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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历史小说 > 鉴真传奇 > 第十一章 溃兵入城 
第十一章 溃兵入城    文 / 东坡后人


那安国宝的声音又粗又响,竟把沉睡了七天七夜的鉴真给吵醒了。他揉了揉睡眼腥松的眼睛,竟然惊喜地发现眼前有几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安国宝此时是喜极欲狂,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给鉴真的眼睛重新包药,一边嘴里喊道:“奇迹,这真是个奇迹,我敢向真主起誓,我看到的绝对是个奇迹!不可思议,绝对的不可思议!”
同样也是心情激动的祥彦突然想起一事,于是悄悄地将思托等几个主要师弟的衣袖一拉,几个人心领神会,跟着祥彦来到外间。只听祥彦说道:“师父的眼睛,现在是有希望了,但有一个问题,他一定要再多吃些肝脏,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然而这个事情却有些棘手,既不能由我们去购买烹调,又不能让师父知道,众位师弟想想,谁有什么好办法?”
顿悟说道:“这好办,我们再去千山观,去请那两个小道童回来,请他们再帮我们一把,不是很好解决吗?”
思托却摇了摇头道:“不妥。这两个小孩子,毕竟是年纪太过幼小。他们买肝脏的事,第一天就让我们给识被了,何况是师父这种心有七窍之人?要知道,那肝脏可是要吃进师父嘴里去的啊!我们总不能又把师父弄昏过去,然后由着这两个小孩子胡闹吧?”
众人都只急得搓手跺脚,却又都毫无办法。顿悟发狠道:“好多事情,别人做起来好像总是得心应手,怎么轮到我们来做,就变得这么困难了呢?”
普照突然将脑门一拍,说道:“有了!我有了一个办法!”
众人都把询问的眼光看着他。只听普照说道:“我们上次来桂州之前,经过籐州的时候,不是收留了一个名叫李志守的无家可归的人吗?”
祥彦点着头道:“是有这么个人。这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平时做些杂事,倒是十分勤快的一个小伙子。但他又能有什么用处呢?”
普照说道:“这个人还是个俗家弟子,我们叫他去购买、烹调师父要吃的东西,外面的人就不会说我们这些和尚破戒开荤了。”
荣睿也说道:“这个问题倒是其次的,关键是怎样让师父吃了这东西进去还不知道。”
普照说道:“师父爱吃豆沙馅的包子,这豆沙的颜色与那话儿的颜色倒是差不多。我们叫这李志守每天专门做这豆沙馅的包子给师父吃,那馅中就混有那话儿。”
荣睿说道:“可是,这外形和颜色混了过去,这味道却是混不过去的呀。”
普照笑着说道:“这,就要请安大夫帮忙了。我们让安大夫多开一些药给师父,然后大师兄再开一些既对身体无害,又味道强烈的如胡椒、芥末之类的混进去,把师父的舌头弄得像一块抹桌布似地,什么味道也尝不出,再让安大夫告诉师父,说这些东西是治病所需要的,师父就不会怀疑了。”
众人一听,觉得也只有这个办法,于是都同意了。顿悟笑着对普照道:“你这个办法,是怎么想出来的?”
普照笑着说道:“这叫做‘瞒天过海’之法,是我从一本旧书上看来的。据说唐太宗出兵去打高丽,上了船后又担心海上的风浪太大有危险,打算不去了。后来大臣们想了个办法,将几十艘大船钉成一个整体,使船中的人感觉不到风浪;然后让太宗皇帝每天在船中深处与陪驾的大臣们饮酒吟诗,乐不思蜀。这样过了几天,大臣突然来报,说已抵达高丽岸边,询问要不要进兵攻打。”
众人都欢声大笑起来,于是也打算依葫芦画瓢,暂且欺瞒一次师父。
那鉴真每天被安国宝包住了双眼,又挺着一根犹如木棒般近乎麻木的舌头,吃着那李志守特意制作的包子,倒也无事。那李志守是个长得挺清秀的小青年,但奇怪的是他的嗓音特别地粗哑,但这并不妨碍他每天为鉴真特意精心制作“豆沙包”。

天宝十载五月初,桂州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地更热了起来,盛夏很快就会来临了。根据塘报,前往征讨南诏并大败归来的桂州籍溃兵,约有三千多人,徒步溃退两千余里,从云南奔回家乡,目前大部分过了融州,其中跑得最快的抵达六塘,距离桂州城,已经不到一天的路程了。
张九章与冯古璞,以及城内的各级官员,都已经十分紧张,他们知道,这些溃兵只要一回来,马上就会把这一噩耗传遍全城,那么一万五千多名桂州籍阵亡将士的家属,将会把这桂州城哭得昏天黑地。
张九章十分热爱这桂州城的父老乡亲。他记得很清楚,十多年前,当时是开元末年,自己曾以一个幕僚的身份,随哥哥张九龄来到桂州,桂州的父老乡亲并不因为张九龄是朝廷贬官而有所疏慢,而是真诚地对待他们这些官场上的失意客。不久之后张九龄郁郁而终,其年六十八岁,其灵柩回返家乡曲江之日,桂州百姓自发地前来送行,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噙着热泪。
过了不久,比哥哥小二十多岁的张九章继任为桂州知州,几年的施政过程中,张九章很快便发现,桂州百姓是天下最好的百姓,他们勤劳而聪明,吃苦而耐劳,幽默而风趣,顾大局而识大体。正当张九章打算在为官期间实实在在地为老百姓办些事的时候,由于朝廷的倾轧,转眼之间乌纱帽又被人摘走了。
由于权臣李林甫的原因,张九章在曲江的家被抄,另一个哥哥张九皋也不知道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幸好还有一个外人都不知道其关系的姑表兄弟冯古璞在暗中的保护,于是张九章就暂住在这桂州城中,成了一个不名一文的穷酸书生。但桂州的父老乡亲总以始终以善意的真诚对待他,这些信念上的支持使他度过了漫漫的寒冬。
宦海的波涛,往往使张九章无所适从,同样也出于朝廷派系的人为因素,张九章又重新戴上了乌纱帽,而且还是个岭南节度使的大官,往事的浮沉使张九章与桂州的父老乡亲产生了鱼与水之间的感情,他甚至有时会觉得,在桂州十来年的生命历程,已经把自己融入到桂州百姓之中去了,桂州百姓的喜怒哀乐,就是自己的喜怒哀乐。
一想到这可爱的桂州城马上便会变成一个哭泣的海洋,无数的孤儿寡妇将在悲痛中面对上苍哭诉命运的不公,张九章就感到不寒而慄,他感到自己太微小了,自己根本没有力量来为父老乡亲分忧解难。昨天,他毅然颁下命令:桂州及其附近县城,一律清点并准备好官仓中的粮食及府库中的钱帑,只要阵亡将士的家属有所需要,就要尽最大的可能帮助他们。对于这样一个超乎寻常的决定,冯古璞曾提醒过他,这种擅作主张的施政命令,可能事后会受到朝廷的处分,但张九章顾不得了,他头脑中想到的,就是如何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抚平父老乡亲们心头的疮痍。
此刻的张九章,正急匆匆地去拜访本城的一位富户,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位富户能够慷慨地捐些钱出来,让阵亡将士的亲属能够得到更多的一点安慰。那富户名唤潘仙童,原籍扬州人,是个大盐商,这桂州城内的盐铺,有一小半是潘家的产业。不仅如此,他还是桂州盐街上最大的商号,这南来北往的盐船,其中有一半做的都是潘家的生意。
自从汉武帝登基以来,朝廷明令,这天下唯有三种东西,必须由官府专卖。哪三样,一是盐,二是铁,三是酒。这三种东西,本小利厚,是历代朝廷赋税的支柱。到了唐代开国之后,铁与酒都已放开,平民百姓可以自由买卖,但唯有这盐,始终受到官府的严格控制,因此唐代的盐商,其实都是官商。这潘仙童当然也不例外。
潘仙童四十余岁,精明干练,头脑灵活,天生的是块商人料。他听说岭南节度使张大人亲自来访,连忙打开中门迎接。他知道这位张大人平易近人,于是一直等到张九章走近身边之时,才做出要跪下去的样子,张九章当然会用手扶住不让下跪,于是他便免去了这个该磕的头,也算是商人处处精明的具体表现。
张九章微微一笑,他当然不会去计较这个头该不该磕。二人来到客厅之上,寒暄一番后,张九章直奔正题,说道:“潘员外,我大唐太宗皇帝在贞观二十二年之时,曾亲自写了一篇《帝范》,以赐太子,后来又择其要刻石于朝堂之前,其中有这样的一句话:‘民者国之先,国者君之本’,不知潘员外听过没有?”
潘仙童连连点头道:“听是听到过,但小人成天忙于商务,却是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具体含义。”
张九章说道:“一个国家,它是由民众、国家、以及国君组成的。但如何理解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却是个十分重要的问题。有的人以为,国君是最重要的,民众是最不重要的,于是有一些贪官污吏便拼命地欺压百姓以取媚国君。其实这种想法是完全错误的。下官以为,在一个正常的国家之中,民众才是最重要的,国君则是最不重要的,是以孟子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理论。我太宗皇帝根据孟子的说法,进一步地明确了民众、国家与国君这三者之者的关系,他认为,国家是国君的根本,世界上决不会存在没有了国家的国君;同样,民众又是国家的当然载体,世界决不会存在没有了民众的国家。因此,三者之中,民众是最重要的,而国君则是最不重要的。”
潘仙童一脸无奈地说道:“张大人,您说的这些东西,我是半点也不懂。但是我知道,您其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什么事您就直说吧,冲着您的面子,难道我还敢不照办不成?”
张九章道:“好,那我就直说了。去年年底,朝廷发兵征讨南诏,我桂州也曾奉诏出兵两万;不想今年四月,我军大败,共总八万兵马,损失六万有余,其中我桂州籍子弟约有一万五千。现这善后之事刻不容缓,我桂州府库虽然素称丰盈,但要一下子拿出这一大笔钱帛出来,却是有些困难。久闻潘员外家中殷实,更兼急公好仁,重义轻财,因此下官想请员外慷慨解囊,作个带头榜样,然后下官发动全城富户,都尽己之力,拿些出来,用以存孤恤寡,养老扶幼。”
潘仙童虽然是个以精打细算著称的商人,但却不是那种一毛不拔的守财奴,他知道,自己作为桂州城中的首富,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可能置之事外,于是便十分爽快地说道:“久闻张节度使是一位爱民的清官,家中四壁,除了书籍之外,一无所有。小民家中,确是有些剩余,如此,小民便认捐白银十万两,但却有个条件……”
张九章听说他开口就肯认捐十万两,当然十分高兴,但后来又听他提出一个什么条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却听那潘仙童说道:“大人,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大人同意,从此之后,那柳州的食盐专卖,是不是就由我来做……”
张九章将衣袖一甩,说道:“你且将十万两认捐银交出来,至于那柳州的食盐专卖,待我日后调查清楚,确认没有占取别人的利益与国家法度之后,我自然会同意你去做。”说着也不管潘仙童还要说什么话,站起来往外便走。
待张九章带着部属再次走到大街上,发现城内的情况已经完全变了,只见人们先是惊惶失措地交头接耳,接着又看到不少人急匆匆地走路,再接着就看见一些衣衫破烂、浑身血污的溃兵出现在城中,紧接中城中哭声就一阵阵地从小巷深处传了出来,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街上的溃兵也越来越多,而全城的哭声也越来越响。
张九章强忍住心中的惨痛,传令马上将早已撰好的安民告示张贴在城内外要道之处,那布告是张九章亲自拟写的:

照得本次征南失利,从军将士伤亡不少;凡有为国捐躯之人,家属抚恤尽量从优;
高堂父母瞻生送死,年幼子女抚养成人;亡人妻室去留听便,费用造册按月支取。
受伤将士官管医药,日后生活酌情处理;军民人等切遵此布,无理取闹王法不容。
大唐天宝十载夏五月辛丑岭南节度使张

布告写得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主要是为了让一些读书不多的将士家属看了之后能够迅速稳住心情。防止一些不太好的事态发生。
布告贴出来之后,按照张九章既定的部署,各衙门各司其职,造册发银,倒也井井有条,不紊不乱。虽然如此,张九章仍是不放心,率领部属,巡行于街头巷尾之中,随时处理一些比较特殊的抚恤事宜。那始安都督冯古璞、岭南监决处置使宇文审、桂管观察判官苏澣等一干地方官员,也都各依职守,不敢怠慢。只有那桂州知府罗希奭,却不见踪影。
桂州城中,十家之中,倒有三家有出征之人,虽然不论是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哭声,但局势倒是十分平稳。城中的多数富户,多数之人也都能够主动捐出银钱,这更使张九章心中觉得宽慰不少。

鉴真在开元寺中,自然也知道了城中的这场大劫,他详细地听取了弟子们对这件事的城中情况,立即召来祥彦等弟子,令他们去清点近一年以来,在桂州城中做法事时所得到的钱物,并明确地告诉祥彦,除了留下十万贯不日东渡扶桑的最低必须用费之外,其余剩下来的,有多少就捐出去多少,一个铜钱也不许多留。
一个时辰之后,祥彦等来报,经过清点,一共多余六万余贯铜钱,鉴真令雇来一辆牛车,将这些钱由荣睿、普照二人送交有关衙门中去。二人领命,完事后空手而归,但见城中居民几乎家家在堂前设下灵堂,祭奠自家的亲人;一些伤者缠着绷带,向人们讲述着溃败经过。经过南门城门口时,很多人在聚在一起议论,荣睿发现其中一个受伤之人十分眼熟,于是也凑上前去,听听他说些什么。
那人是个大胡子,身材十分高大威猛,却是断了一条左臂,只听他口中说道:“那南诏之兵根本就不敢和我们正面作战,总是东躲西闪的,仗着地形熟悉,与我军玩捉迷藏。他们最厉害的武器是一种毒弩,毒性极其猛烈,凡中弩的人,不管是不是射中要害,一昼夜之内便会毒发而死,确是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东西。”
有人问道:“你这条左臂,却是如何失去的?”
那大胡子道:“就是中了刚才那话儿,眼看着那手臂便慢慢地变成了乌色,并且那乌色还慢慢地往上移走。当时中箭的有不少人,一些伤得重的已经死了,我当时将心中一横,把我那把十三斤重的鬼头刀递给我的一个同伴,叫他把这受伤之臂砍下来。那家伙起初不肯,后来我骂他的娘,他不服气,拿起刀来就这么一下,‘喀嚓’一声,就断了下来,最初的一刹那间并不觉得痛。”
旁边听的人都听得直冒冷汗,荣睿也觉得心“咚咚咚”地直跳。又有一人问道:“那么粗的手臂齐刷刷地断了下来,那血怕不是如同喷泉般的涌出来吧?”
大胡子道:“怎么会不流血?但我是早有准备的。刚断下来的时候,伤口是白色的,但刹那间便成了红色,那血马上就会奔涌而出,说时迟,那时快,我将伤口往一块烧得通红的火炭上烙去,‘滋’的一声,黑烟乱冒,还有一股浓烈的臭焦味,再后来我就痛得昏过去了。”
一个人问道:“手臂上挨了一刀,本来已经很痛了,干么还要用火炭来烙它?”
另一个人替大胡子答道:“你这呆子。用火炭来烙伤口是止血,要不然那血崩涌而出,战场之上又没有别的止血药,凭你是金刚汉子也必死无疑!”
大胡子继续说道:“自从我开了这个头之后,一些射中手脚的也学我的法子,他们有的也活了下来。但也有一些人,有的是被射中了躯干,只好睡在一旁等死;有的虽然也是被射中手脚,可他们怕痛下不了手,结果后来就毒发身死了。”
荣睿突然想起,这个大胡子就是大半年前桂州招募军士的时候,自己亲眼看到他前来应募的。当时应募之人分两个等次,当士兵的可以领二十两银子的安家费,当将吏的可以领一百两银子的安家费。这个大胡子学过武艺,当时是领一百两银子的。荣睿还清楚地记得,这个大胡子当时很是自信,甩着粗粗的膀子前去报名,后面还有一个人跟他开玩笑,尖着嗓子怪叫一声:“要一百两银子的来了!”想不到事隔半年,竟与他却是这般二次相见。
那大胡子突然激动起来,说道:“其实我们这次与南诏开仗,未必就一定是我们打败仗,怪只怪那些决策的将军,都是些无用的窝囊废。该进军的时候不进,该退军的时候又不退,迟迟疑疑,婆婆妈妈,结果弄得进退失据,不但扔去了多少战场良机,而且还一步步被人家引进了丛山密林的绝地之中,最后酿成大败。”
一个人问道:“我们桂州的何履光何大将军,此人怎么样?”
大胡子“呸”地吐了一口口水,然后说道:“我们都叫他何大混蛋!这家伙平时装出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自称是什么将门世家,平日里饱读兵书;谁知到了战场之上,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像是一头蠢驴,是个完完全全的外行老俵。打了几个小败仗之后,就像是斗败了的公鸡,霜打的茄子,居然在下属面前也总是垂头丧气地老哭丧着脸,有时还要拿出一绺女人家的头发出来,一边看一边哭,装出一副多情公子的模样,也不怕下属的耻笑,简直就是个倒了血霉的丧门星!”
听的人问道:“后来这家伙怎么样了?”
大胡子恨恨地说道:“那天我们进了人家的大口袋,有人建议何大混蛋下令,趁对方尚未完全合围,全军近两万人全力冲突,南诏人未必拦得住我们。谁知这家伙并不理睬,拿着那绺倒了万年霉的头发,口中念着什么‘我所思兮在桂林,美人赠我长头发’,一副完全神不守舍的样子,结果失去了最后突围的时机,致使我军损失惨重。后来亲兵们簇拥着他突围,他听到南诏兵蜂涌而来的喊杀之声,吓得瘫在地上不肯起来,真是个现世活宝。最后因战场上太过惨烈,亲兵们弃他而去,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一个年轻小伙子问道:“请问大叔,你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那大胡子说道:“实不相瞒,我就是那大混蛋的亲兵头目。”
一个中年人说道:“军法中有一条,弃主官而自逃者,斩。老兄可知道吗?”
大胡子道:“我怎么不知?但如果这个主官是因为伤病的原因,我们当然不能弃之而逃,只能与他同死;但此人却是个脓包,我这样一个断臂之人,尚且舍死忘生,杀透重围;而他当时无伤无病,却似一摊稀泥,你说这样的脓包将军是不是扔了我大唐的大丑?”
人们听后,嗟叹不已,随后一个老者道:“当年诸葛武侯征南,也是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大意,终于能够七擒孟获,奏凯而归;今天朝廷却用这等无能之辈领军开仗,没有全军覆没,总算是老天爷的怜悯。”
另一个人又说道:“我们桂州兵,这次死得还算少的;听说那作为主力的四川兵,更是惨不忍睹,六万人差不多死了个精精光。只有那当主将的鲜于仲通及极少数命大的人逃了回来。”
那大胡子说道:“听说那鲜于仲通,身为主将,总是远离前敌,躲得远远的,前面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如同兔子一般地撒腿就跑,属下亲兵卫队又多,南诏人当然抓他不住了。”
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这样的将领,也不是今天才有。汉末灵帝、桓帝之时,就有一首童谣是这样唱的:‘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清寒高素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朝廷用这样的将领带兵,怎么不会打败仗?”
荣睿还想听下去,普照却将他的硬拉出了人群。二人回到开元寺,却见祥彦站在寺门口,见他二人归来,于是对他们说道:“这几天桂州城中设灵堂做法事的人家特别多,刚才何大将军的亲属前来,说死说活要十六个人到他家去,为何大将军的亡灵做法事,你二人回来得正好,这件事情,就由你二人承担操办吧。”交待完这句话,祥彦转身,又去忙他的去了。
二人连忙商议了一下,找来了几个暂时无事的师兄弟,人数不够,又在开元寺的和尚中凑合了几个,但一数人数,只有十四个人,怎么也凑不够十六人之数。普照知道何家是个讲面子的人家,这十六人之数,算是一个最低的下限了,然而现在每个人都很忙,要想凑出这个数来,还真是不太容易。
荣睿忽然想到,那象鼻山下的元山庵中,有两个女尼,曾经由师父亲自给他们授过戒,平时也经常到开元寺中来,不妨请这两个人前往。于是对普照说了,普照也极为赞同。当下由普照去元山庵中相请。

却说那元山庵中的静逸师太与女尼妙慧每天在青灯古佛之前念经诵法,倒也越来越觉得清心寡欲,日子过得风平浪静,波澜不惊。这天午饭之后,静逸忽然对妙慧说道:“桂州城中,这几天差不多家家设灵堂遥祭亡人,听说是攻打南诏国的兵差不多全军覆没了,不知你那从前的丈夫,此时却是如何了?你何不去打听打听,如果也把性命扔在南诏了,你也要为他念些经卷,超度超度,好歹也是夫妻一场。”
那妙慧听后,心潮起伏,一幕幕往事涌上心头:当她还是一个十来岁少女的时候,只不过是浙江老家一位落魄书生的女儿,由于长得十分美貌,被罗希奭强行买来作为养女,取名罗青凤,请来有名的歌舞教习,每日里教她歌舞丝竹。按罗希奭的想法是:杨贵妃的养父杨玄琰因为收养了少年时期便十分美貌的杨玉环,结果成为天下人都十分羡慕的显赫家族,因此罗希奭也想走这条路。谁知后一的罗希奭却没有料到朝廷会将他从京城调来这南疆的桂州来作地方官,由是杨玄琰的这条路在京城走不通了,只好舍其次而求之,想了一个办法将她嫁给了这里始安郡的都督冯古璞,并企图窥视冯古璞的隐秘以达到巴结宰相李林甫的目的。后来冯古璞识破罗家父女的企图,一纸休书将罗青凤休回娘家,罗希奭眼看罗青凤青春已过,不肯白白放过,又赶忙将她嫁与当时的岭南节度使何履光,谁知这时的罗青凤已经对人世有了感悟,对自己这种当作别人工具的人生命遇自伤身世,正好又听了鉴真作为一流劝戒师的讲经说法,便决意遁入空门,以寻求一种永远的解脱,于是依静逸师太而居,改名妙慧,并经常到开元寺中听鉴真解释佛经。
往事如烟,昔日红尘之念终是难忘,罗青凤还是最后答应了普照的相邀,于是随在众和尚之后,来到了昔日所居之地。
何履光的父母在徽州老家,为他办丧事的是他的弟弟何复光,这何复光与何履光长得恍惚相似,同样的高大威猛、气概轩昂,以武卫大将军之职驻邕州以备交阯,前几日得到其兄死讯,星夜赶来,此刻正身穿丧服,坐在灵堂的草垫之上,接受各方来客的弔唁。罗青凤进了灵堂,眼见昔日画栋雕梁犹在,而一切都已是人事全非,恍惚间好似隔世一般,不由得心中一阵绞痛,猛抬头突然看到何履光坐在灵堂的草垫之上,心中不禁一片茫然。她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此人不是何履光,更是何人,但她又明明记得自己此行是以元山庵尼姑的身份来为何履光做法事的,怎么这何履光却没有死?
灵堂之上,何履光的灵位赫然在目,上书:“大唐故骁骑大将军前岭南节度使改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公讳履光之灵位”,灵堂之上高悬着张九章所写的挽联:

生欲作人杰,以桂州为把酒凌风胜游地;
死争当鬼雄,向云南唱横槊赋诗赤壁歌。

铁钩银划,字态雄伟。燃烧着的香烛纸钱腾起一阵阵的青烟,将整个灵堂弄得迷迷茫茫,亦虚亦幻,罗青凤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前事的困顿,现实的迷惑,眼前何履光的灵位与挽联,而灵堂上威猛如昔的何履光本人,似梦非梦,似幻非幻,将罗青凤搅得天旋地转,终于支持不住而栽倒在灵堂之上。
正为其兄主持丧事的何复光突见灵堂上一阵混乱,急忙离开草垫向前喝问,却见一个妙龄女尼昏倒在灵堂之上,不觉大怒,喝道:“这野尼姑是哪里钻出来的,吾兄堂堂二品朝廷大员,以为国捐躯之殇,却让这样的不祥之人来灵堂之上挺尸,左右还不与我将她抬了下去!”
一个府中管事之人抢上前来,附在何复光耳边低声道:“二老爷,不可造次,此人却是大老爷生前最爱之人,她……她是大老爷那出家为尼的妻子!”
何复光问道:“此人既是大老爷新婚不久又遁入空门的罗家小姐,如此则恩爱两绝,各赴其人生之路,你如何却说她是大老爷生前最爱之人?”
那管家道:“二老爷有所不知,此女出家,是听了鉴真老和尚的讲经说法;大老爷苦劝不听,为此在家里关起大门哭了三天,如何不是大老爷最爱之人?另外,据闻大老爷在云南临终之时,尚且拿着她的头发作最后的诀别,可见大老爷爱她之深。二老爷如在大老爷灵位之前对她不敬,恐怕大老爷泉下有知,也会不高兴的。”
何复光道:“如此,可令丫环仆妇将她抬到后院她原来的住房之中,另外马上请大夫前来看视。”

灵堂的一个厢房之中,是一些地位较高的弔客休息之所,现任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始安郡都督冯古璞与桂州知州罗希奭等人在弔祭之后一时未走,正在房中谈论闲话,还有一些家人在一傍伺候。只听罗希奭冷笑着说道:“张大人,我真是服了你了,你给何大饭桶写的挽联,真是写得妙极了,从字面上看,又是人杰,又是鬼雄,又是什么把酒凌风,还有什么横槊赋诗,好像何大饭桶真的如此一般,但细细玩味之下,却被两个字给完全将意思引到了更高意境之中。”
冯古璞也笑着说道:“不知是哪两个字?”
罗希奭道:“一个是‘欲’字,一个是‘争’字,这就点明了何大混蛋是想当‘人杰’与‘鬼雄’的,但想是一回事,当不当得了却又是另一回事,他想当的是人杰,但实际上却是当了一个混蛋。”
张九章正色道:“要写出一副好挽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既不能对死者虚夸溢美,又不能让他的亲属面子上下不来,还必须实事求是,使天下人不会有所异议,因此只能玩些文字游戏。”
冯古璞又笑道:“对于何大将军的云南大败,确是一个难题,直书其败吧,何二将军恐怕会大不舒服,避而不谈吧,天下的处士们必然会大加横议,现在把他与曹孟德相比,那就两全其美了。曹孟德曾在刘备面前自称英雄,又在长江之上横槊赋诗,很有一些气概,虽然后来赤壁惨败,后人并未把他当成低能儿。以我想来,将何大将军与曹操类比,何二将军大概不会有什么意见,因为云南之败,毕竟还是事实嘛。”
罗希奭冷笑道:“你们一口一个何大将军,难道你们嫌这个大混蛋扔人还不够吗?”
冯古璞不解地问道:“太守大人,说什么他也曾经是你的女婿,不知太守大人为何如此轻视于他?”
罗希奭恨恨地说道:“可惜我花朵儿般的女儿,嫁到他家之后,不知撞了什么倒霉鬼,弄得成了个光板芋艿头,我不恨他恨谁?”
冯古璞又道:“如此说来,本官也曾是太守大人的女婿,难道太守大人对本官也是心怀怨怼?”
罗希奭道:“话不是这么说,我女儿在你家中之时,其性格尚无异常表象,就是自从改嫁到何家之后,居然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你说,我不恨他恨谁?不过,至于你都督大人嘛,我想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不是你这厮灵精古怪,我女儿大概也不会嫁到何家去!”
张九章见罗希奭有恼怒之意,连忙劝解道:“罗知府,令媛与冯都督之事,下官也有一定责任,据下官所知,令媛过去性格跳荡,如今可是沉稳得多了,以下官看来,令媛虽然遁入空门,但也未必是件坏事……”
话未说完,罗希奭打断他的话道:“张大人,你记得你半年之前是个什么嘴脸吗?不过是个寄食于豪门的落魄倒霉谪官,是老罗展开通手之手将你扶了一把,你这才抖了起来,怎么?你现在真的要在老罗的面前摆上司的架子吗?”
张九章与冯古璞此刻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按官爵来说,他二人的爵位都远比罗希奭为高,说什么也不能在广庭大众之前如此喝骂,况且罗希奭平日的性格也是十分阴沉而不外露,今天却是怎么了,居然与平日大为反常。正在百思而不得其解之时,一个罗府家人急匆匆跑了进来,对罗希奭轻声说道:“老爷,不好了,小姐也来到了灵堂,但不知为了什么,忽然昏过去了!”
罗希奭大怒,骂道:“你这狗才,我府上哪里还有什么小姐?说话不清不楚,小心本老爷打你个臭死!”
那家人连忙改口道:“是,是小人说错了。老爷,外面灵堂上有个叫妙慧的年轻师太,突然昏了过去,何二将军已经叫他家中的丫环仆女扶她到后房去了。”
罗希奭更是暴怒,骂道:“他何复光是个什么东西,与他阿哥一样,不过也是个紈裤子弟,靠着祖上荫功,坐上了如此高位,其实纯粹是个饭桶!我那女儿,怎么说也曾是他的嫂嫂,这无天伦的家伙,居然要把她弄到后房去,简直是无法无天!”他一边大声喝骂,一边挽起衣袖,眼睛血也似地发红,怒冲冲往灵堂而去!
张九章与冯古璞感到事情蹊跷,跟在后面要看个究竟。
这边何复光刚刚叫家中的丫环仆妇把妙慧安顿好,却见罗希奭嘴里嚷着什么,大踏步地走来,戟指着何复光骂道:“何家老二,你那死鬼哥子是个人人尽知的大混蛋,难道你又想步他的后尘不成?”
何复光谔然而不知所措,却见罗希奭抬腿就想迈过那灵堂前高高的门坎,谁知行走过于匆忙,竟然脚下一绊,倒在地上,口中真冒白沫,竟然还骂了一声:“难道你姓何的敢杀人灭口……”便昏死过去,只急得罗府的家人急得狂呼乱喊。
何复光问随之而来的张九章与冯古璞道:“张大人,冯大人,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九章将两手一摊道:“连我们也是莫名其妙,他今日之行径,与他平日大不一样,莫非是心中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一时痰迷心窍,以致心神不守?”
冯古璞指着睡在地上的罗希奭说道:“二将军请腾出一间房子来,先让罗太守休息,并马上延请医者前来看视。他父女二人先后昏倒在府上,此事不可让不知内情的外人有什么闲话。”
何复光连连点头称是,令家人道:“刚才那请来给罗家小姐看病的大夫走了没有,没有走的话,叫他马上来看看知府大人。”家人答应了如飞而去。
众家人七手八脚将罗希奭抬到一个侧房之中,何复光令其它人都离开,没有呼唤不要前来打扰病人,床边就张九章、何复光、冯古璞三人留着。不一时,一个恂恂如同儒者的医人携着医箱到来,给罗希奭把脉之后,沉吟了半晌,说道:“太守大人虽然昏迷过去,但脉如奔马,内息如潮,此是歇斯底里之症。以小生看来,定是太守大人平时压抑自己太甚,近日突遇什么大悲大喜之事,诸多外因,汇聚于一时,从而引起心智失常,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这样的人,弄不好什么事情都会做出来。”
张九章听后暗暗点头,想道:“莫非这一段时间以来,京城中有什么重要消息,通过李林甫势力圈子这个渠道传来,而这个消息对罗希奭十分重要,于是造成了一些行为上的反常?”
只听那医者继续说道:“太守大人这种病,医学上有个专门的说法,叫做‘自闭症’,平时他强力压抑自己,往往在心情极为痛苦的时候,在人前却故意装出一副极其快活的模样;而心中十分快乐的时候,却又表现出一种冷漠平淡的样子。这种心态延续的时间太久了,就会造成一种心理上的障碍,正所谓人们常说的‘物极必反’,当这种心情到了极点的时候,往往便会引发病症,严重的时候,甚至可能会自闭成狂,六亲不认,做出一些违反人性的事情来。”
三人正在议论之际,有何家的仆妇来报,说罗家小姐吃了医者所开的一些药物,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但仍是沉睡未醒,问如何处理。冯古璞埋怨道:“却是谁人如此不通情理,知道这个地方能勾起她从前不愿回首的事情,却偏偏要让她到这里来。”
张九章劝道:“这些话暂且搁下,二位请说说看,如何安排这位已经出了家的太守小姐?将她送回元山庵,那地方现在只是只个女尼居住,医人如要前来看病,却是多有不便;让她在何家原来的内室中养病吧,她却是个孀居之人……”
何复光道:“我看把她送回太守衙门中去算了!省得她等会儿看到什么玩意儿,又要昏将过去。”
冯古璞点了点头道:“虽然这罗太守目前也是人事不知,但太守衙门总算是她父亲家里,看来目前也只有这个地方最为妥当了。”
正商议之间,罗希奭也悠悠地醒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问道:“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何复光道:“老姻翁,刚才你不知怎地,突然晕死过去,我等将老姻翁抬到这里暂且歇息,不知老姻翁此刻觉得怎样?”
罗希奭翻身坐了起来,陪笑着道:“老朽一时胡涂,竟然在二将军面前失态,真真是罪该万死,还居然敢睡在二将军的宝床之上,如有呕吐,污了二将军的修仙之榻,那老朽就更是罪不容诛了。”说着连连行礼赔罪,与前一时的他简直是判若两人。张九章等三人心中诧异,却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蹊跷。
何复光对罗希奭道:“老姻翁,令媛适才也曾昏迷,不如老姻翁暂且将她带回府上,如此可利于她身体的恢复。”
罗希奭点了点头道:“小女胡闹,让二将军操心,令老朽汗颜不已。老朽现在就将小女带回自己家中,失礼之处,尚请二将军千万恕罪。”
何复光苦笑着说道:“老姻翁尽管请便。先兄灵堂上的丧事,在下也正要前往操持。”
当下罗希奭令其家人将罗青凤扶上后车,离了何府,回到自己衙中后堂,过了不久,却见罗青凤从沉睡中悠悠醒来,定睛看时,却见自己的父亲站在床边,再仔细一看,认得这是自己从前所住的闺房。
罗希奭见女儿醒了过来,两眼红红的犹是带着泪花,笑着说道:“青凤,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算了,不值得太过挂怀。那何履光有什么可留念的,怎值得为他弄得自己死去活来?”
罗青凤默然不出声。罗希奭又笑道:“好女儿,你知道我这几天是怎样过来的吗?”风青凤茫然地摇了摇头。罗希奭从怀出摸出两封书信来,说道:“这里有两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是你吉温伯伯叫人特意用六百里加急快马送来的。这一封,差一点要了你爹爹的老命!”
风青凤仍是默不出声。罗希奭将那封信拿了出来,说道:“信中传来消息,说李林甫在与杨国忠的角逐之中,已完全处于下风,再加上他身体情况也不太好,因此他退出朝廷的势力圈子,看来已经成为定局,他叫我早早作好退一步的打算。”
风青凤对他的话似乎并不感兴趣,只是用两只无神的眼睛望着窗外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芭蕉叶。罗希奭继续说道:“你想想,这要不要命?我们罗家十多年来一直是靠着李林甫吃饭的,平日里结下的仇家不少,只要李林甫一失势,我罗家随时就会被别人像扼小鸡似的扼死。几年之前,你爹爹一时欠了考虑,居然还得罪过杨国忠,想那杨国忠是鸡肠小肚之人,如何能放得过我?为了这封信,你爹爹不知道做了多少噩梦。”
罗青凤只是呆呆地听着。罗希奭又说道:“不想前两天,你吉伯伯又派人送来了这封信,夫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与前一封信相比,简直是有天渊云泥之别。信中说:你吉伯伯与杨国忠现在是打得火热,很多事情都是言听计从,只要我将李林甫前些年我所知道的种种不法之事中选一两件要紧的写成奏章奏上朝廷,让杨国忠彻底扳倒李林甫,凭着这点功劳,就让我当上岭南节度使的要职。到了那时,这岭南之地,就是我姓罗的一家天下,我要怎么的就可以怎么的,谁也不敢在我面前说三道四……”
罗青凤终于哭了起来,打断罗希奭的话道:“爹爹,你这一生,难道作的孽还不够吗?从前伏在李林甫脚下像是一条狗,李林甫叫咬谁,你就咬谁;现在李林甫要失势了,你又掉过头来反咬一口。你知不知道,杨国忠要用你,是把你当成一根棍子狠狠地敲李林甫一闷棍,用完之后他会拿你这根棍子去烧火或是去捅粪坑的,到了那时恐怕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爹爹,你还是早早退出这是非之地,回到老家去,做个闲鹤野云之人,说不定还能够安享晚年……”
罗希奭大怒,说道:“你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这官场之中,犹如逆水之船行于险滩,退不得半步,否则恶浪涌来,只有粉身碎骨之虞!目前情形,只有奋勇向前,才能化险为夷。你要明白,现在你爹爹最重要的是需要权势,官越大就越安全。我也知道杨国忠那厮不是个好东西,但现在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罗青凤挣扎着要爬起来,说道:“爹爹,请恕女儿不敢相陪,我还是回到元山庵去,这个地方女儿是一刻也不愿呆的了!”
罗希奭用手按住罗青凤,大怒道:“你是我的女儿,怎么能容得你说走就走?老实告诉你,我已经和你吉伯伯说妥,过段时间他会亲自到桂州来,一方面给我带来我昼思夜想的岭南节度使的官诰,另一方面,专程接你到京师去,从此让你过上天下妇人最盼望的生活!”
罗青凤大惊,问道:“要我这样一个出家之人到京城去干什么?”
罗希奭冷笑一声,说道:“什么出家不出家,在我面前,出不出家都是一样的。出了家可以还俗,没有头发可以蓄上头发。想当年,则天大圣皇帝也曾是个小尼姑,也曾剃过一个光溜溜的芋艿头,结果呢,照样还俗蓄上头发嫁与高宗皇帝成为天下国母,照样将一切世俗之见踩在脚下成为震古烁今的女皇帝!”
罗青凤挣扎着问道:“你要将我怎样?”
罗希奭双睛之中迸发出像狼一样闪闪的烁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实告诉你,杨国忠嫌他的妻子裴柔长得不好看,你吉伯伯有一张能把天上的月亮哄下来给狗吃的巧嘴,把你说成了九天瑶池的仙女,杨国忠十分喜欢,待你头发长到盈寸,能够续假发之时,他便要来迎娶!”
罗青凤大哭起来,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家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早就看出来了,你是一定会拿我像一个礼物似的,随着需要而到处送人的。我有我的人格,我有我的做人的尊严,我不能让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你先将我嫁与冯古璞,他是一个有担待的男子汉,只可惜我当时胡里胡涂离开了他;后来你又将我嫁与了何履光,他是个连自己性命也保不住的软蛋,怎么能保住自己的妻室,因此我毅然离开了他而遁入空门,目的就是绝了你拿我送人的痴心妄想!不想你今天还是要行此龉龊之事。我是决意不去的,今日是有死而已!”
罗希奭暴怒道:“我养了你十多年,花了多少心血,用了多少钱财?别的不说,那年为了要让你能学会‘霓裳羽衣曲’,专程令人到京城聘来有名的舞师,光这一项就花费了我白银近万两;还有,前两前流行‘胡旋舞’,为了能让你跳得更地道,我更是不惜血本,从广州高价请来正统的波斯女来教授于你。你想想,我花了这无数的心血,到底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能有这么一天,让你能够像当年的武则天、杨贵妃一样,一朝选在君王侧,然后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从此成为人上之人。你想想,这对你来说,简直是一步登天,这有什么不好的?”
罗青凤恨恨在说道:“我所作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能够成为可以呼云唤雨的显赫人物。我只不过是你手中的一个工具而已!再说,你这一次将我送的不是当今的天子,而是一个发迹的无赖之子杨国忠。那杨国忠多行不义,将来必无好的下场,我跟着他,会有什么好结果?再有,据说杨国忠的老婆裴柔,是个天下人皆知的河东母狮子,蛮横到用刀割自己的肉都不会觉得痛,我到了杨国忠家里,恐怕是死无葬身之地!爹爹,你要是可怜女儿,就不要把我投进这个虎口里去!”
罗希奭凶神恶煞般地骂道:“告诉你,你不去是不行的,我罗家今日的生死存亡,全在你去与不去之间!你去了,我罗家从此青云直上,位列朝堂;你不去,我罗家孤苦无依,连街上的小无赖也可以对着我的大门吐口水。那裴柔虽然厉害,但这个黄脸婆毕竟敌不过我女儿的花容月貌,这一方面,你是占足了上风!你仔细想一想,你不去,我要你这样的女儿有什么用,难道真的是花了无数的钱财是让鉴真老和尚用来传经布道的?告诉你,你去,尚有生路,那裴柔不一定奈何得了你;你不去,只有一条死路,我罗希奭说过的话,从来算数,不信你就试试看!你根本不是什么妙慧尼姑,你就是我罗家的女儿!”
罗青凤万念俱灰,闷哼一声,不觉又昏了过去。罗希奭暴雷也似地大喝一声:“进来!”
几个家人、丫环、仆妇,胆战心惊地蹑着脚走进房来,罗希奭指着罗青凤对众人说道:“小姐今日就交与你们几个人,她身上要是少了一根毫毛,我活剥了你们的皮!到该吃饭的时候要让她吃饭,该睡觉的时候要让她睡觉,身上要是少了一两肉,我就割你们身上一两肉!听到了没有?”
几个下人只听得胆战心惊,喏喏连声。罗希奭将长袖一甩,恨恨地横了罗青凤一眼,出门而去。

再说普照在何家做完法事之后,对于妙慧昏倒于灵堂、并后来被罗希奭带回家中之事并不如何放在心上,认为这是他们父女间的事情,那妙慧从此做不做尼姑,这与他普照没有什么关系,过了十来天,这件事情也就慢慢地淡忘了。元山庵中那静逸师太,想的也是与普照差不多,她本来就是个与世无争的人,身边多个人与少个人,对她来说都是一样,渐渐地,人们几乎都忘掉了妙慧的事情。
这一天,天气已是十分炎热,那胡人眼医安国宝吃了午饭之后,象平日一样,带着个随从,那随从背着一个药箱,来到开元寺中。为鉴真的眼睛换药,然后十分高兴地告诉鉴真,说道:“感谢真主,老禅师,您的眼睛恢复得十分理想,我想,再有一个多月,您又能够像从前一样,睁开你那智慧的目光,观察这变化多端的世界了。”
鉴真听后也十分高兴,笑着说道:“虽然这是元抱真道长的灵丹在起作用,但你安大夫的灵药却也必不可少,到了眼睛完全恢复之后,老衲一定要请元道长与你好好地到这里来,向你们二位申致谢意。”
安国宝道:“老禅师,你怎么能把我跟元道长相提并论?这是绝对不可以的。到现在为止,那元道长的灵丹,里面究竟是什么成份,它的医疗机理在什么地方,我现在尚且是一头雾水,万一到了那天我坐在元道长身边,他随口问我一句什么,我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岂不被元道长笑话?无论如何,我只能做他的随从,我是不敢与他平起平坐的。”
二人正在笑谈之间,却见一个年青俊秀的书生快步走到鉴真的面前,面带紧张之色,对鉴真说道:“师父,弟子有一个十分紧要的事情要禀告。”
鉴真眼睛不能视物,但一听声音却知道是前几个月已经还俗了的玄朗,于是问道:“什么事情如此紧要?”
玄朗说道:“是有关罗太守与他的女儿的事情。”
鉴真淡淡地一笑道:“这是他们父女间的事情,我们都是外人,怎能管他家里之事?”
玄朗十分焦急地说道:“不是的,这件事情弄不好,不但会出人命,可能还会出大乱子,而且,这件事还非师父来管不可!”说着,他递了一件东西上来,安国宝在旁边看去,却是一张芭蕉叶,上面还写着有字。
鉴真将芭蕉叶拿在手中,却不明所以,问道:“你拿这么一片树叶子来给为师,知道为师现在目不视物,却是要打什么么哑谜么?有话你就直说吧。”
玄朗当下说出一番事情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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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12 发表 | 本章责编:黑小森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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