过声张,办得好了,本老爷日后赏个官儿让你做做。”那管事之人心领神会,兴高采烈地去了。 然后,罗希奭只带了几个平日最亲近的随从,来到开元寺,找到鉴真,心怀鬼胎似的对鉴真道:“老禅师,我有一位故人之子,姓任,人称任老二,多少年来我一直把他当自己的侄儿看待,只可惜上次发人瘟,他不幸短命死了。当时我公务太忙,对他少了照顾,觉得很对不起他。我想托你老人家给他做一场水陆法会,追荐追荐他的亡魂,让他能够早日超生,不知老禅师意下如何?” 鉴真心中正中下怀,却做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出来,说道:“张九章张大人上次喝了你给他的毒药之后,现在身体僵硬了,心头却有一股微温,一直未死。你这一场法事不如顺便连张大人一起超度了,让他早升极乐,也算是你的功德。” 罗希奭吃了一惊,问道:“从他被赐死那天算起,已经有七天了,难道他竟然未死?” 鉴真点点头道:“大人不信,可以前往观看,大概是张大人觉得自己太冤,因此硬撑着等你做一场法事来超度他,也未可知。” 罗希奭不信,于是鉴真带着他来到后殿,果真看见张九章全身僵硬,直挺挺地躺在灵床之上,他壮着胆子去摸胸口,果真尚有一股微温,细细再摸,只觉得那一颗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罗希奭哪里肯信,用手去摸张九章那僵硬的四肢,却是冷冰冰的好生怕人,细看那口鼻之中,尚有凝结成硬块的干血。面部的肌肉也是硬梆梆的显现条形肉纹。于是他又去摸了一下张九章的胸口,与冰冷的身体别处相比,这胸口千真万确尚有余温。 罗希奭大惊,心想:“这赐死的圣旨是我假造的,万一张九章吃药未死的事情传扬出去,让圣上知道了,我罗希奭就是个罪灭九族的大罪。只有赶快将他葬于土中,这件事掩盖过去才行!”于是结结巴巴地问鉴真道:“老……老……老禅师,你刚才是说,做一场法事超度他,他……他……他就能不再留念这里,安安心心地到西方极乐世界去了?” 鉴真十分肯定地点点头道:“正是。” 罗希奭来不及考虑,连声应承道:“我与他多年同僚,可怜他在这桂州城中无亲无故,有一个表兄冯古璞又畏罪潜逃了,这一场法事,我是要替他做的。” 当下罗希奭拿出银钱来,鉴真吩咐祥彦主持,并郑重叮嘱一定要把这场法会做好。 祥彦受命,指派众师弟各为某事执事人员。只见那些和尚们,各有各人忙碌之事,不一时,开元寺大雄定殿之前供起两块灵位,一大一小,大的上书“大唐故岭南节度使张公讳九章之灵位”,小的则只是含糊地写“桂州故人之子任老二之灵位”。灵位之前,一阵阵香烛的青烟腾空而起,各种旗旛在微风中飘拂;和尚们身披法衣,手持各种法器,煞有介事地忙碌起来。 罗希奭心怀鬼胎,悄悄地吩咐手下之人,将开元寺大门关上,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于是提心吊胆地守在灵堂之侧,好容易熬到黄昏时光,第一天总算混过去了,什么异常的事情也没有发生。 第二天一早,罗希奭又来到开元寺,正要像昨天那样关了大门,却遭到和尚们和阻拦,说做法事是不能关了大门的,那罗希奭向来有点看不起的顿悟更是说得言之凿凿,说如果大门关上了,那亡魂进不来也出不去,怎么能够被超度,如果是这样的话,所做的法事都是无效的。 罗希奭不敢再坚持,于是同意开了大门。不一时,进来了些寺外之人,罗希奭要赶他们出去,和尚们又阻止道:“做水陆法事,就是要让人随意观看的,不让人观看,那就不是水陆法事,只能是见不得人的丑事。如果不是水陆法事,那亡魂无论如何也不能被超度。 罗希奭无法,只好同意让人观看,却暗暗吩咐手下之人,守住前来开元寺的路口并驱散行人,不让闲杂之人靠近。谁知这一天前来开元寺的人特别多,大路不能走,就走小路,还有的人从訾家家洲过渡过来。到了中午,人越来越多,简直是蜂拥而至,那路口如何守得住?用不了多久,开元寺里人山人海,并不比一年之前鉴真初来桂州之时大开法会的人少,所不同的是,那时人人喜笑颜开,而如今来的人却一个个面色凝重。 罗希奭心中七上八下,默默许愿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你千万保佑弟子罗希奭这一次之事能够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让弟子能够平平安安地过了这一劫难!” 太阳到了正当头,却见鉴真披了一身红艳艳的袈裟,亲自出来做法事,但见他一脸穆肃,宝相庄严,眼睛虽然不方便,那法事之中的所有程序,却是中规中矩,一丝不茍。 忽然,那平日呆头呆脑的顿悟惊惶失措,连滚带爬地从后殿跑了出来,对鉴真喊道:“师……师父,不好了,那……那张九章活……活……活过来了!” 罗希奭一听,头上犹如被人打了一闷棍,只惊得目瞪口呆,手脚无措。 鉴真一把抓住顿悟的衣襟问道:“怎么会有这等事?你是在大白天说鬼话吧?” 那顿悟连声说道:“师父不信,你自己去看好了!” 正在这时,人丛中响起一片海啸般的惊呼之声,一个大家都十分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雄宝殿之前,罗希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张九章是谁?但见他步履平稳,面容虽然苍白,却绝不是自己上午所看到的僵尸般的脸色。 “张大人活过来了!”“张大人真的活过来了”,开元寺内内外外,人人面面相觑,个个啧啧称奇,只有罗希奭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那巨毒的野葛汁是我亲自督促熬制的,那张九章一连喝下三大碗是我亲眼目睹的,他临死之际七窍喷血是确然无误的,即便是昨天所看到的,那胸口虽有微温,但浑身与僵尸无二,也绝对是千真万确的。难道是大白天僵尸鬼借尸还魂?”罗希奭浑身冷汁遍体,胆战心惊。 那张九章稳步走到大雄宝殿云階之前,开口说起话来。只一瞬之间,原来万口喧哗的嘈杂之声顿时无影无踪,大家都屏住呼吸听那张九章说话:“众位父老乡亲请了!在下张九章,乃韶州曲江人氏,兄弟三人,大哥张九龄,二哥张九皋,以及在下,都曾在众位的桂州任过官职。” 罗希奭细细听去,一点不错,正是张九章那略带广东韶州一带的口音。只听他继续说道:“不想却被那狗官罗希奭暗算,七天之前被他假传圣旨将我毒死了!” 人丛中响起一片惊呼之声,随即又无声无息。罗希奭此时倒好像清醒了过来,他歇斯底里地反问道:“你胡说。你怎么知道那圣旨是假的?” 张九章冷笑道:“那原来是吉温给你的一张盖了御玺的空白圣旨!” 罗希奭死不认账,问道:“你有什么证明,说它是吉温给我的空白圣旨?” 张九章道:“六月初三日下午,你与吉温二人在节度使衙门后园的大梨树下,他将那空白圣旨交给了你!” 罗希奭心头“嗡”的一声响,但他仍是问道:“谁都能够胡编乱造一个时间、一个地点出来!” 张九章道:“你当时十分高兴,忘其所以,流了一滴口水在空白圣旨上!那口水中还含有你当时牙齿里流出来的血!” 罗希奭好像被雷击一般,他突然忘乎所以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张九章平静地答道:“我被你毒死了之后,来到阴间奈何桥边,正要过桥之际,遇到了我死去的兄长张九龄,他说他奉阎罗王之命在此等我,这些事是他告诉我的。后来他还说我的阳寿未尽,又送我回来了!” 罗希奭一听,像一滩稀泥,跌坐在地上,心中想道:“难道天下真有死而还魂之事? 世界上当然不可能这样的事情。其实这都是任豹于前天晚上完成了他的第一步复仇计划之后,与鉴真师徒商量好的第二步复仇计划。在任豹与军法力的作用之下,罗希奭为了不让那所谓的任彪前来索命,于是硬着头皮前来请鉴真做法事以超度任彪,这样鉴真趁机把张九章的事拿了出来,让罗希奭同意也为张九章做法事,并故意让他去看了一下生命垂危的荣睿。这一天因为真正的张九章一时尚在玄朗家中,来不及从几十里外的尧山赶回来,而到开元寺中的平民百姓也不多,于是让他安然度过了第一天。 到了第二天可就不同的,在鉴真众弟子的传扬之下,城中百姓纷纷知道罗希奭为张九章大开水陆法会,并暗示这个法会罗希奭会受到报应,由于人人恨罗希奭入骨,因此前来观看的人十分地多。中午时分,鉴真亲自主持会场,这时众弟子将僵卧着的荣睿藏在一个隐秘之处,然后让顿悟出场揭开序幕,紧接着让昨天从掛纸山村赶回来的张九章出场,与罗希奭展开交锋,至于张九章所说的那些关于假圣旨的事,当然是任豹转引军法力告诉张九章的,而张九章早就把这些话背得滚瓜烂熟。 众百姓都知道假圣旨的真象,大家都异常气愤,一个老人越众而前,对张九章道:“张大人,你与令兄张九龄大人在阴间相会了七天,请问令兄还告诉了你别的什么话吗?” 张九章道:“他还告诉了很多其它的罗希奭所犯的罪行,他还要我把这些罪行都转告给各位父老乡亲。” 众百姓听了之后,一叠声地催促张九章把罗希奭的这些罪行说出来。 张九章提高声音,说道:“去年募兵征讨南诏之时,朝廷的发下来的募兵安家银,其实是军吏每人两百两,士卒每人四十两,却让罗希奭暗中贪污了一半!” 罗希奭心中一阵寒颤,心中想道:“这件事十分隐蔽,他居然知道,自然是张九龄告诉的了!”其实这是任豹去年在废园枯井之中听到吉温与罗希奭的谈话,转告给张九章的。 众百姓想到自己的子弟在云南九死一生,想不到尚未出发,朝廷发下来的安家银就让罗希奭贪污了一半,自是十分气愤。 张九龄又说道:“那率领我桂州子弟出征南诏的前任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尚未出征之前,也被罗希奭连哄带诈,敲去了白银二十多万两。”众百姓知道那何履光当曾经是罗希奭的女婿,而他连女婿也不肯放过,有的人直往地上吐口水。 张九章让大家怒骂之声稍减之后,又说道:“他将他自己的女儿关起来进行威逼,要将其献给朝中权臣,以图邀宠,致使他的女儿舍命外逃,至今流落江湖!”人们又是连吐口水。 接着张九章又说道:“他还诬陷罪名,将太史巷的眼医安国宝抓进大牢,目的是断绝鉴真大师治眼之药,令鉴真大师的眼睛从此复明无望。”众百姓又是一阵怒骂之声。 “他最大的罪恶是强行征兵,推行所谓‘三丁之中点一丁’的凶暴之法,对于稍敢反抗者残酷镇压,致使我桂州及岭南百姓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众百姓都愤怒异常,有人大喊“打死他!” “他擅自废除前任节度使,也就是本人原来所制定的征南阵亡将士家属的优抚之法,致使多少人家生活无着,饥寒交迫!”众百姓都是群情愤激,喊“打死他”的人越来越多。 “他借口征兵,大肆敲诈城中殷实人家财物,不少人被他逼得倾家荡产,困顿不堪!例如城东扬州富商潘仙童被他恃强要去白银两百万两,他还是不觉得满足,那潘仙童现在还被他关在大牢之中!”大殿上下此时是一片“打死他”的呼声。 “他还残杀自己的亲兵护卫,这个上面写着‘桂州故人之子任老二之灵位’的灵牌,就是被他杀死的他的亲兵,名字叫任彪,这桂州城中应该说认识他的人不少!”众人都在大呼:“打死他!”其有还有好些罗希奭原来的亲兵护卫。 张九章继续大声宣布:“除此之外,故相李适之就是受他迫害而致死的!此外他还不奉上命而杀害了朝廷忠臣韦坚、卢幼临、裴敦复、李邕等多名贬官,这些人都死得惨不可言!”罗希奭只惊得浑身乱颤,只听得从众人口中传出来的只有一个声音:“打死他!” 张九章看到人们的愤怒都到了极点,于是用更大的声音道:“他还狗胆包天,竟敢在家中私自窝藏朝廷钦犯!张博济、韦陟、韦诫奢、李从一、员锡等五人,都是朝廷明令捉拿的逆臣,而罗希奭竟敢将他窝藏在自己家中,这是一种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罗希奭听到这里,心中想道:“这是最最担心的事情,想不到也大白于天下了!”他忽然觉得心内绞痛,竟然两眼一翻,就此呜呼哀哉了。他直到死时也不明白,这些十分隐秘的罪行,都是他的贴身侍卫军法力提供出来的。 张九章并不知道罗希奭已经死去,仍在继续大声宣布他的罪行:“在他来到桂州担任始安太守之前,就因为迎合权臣而残杀了故相李适之、大臣韦坚、王琚,卢幼临、裴敦复、李邕,柳勣、邬元昌、杨慎矜、赵奉璋等人,还有抗击吐蕃立下大功的大将皇甫惟明也是他害死的……”话未说完,顿悟在一旁提醒道:“张大人,那罗希奭已经呜呼哀哉了!” 张九章一愣,俯下身来,伸手往那罗希奭的鼻子下摸去,果然发现他早已停止了呼吸。鉴真过来将把住他的脉门,过了一会,说道:“心胆俱裂,惊骇而死!” 人们在惊异、叹息声中慢慢地散去,张九章来到停放荣睿的房间之中,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谁劝也不肯起来,好半天之后,他问鉴真道:“荣睿大师还能不能够生还?” 鉴真轻轻地摇了摇头,长叹一声道:“身体其它部位都已僵硬,要想生还,是绝不可能的了,除非再有一颗元道长送给我的那种金丹。” 张九章道:“那他胸口尚有微温微跳,这又作何解释呢?” 鉴真沉吟了半晌方才说道:“也许他要坚持着回到他的故乡日本。为了他的原因,我准备率领门下弟子尽快离开桂州,东渡扶桑,以完成他的遗志!但他还有一个遗嘱,是要在这桂州的木龙古渡临江岩旁建一座佛塔,我必须要在离开这里之前督促工匠日夜赶工,将这座佛塔建成!” 过了两天,冯古璞与戒融一同回到了桂州,张九章、鉴真等都来打听他们在京城的情况。当时岭南采访处置使宇文审、桂管观察判官苏澣也在座。冯古璞道:“那一日我刚过临潼,距离京城只有半天的路程,戒融大师从后面飞马而来,于是我二人合为一处,联袂进京,先是来寻我的那位本家高力士,谁知他却推托圣上不在京城。后来我们想到了元抱真道长,我记得他好像说过他在京城清虚观还有一个居留之所,于是我们前去寻找,居然还让我们在曲江池附近真的找到了他。” 戒融接着说道:“元道长听了二话不说,带着我们就直奔骊山华清宫,直到此时我们这才知道,元道长原来在京城中是赫赫有名的帝师,被圣上封之为清虚真人的就是他。” 冯古璞说道:“我们在华清宫长生殿傍花园的曲廊之下见到了圣上,把子文那连夜赶写的奏章递了上去,圣上看了之后,说道:‘这罗希奭确实是罪大恶极,不容不诛。十几年来,他伙同吉温罗织罪状,残害大臣,朕这里正要将捉来京师,按律定罪,不想你们桂州的奏章竟先到了。” 众人原来都很为冯古璞此次进京担心,想不到事情却是异常顺利,于是张九章问道:“不知那吉温却是怎样了?” 冯古璞说道:“据宫里知道内情的人说,我们还未到达京城之前,杨国忠与安禄山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后来有人向杨国忠告密,说吉温过去曾勾结安禄山反叛朝廷,杨国忠令人搜查,果然搜出从前吉温与安禄山的密信,结果大大地激怒了杨国忠,于是下令逮捕吉温,吉温得到消息后仓惶出逃,居然想跑到安禄山那里去,结果途中被抓了回来关在牢中,那吉温自知罪孽深重,遂在牢中自缢而死了。” 众人听得吉温也死了,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到原来心头所压的一块巨石,如今已不复存在了。心中俱想道:“罗希奭因我们的原因而死,如果这吉温此时仍然在朝廷之中担任要职,倒是一个十分可怕的后患。” 当下张九章十分高兴地说道:“如此说来,邪臣已除,我大唐从今而后君正臣良,又可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了?” 冯古璞面露严肃之色,冷冷地摇了摇头道:“事情那有如此简单?以我看来,我们这大唐盛世,目前已经算是走到了头,一场天崩地裂,万民涂炭的惨祸,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了!” 众人大惊,尽皆不解,冯古璞说道:“当今天下,正有几大忧患:一是安禄山,此人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大家都知道这个人很快就会起兵造反,连杨国忠对此也是深信不疑,多次上奏。偏偏圣上对安禄山却是信任有加,让他兼任平卢、朔方、河东三镇节度使,天下的精兵猛将,几乎尽在他的麾下,一但此人起事,天下无人能抵挡!到了那个时候,我大唐的江山社稷,恐怕就危险万分了!” 众人听后,隐隐地觉得,心头有一块巨石,又再一次地压了上来,它的份量,却是比原先罗希奭、吉温未死之时,还要沉重得多。 冯古璞接着又说道:“这第二大忧患,就是杨国忠,此人不学无术,品格卑下,却是手握重权,执掌朝纲,引进一些市井小人,将国家朝政搞得乌烟瘴气。就算是安禄山日后不起兵造反,这大唐江山,也会被杨国忠一伙人弄得气息奄奄,滨于危亡。” 戒融也长叹一声道:“我们还有一个担心:圣上如今暮气深重,每日里只懂得与杨贵妃及其三个姐姐朝欢暮乐,根本不理朝政。天下多少紧急事务要面呈圣上,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我们这一次要不是找到了元道长,要想把张先生的奏章交到圣上的手中,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冯古璞继续说道:“我们出京之时,元道长亲自送我们到灞陵长亭,对我说:‘那安禄山起兵造反,已经是迟早的事情。你是始安郡都督,应该挑起守土保民的重担,一但安禄山叛军攻入河南,直指洛阳、潼关,这岭南地方的安危,都督就必须承担起来,一是不许叛军染指南方,二是要筹集岭南的财赋以充军饷,三是要募集岭南的子弟枕戈待旦,只要中原战场需要,岭南的勤王之师就必须慨然出师,直捣叛军的侧翼!” 考虑到荣睿的原因,鉴真及其弟子决定尽早离开桂州,乘船东渡,正好南海郡大都督兼岭南五府经略采访大使摄御史中丞任广州太守卢焕,派人到桂州来邀,于是鉴真决定离桂州前往广州,再从广州坐海船北上回扬州,然后再从扬州渡过东海前往日本。天宝十载夏六月十八日,鉴真一行起程,打算乘船顺桂江而下,经昭州、梧州、端州而至广州,全城官绅百姓,尽皆到码头送行。 但这码头不是一般人常去的东江门码头,而是城北的木龙古渡码头,之所以选这个地方,主要有两点考虑:一是荣睿最喜爱这个地方,从这里离开桂州,能够让荣睿最后看这里一眼,尽管他已经不可能睁开眼睛看这个地方了;二是荣睿曾遗言在这里造一座佛塔,而今佛塔已经造好,现在从这个地方上船,也算是让他与这座塔告别。 鉴真的从行人员,除了弟子玄朗因还俗结婚而留居于桂州之外,又增加了好些人:天方国眼医安国宝,曾被罗希奭抓入大牢,家中财产被罗希奭洗劫一空,在桂州无以为生,于是决定与其妻子跟随鉴真前往日本; 原桂州首富,扬州人潘仙童,曾被罗希奭敲榨,也被捉入大牢,并被打残一足,家中资产荡尽,于是他许身为优婆塞,即男性的佛教修行者,带着他的家属,也随着鉴真东渡; 原罗希奭的亲兵侍卫、昆仑国人军法力,有四海为家的胸怀,决定此次随着鉴真,到东瀛之国去见识见识; 原鉴真的专用厨师藤州人李志守,也曾被罗希奭抓入牢房,后来出家为尼,改名智首,与静逸师太同住于象鼻山脚下的元山庵,鉴真如离桂,她在桂州无亲无故,于是也要随着鉴真东渡; 原流放桂州的谪官宋之问的夫人,后来居住于元山庵中,名叫静逸的师太。虽已年过六旬,此次也毅然随鉴真前往扶桑: 罗希奭的女儿罗青风,后来出家为尼,改名妙慧,她再不愿看到她在这里的故宅,已及她所熟悉的街坊牌楼;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桂州城中的各色人等,如建筑匠师、素宴厨师、豆腐师、造酒师、豆腐乳师、制糖师、制茶师、织布师、造纸师、刻碑师等等之类,也有不少,他们都想凭藉所学技艺,到海外去谋求发展;其中有一位卖桂林米粉的,其所制的卤水鲜美无比,最得鉴真首徒祥彦所推崇(当然他是不吃的,据说这其中有荤腥),挑了一副担子米粉来到船上,然而此人却是未征得家人同意偷着跑出来的,其家人发现之后,当然不舍,追到木龙渡来,看见此人已在船上,当下由此人的老婆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捉回岸上来。以致于时至今日,那日本国中,很多食品都有中国渊源,唯独这桂林米粉,尽管它是一种最普通化的食品,在日本却绝对找不到其任何类似的食品。 冯古璞拉着鉴真的手,一步步走下木龙渡码头的一级级台阶,有一种不肯放手的感觉,他留眼泪对鉴真说道:“老禅师,你还记得吗,一年之前,是我在象鼻山码头接你的。你这一走,我想,我与你再也不能在人间相见,看来只有与老禅师百年之后在弥勒天宫相见了。”那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张九章穿着一身白色的麻布孝服,与普照共同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躺着虽然已是全身僵硬,但心头仍然微微跳动的荣睿。围观的百姓看到他们走来,纷纷让道,排成一道长长的人巷,眼睛都注视着担架上的荣睿。抬着抬着,张九章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旁观的人们都陪着他一道哭泣。 后面的普照虽然抬着荣睿,眼睛却搜寻着荣睿遗言修建的佛塔。很快,一座朴实秀丽的佛塔跳进了普照眼帘:塔形是鉴真亲自设计的,它有一个稳实的金刚座,象征着荣睿厚重稳实的性格;宝瓶形塔身上有四个佛像,象征着荣睿在世时志在四方;十一级的相轮高高耸起,象征着荣睿从天宝元年到天宝十载,到成为鉴真门徒已有十一个年头;伞状的塔刹居于塔顶,象征着荣睿有着崇高的志向。普照的眼泪打湿了胸前的衣襟,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咽哽着说道:“荣睿,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建造的佛塔,它将永远站立在这桂州的奇山秀水之间,它将永远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那就是我们共同的故乡!” 元抱真也特意从京城赶回来为鉴真师徒送行。此刻他挽着思托的手,对他说道:“你师徒即将东渡扶桑,我没有什么可送你们的,就送你一句话吧。听说你每日都要写日记,这个习惯非常之好。你一定要好好地记下去,并把它们好好地保存起来,不要遗失了一天,你记下的这些东西,后人是会大有用处的。”思托连连点头答应。 玄朗此时人称田相公,与他的妻子覃四娘也在送行的人丛之中。祥彦拉着玄朗的手道:“我是个大唐人,现在要去日本去;你是一个日本人,却要永远地留在大唐。我到日本,是要协助师父传法授戒;你在大唐,却是要养家糊口,生儿育女。但愿你的后人,能够为我的国家做出一番事业来。”玄朗高声说道:“大师兄,我一定牢记你的这一番言语,永志不忘。” 小道童清风与明月,却是没有丝毫的离情别绪,有的只是满脸欢笑,他二人送了一对据说是能归二巢的异种信鸽给顿悟,顿悟十分高兴。而清凤与明月此时一边一个,拉着顿悟的手道:“顿悟师兄,我们听说你那一天非常地勇敢,敢于当面骂那罗希奭是烂萝卜上糊着稀泥与狗屎,骂得那罗希奭说不出话来,我们真是好佩服你喔!”顿悟连连儍笑道:“那有什么,虽说是满朝公卿都怕他,但我就是偏偏不怕他。你们知道吗?那天他被惊吓而死的时候,其中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哇!” 送行的人中还有始安郡儒学教谕孟希真、桂州开元寺方丈海空、西庆林寺住持昙空、栖霞寺住持悟觉、庆林观观主灵虚道长等人。 六艘江船,一字儿排开,停在木龙码头的江岸上,这是冯古璞为鉴真安排的。船上已经有了好些人在上面,其中包括好些前来送行的人。岸上也是一样,送行的与上路的,一团团,一簇簇,难分难舍,难解难分。 突然,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拿着一封信,跑到鉴真面前,说道:“刚才有个大个头和尚,叫我把这封信交到你手里。” 一旁的冯古璞代鉴真接过信来,拆开了念道: 弟子戒融,顿首拜上鉴真师父法驾之前:戒融生长于日本,而受教于大唐。伏唯两国, 一衣带水,虽山川以异域,但风月而同天。听闻渔阳鼙鼓,将不日而东向,可怜神州禹域, 恐一时尽炭涂。是以弟子与结义兄弟任豹,即日起同赴中原,拟投奔于名将郭子仪帐下,勤 习武艺,研习韬略,以备将来,痛击反叛之胡骑,藉此效命于疆场。此书今日与师父诀别于 桂州,它日则弟子将建勋于中原也。书不尽言,顿首稽首。” 鉴真说道:“这戒融一介武夫,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文诌诌的了?” 一旁的玄朗连忙说道:“师父,昨天戒融来寻弟子,请弟子替他写一封信,弟子不好推托,于是就帮他写了。” 鉴真微微一笑说道:“想来就是这一封了吧?” 玄朗答道:“正是此信。” 新任的始安郡太守张光奇在一旁说道:“田相公,你的这封信,文辞优雅,语句流畅,确实是写得很好。我现在正好缺少一个记室,田相公如果肯屈就,那就请近日之内来就职吧。”玄朗连声称谢。 鉴真对冯古璞道:“那任豹也真是一条汉子,他为其兄弟报仇,以其冥冥之志,终建昭昭之功,了不起!现在他私仇得报,又能够马上奔赴中原以抒国难,真是难得!” 冯古璞也说道:“想不到他二人竟是如此有缘,逍遥楼头相逢之后,难得的是因义气相投而最终义结金兰,确实是十分难得。” 一个船师跑到鉴真与冯古璞面前,禀报道:“启禀上人,吉时已到,请命开船!” 冯古璞再一次与鉴真诀别,并叮嘱道:“请老禅师牢记你我百年之后的弥勒天宫之约!” 一时间长行之人纷纷下船,送行之人也纷纷上岸,但唯独有张九章,守在荣睿身旁,不管别人如何催促,就是死活不肯离开。冯古璞见状,相劝道:“子文,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你还是让荣睿大师放心离去吧!这开船的吉时已到,马上就要启行了。” 张九章说道:“这船要走尽管走,我是要将荣睿大师送出桂州一千里之外的!” 冯古璞只好不再相劝,回到岸上。那船师站在第一船的船首之上,大喝一声:“启锚开船!”六只船依次启行,顺着风光如画的漓江,向东南方向驶去。 木龙古渡渡口,送行的人渐渐散去,只有那为荣睿而新建的佛塔,面朝着日出的东方,从此永远地立在漓江之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