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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玄朗还俗之后,与妻子覃四娘本来住在桂州北门的伏波山脚下。后来玄朗应城西吴员外的聘请,到他家中充当私塾先生,于是也就搬到城西榕溪之畔来居住。那覃四娘每天到榕溪之中浣洗衣物,榕溪水色清清,波平如镜,不知怎地,这几日总是从溪上不时漂来一片片大小接近的芭蕉叶,覃四娘起初也不太在意,终于有一天,她顺手捞起随水漂来的一片,却发现上面写着有字。 那覃四娘是老学究之女,平时也能够吟诗作赋,并且对这类的文字方面的事情很感兴趣。当她看到这些从水上漂来的写有字迹的芭蕉叶之后,使她感到奇怪的是,一般的墨迹写成了字,如果被水一浸,马上便会面目全非,而这蕉叶上的字,却不知道是用什么写的,尽管碧波在叶上荡漾,字迹却仍是勉强能够看得清楚。覃四娘感到十分有趣,于是她把那蕉叶拿了回来问丈夫,她好像记得,丈夫曾说过,天竺人喜欢在菩提树叶上写经,那字迹也能够经久不褪,因此她想用这片蕉叶来逗逗丈夫。 玄朗看了蕉叶之后,也是不明墨迹经水不褪的道理,不由得拿着这蕉叶发呆,仔细去看蕉叶上的文字,居然发现上面似乎有“妙慧、鉴真、罗希奭、杨国忠、宁可去死”这样的文字,看来是一封写给师父鉴真的告急书信,因此不敢待慢,赶忙拿来呈与师父。 鉴真无法看到蕉叶上的文字,于是他叫来了祥彦与思托二人,然后与玄朗一起,共同参祥了半天,仍是不知其义。那安国宝也拿着蕉叶左看右看,他本是个外国人,对这模模糊糊的文字更是莫明所以,但有一但是肯定的,信上的文字肯定与鉴真有关,而且事情不小。 几个人正在毫无办法之时,安国宝将桌子猛地一拍,大声说道:“感谢万能的安拉,我有办法知道这封蕉叶信的内容了!” 众人都很不以为然,特别是玄朗,他心中想道:“我十多年来饱读诗书,自从还俗以后,更是无日不在做文字方面的文章,尚且无法理解,你一个外国大鼻子,汉字识不了几箩筐,胡吹什么大气,居然敢说‘有办法了’,还将一个虚幻的甚么‘安拉’抬了出来。” 只听安国宝说道:“你不是说这芭蕉叶每隔一定时候就随水漂来一片吗?只要叫一个人守在那溪水下游,漂来一片就收上来一片,一连等它一天,怕不有十来片?如果真的是一封告急信,那它们的内容一定是一样的,然后十来片蕉叶一起互相对照,不愁不知道这封信的全部意思。” 思托与祥彦听后连连点头,都说道:“还是安大夫的大脑好使,这确实是个好办法!”玄朗也觉得此法可行,于是他对鉴真说道:“师父,弟子现在就回去,再捡它十来片蕉叶回来,这信中的意思,我想是不难弄清楚的。” 鉴真点头道:“为师在此专等。” 却说那罗青凤被罗希奭软禁在自己近期内购置的一所别墅之中,一连十多天,几个丫环仆妇眼盯盯地守着她,别说趁机逃走,就是转个身子,那些丫环仆妇也都要紧张地目不转睛在看着。房内有丫环仆妇寸步不离,房外还有身强力壮的男仆昼夜巡查,就是身插双翼,恐怕也逃不出去。想到自己在不久之后就要被自己的父亲献上京师,成为以无赖著称的杨国忠的玩物,同时还要和裴柔这条母老虎周旋,真是不寒而慄。她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真的到了这一天,她只有用一死来作最强烈的反抗。 正在无法可施之时,罗青凤突然发现,她所住的房间外面是一个景色幽雅的小花园,园中有一湾清清的水流,从园中西北角的高墙之下流来,在园中迂迴了一番之后,又静静地从东南角的高墙下出园而去。为了这个景致,当年这别墅主人在建这个花园之时可花费了不少心思。 那溪水清纯明净,偶尔吹来一阵微风,一片落花随风而降,轻轻地飘落在溪水之上,然后随着流水而去。罗青凤想到自己的身世,与这落花有着本质上的相似,不由得黯然伤神,那如珍珠般的泪水,也就随之奔涌而出,倒有点像这清清的小小溪流。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我为什么不能设法送一封书信出去,让别人来救我逃出虎口呢?这清清的溪水难道不就是最好的信使吗?想到这里她十分兴奋,连忙找来信笺,假装写字消遣,反正那贴身的丫环又不识字,但令她失望的是,那些用毛边纸制成的信笺,只要一沾上水,马上便变为废物,即便有人在下游将其发现,恐怕也早就是粘稀稀的一碰就破,更不要说观看这上面的字迹了。 随即她又想到用树叶,那树叶是不怕水浸的,但树叶太小,一张叶子上写不了多少字。突然,她发现窗下那又阔又大的芭蕉叶,心中十分高兴,但很快她又绝了望,因为一是在蕉叶上写字很难写得清楚,二是即使写好了字,蕉叶入水之后,让那碧波涟漪轻轻一荡,很快就会什么字迹也不存在了。 她随即想起,父亲曾藏有一种贡墨,是用来自秦岭深山中的的稀珍白皮松,再辅以数十种珍贵药材制成,用的时候,以茶油进行研磨,其写成的字,一点如漆,入水不散,更叫绝的是,它的附着力极强,不论什么东西,几乎都能书写。 罗青凤随即来到父亲的书房之中,细细搜寻,果然将那种贡墨找出。那些丫环仆妇等人,除了不让她逃走或是自尽之外,对其它的事倒是百无禁忌。于是罗青凤采来蕉叶,装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先胡乱在上面乱写乱画,然后将它们投入水中,待丫环们习以为常之后,便开始正式写道: 元山庵尼妙慧求告于我师鉴真大和尚曰:我父罗希奭为其能飞黄腾达,拟将我献于京城杨国忠处,那杨府如同虎口,我入其中断无生理,望我师发大慈悲,救拔弟子,否则弟子只有一死。夏五月既望妙慧书于榕溪别墅后园,有五棵大白果树所在处便是。 有发现此信并转交于鉴真大和尚者,容日后重谢。 对于向谁人求救,罗青凤也是有所考虑的,得到讯息能够来救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其前夫冯古璞,但因为这随水而发出的蕉叶信,必须靠热心人发现后转交,冯古璞终究是官宦之人,门禁森严,一般的平民百姓未必敢去;另一个人就是鉴真,城中百姓绝大多数的人都知道其住在开元寺,而且以鉴真的为人,一般平民百姓都愿意与其交往,那鉴真知道了断无不救之理,因此她决定向鉴真求救。 她写了一张又一张,随写随放入水中,那静静流淌的溪水,陆陆续续地将信件发出,她心中想道:“我这里只要不停手地一直写下去,那榕溪之上,是桂州城著名的风景游览之地,总会有一张让人发现的。” 丫环们见她不停手地写,却不知道写些什么,只恨自己不识字,心中毕竟不放心,于是便叫一个仆妇去告知罗希奭,罗希奭听到之后,也是心中犯疑,于是前来查看,罗青凤隔着花窗远远看到父亲进园来,心中早有准备,将一幅早已写好的蕉叶放在面前。那罗希奭走近前来,将写有字迹的蕉叶拿过来一看,却是一首五言律诗,只见上面写道: 忽惊石榴树,远出渡江来。戏问芭蕉叶,何愁心不开。 微霜拂宫桂,凄吹扫庭槐。荣盛更如此,惭君独见哀。 罗希奭也是个饱读诗书之人,知道这是开元年间宰相张说所作的《戏题草树》一诗,在当时很有名气,女儿写此,并无什么不妥之处,于是温言抚慰几句,并未加以禁止。从此之后,丫环仆妇们见罗希奭尚且如此,当然谁也不会再去怀疑什么,使得罗青凤能够放心书写。 再说那玄朗又去捡来了十来张蕉叶,然后与祥彦、思托等细细对比,将信中文字完全推出,然后禀明鉴真,鉴真听后沉吟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说道:“妙慧身有大难,我等既已知晓,断无不救之理。只是那罗太守可能看管得甚是紧严,这却是如何是好?” 祥彦献计道:“师父,此事可以请张节度使与冯都督前来商量,弟子想他两位一定有好的办法。” 鉴真听后觉得甚合己意,于是令人将二人请来,那冯古璞听后沉思不语,张九章说道:“此女真是不简单,身陷囹圄,却能够利用流水漂叶的办法向我们发出求救信息,仅仅凭着这一点,我们就不可不救。” 冯古璞说道:“那杨国忠是个朝三暮四之人,其妻裴柔又是个出了名的母老虎,我深知妙慧,是个外刚内柔的人,她进了杨府,这条命也就去了一大半,确是不可不救。” 张九章道:“按她信上所书,恐怕人还未进杨府,她自己就自寻了断了,怎么还等得到那京城母老虎来作贱她?这罗希奭也真是不可思议,将自己活生生的女儿硬要往火坑里推。” 冯古璞说道:“看来你还是不了解罗希奭,此人是个为达目的,不惜一切手段的人物,别说是他的女儿,就算是他亲亲的亲娘,只要需要,他也会横着心往火坑里送的。” 张九章哼了一声道:“简直是衣冠禽兽!”鉴真也连连低声念佛。 冯古璞又说道:“为今之计,只有用调虎离山之计,先将罗希奭支开,然后如此这般,方可将妙慧救出,而且不留后患。”说着他低声说道:“罗希奭离开之后,我有一个得力家将,此人干事十分精敏在行,到那时吩咐他想办法将妙慧救出,这些琐事,就不用烦劳你们二位去具体操心了。” 却说这一天罗希奭正在衙门中办案,忽然接到岭南节度使张九章的命令,命他马上到桂州所所辖的兴安县,前往督工抢修不久前让洪水冲垮的灵渠大堤。那灵渠是岭南极其重要的漕运粮道,粮道如有因人为原因而不能通航,其主管官员罪不容赦。罗希奭接到指令,不敢怠慢,回到自己后衙,再四严令看管女儿的家人要小心在意,然后才急匆匆往兴安而去。 十来天后,灵渠事了,罗希奭心急火燎地往家里赶,回到家中,却见十来个家人跪在大堂之上,一个个面如土色,原来果不出所料,罗青凤已经逃得不见踪影了。罗希奭觉得事情蹊跷,细问过程,家人们说道:“早几天有两伙市井少年在后园围墙外不知为了何事争吵,双方越吵越凶,后来打起架来,一伙人打不过另一伙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梯子,便爬到围墙上面去,在墙上用石块居高临下往下打,另一伙人大怒,找来一根大木头来撞墙,我们好几个人去相劝也劝不住,还让他们打了几巴掌。再后来墙就让他们撞了一个大缺口,接着双方又是一场混战,再后来越打越凶,到了后来,这些人逢人就打,连我们罗府中的守园之人,包括服伺小姐的丫环仆妇,也让这帮家伙打得东躲西藏。再后来,小姐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们细细地在城中访查了两天,什么蛛丝马迹也找不到,再去找那帮打架之人,却见他们又早已和好如初,在一起喝酒吃狗肉了。” 罗希奭大怒,问道:“你们认识这些人?” 那家人答道:“如何不认识?他人都是这前后街坊子弟,平时虽然也有争吵,但像那天那样大规模地干仗,却是从来未有过。” 罗希奭气得将桌子一拍,喝道:“哪里有如此邪门的事情,你们现在就去,与本老爷抓几个当天的闹事之人前来,这屁股上的竹板一打,不怕他不说实话!” 果然不出罗希奭所料,被抓来的几个人被罗希奭几句话一吓,还未等打屁股的竹板沾身,便道出了那天的实情,说是城东有一个刘大员外最喜欢看热闹,特别爱看两伙人打架,而且越打得热闹他越喜欢,那天他叫人带来了百银三百两,叫我们如此这般地打上一架,一定要把围墙打一个大洞,事后这三百两银子就送与我买酒喝。我们觉得事情很好玩,无非是假戏真做胡闹一场,又不知道这是知府大老爷的别墅,因此答应了那刘大员外管家的嘱托。 罗希奭大怒道:“这个混账刘大员外,却是什么来路?” 众人都摇头不知,罗希奭无法,只好将几个被抓来的人打了几板屁股了事,自己却带了几个亲信,细细地到处处访查,那城东哪里有什么刘大员外,看来是个子虚乌有之人;自己的女儿也是无影无踪,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小小的元山庵恨不得被罗希奭翻了个底朝天,却是一点踪迹也找寻不出。后来罗希奭悬出赏格,有人拿了几张写满了字的芭蕉叶出来领赏,罗希奭看了之后,认定这件事情一定与鉴真有关,但鉴真有张九章与冯古璞的保护,罗希奭却是一时之间奈何他不得,但心中对鉴真的恼怒,却是与日俱增。 再说那天十多个街坊子弟顽皮胡闹之时,罗青凤见高高的围墙居然被人撞开了一个大洞,紧接着有一帮市井之人冲进墙来相互打闹,几人丫环仆妇前往驱赶,反被这帮人推推搡搡,正在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却见一个青年书生在打手势,罗青凤依稀记得此人是鉴真门下弟子,是众和尚中长得最俊雅的一个,从前鉴真刚到桂州,在开元寺大开法会之时,此人也曾打过几个照面,虽然现在改穿了儒服,却丰采犹是不减当时。 罗青凤大喜,知道此人一定是奉鉴真之令前来搭救于她的,于是趁乱就走,匆忙间竟然连洗换衣物都顾不得携带。那青年书生引着罗青凤转过一个小巷子口,却见早有一乘遮有布幔的小车停在一旁,青年书生让她上了车,然后亲自驾御,只听得马蹄声犹如爆豆一般,那小车走得飞快,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小车停了下来,罗青凤下来之后,却见周围是个荒村旷野,人迹罕至的所在,心中不免有些吃惊,连忙问道:“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那青年相公斯斯文文地施了一礼,说道:“小生姓田名朗字玄明,奉我师鉴真上人之命,接小姐到此暂居。此处是桂州东郊尧山脚下的都乡都唐里,乃是小生妻室覃氏的祖屋,地方十分静僻,正好让小姐在此暂息。 罗青凤道:“我好像记得你原来是开元寺中的和尚,怎么竟然改了穿戴,连称呼也不像是个僧人了?” 那青年相公正是已经还俗后的玄朗,笑了笑道:“小生确实原来是鉴真上人的门下弟子,但后来逃不过这花花的红尘世界,后来还俗娶了妻室。不敢相瞒,正是拙荆覃四娘在榕溪之畔浣纱之时,偶然发现了小姐所写的蕉叶信,然后由小僧禀告我师,再由我师央告冯都督派人来救小姐的。小生奉我师严命,专程前来引小姐至此。 罗青凤听到这里,这才知道自己那由流水带出来的蕉叶信,居然惊动了这么多的人,心中十分感激。 玄朗引着罗青凤进了路旁不远的小村庄,只见一个年青少妇正在村口翘首瞭望,见到玄朗与罗青凤,十分高兴。玄朗笑道:“这就是拙荆,小姐近日内可与拙荆暂住此间。这里来往的人不多,令尊想是不会找到这里来,小姐大可放宽心怀。” 那覃四娘也是千欢万喜地说道:“我在榕溪之上捡到了小姐所作的书信,见上面的文字十分俊雅,我就猜想小姐一定也是位十分俊雅的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罗青凤拉着覃四娘的手,二人可算是一见如故,听到夫妻二人一口一个“小姐”,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贫尼早就改名叫妙慧,小姐二字,还是请贤伉俪再也不要提起。” 再说罗希奭在桂州城中,差遣下人到处访查女儿的下落,却是鸿飞冥冥,了无音讯,只好罢手。好在有一亲信之人在城西发现一个少女,长得与罗青凤依稀相似而风韵犹增,因其父身患重病而自愿卖身,于是罗希奭不惜重金,将她买了回来,盛装打扮,并甜言蜜语地认作父女,改名叫罗小凤,打算用她来顶替自己的女儿。罗希奭的一张嘴巴,巧舌如簧,恨不得连死人也差不多可以哄得活,那罗小凤涉世未深,如何知道其中有一个桃代李僵的戏法在内,还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在等着她。 时间已到了天宝十载的五月底,马上就要进入盛夏季节,这一天城北虞山下的接官亭中,十分闹热,张九章、冯古璞、罗希奭、宇文审、苏澣等桂州城中的主要官吏,各自带着全副仪仗,都到这里来恭候大唐天子所差专程到岭南来宣布重要任命的钦差。那虞山是桂州城北漓江边的一座孤峰,周围环境十分优美,传说当年舜帝南巡之时,曾来过这里,因此人们将这座山称之为虞山。 张九章与冯古璞等人都不知道这钦差是谁,到岭南来是为了什么事,只看见罗希奭兴高采烈地格外高兴,其兴奋之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不但早几天那种丢失女儿的懊丧之态已经全然不复存在,就是罗希奭平日那种强力控制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的惯常神态也荡然无存,那闪闪灼人的眼光,倒是与上个月为何履光办丧事时突然颠狂之时的眼光差不多。 时近中午,城北官道上传来一阵阵开道的鸣锣之声,罗希奭喜上眉梢,未等张九章、冯古璞这些官职比自己高的人起身,便迫不急待地振衣而起,迎在路旁,却见一乘八人相抬的红呢大轿,在“钦差御史”与“肃静”“迴僻”等高脚牌的引导之下,冉冉而来,大轿两旁的吹鼓手大概是所得红包比较丰厚,吹打得也是格外卖力,端的是大吹大擂,不遗余力。 张九章与冯古璞等也来到大路之旁,却见那红呢大轿来到接官亭前稳稳停下,众官尽皆跪下,恭迎钦差大人的到来,只见一个虞候将厚厚的红呢轿门缓缓掀起,令众官尽皆大吃一惊的是,里面坐的不是什么钦差大人,竟是一头龇牙裂嘴的大狼狗。那狗见轿门掀起,便“嗖”的一声窜了出来,龇着牙伸着鼻子,在跪在地上的众官间来回地嗅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从狗嘴中散发出来。众官只觉得那白森森的狗牙,好像马上便要来咬到自己,一些胆小的官员只惊得伏在地上浑身发颤。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阵粗野的狂笑,一个人从后面一乘较小的轿子中下来,身上穿的却是二品大员的朝服,正是皇上所派的钦差。他的手中捧着用黄绫包着的圣旨,用一种不屑的冷笑从轿子中慢慢地走下来,来到众官们的面前。只见他一挥手,一个身材高大的狗奴一声胡哨,那大狼狗听到胡哨之声,昂然离开众官,由那狗奴牵着离去。 那钦差昂然站在众官面前,接受众官的跪接,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咳嗽一声开言道:“众位大人请起。适才众位所见的,乃是本钦差的爱犬,它本是从西域进贡来的灵獒,本钦差发现它有一个特异功能,凡是不称职的官吏,都会在这灵獒面前原形毕露,是以本钦差特地用它来试试大家,且喜众位都是称职的好官!” 跪着的众官纷纷从地上爬起来,但都不敢作声,心中都想道,此人擅作威福,戏弄同僚,如此邪门歪道,绝不是个好东西。 那钦差又冷笑一声道:“众位恐怕有些人还不太认识本钦差,看来只有由我自报家门了,本钦差姓吉名温,十多年来也算是薄有微名。” 众官这一惊,并不亚于刚才骤见狼狗的那一惊,因为人人知道,这吉温在李林甫手下,惯于罗织罪名,祸害无辜,竟能使满朝公卿闻其名而尽皆丧胆。大家都是闻其名而未谋其面,不想今日相见,却是如此心惊肉跳。 那吉温在此之前也曾两次来过桂州,不过都是暗暗潜入,办完事又悄悄离去,这一次却是甩足了派头,摆足了威风。只见他手捧圣旨,迈着方步,一摇三摆,连正眼也不瞧一瞧前来恭候的官员们,径自来到接官亭的正中站定,然后扯起嗓子叫道:“圣上有旨!” 张九章等迎候官员连忙再一次跪下,前面官大的还有一块跪垫可以托住膝盖,后面官小的却是顾不得膝下是碎石瓦砾还是什么,也都纷纷跪了下来。只听那吉温大声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人不以一己治天下,而以天下治天下也。今查岭南节度使张九章, 沉迷丧志,玩忽职守,致使我始安一郡,瘟疫猖獗,生民涂炭;又查始安太守罗希奭,明 敏干练,忠勤王事,为当今天难得之循吏也。特诏:岭南节度使张九章,从即日起褫夺官 爵,交于桂州编管;所遗岭南节度使一职,由罗希奭继任。岭南所有军政大事,概由罗希奭 全权节制。钦此。 众人听了,除了罗希奭之外,尽皆大惊,心中均想,这圣旨之中对于张九章与罗希奭的评语,无论如何也只能是完全颠倒的事实。 却听那吉温皮笑肉不笑地对张九章道:“张大人,你大概不会知道,半年多之前,你从一个被地方编管的落职官员,突然荣升为岭南节度使,托的是我老吉的福吧?” 张九章低声说道:“犯官对此事略有所闻,但全然不知这其中有什么内情。” 吉温冷笑一声道:“可能你做梦也不会想到,今天这把你乌纱帽打落尘埃的,也是我老吉吧?” 张九章道:“先兄张九龄,当年以宰相落职之时,好像也是你吉大人宣读的圣上诏令,与犯官不同的是,先兄当年是在京城,而犯官却是在桂州。” 吉温哼了一声,说道:“我吉温干别的不太在行,但这宣读圣旨摘别人乌纱帽嘛,倒是干得极为顺手。” 众官以为圣旨已经宣读完毕,正在纷纷站起来的时候,却又听那吉温厉声喝道:“有第二道圣旨下!”众人一惊,只得又第三次跪倒在地。只听吉温拿出圣旨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古以来,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及征伐。兹有南诏,割据边庭, 侵我封疆,不服王化。延至今年四月,竟敢败我王师。特令新任岭南节度使罗希奭于桂州等 岭南诸州,招募壮士六万,以备再次征讨。大唐天宝十载夏五月丙子。 罗希奭此时满面春风,得意扬扬地第一个站起身来,与吉温寒暄道:“吉兄,关山万里,路远迢迢,一路辛苦了!” 吉温也笑着回礼道:“哪里,哪里,效命君王,勤劳国事,怎敢说到辛苦二字?从此之后,这岭南地方的千斤重担,却是要罗兄一力承担了。” 罗希奭也欢然说道:“吉兄经常在天子身边赞划国策,这庙议朝堂,牧领天下的担子,应当更是重要万分。希奭与吉兄相比,正是流萤妄攀皓月之光。”二人执着手哈哈大笑,傲然顾盼,全不将其它官员放在眼里。 张九章慢慢地站起身来,冯古璞轻轻地扶了他一把,低声说道:“子文,此圣旨恐是权臣舞弄所出,我不信圣上会有如此乱命!” 张九章长叹一声道:“存玉兄,别的我不担心,这官职嘛,得来时我不甚喜,失去时我也不是甚悲。怕只怕这罗希奭一但大权在握,对于在岭南募兵以讨伐南诏之事,以他的为官为人,难免会变本加厉地侵吞军费,鱼肉百姓,这倒是最可担心的事情。” 冯古璞道:“说什么我现在还是这始安郡的都督,此人如有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我拼着这头上的乌纱帽不要,也要上奏圣上,使他不能胡作非为。” 这一边罗希奭哈哈笑着,一脸得意扬扬地,爬上张九章原来所坐的绿呢大轿,探出头来对下人吩咐道:“把本官原来坐来的轿子空着抬回去,那犯官张九章,就让他徒步走着回城吧。”狂笑声中,他喝令轿子起行,紧紧地跟在吉温所坐的红呢大轿之后,离了接官亭而去。 渐渐的,人们都走光了,只剩下张九章,头上的乌纱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外罩的紫色官袍也已被人禠去,只好蓬着头发,穿着内衣,一个人慢慢地往回走,那厚底官靴不适应城外马道上的碎石瓦砾,走不多远,两脚发痛,只好将官靴脱下,负在背上,打着赤脚,一步步捱回城来。 当天晚上,罗希奭在岭南节度使大堂之中大开宴席,盛陈珍馔,为吉温的到来接风。冯古璞等桂州官员虽然也都前来相陪,但整个宴席之上,从一开始起,就只有吉温与罗希奭二人的欢声笑语,其它的人都是各想心事,默不作声。 酒过三巡,吉温笑着对罗希奭道:“老罗,圣上之对于张九章,一贯是极有好感,总以为他是一个正人君子,可是你知道圣上为何对张九章又一下子突然改变态度,贬其官职的吗?” 此语一出,席上之人尽皆关心,没有不倾耳以听的。吉温见众人神态都十分凝重,心中得意,将声音提高,说道:“这张九章一贯标榜自己是孔孟之徒,谁知此人在此次桂州瘟疫流行期间,居然倚仗权势,撞进人家内室之中,窥人妻子,欲行非礼,还公然在其内室翻箱倒柜,席卷细软。此等行径,狗彘不如;瘟疫过后,他又不听同僚劝阻,擅自动用官仓储备,视国家法纪如无物,圣上知道之后龙颜大怒,下令夺官论罪。还是下官温言婉劝,圣上天威稍霁,改令谪官编管,总算是给他留了一点面子。” 众官听后,尽皆倒抽了一口冷气,冯古璞忍无可忍,奋然问道:“请问钦差大人,圣上是如何知道有此等之事的?” 吉温说道:“这堂上诸君之中,有人给圣上密奏一本,是以圣上知道此事。” 众官将目光尽都投向罗希奭,罗希奭却颐然自得,端起桌上酒壶,自己为自己满满地酙了一杯酒,然后一仰脖子,将这杯酒一饮而尽,顾昐之间,傲然自得。 冯古璞又问道:“圣上难道就不怀疑这其中可能是栽赃陷害吗?” 吉温厉声喝道:“冯都督,你这是什么话?圣上为临淄王之时,年未及冠,就已经能够扫平太平公主等诸武余孽,底定唐鼎,挽乾坤于既倒,使我唐室江山,危而复安。如此英明神武之主,万世难逢。冯都督的意思,难道居然敢怀疑圣上被人欺瞒,是个昏庸无道之君不成?” 冯古璞不敢多说。吉温继续说道:“我索性把事情全部说出来,省得你们这些人在下面嘀嘀咕咕,疑神疑鬼。当时圣上看了奏章之后,也不相信,曾笑着说:‘张九章恂恂儒者,怎么会去窥人妻室,劫人财帑?’于是他特派内臣专程潜来桂州,找了几个知晓内情的下人,问明真象后回京禀明,圣上这才龙颜大怒的。老实告诉你,这几个说真话的下人,正是你冯都督属下之人,他们都是众口一词,纷纷证实他们都是亲耳听张九章本人所言,是确有其事的事情。” 冯古璞抗声道:“这件事我最清楚。当时寄居于桂州开元寺的鉴真大和尚因眼疾恶化,急需治疗,那为鉴真治眼的医者名唤安国宝,入其内室翻阅其祖传医案,不想从高处跌落,呼痛之声传于室外,张九章一时情急,误入其室;至于那劫人财帑之事,更是子虚乌有,当时不过是帮助安国宝将柜子上面的积年医案搬出室外而已。瘟疫平息之后,本都督设宴相请医治瘟疫的有功之人,张九章将这件误入之事当成笑话自己说了出来。钦差大人请想,如果此事确是张九章心怀不轨,他怎肯自己在广庭大众之中将此事说出?” 吉温冷笑道:“冯都督,这桂州之人,谁人不知你与那张九章一贯以来狼狈为奸?在此之前,你与张九章表面上故意装成意见不和之人,其实是为了迷惑他人以更好地充当张九章的保护伞;后来张九章再次混进官场之后,那意见相左的外衣完全剥去,你与他卿卿我我,好不密切,专做些欺压同僚,欺世盗名的事情。现在,张九章被圣上罢了官,你好大的狗胆,却敢公然为他鸣冤叫屈!这也罢了,你还居然胆敢怀疑圣上受人欺蒙。以圣上之神武,难道是受人欺蒙之君吗?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能证明你对圣上心有怨怼之想。冯古璞,你的劣迹昭然若揭,这里席上人人尽皆耳闻目睹,你想抵赖是抵赖不了的!” 冯古璞站起身来,戟指着吉温喝道:“姓吉的,别人怕你,我却不怕你!天下人谁人不知你罗织罪名、污陷无辜,是当今天下第一酷吏?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会遭到报应,那无数冤死的阴魂,一定会捉你到丰都城中拿你偿命!” 吉温也站起身来,喝道:“姓冯的,别以为你有高力士撑腰,你就可以横行无忌。刚才你污蔑圣上的言语,这里的人,人人都是见证,铁证如山,不怕你有天大本事,也要你低头认罪。我这次回京城之后,奏上一本,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你就等着瞧吧!” 冯古璞怒火大盛,转身离席,说道:“奸贼,我与你不日之内金殿面圣!有胆量你就等着!”说完拂袖而去。 吉温犹自把桌子拍得山响,骂道:“蛮贼,满朝公卿,闻我吉温之名尽俱股颤,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抖威风!” 冯古璞气冲冲走出门来,在忽明忽暗的灯笼之下,却见一个人,蓬头赤脚,只穿着一件内衣,垂头丧气,坐在节度使衙门前石阶之上,仔细一看,竟是张九章,连忙问道:“子文,怎么是你?为何如此模样?” 张九章长叹一声道:“我的洗换衣服都在衙门之内,不想这守门之人却奉罗希奭之命不让我入内,我只有坐在这里等待天明,让这南来北往的天下之人亲眼目睹这天下的不公之事!” 冯古璞道:“子文,夜深露寒,你身上衣裳单薄,不可在此过夜。且暂到我衙门之中,再作商量。” 张九章道:“存玉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朝廷惯例,现职官员不可与贬谪官员同住,否则便是干犯国法,难道存玉兄忘了不成?我还是到开元寺去,与鉴真老释兄暂住同住吧。” 冯古璞想了想,觉得如此甚好,于是令自己的轿夫送张九章到开元寺去,自己则徒步回衙,心中则思绪澎湃,想着如何去对付穷凶极恶的吉温与罗希奭。 节度使大堂之上,自冯古璞奋然离席之后,其它官员也都觉得坐立不安,于是纷纷告退。罗希奭十分得意,执着吉温的手,二人谈笑风生,转到后堂,重整杯盘,此时座中更无他人,二人的说话自然又有一番风味。 罗希奭笑着对吉温道:“吉兄,你是用了什么办法让圣上由我来取代张九章的?” 吉温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除了走杨国忠的路子,还能有什么办法。告诉你,圣上如今只听四个人的话。” 罗希奭道:“四个人,是哪四个人,这四个人包括吉兄你在内吗?” 吉温道:“我,我算个老几?这四个人是:朝堂之中,只听杨国忠的话;朝堂之外,只听安禄山的话;内廷之中,只听高力士的话;后宫之中,只听杨贵妃的话。” 罗希奭道:“如此说来,这四个人,如今是一个也得罪不得的了?” 吉温道:“正是如此。” 罗希奭道:“那冯古璞有高力士为奥援,是不是有点难斗?” 吉温冷冷一笑道:“这件事只要不让高力士知道,那冯古璞不过是跳梁小丑一个。” 罗希奭又道:“你刚才说,圣上在朝堂之上只听杨国忠的话,如此说来,杨国忠的权势是绝对超越李相国的了?” 吉温仍是冷冷一笑道:“那李林甫已是过时黄花,风光不再了。如今杨国忠大权在握,身兼要职四十余使,李林甫除了一个有名无实的宰相名份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与杨国忠相抗衡的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杨国忠虽然大字识不了几箩筐,但很快就会拜相了。” 罗希奭笑道:“只可惜你我二人,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要在这大字不识的人脚下奔走。”接着他收住笑容,问道:“圣上原有以张九章继李林甫相位之想,如今此事看来是绝无可能的了?” 吉温笑道:“老罗,你怎么活了几十岁,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当初杨国忠是想以张九章来挤开李林甫,是以让我们向圣上推荐张九章,看重的就是这张九章的所谓‘天下人望’的虚名;现在杨国忠已经发现他可以直接取代李林甫了,还要这个张九章来干什么?” 罗希奭仍是不解,问道:“当初圣上以张九章为岭南节度使是什么用意?” 吉温有点不耐烦地说:“圣上当时不忍心李林甫失势太速,于是让张九章暂时担任岭南节度使之职,等李林甫致仕之后,再让张九章入朝为相。但后来杨国忠见自己的势力发展得十分顺畅,根本不需要张九章这个过渡也能够直接取代李林甫了,于是杨国忠就决定一脚踢开张九章,自己充当宰相。正在这个时候,你老兄弹劾张九章的密奏正好来到,杨国忠好像是瞌睡遇着了枕头,于是加油添醤地奏了一本,圣上倒也确是派人到桂州暗访,不想老兄所奏居然还是事实,圣上深信不疑,于是依杨国忠之奏罢了张九章的官。” 罗希奭十分得意,说道:“这件事本来我并不知道,是他自己在宴席之上当作笑话讲出来的,我听了之后觉得可以利用,于是根据你老兄上次给我的信中的意思参了他一本。谁知歪打正着,居然把这个岭南节度使的乌纱帽,从他的头上打到我的头上来了。” 吉温将大拇指一竖,说道:“好,损人就是利己,不愧你我平日所学!” 二人都是一阵狂笑,笑声未绝,却见一个罗希奭手下的干办在外求见,罗希奭允可之后,那干办走进来下跪禀道:“小的奉令跟踪那张九章,现已查明,他今晚住在开元寺鉴真和尚之处。” 罗希奭挥手让那干办出去,然后恨恨地说道:“鉴真老秃驴屡次坏我之事,如今我已今非昔比,到了我可以慢慢地消遣这老秃驴的时候了!” 吉温问道:“这老和尚怎地也踩着了老兄的尾巴?” 罗希奭恨恨地道:“上个月我将小女劝回家中,打算按吉兄的部署,将她献与杨国忠,从此你我二人与杨国忠成为休戚与共的血肉关系,谁知那鉴真老和尚居然找来几个市井无赖,制造事端,将小女劫走,你说可恨不可恨?” 吉温又问道:“这老和尚甚得人望,老兄要消遣他,又打算用什么妙策呢?” 罗希奭道:“我早已想好了两个办法,现在都可以用出来。一个办法是,那鉴真的眼睛一直用着胡医安国宝的眼药,据说那眼药一断,老和尚的眼睛就非瞎不可。我只要将那安国宝诬他一个罪名,然后把他关了起来,老和尚的眼睛无药可继,那结果真是妙不可言。” 吉温点点头道:“有理,不愧是我吉温的多年老搭档!”接着又问道:“还有一个办法呢?” 罗希奭更是十分得意:“我早就派人暗暗寻找老和尚的差错,谁想还真的让我找着了。那老和尚有一个私人专用的厨子,名唤李志守,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李志守居然每日里来到菜市之中,专门买些鸡鸭肝脏之类,做成肉羹后专供老和尚吃。吉兄请想,这鉴真自称戒律最严,却一个人躲在房中大嚼荤腥,此事如披露于世,老和尚马上就会臭名昭著!” 吉温轻轻地摇了摇头道:“这第二个办法,远远没有第一个办法高妙!” 罗希奭得意地一笑,说道:“吉兄不必断言太早,老和尚还有更新鲜的美味在后头。恐怕连你老兄也万万料想不到,那李志守与老和尚日夜厮守,居然是个女扮男装的妇人!” 吉温一听,顿时大感兴趣,问道:“竟有这等怪事,老和尚房中竟然有女扮男装的妇人?” 罗希奭得意地笑道:“此事千真万确,我老罗什么时候在你吉兄面前说过假话?只要如此这般一番,那老和尚便有好戏让我们看了。”二人兴奋异常,彻夜不眠,在这密室之中,酝酿着桂州城内不日将至的腥风血雨。 第二天一早,桂州各处的城门口墙上,贴上了以新任岭南节度使罗希奭落款的募军的告示,但看告示的人来人往,前去报名应募的则是绝无一人。 罗希奭在节度使白老虎皮大交椅上坐了一天,得到的报告是:除了北门有个神情不正常的癫子前来报名应募之外,其它的应募点都是白等了一天。如果按如此进度,要想募满六万之数,只能是痴人作梦。罗希奭心中着急,于是找来吉温商量,吉温手中摇着在桂州新买的羽毛扇,慢吞吞地说道:“罗兄难道忘了,那圣旨中清清白白写明:‘岭南所有军政大事,概由罗希奭全权节制’,老兄连一点担待也拿不起,岂不是辜负了圣上的厚望?” 罗希奭牙关一咬,说道:“好!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姓罗的,是死是活,就完完全全与吉兄荣辱与共了!”于是他拿过纸笔,一挥而就,吉温冷眼看去,却见上面写道: 岭南节度使罗,就募兵讨伐南诏事布告岭南军民人等:征伐之事,有关国体,圣上严旨, 刻不容缓;而今岭南地方之人,贪生畏死,拒不应募,全不以朝廷荣辱大事为重,是以本节 度使据圣上旨令,改募兵为征兵:凡我岭南之民,户有三丁,必点一丁,如有抗命之人,概 以乱逆论处。切切此布,勿犯勿违!天宝十载夏六月朔。 吉温看后,默不出声,罗希奭召来书吏,令火速抄写张贴。不一时,桂州城中,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稀饭,满城之人,乱纷纷奔走哭告。按当时律令,凡能任赋役的成年男子,都称为丁,一般普通人家,一父二子,父年六十以下,子龄十八以上,通称为丁,虽是极其平常,却都在应征之列。 罗希奭颁下严令,胥吏们不敢怠慢,纷纷带领厢兵押役,开始了强行征兵,遇有强悍不服之人,轻则拳脚,重则棍棒,致使无数家庭,面临生离死别的惨境,一时间腥风血雨,桂州城顿时成了个鬼魅世界。 这一日鉴真正在与张九章谈论吉温与罗希奭之事,二人都感慨万端,却是无可奈何。鉴真长叹一声道:“国有大难,必生妖孽,这妖孽不是别人,就是吉温、罗希奭一类的人。” 张九章道:“罗希奭之流,只不过在地方上兴风作浪,我想我大唐的最大祸患,却是在杨国忠、安禄山等人身上。” 二人耳听得窗外远远传来众百姓的哭声,绵绵不绝于耳,张九章恨恨地说道:“我悔不该当时尚有职权之日,没有设法除掉罗希奭这个败类,致使我岭南百姓,遭此大劫。由此可见,孔子当年之诛少正卯,其真知灼见,足以为万世通鉴!” 鉴真眼睛那包着药物的绷带下面,尽然慢慢地变得湿了一片,自然是流了不少泪水,只听他慢慢地说道:“苦海无边,这罗希奭也是个读过书的人,怎么就不明白回头是岸的道理?” 张九章道:“释兄,那一天罗希奭在何履光灵堂之上突然发狂,不能自制,医者为其诊脉,说是歇斯底里之症,我已看出这个人的神情极不正常,正要上本参奏,不想此人却竟然升了官,手握岭南军政大权。让这样的人充当一个地方上的最高军政长官,如果说不出乱子,那才是咄咄怪事。” 正在议论之际,却见思托脸露惊惧之色,从外急急归来,对鉴真说道:“师父,不好了,今早弟子照例去安大夫家中取他为师父配制的眼药,却不料他昨天晚上被胥吏抓进了桂州大牢,据邻居们说,这安国宝勾结土匪,甘作内应,已经被打进了死牢!现在眼药无着落,却是如何是好?” 张九章大怒道:“这安国宝乃是大食国之人,在此地人生地不熟,怎么会去勾结土匪?这罗希奭陷人于罪,简直是到了不讲根由,胡乱扳诬的地步。释兄,据我看来,这罗希奭对安国宝下手,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鉴真十分镇定,缓缓地说道:“我知道,罗希奭这是冲着我的眼睛来的。但我鉴真扪心自问,自十四岁出家以来,无损于任何之人,他罗希奭对我下手,却是为了什么?” 张九章哼了一声道:“他已经是条疯狗,这疯狗咬人,难道还要问有没有原由吗?” 突然,外面响起一阵喧哗之声,普照跑进门来,气急败坏地说道:“师父,那罗希奭亲自带来了几十个横眉怒目的差役,说要抓什么淫贼,已经打破了大门,冲进来了!” 鉴真与张九章都十分镇定,不约而同地从蒲团上缓缓地站起身来,倒是身有武功的日僧戒融,反而十分紧张。 不一时,只听得罗希奭一阵嘿嘿连声的冷笑,迈着方步从外面跨进门来。鉴真徐徐开口道:“罗大人,不知何事前来枉顾老衲?” 罗希奭冷笑道:“到了这个时候,还好意思自称老衲?”接着他暴雷也似回头喝道:“与我把那女贼押了上来!” 众差役答应一声,不一时,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推进房来。罗希奭一脸冷笑,说道:“老和尚,你眼睛看不到,就让本官告诉你吧。这个人,姓李名志守,你可知道他是谁吗?” 鉴真仍是平静如常,缓缓说道:“我知道这是老衲的专用厨子,负责老衲的生活起居。” 罗希奭转身对一个书吏模样的人喝道:“你将所有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录在案。”那书吏喏喏相应。 这个时候,鉴真的弟子以及开元寺中僧人,里里外外,将鉴真的卧房挤得水泄不通,只听得罗希奭一字一顿地问道:“这李志守是男是女?” 鉴真也冷笑道:“罗大人,你要扳诬老衲,也请你寻些根由,讲点根据。这李志守明明是个男人,有着一副粗粗的嗓门,难道你还能把他变为女的不成?” 罗希奭对那书吏道:“这些话你都记下来了吗?”那书吏连声称“记下来了”。 罗希奭十分得意地大声说道:“好,李志守是男是女,由他自己说!” 那李志守却是紧闭双唇,听若未闻。罗希奭大怒道:“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叫人当场剥下你的衣服!” 那李志守听后泪如雨下,“卟嗵”一声跪在鉴真面前,用十分沙哑的声音说道:“师父,我对不起你老人家,我欺骗了你,我,我,我实在是罪该万死哇!” 鉴真众弟子一个个都惊得面如土色,特别是祥彦,更是如同闷雷击顶一般,因为当时是他同意让李志守来照顾师父的起居的。 鉴真也是惊得四肢冰冷,前些年在东海之上巨浪翻船之时,也没有这一次吃惊之甚,好半晌才问道:“你真的是个女的?” 李志守说道:“小女子原是藤州李氏之女,因不堪忍受公婆的虐待,于是逃出家门,生活无着,后来改换装束,假充男子,流落街头。正好师父路过藤州,我便自愿以杂役的身份相随,但担心嗓音露出破绽,于是吞下一颗火炭,从此嗓音变得十分沙哑,一直蒙混到现在。但是,我一直是把师父当作自己的父亲来看待的,我没有想到有个天杀的会拿这件事来陷害师父。” 罗希奭连连冷笑,说道:“我读史书,知道春秋之时有个叫豫让的人曾经吞炭变嗓,想不到今天却有一个妇道之人也能玩此花招。佩服啊佩服,这恐怕是有个自称‘老衲’的人教唆的吧?不然,以她一介村妇,如何能知道这等史事?” 那李志守哭着说道:“我当时只是一个乞丐,懂得什么从前的史事?看到人家大街之上摊位上的火炭,顺手挟起来吞了下去,哪有什么人来教唆?” 鉴真依稀记起,当时这李志守身上髒兮兮的,嗓门沙哑哑的,十分可怜,如不收留他,当时天气甚寒,只有横尸街头的份。而祥彦也认为正好缺少一个干杂役的小厮,于是便同意他留了下来,谁也没有想到,她却是个女的。想到这里,鉴真不由得狠狠地敲了一记脑门,骂自己道:“这眼睛当时就是瞎的了!” 罗希奭得意非凡,大声喝道:“这种有伤风化的事情,想不到在我治下发生,本节度使断不能不加处置。老和尚,你自己说,如果你是这地方官吏,却是如何办理呀?” 鉴真听后并不出声,一旁的祥彦挺身而出,说道:“我师父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所有过失全由小僧承担,罗希奭大人,你就看着办吧!” 罗希奭又是一阵冷笑,说道:“老鉴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却要跟本官玩拒不认账,然后唆使一个二流角色出来顶缸的把戏?好,索性我们说话说到底,有一件事,你总不能拒不认账了吧?” 鉴真冷冷地答道:“你说吧,只要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我不会不认账。” 罗希奭道:“那我来问你,你这律宗的戒律之中,是否有一条不吃荤腥?” 鉴真应道:“老衲自受戒以来,从来未曾破戒!” 罗希奭道:“既然然如此,你如何指使这女扮男装的李志守,每日里前往菜市场,买来大量的鸡肝、鸭肝,然后躲在暗室之中,开怀猛吃,这也能称为‘从来未曾破戒’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鉴真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有什么证据敢说老衲每日里大吃鸡鸭之肝?” 罗希奭将手一指,说道:“还要什么证据,所有的一切,这李志守已经招供了,本官这里就等着你的口供手印,然后叠成文案上报刑部定罪了!” 一旁的祥彦再也支持不住,“卟嗵”地一声,跪在鉴真面前,哭着说道:“师父,这件事也是弟子的过错,弟子为了让师父的眼睛早日康复,擅自瞒着师父,叫这李志守暗中将一些肝脏之的掺进师父的食物之中。一切罪孽,都是因弟子而起,弟子愿承担一切罪责!” 其它弟子也纷纷跪下,鉴真痛苦地怨道:“你们平时有些事喜欢瞒着我,这一下叫我如何做人?” 罗希奭又一次冷笑道:“你的眼睛瞎了,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想不到你那根号称‘两淮之间,独为化主’的巧言如簧的舌头,难道在尝着鸡鸭美味的时候,也是毫无知觉不成?这件事你要是推说不知,鬼也不会相信。” 对于罗希奭的话,在场的人谁也答不出半句,罗希奭对手下的人大喝一声:“还不与我将这破戒吃荤、男女同室的老淫贼拿下了!” 众差役发一声喊,就要向前动手,只听得“呯嘭”两声,戒融出手,将两个最先扑上来的差役摔在地上,半天挣扎不起来,其它差役见戒融身法怪异,不是一般江湖中手段,于是只敢虚声呐喊,却是谁也不敢再向前半步。 罗希奭大惊,说道:“想不到老和尚身边,竟然还有这等厉害角色,怪不得当时那任彪一身的武艺,却是刹羽而回……”他忽然觉得失口,赶忙闭住的嘴巴。 一直在旁冷眼相观的张九章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问道:“罗希奭大人,这么说来,一年之前派遣刺客,到这开元寺中来戬害朝廷谪官的,就是你了?”大唐律令,未得皇上圣旨而擅自杀害贬谪地方官员,等同谋逆之罪。罗希奭怪眼一翻,厉声喝道:“张九章,你有什么证据诬陷本官杀害朝廷谪官?” 张九章道:“一年之前,本犯官到此拜会鉴真老禅师,有一刺客前来行刺本犯官,幸赖这位戒融大师将其击退,本犯官升任岭南节度使后曾作过调查,查明当时身任知府的罗希奭身边有一亲随名唤任彪,后来不知去向,据闻是偷了库银逃离桂州,当时本犯官就怀疑这任彪就是那前来行刺的刺客,只是一直未拿到真凭实据,想不到罗希奭大人刚才竟然是不打自招,自己承认了自己是刺客的主谋。这里的人都是见证,罗大人想抵赖也是抵赖不了的!” 罗希奭一听,也是勃然大怒,说道:“你说我杀害朝廷谪官,我还要告你残害朝廷命官呢!” 张九章问道:“你说我残害朝廷命官,不知根据何在?” 罗希奭道:“十多天之前,你借口兴安灵渠漕道决口,依仗职权下调令将本官调离桂州,却让一帮市井流氓,撞开我别馆围墙,然后大肆劫夺,并将本官独生女儿劫持而不知去向,此案至今尚未勘破,这件事桂州城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你当时给本官的调令如今尚在本官手中,人证物证俱全,这笔账我还未同你算,你倒扯出个杀害朝廷谪官的罪名来扳诬本官了?”罗希奭凭着一张利口,将张九章压了下去。 鉴真与张九章这才知道,原来罗希奭是为这件事来进行报复的。 罗希奭见张九章一时无言,回头喝道:“这厮自称什么朝廷谪官,据有人举报,此人经常与这破戒吃荤、男女同室的淫和尚在一起鬼混,左右,与我拿剪刀来,先将这厮的头发剪了,看他还敢不敢猖狂!” 众差役平日是狐假虎威惯了的人,今天却让那戒融打了个下马威,正在没地方出气,听到主子呼唤,当下有人如飞地拿了把剪刀出来,那张九章正想挣扎,却如何能够?早被两个人架住,那剪刀锋利无比,“嘁嘁嚓嚓”一阵响亮,将头发全部齐根剪了下来。 一个差役笑着对他的同伴道:“这把剪刀怎么如此锋利,这贼厮鸟的头发又硬又直,却是敌不过这把剪刀,被老子三下五除二地就剪了下来!” 另一个差役也笑道说:“你不知道,这剪刀是我老婆陪嫁来的东西,今天早上罗希奭大人叫我准备剪刀,我一时找不到,就偷偷地把我老婆这把宝贝陪嫁偷了出来。”说着,拿着剪,在张九章衣服的左右两个肩上分别剪了两个小小的圆洞,说道:“张大人,小的给你在衣服上打两个记号,省得你哪一天衣服不小心弄扔了找不回来!” 罗希奭将剪下来的头发得意地拿在手中,得意非凡,笑道:“何大混蛋拿了我女儿剪下来的头发,临死之前还要唱什么‘我所思兮在桂林,美人赠我长头发’,只恐怕张衡老先生在天有灵,一定会气得半死!今天我也得到了一束长头发,不过这不是什么美人的,却是一只呆鸟的。这句张衡的《四愁诗》大概又可以改为‘我所思兮在桂林,呆鸟赠我长头发’了。”说完一阵狂笑。 张九章只气得手足发冷。按儒家信条,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这头发对于像张九章样虔诚的儒家信徒来说,无疑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不想今天却让人以暴力手段强行剪去,心中的愤怒到了极点,他此刻已经开始打算,只要只住他双手的人稍有不备,他就要瞅准机会,突然冲出与罗希奭性命相搏,来一个同归于尽。 谁知罗希奭此时却说道:“本官有多少公务在身,怎能与你们这些鸟人厮混?今天暂且搁下你们这两颗驴头,要消遣你们的日子还长得很,何必争此一时?”说完哈哈大笑,转身而去,他手下的差役们也随之而出,那被绳子綑绑着的李志守,又让他们牵着走了。 张九章此刻十分痛苦地呻吟一声道:“想不到天下竟然有这样的恶棍,而这样的恶棍竟然还是身兼要职的封疆大吏,我煌煌大唐的气数,看来是到了头了!” 外面传来一阵行走未远的罗希奭颐气指使的声音:“众差役,对那些胆敢抗拒王命,不服兵役的刁民,与我往死里打!” 鉴真听后,连声念佛道:“阿弥陀佛,是不是丰都城中打翻了囚牢,让这些恶鬼跑了出来祸乱人间?” 武僧戒融奋然挺身而出,对鉴真说道:“师父,就让我去冷不防将这恶鬼超度了罢!” 鉴真听后大惊,连忙说道:“万万不可!此人固然是穷凶恶极,但他的背后,还有一个更为穷凶极恶的吉温,只恐事发之后,不但我们这些人全部会成异乡之鬼,恐怕这桂州城中,还会有多少无辜百姓会遭到荼毒!” 张九章忽然说道:“这桂州城中已经成了人间炼狱,怎么我存玉兄却是踪影不见,他毕竟还是这始安郡中的现任都督,难道他竟眼睁睁地看着吉温、罗希奭之流胡作非为?” 一旁的普照说道:“张先生,小僧今天早上去过冯都督府上,据说冯都督已经单身匹马,星夜前往京师去告御状去了!” 张九章黯然伤神道:“我这位表兄性格刚烈,此去京师,是福是祸,实在是殊难逆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