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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峰回路转    文 / 东坡后人



半个月后,桂州城像经历了一次惊涛骇浪,又渐渐地恢复了平静,但往日繁华喧闹的市井,却明显地冷清了许多。
桂州都督冯古璞在都督衙门之中大摆宴席,他要隆重地答谢元抱真与鉴真在这次瘟疫袭来之际所作出的贡献与牺牲。
正席摆在大厅的上首,元抱真当然是坐了首位,鉴真眼睛上仍然包着绷带,紧挨着元抱真坐在次位,那胡医安国宝也在被邀之列,坐在鉴真的下首,其余作陪的是张九章、冯古璞、罗希奭与岭南采访处置使宇文审和桂管观察判官苏澣。另外还有一位刚从京城长安来到桂州的贵客,乃是受朝廷派遣巡视各地的御史,名唤晁衡。他原来也是个日本人,本名叫阿倍仲麻吕,前来大唐日久,后来干脆就做了大唐的官员。冯古璞因为他是鉴真即将东渡之国的该国之人,于是请他前来,也算是让他们有个认识。
大厅之下还摆着两个次席,一席以祥彦为首位,另一席则以思托为首位。那祥彦本来就是大师兄,坐这席上的首位,倒也心安理得;而那思托却因为年轻,在鉴真众弟子中除了已经还俗的玄朗之外,就数他排行最末,于是思托说什么也不敢坐他这一席的首位。倒是元抱真的两个小道童,一边席上一个,也安排在此席上就坐,见思托抵死不敢坐首席,那同席的小道童“嗤”的一笑道:“思托释兄,今天这席上的位次,是以功劳大小来排定的,释兄功劳,在我们这一席之中,理应居首,就像我师父的功劳最大,因此他坐在上席之首一样。你看我师父坐在上面,游哉优哉,好不悠然,如果他也有你这种想法,恐怕是一定要扯你师父坐首位才是了。还有我的明月师弟,他年龄比我小,功劳却比我大,因此他能够与祥彦老师兄同席。”
众人都轰笑起来,思托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说道:“这席上任何一个人都是我的师兄,却要叫我坐首位,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但在众人的笑声当中,还是坐了下来。
那小道童名唤清风,年纪不过十来岁,却是气度傲然,颇有乃师之风,只听他用尖亮的童声继续说道:“思托释兄,你这话就不对了,你刚才说这席上全是你的师兄,小道童听了之后有点惭愧,想不到本小道童今天托了我师父的福,沾了我师父的光,不但能够坐在这都督衙门大厅之上赴宴为贵客,而且还有一位佛法高深的大德高僧尊称我为师兄。”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那顿悟早就听说桂州城中的全席素宴极有名气,今天日正要挽起袖子大快朵颐一番,听到这小小的道童竟敢出言不逊,心中大不舒服,于是问道:“请问清风小道兄,我们这席中就坐之人,都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人,不知小道兄有何功劳或是苦劳,却能坐在这里?”
那小道童浅浅一笑道:“小道童大的功劳没有,但说到小功劳,却是自忖也不惭愧坐在这个位置上。这次桂州城中瘟疫初起,而当城中医人束手无策之时,小道童便自作主张,将平日饲养驯练的信鸽放了出去,否则我师父远在京城,如何便能这么凑巧地赶了回来?此外,我明月师弟也有一些功劳,那鸽子平日里就是他驯练的,用它们来传递书信,哪怕是相隔数千里之遥,也能够朝发而夕至。”
这小道童的声音尖锐清亮,竟然使大厅之中的人都能听见。
大厅中上席之中,冯古璞作为东道主,正起身与同席之人一一把盞,听到小道童的话,笑着对大家说道:“当此之时,我已经完全失望了,谁知这个时候道长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简直像从天而降一般,我当时还以为是上天怜我桂州百姓,特地遣送道长前来。现在才算是知道,原来却是小仙童立此奇功,以飞鸽传书的方式把道长请了回来。如此说来,道长这两个小徒弟的功劳,确实是不可小视。”
元抱真淡淡一笑道:“小孩子口没遮拦,倒让诸位见笑了。”
张九章自从又一次死里逃生之后,心情格外地好,对元抱真道:“道兄,我有一事不明,尚请道兄指教:据我所知,那飞鸽之所以能够传书,主要是人们利用了它的天性。我们知道,一些飞禽,都有某种天性,例如鸿雁能随季节而迁徙,虽然是相隔数万里之遥也能够如期而至;这鸽子嘛,它的天性叫做‘归巢性’,哪怕是相隔数千里远,也能够飞回它原来的窠巢。但贵道观中所驯养的鸽子,却不是这样,它居然能千里寻主,这就令我百思而不得其解了,就算小道童预先知道,道兄你就那在京城之中,可是那鸽子却又是如何能够找到道兄你的呢?”
元抱真笑道:“听子文兄所言,好像对这信鸽的驯养十分内行?”
张九章道:“实不相瞒,先兄九龄在世之时,就驯养了多只信鸽,还十分风趣地称这些鸽子为‘飞奴’,因此我对此也略知一二。但道兄的信鸽,却好像并没有利用它的这个天性,以此看来,道兄比先兄高了何止一筹。”
元抱真仍是淡淡地一笑道:“子文兄可曾知道,圣上有一个酷爱斗鸡的嗜好?”
张九章点头道:“此事天下皆知。”
元抱真接着说道:“这几年在京城之中,有一个名叫贾昌的十多岁小儿,专门为圣上驯养斗鸡,不知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未等张九章开口,坐在一旁的晁衡接口道:“这件事情,在京城之中,可以说是尽人皆知。那贾昌住在京城城东,对驯养斗鸡极有天赋,竟然能够将数以百计的斗鸡训练得犹如久经战阵的士兵一样,可以列着整齐的队伍进场,只要那贾昌一声号令,便能够训练有素地自找对手捉对儿厮打,一场斗罢,居然能够胜者在前,败者在后,整整齐齐地退出场外。每当这个时候,圣上那个高兴劲啊,可就别提了。”
席上众人听到竟有这等趣事,都十分惊奇。只听那元抱真说道:“小徒驯养信鸽,其实与这贾昌训练斗鸡,有异典同工之妙,一句话:‘依其天性,为人所用’,如此而已。小徒年虽幼小,却发现一般的信鸽只懂得归其一巢,而小徒所养之信鸽,却能够归其二巢。也就是说,这鸽子经过训练之后,从甲巢放出,它便能飞往乙巢;而从乙巢放出,它又能飞回甲巢。事实上,贫道除了在这桂州的千山有个小观之外,那京城的清虚观,也是贫道的居留之所。因此凡我观中的信鸽,都能够两地往返,习以为常。”
众人听他说得有理,都十分佩服。鉴真心中想道:“这元抱真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凡事总比别人高出一筹。”于是也开口问道:“请问道长,你那‘金针渡劫’之术,确是比贫僧所学的‘银针探海’,要高明得多。不知道长是何处学来?”上一次鉴真在西庆林寺初会元抱真,当时自称为“老衲”,这一次再也不敢托大,于是改自称为“贫僧”了。
元抱真答道:“这‘金针渡劫’与‘银针探海’,都是当年孙思邈孙真人传下来的奇术。‘银针探海’之术所得在先,但他觉得此术太过繁难凶险,而且耗时费力,经过进一步的研究,他发现内气海之穴,其实可以从腰背部进针,从而不必穿越五脏六腑,从而创建了‘金针渡劫’这一针术。”
鉴真又问道:“不知道长怎地学得了如此神妙针术?”
元抱真笑道:“当年先师叶法善与孙真人是莫逆之交,他二人每当有什么奇思异想,就经常在一起相互交流,一般是一术换一术,两不吃亏。当时也不知道先师用了个什么怪招作为代价,换得了他这个‘金针渡劫’之术。后来先师又将此术传了与贫道,并对贫道说:‘此术专为挽救天下黎民百姓而创立,今后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有了一般医者所不能治的瘟疫,即使在千里之遥,除非你不知道,都得立即赶去,救民于水火之中’。贫道谨遵先师之命,这一次天幸得没有辜负他老人家当年的嘱托。也算是苍天保佑,那信鸽到京城之日,贫道正好从远方回到京城之中,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张九章问道:“如此说来,道兄当时也是正好凑巧回到京城?”
元抱真点头道:“确是如此,否则你老兄可能此刻就不是这席上的座上客了。”
张九章伸了伸舌头,说道:“确是十分惊险。我当时昏迷的时候,恍恍忽忽之中,好像来到了九泉之下,先看到了死去十余年的先兄张九龄,后来又恍忽看见了我们的那位何履光何大将军,我记得他当时浑身是血,手中拎着一绺头发,儍笑着前来托我办一件什么事情。道长,当时的景情是亦幻亦真,不知道是主何凶吉?”
元抱真沉吟着道:“这是因为你性命只在顷刻之间,神思昏乱,不能说主何凶吉。但此次出兵征讨南诏,贫道倒是认为有些凶多吉少。”
一旁的罗希奭问道:“道长,不知此话怎讲?”
元抱真道:“那主将鲜于仲通,原来不过是个市井之人,他有何德何能,能够率数十万大兵长驱数千里而深入不测之险地?此乃兵家之大忌也。至于我桂州城中的何大将军,贫道却也是素知此人,如果让他在酒席之上喝喝酒,讲讲笑话,在老百姓面前抖抖威风,摆摆官架子,我看还是可以的;但说要叫他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战阵之上,恐怕就有些强人所难了。以贫道看来,这一次征南之役,实在是凶多吉少。但愿今日贫道所言,不要不幸为贫道所言中。”
冯古璞说道:“说起我们的那位何大将军,据来往于云南前线的军中信使所言,此人倒也是个情种。罗知府的令媛,不久前与何大将军结为百年之好,后来不知为何落发为尼,那剃下来的头发,何大将军总是藏了一绺在怀中,有空时总是拿出来看上几眼。”接着他笑着对罗希奭道:“罗太守,你这个女婿其实不错,刚才连道长也说了,如果让他在酒席之上喝喝酒,讲讲笑话,在老百姓面前摆摆官架子,确实还是蛮不错的,只可惜你的女儿不识好歹,弄得人家何大将军成天拿着一把头发去发呆。”
罗希奭听他话里有讥笑之意,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冯都督,其实你以前也曾是我的女婿,这样说起来,你也是不错的了。”
冯古璞恼恨罗希奭从前将女儿嫁与自己是有所图谋,因此从此之后,对罗希奭说话总有些冷嘲热讽。此刻他不理罗希奭,转头笑着对张九章道:“何大将军手执头发与你在冥冥中相见,看来这件事有些不太吉利。”
张九章笑道:“我在此之前也曾听人传言,说何大将军经常一个人捧着头发长吁短叹,大概这种话听得多了,当神志迷糊之后,就变成幻觉出现在眼前了。”
一旁的晁衡听见说得有趣,也笑着说道:“下官在京师,却听说过那征南主帅鲜于仲通的一个笑话:鲜于仲通字叔明,平生有一个十分奇特的爱好,料想你们谁也想不到,他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喜欢吃臭虫。他令人将臭虫捉来之后,放在大米缸里养上几天,据他说是去掉异味,然后淘洗干净,再放到香油锅里,炸得又香又脆地拌上些芝麻,吃的时候,再加上他们四川人最喜欢的麻辣香料,据说他每餐都少不了这一美味。”
众人听后都哈哈大笑起来,冯古璞笑道:“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逐臭之夫。我们的何大将军摊上了这样一位主儿,可真是口福不浅哪。”谈笑声中,席间之人对朝廷竟然派遗两个如此乖僻而又无能之人充当主帅以掌征伐甚不满意,都隐隐然觉得此次征南,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罗希奭忽然想起一事,指着下面两席笑着对鉴真问道:“请问大师,贵门弟子可以说是英才辈出,特别是那位顿悟师父,更是万里挑一的杰出人物,下官想问一句,大师的门下弟子,今天都来齐了吗?”
鉴真听出罗希奭的话中有讥诮之意,心中很不高兴,于是冷冷地答道:“都来齐了,难道罗大人还有一个小女儿,想招我那不成气的弟子顿悟为婿吗?”其实鉴真弟子中的荣睿,因为有别的事情,今天并未赴宴。
众人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罗希奭也陪笑道:“有趣、有趣,想不到鉴真大师也是个十分风趣之人。”
鉴真不理这罗希奭,转过头去对不远的晁衡问道:“不知晁御史来到大唐,已有多少个春秋了?”
晁衡答道:“下官自开元年间离开家乡,算来已有将近二十年了。”
张九章正夹起一块大肥肉往嘴里塞,这时也说道:“晁御史以外国之人而能够在我大唐朝廷做官,真是大不容易。”
晁衡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只要中国话说得好,圣上因为要广纳四海之人,于是也就将我收纳了进去。”
鉴真又问道:“不知晁御史还有没有回日本的打算?”
晁衡答道:“故国家园,说不想是假的。实不相瞒,待我这次完成圣上交待给我的巡视任务后,我便准备东渡回国了。”
罗希奭突然问道:“听说你与那李太白先生是多年的诗友,诗才想来也是十分高超的,趁着这里大家高兴,晁御史能不能即席给大家吟诗一首,就以这打算回国为题,如何?”
众人都十分赞同,晁衡推辞不过,只好站起来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吟道:

衔命将辞国,非才忝侍臣。天中恋明主,海外忆慈亲。
伏奏违金阙,騑骖去玉津。蓬莱乡路逺,若木故园林。
西望怀恩日,东归感义辰。平生一宝剑,留赠结交人。

吟罢,众人尽皆说好。那胡人安国宝笑着说道:“晁大人,你是一个外国人,我也是个外国人,怎么你不但样子像个大唐人,就是连讲话的声音,做诗的神态,都和大唐人一模一样?我就不同了,鼻子比你的高,胡须比你的浓,看来我们虽然都是‘老外’,但却是大大的不同。”
众人都大声地笑起来。晁衡说道:“我这个‘老外’在东边,你这个‘老外’却在西边,地域大大的不同,因此其它的也不大大地不同了。听说你们西边之人,勇悍而好斗,不知是不是这样?”
安国宝突然记起那天与张九章谈论,说到唐军以高仙芝为大将与大食国大战于怛逻斯城的往事,笑着对张九章道:“节度大人,你那天好像曾对在下说,大唐的军队十分厉害。但在下今天听了众位贵客的言谈,好像觉得大唐的军队并不怎么样,起码这统军之人便十分不堪。按照我们的伊斯兰教义来说,不洁之物是不能吃的,但你们的这位剑南节度使大人,却去大吃臭虫,这简直是一种对人类的亵渎。”
他向来是个好酒贪杯之人,尽管伊斯兰教义之中不许饮酒,但他却早已在宴席之间喝了好几杯,此刻已经有了好些酒意。只听他继续说道:“在下总是觉得,你们贵国有‘节度使’这样的一个官儿,但凡是当上的这种官儿的人,好像总有点儿不怎么样,这看来已经成了一个规律。”
罗希奭刚才受到了冯古璞的嘲讽,正气不打一处出,听了安国宝的话后,觉得是个机会,于是笑着对安国宝问道:“安大夫说话真有意思。请问安大夫,你说这当上了‘节度使’的人,总是有点儿不怎么样,是不是说他们都是些无能之徒或是无耻之徒?”
安国宝的酒气上涌,脑门发热,说道:“罗太守,你这话真是说到我的心坎儿上去了。你们看,这鲜于仲通是剑南节度使,是个典型的混蛋;那何履光是前任的岭南节度使,也是个典型的蠢材,这难道不是已经证明我所发现的规律,凡是节度使,都是混蛋吗?”
罗希奭一听正中下怀,于是笑着用手指着张九章对安国宝道:“安大夫,你可不要乱说,这位继任的岭南节度使张九章先生,学识渊博,风度高雅,怎么能说他也是混蛋呢?”
安国宝醉醺醺地说道:“张节度使吗,他也不是好东西。他那天到我家中,根本就没有得到我的允许,竟然带着两个和尚,冲到我的内室里去了。另外,我的内人那天正好在内室里,她没有戴面纱,张节度使冲进我的内室,还看到了我的妻子的容貌,这对于我们伊斯兰教义来说,是绝对不能允许的!我……”
冯古璞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连忙说道:“安大夫醉了,左右,把他扶到侧厅去休息,饮碗醒酒汤。”
这罗希奭怎肯放过,连忙拦住左右前来相扶之人,说道:“安大夫是天方国的海量之人,如何能醉?”接着他转过头来,问张九章道:“张大人,不知这安大夫所说的,是否属实?”
张九章是个老实之人,没有什么心机,此时他满面愧色,点头道:“安大夫所言不虚。想不到我张九章平生读圣贤书,仓促之间,竟做出如此荒唐之事,惭愧,惭愧!”满桌之人,除了冯古璞之外,都开怀大笑起来。其实大家都知道,以张九章的为人品行,绝不是这样的人,只不过事出匆忙,偏偏又遇上了安大夫这个异国风俗的人罢了。
偏偏这平素大脑反映有点呆滞的鉴真弟子顿悟坐在附近,听到大家轰笑,于是也来凑趣,说道:“节度大人带头往安大夫的内室里冲,我与光演师兄于是也跟着冲了进去,听见安大夫的妻子像杀猪般的尖叫一声,然后就飞也似地逃走了,后来安大夫大发雷霆,但后来他又要节度大人替他搬柜子上的东西。”众人又是一阵轰堂大笑。
罗希奭乐不可支,笑着问顿悟道:“什么,你是说你亲眼看到节度大人不但冲进别人的内室偷窥别人的妻室,还要去拿别人柜子里的东西?”
顿悟笑着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不信,你去问光演师兄。”众人再一次爆发出轰笑,连在大厅之中伺候的杂役、厨子、丫环等,也都笑了起来,张九章本人也是笑得十分畅怀。大家心里都似乎觉得,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天灾已经过去,人们从此又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了。
突然,一个干办模样的人急匆匆来到冯古璞身边,附着耳朵说了几句什么话,冯古璞脸色大变,手中拿着的酒杯竟然“乓”的一声,摔得粉碎。接着,他与那干办急匆匆地离席而去,众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九章与罗希奭都猜想一定是遇上了什么重大的变故,否则以冯古璞平日那种处变不惊的性格,决不会惊得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而毫无知觉,于是不约而同的离开宴席,来到冯古璞平日办理公事的签押房内。
只见冯古璞在签押房内团团乱转,张九章与罗希奭同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难道又有一场瘟疫来了?”
冯古璞答道:“那一场是天灾,这一场却是人祸,两者相比,这一场人祸要比那一场天灾严重多了!”
二人大惊,问道:“不知是什么事情,难道竟有如此严重?”
冯古璞道:“果不出元抱真道长所料,我大唐征讨南诏之军,误中埋伏,基本上是全军覆没了!”
罗希奭问道:“那何履光却是如何?”
冯古璞道:“何履光已经阵亡,但鲜于仲通那厮,竟然没有死!”
张九章大惊,说道:“如此说来,何履光所率之军,其中多是在桂州所招募的桂人子弟,也全部成了枉死城中的枉死鬼?”
冯古璞道:“据败报上说,桂州之兵,由于是偏师,距离中伏的中心较远,倒是有些人逃了出来,但也是死伤怪重,大约去了十之七八。更可怜的是那鲜于混蛋所率的蜀郡之兵,能够逃得性命的,百无一二。老天爷没有长眼,却让那鲜于混蛋侥幸逃脱了。”
张九章将那败报取在手中,放眼看去,却见上面提要写道:

维天宝十载夏四月壬午,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军蜀郡军八万兵逼南诏之白厓
城,与之战于泸水之南西洱河,大败,全军陷没,大将王天运死之,鲜于仲通仅以身免。
岭南五府经略使何履光,率桂州军二万以偏师出战,亦大败战殁,其所部伤亡惨重。

下面是详细的战况。冯古璞说道:“这桂州城中,刚刚遭受瘟疫,百姓已经寒心。这一下可更是雪上加霜了。”
张九章拿着败报的手在打抖,他问的冯古璞道:“存……不,冯都督,本次桂州籍前往征南的兵员大概一共有多少?”
冯古璞屈着指头道:“原来桂州驻防军中,桂州籍的约有一半左右,后来又在桂州及其邻近县、乡,招募了近一万人,总计这次出征的两万军士之中,桂州籍的约有一万五千人左右,按最乐观的比例估计,本次桂州籍死事的将士,应该在一万人上下。”
张九章道:“用不了几天,一些幸存下的士兵就会逃回桂州,到那时,桂州城内因为无数的家庭都有国殇之人,一定会混乱不堪、惨不忍睹。我们现在就要拿出对策出来,控制住局势。”
罗希奭道:“下官以为,现在就点齐城中厢兵及差役捕快人等,备好器械、站笼、刑具,如有趁机闹事、辱骂官府的刁民,立即逮捕侯审,听侯发落。”
张九章出声呵责道:“百姓刚刚渡过瘟疫,此刻又遭此兵败之惨变,我们怎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对付这些值得同情的父老乡亲?他们的子弟父兄不幸而为国捐躯,就是有一些忿懑之言,也是人之常情,罗太守,这样做你于心何忍?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尽最大的力量,筹集财帑,哪怕是动用部分库藏,也要备好一笔可观的钱帛,到时候用它们来吊死扶伤,访孤问寡,安慰百姓,抚平民瘼。”
罗希奭听后不敢再说,冯古璞也点头认为只有这样。于是三人就如何善后,将晁衡及宇文审、苏澣三人召来,共同在冯古璞的签押房内作了进一步的部署。
大厅之上,冯古璞三人走后,随后晁衡等三人又去,席上之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都坐在座位上等候,谁知久等不回,大家都预感到事态可能相当严重,但一时又都无话可说,刚才那种热烈喧笑的场面早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又干坐了一会,冯古璞等人始终未出,众人见天已不早,于是便都散了。

过了几天,鉴真在一个早晨起床之后,想起那元抱真医术高超,自己虽然也算是精通医道,但比较起来,确实是逊其一筹,想到自己竭尽全力,乃至付出了一双眼睛的代值而做不好的事,那元抱真却是做起来毫不费力,举重若轻,再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曾经与他作过一次口辩上的较量,当时便觉得他的辩才非同寻常,竟能使自己这个数十年未遇对手的两淮论主遭受铩羽之折。不禁嗟呀叹息良久。
他突然想到,自己的眼睛,看来这天方医者安国宝可能是没有办法的了,但说不定这元抱真却有办法。于是他令荣睿与普照二人跟随在后,唤了一乘软轿,亲自前往千山观,前来拜会元抱真。
元抱真的千山观只是个小小的道观,位于西山群峰之西的深处,两进三间,一间是元抱真的修真之所,另一间作为两个小道童的卧房,还有一间当作客房,如此而已。那荣睿与普照原来都以为千山观是个名山大观,想不到却是如此简陋,当下也是嗟叹良久。
元抱真听说鉴真来访,十分高兴,笑着迎了出来,老远就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释兄,真是稀客。且不说从开元寺到这里路途不近,即使是从西山的山门走如此崎岖的山路来到贫道这里,就确实是极不容易。稀客,稀客!”
鉴真伸出手去,向前摸索,然后紧紧地抓住元抱真伸出来的手道:“道长,贫僧自从四十岁之后,自视甚高,平时很少服人,但对于道长的胸襟、学识、口才、为人,贫僧真真是心服口服。道长能够从数千里之遥的京城,星夜赶回,救黎民于水火之中,这等作为,绝非我等俗人之所能及。”
元抱真也十分认真地说:“释兄,你可知道,贫道对释兄的崇敬,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想释兄与这桂州之民,并无太深的渊源,想不到释兄竟能甘愿献出一双宝贵无比的眼睛。这种品德,老实不瞒地说,我元抱真就做不到,远远地做不到。”
二人相携着进了观堂,各自落座。小道童明月端上茶来,元抱真亲自将茶献上。只听鉴真说道:“道长提起眼睛的事,真是叫贫僧十分惭愧。贫僧当时虽然是不顾一切,但所收到的效果却是微之极微。如果不是道长及时赶回,这眼睛可以说是白白地瞎了。以贫僧看来,贫僧对于这场疫病,其功劳还远远不如道长的两个小道童。”
元抱真笑道:“小孩儿不过是儿戏胡闹罢了,这养几只鸽子,与寻常孩童逗逗小狗,玩玩小猫,都不过是儿童天性而已,有什么功劳可言?惟有释兄那种为救苍生而不惜献出自身的情操,那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此刻之际,元抱真与鉴真是分宾主坐在前堂之上的,荣睿与普照恭恭敬敬地站在鉴真身后。
那明月献茶之后,见荣睿一表堂堂,气度非凡,却又对鉴真恭恭敬敬,心中很是惊异,想道:“怎么昨天宴席上的官最大的节度使大人,如何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就变成了个和尚,站在老和尚的身后了?”心中百思而不得其解,于是如飞般地跑到观后菊圃之中,唤来了正在捕捉知了的师兄清风,并把这件怪事告诉他。
那清风听后当然不信,二人再回到堂上来,清风一见哈哈大知道:“师弟,你昨天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今天可是大大地扔了一回丑了。那和尚哪里是什么节度使大人,他其实也是老禅师的徒弟,名叫荣睿,我以前就认识他。有一次南门城门口募兵,这荣睿也跑去看热闹,人家跟他开玩笑,叫他去找老婆,他也不发脾气。小孩子家,连两个人的相貌都分不清,我平日里说里奶里奶气,你总不服气,这一下可没有话儿说了吧?”
那明月怎能服气,也反唇相讥道:“你别以为自己是个师兄,其实也不过是比我才大四个月。那我问是,你又怎么知道他是老禅师的徒弟而不是节度使大人?”
清风说道:“我怎么不知道?前几天我到开元寺玩耍,他知道我是我们师父的徒弟之后,对我非常尊敬,他说他名叫荣睿什么的,是个日本来的和尚,还尊称我为小道兄。嘻嘻,要你这奶里奶气的小毛孩称师兄有什么了不起,让这么个大个头的大和尚叫道兄,这才叫‘爽’哩!”
明月怎肯服气,也说道:“人家的师父与我们师父同辈论交,这才称我们为道兄,要不然的话,假如大家都不认识,走在大街上,人家还不是照样会说:‘喂,小豆子鬼,你拉屎擦了屁股没有,怎么身上有一股屎臭?’”原来这清风曾有一天拉肚子,一不小心把裤子弄脏了,于是明月总是拿这件事来取笑他。
清风平时喜欢在明月面前摆做师兄的架子,听到明月揭自己的痛处,于是也找来了明月的短处道:“有一个人经常做梦,一做梦就喊妈妈,鼻涕和口水乱流,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明月当然不认账,嘻嘻而笑地说“是你,是你”。当下两个人在门外嘻嘻哈哈,推推搡搡,笑成一团,早让元抱真听到了。
元抱真平时里对这两个小道童十分喜爱,但在贵客到来之时如此顽皮却有对客人不敬之嫌,于是板起脸道:“你两个在外面弄些什么?与我滚了进来!”
二人不敢再闹,老老实实走了进来。元抱真道:“有贵客上门,你二人必须恭恭敬敬,这样才能给师父赚面子。你们看,陪老禅师前来的两位释世兄,站起来比你们高出大半截,人家却是恭恭敬敬的;哪像你们这两个小猴子,成天就知道玩,连客人来了也不收敛一下。”其实元抱真说的话也不太准确,那荣睿固然是高大之人,但那普照却相当瘦小,如果说普照也比两个小道童高出一大截,那就完全是言过其实了。
两个小道童都是十分聪明之人,当下也学着荣睿与普照的样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元抱真身后,他们知道,这正是为师父赚面子的时候。
只听元抱真对鉴真说道:“释兄决意牺牲最可富贵的眼睛以救黎民之苦难,不知这等功德,在佛经中可有根据没有?”
鉴真点头道:“我佛慈悲,这佛法之立,就是为了渡人为善。牺牲自己以救他人,这在佛经上是有根据的。据《大庄严论经》说:从前天竺国曾有一位国王,名曰湿毗,他国力强盛,臣民拥护,宫中王妃如云,财宝山积。但他对这些并不喜欢,只是精研佛学,平生以寻求证明无上正觉的佛法为己任……”
那明月平日里最喜欢听人说故事,忽然听到老和尚说起故事来了,心中大慰,但却听不懂鉴真的话,于是忍不住问道:“请问老禅师,什么叫‘无上正觉’?”
鉴真笑了笑,说道:“这是佛学中的常用之语,你小小孩童不懂,这也不足为怪。简而言之,这‘无上正觉’嘛,就是‘最高等级的死’,所谓寻求无上正觉,就是寻求最有价值的死。”
明月听到一个‘死’字,吓得伸了伸舌头,再也不敢问了。
鉴真继续说道:“一天,有一只大鹰追逐一只鸽子,那鸽子飞到湿毗王的腋下,请求湿毗王的保护。湿毗王答应了鸽子的请求,于是,当那大鹰再要来扑击这只鸽子的时候,湿毗便挥手将大鹰赶开。”
这明月的平生最爱,也是鸽子,于是忍不住又插嘴道:“原来这湿毗王也喜欢鸽子,与我却是‘老同’。”众人都笑了起来。
鉴真又继续说道:“不想大鹰这时候对湿毗王说:“您这样做,虽然是救了鸽子,但鹰却不免要饿死。”
那知这明月有一个饶舌的习惯,他又插嘴道:“这大鹰可以去捉别的东西吃呀,干嘛非要吃鸽子不可?比方说谁家养的小鸡……”
鉴真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对于佛法来说,鸽子与小鸡都是生命,在这方面它们是没有区别的。”清风对明月扮了个鬼脸,说道:“小孩子家,不懂就不要老插嘴。”明月也朝清风扮了个鬼脸,但终于还是忍住了。
只听鉴真继续说道:“那湿毗王想道:救了一个生命,却又害了另一个的生命,确实是于理不公。于是他便吩咐下人,抬了一个天平过来,叫鸽子站在天平的一端,然后他拔下佩刀,将自己身上割了一块肉下来,放在天平上,只要这块肉与鸽子的身体相等,然后让大鹰吃了,他以为这样一来,可以算是公平合理了。”
这一次却是清风插嘴了:“明月师弟,你的这位‘老同’,还喜欢自己割自己,你也是这样的吧?”
明月则大不以为然,说道:“这样一来,对大鹰是公平合理了,但对湿毗王自己来说,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凭什么要……”却听到元抱真咳嗽一声道:“别乱说话,听老禅师的。”
只见鉴真一脸宝相庄严,十分动情地说道:“谁知那一块肉竟然没有鸽子重,于是湿毗王又割了一大块,到后来把整个大腿肉割尽了,鸽子所站的一端,仍是高高地翘着……”
明月再也忍不住了,眼中噙着泪水嚷道:“一定是那天平出了问题!”
“不是的,是佛祖在测试湿毗王,”鉴真继续说道:“于是他继续割自己胸上的、背上的、臂上的、软胁上的肉,全部都割尽了,还是鸽子重。最后湿毗王自己爬到天平上去,终于通过了佛祖的最后考验,大地在震动,诸天在作乐,天女在散花,芳香满人间。”
明月十分焦急地问道:“后来呢?那湿毗王死了没有?”
鉴真道:“湿毗王最后成佛了。”
元抱真对自己的两个小徒弟道:“其实,老禅师是用佛经来讲求舍己为人的道理,他老人家就是在这种理念的支持下,牺牲了他的一双眼睛的。”
明月只吓得直吐舌头,说道:“我妈妈当初全靠未送我去当小和尚,而是送我来当小道士,真是太聪明、太正确了,原来当和尚是十分危险的。”
元抱真听后只是淡淡地一笑,却不做声。
只听鉴真继续对元抱真道:“道长,贫僧要东渡日本,这是矢志不移的了,前人有一句话,叫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贫僧却要把这句话改一改,改成‘鞠躬尽瘁,死而不已’。今生来世,只要没有达成这个志愿,贫僧是决不甘心的。但是,这双眼睛却会给东渡日本造成很大的麻烦。我知道道长医术高绝,道行精深,而尊师叶法善叶真人又是当今之世能够唯一与张果老齐名的前辈高人,因此今日特意前来,想请道长看上一看,如果这双眼睛万一还有一线希望,那么道长的大恩大德,真的是天高地厚,今生恐怕是不能相报于万一的了。”
元抱真听后,伸手往鉴真手腕上一搭,低头细察脉象。半晌之后,换了个手腕,又沉吟了好一会,才说道:“灵台受损,视脉已断,确是十分棘手。”
鉴真听元抱真口气,好像并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于是又追问道:“道长,难道真的就再也没有一点儿办法了吗?”
元抱真叹了一口气道:“早几天贫道去探访张九章大人,张大人将释兄的眼睛从得病到失明,把整个过程都告诉了贫道,贫道确是很受感动。今天又亲耳听到释兄亲自所述,更令贫道对释兄万分钦佩。这眼睛只要能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对它作百分之百的努力。”说着,他起身入室,不一会,拿出一粒金光燦然的丹药出来,对鉴真道:“这一粒金丹,是先师受孙真人之赠,收藏了五十余年舍不得用的灵药,当年孙真人走遍了大河上下数千里高山深谷,聚无数天地之灵药,集三十余年的时间,最后一共炼成了四粒金丹,端的是非同小可!”
两个道童也是第一次看到这金丹,觉得十分惊奇。只听元抱真继续说道:“据先师对贫道说,这金丹能夺天地之造化,汇日月之精华,因此具有起死回生,固本培元的仙灵神效。当年孙真人一共炼成了四粒,平常的康健之人,每吃一粒,能延寿三十年。孙真人自己吃了两粒,后来他活了一百四十一岁,之所以活了这么久,就是依赖于吃了两粒金丹。”
鉴真听了之后,惊得嘴巴张开了忘记闭合。心中暗想道:“孙思邈活了一百四十余岁。远在周宣帝的时候,他就入深山当了隐士,后来杨坚辅周静帝之政,曾下诏书请他出山,当时已经四十多岁了。其后杨坚建立隋朝,再其后又是我大唐开国,后来魏征等大臣受命编纂齐、梁、陈、周、隋等五朝之史,担心有所遗漏,于是总是来向孙思邈咨询,而孙思邈口授史实,有如目睹。入唐之后,又经历高祖、太宗,而逝世于高宗永淳元年,这些都是史有明载的事情,如果他不吃这两粒金丹,其天年也就是八十来岁。”
却听元抱真继续说道:“先师与孙真人是莫逆之交,过命的交情,当年将另外的两粒金丹送给了先师,先师却情不过,吃了一粒,后来也活了一百零七岁。至于这一粒嘛,先师对贫道十分偏爱,就把它留给了贫道,贫道一直舍不得吃。释兄的眼睛,是为这桂州百姓而受损的,今天,就让我把这金丹转送给释兄吧,吃了它,它能使灵台再愈,视脉重续,然后再辅以那天方眼医安国宝的阿拉伯治眼之法,这眼睛还是有一点希望的。”
鉴真一听,大吃一惊道:“如此贵重的稀世奇珍,道长竟要把它送之于我?你我二人,相识不过三个来月,可以说没有什么交情。贫僧怎能生受如此厚赐?更何况这金丹是尊师叶真人留给道兄的延年益寿之灵药,而贫僧今日向道兄所求的,只是治眼之药而已。不行,贫僧万万消受不起!”
元抱真笑道:“人生在世,贵在得一知己。自从贫道知道释兄的眼睛受损原因之后,贫道就已经把释兄看作知己了。释兄,不是我说你,你这个人也太过分了,从来总是为他人着想,从来不会为自己作想,贫道怀疑你是不是那位割肉饲鹰的湿毗王转世投胎。老实告诉你,当年先师将这金丹郑重地交付给我的时候,曾经说过:‘这金丹是交在你手上,但并不是说就是由你来吃他,你只不过是暂作保管而已。如果今后遇到有什么人,他有什么十分重要的事情尚未完成,而这件事又涉及到千千万万之人的荣辱存亡问题,很需要这粒金丹的话,你必须要把这金丹转交给他,让他吃下去。你如果没有这样去做,就算是违背师命,今后必遭不祥!’”
鉴真哪里肯听,执意不受。元抱真将脸一跌,说道:“释兄,你今天要是不来找我,也许这粒金丹还是我的,三十年的延寿谁人不想?你今天既然开口求了我,我如果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如此欺心之事,我元抱真是宁死不为的。我听说那东瀛之国号称扶桑,是为日出之国,因此又称日本。日本国中豪强争霸,战乱不息,人伦丧失,黎民涂炭,迫切需要建立一个新的社会秩序,而这个新秩序的建立,十分亟待释兄的前往……”
话未说完,只见荣睿与普照二人泪流满面,一头扑在地上,磕头如同捣米一般,那额头上早已都是鲜血迸流。只听到他二人心情万分激荡地哭着说道:“道长,道长,您是活菩萨临凡,您是真佛祖下界,我师父的眼睛,就全靠您了;我日本国数百万黎民百姓,将永远记住道长的大慈大悲,大恩大德,大仁大义!”
元抱真十分惊异,连忙伸手来扶,口中问道:“你二人难道是日本来的和尚?”
一旁的清风说道:“师父,这个高个头师兄,名叫荣什么睿,那天他与弟子有一面之识,老是拍着弟子的肩膀,称赞弟子放鸽子去报信报得好。高兴起来,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什么‘你的,大大的好’,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大唐人。”
明月当然也不甘落后,也抢着说道:“你瞧他是不是长得很像昨天那个最大的官?”
元抱真定睛一看,倒也确是很像张九章的身材容貌,于是说道:“你二人且请起来,有什么话站起来再说。”
二人不敢违抗元抱真的话,恭恭敬敬地又磕了三个头,然后站了起来。普照口才比荣睿的好,于是说道:“我二人受我国朝廷及民间之重托,专程到大唐来聘请大德高僧东渡传戒,要用这佛教戒律来约束我国臣民,因为我们的国家实在是太需要一个有效的具有约束力的戒律了。然而从天宝元年开始,我师父便答允我们东渡,但到现在已经十一个年头了,我们五次起程,其中三次遭遇狂风巨浪,次次都是九死一生,都未能东渡成功。我师父的眼睛,就是在这种长期的煎熬中,落下病根,最后失明的。道长请想,如果我师父的眼睛真的从此不治,这东渡大事,看来将永成泡影。道长如能将我师父的眼睛治好,我东瀛日本国民,将世世代代牢记道长的大恩大德。”说着说着,又跪了下去。
元抱真仰天一笑,道:“师父,你老人家当年的嘱托,徒儿今天算是圆满完成了!”说着将那一粒金丹,用丝绢认真地包好,然后交到清风的手中,对普照道:“这粒金丹,确是非同小可,但它的服法,却又与常药不同,待我细细告诉你等四人。”
普照与荣睿听到“告诉你等四人”这一句话,有点不知所以,但却不敢询问。只听元抱真继续说道:“第一,此药服下之后,要沉睡七日;七日之中,必须定时为服药者服下其它辅助之药与饮食。”
普照与荣睿喏喏连声,却发现元抱真这句话是对清风与明月二人说的。心中大疑,但仍是不敢发问。
“第二,这七日之内,必须在一个黑房之内静养,闲杂之人,一律不得打扰。”只见元抱真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是俯着身子,对着身材远未长成的清风与明月所说。
“第三”,直到这个时候,元抱真才直起身体,面对着荣睿与普照道:“你二人这七天之中就暂时留在我这道观之中,而让清风与明月陪你们师父回去,你师父今后七天之内的饮食起居,一切由他二人安排照料。”二人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知道这粒千载难逢的金丹,元道长真的是要送与师父的了。
元抱真转过身来,对清风与明月二人道:“你二人且到我房中来,我有话要对你们说。”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取过清风手中的金丹,交到荣睿的手中,然后与两个小道童进到里间。
鉴真心中不忍,埋怨荣睿与普照道:“这金丹如此宝贵,道长虽有此意,你二人却是跪下来哭着相求,明摆着就是向道长索要一般,叫为师的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全靠是眼睛瞎了,要不然有一面镜子照一照的话,恐怕有一条地缝,为师也会钻了进去。”二人不敢出声。
过了半晌,清风与明月重新走了出来,元抱真却不知哪里去了。只听清风说道:“老禅师,我们师父又要去云游天下,刚才他已经拿着行囊走了,叮嘱我二人照料你,一切按他老人家所说的办。”
鉴真正想着如何重重地相谢,甚至打算是不是要跪下来磕上几个头,谁知此人却已不辞而别,看来是此人早已算定鉴真会这样做,因此避了开去。倒是普照说了一句话,颇能打动鉴真的心扉。普照说的是:“元道长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是我们这种俗人所能料得到的?”
那明月却对普照说道:“我们到你们师父那里去,这千山观就暂时交给你们了。后园之中,那些鸽子是要一天之内,一早一晚喂两次食的,切不可把它们放了出来,否则它们就会飞到京城长安去了的;还有,园中还有几只小白兔和一只小花狗,都是我的最要好的朋友,你们不可亏待了它们。”普照唯唯喏喏,连声答应。
一旁的清风有些不耐烦,说道:“说你是个小孩子,你还不服气,这不是,只有小孩子才与什么小白兔、小花狗之类的东西是好朋友!你看我,”说着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拍着荣睿的背部,学着昨天荣睿的口气说道:“你的,大大的好!”他本来是想拍荣睿的肩膀的,可是荣睿实在是太高大,想拍却拍不着,于是只好去拍荣睿的屁股了。
荣睿与普照看到这两个人奶声奶气、自以为是的样子,心中好笑,却又是不敢笑出声来。
当下鉴真由清风引导,从山上摸下山来,两个轿夫正等得不耐烦,看到鉴真到来,却又带着两个小道童,不禁打趣道:“老禅师,上山去了大半天,怎么那两个大和尚不见了,却换了两个小道童下来,难道想新收两个小沙弥做徒弟吗?”
那明月口无遮拦,说道:“我才不想做什么小沙弥呢,不知道不知道,当和尚好危险的,万一遇上了饿痨鬼,要割身上的肉给他们吃,不割又不行,我怕。要是叫你做和尚,你怕不怕?”
那轿夫也是十分风趣,说道:“我也怕,但我不怕饿痨鬼,我怕做了和尚之后讨不到老婆。”

鉴真回到开元寺,把众弟子都唤到跟前,然后郑重地叮嘱了一番,无非是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一切听两个小道兄的安排这类的话,众弟子当然是喏喏连声。那清风与明月俨然像是两个小管家,指挥鉴真众弟子,布置了一个静室,让鉴真在静室之中养病,并当众再次宣布,任何人不得打扰老禅师的清修。
那静室之外有个过间,是清风与明月的卧处,旁边还有个小小的厨房,清风也不许任何人到这里来,否则出了什么问题,由这个人完全承担。并告诉大家,七天之内,老禅师的一切吃喝之事,都由他二人全权负责。

诸事妥帖之后,鉴真按照清风的安排,吃下了那粒非比寻常的金丹,又喝了一大碗清风特地从千山观带来的药酒,然后便沉沉地睡去。
众弟子以祥彦为首,不停地窃听房中动静,听到里面却是师父酣然大睡的打鼾之声,以及两个小道童偶然嘻笑开玩笑的声音,其它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禁满腹狐疑,于是聚在一起商量了一番,终是放心不下,于是委派顿悟来问个究竟。那顿悟那天与清风同席,二人当时是有说有笑,最讲得来,于是大家共议由顿悟来问。
这顿悟平时有点呆头呆脑,受命之后,却好像灵了许多,竟跑到万寿坊口,买来了个小小的拨浪鼓,“乒乒乓乓”地舞弄着,虽然没有走进两个小道童的卧间,却故意在他们的面前晃来晃去。
清风鼻子里哼了一声,心中说道:“雕虫小技,也想来引诱我;这种小把爷的玩意,本道爷见识得多了。”
那明月却被顿悟逗得心痒痒地,不禁对清风轻声道:“师兄,这个儍和尚最没有心机的了,那天在酒席上就老说儍话。不如我们去和他玩一会,谅他也探听不到我们的秘密!”
清风说道:“师父临走的时候是如何嘱咐我们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些和尚知道我们喂什么东西给老和尚吃,否则他回来之后,把我们两个的屁股打得二八一十六瓣地开花。这个顿悟明明是在逗我们,等到我们跟他玩得高兴起来,你那张臭嘴就什么也管不住了,然后什么秘密都告诉了他。”
明月很不服气,将嘴巴一揿,说道:“如何是我这张臭嘴?为什么不是你这张臭嘴?你来闻闻看,到底是你的嘴臭,还是我的嘴臭?”
清风说道:“你的嘴本来是不臭的,但屁话说多了,嘴巴也就臭了。”两个人不免又嘻嘻哈哈地一边推搡,一边斗嘴,把那顿悟及拨浪鼓凉在了一边。
外间,众和尚见顿悟劳而无功,于是都把眼睛望着了大师兄祥彦。祥彦想了想道:“我就不信,这两个小小毛孩还能把我们难得住?我们东海之上的大风大浪都见过了不知多少,难道这两条小小河沟还能翻船?”
思托皱着眉头说道:“话是这么说,可这两个小道童虽然幼小,但却和他们的师父一样,有点儿鬼灵精怪的,不可轻视。”
光演也说道:“师父也是的,回来之后便呼呼大睡,竟然不要我们这些跟了他十多年的弟子们伺候,还要让这两个小毛猴子断绝内外,使我们师徒之间信息不通。真是奇哉怪也。”
祥彦突然灵光一闪,说道:“对了,那荣睿与普照一定是被那元道长留住了,却让这两个小道童跟师父回来。我们只要派一个人去千山观,找到荣睿或普照,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众人都认这是个好办法,于是那日本僧玄法便自告奋勇前去。自从玄朗还俗之后,平时与玄朗经常在一起的玄法总觉得甚没面子,对于前往寻找荣睿与普照,他认为这是一个挽回面子的机会,于是主动请缨。尽管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但玄法还是准备连夜前去。
当晚无话。第二天日上三竿了,鉴真在静室之中仍然高卧未起,而玄法也是音讯全无,众和尚当然又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的说:“玄法这家伙,是不是也和玄朗一样,看上了谁家的小家碧玉,跑去当上门女婿去了?”
正在议论纷纷之时,却见明月手上挽了个菜篮子,菜篮子上还放着一串铜钱,蹦蹦跳跳地出门而去,看样子像是要去卖菜。于是祥彦对着光演将嘴巴一呶,那光演心领神会,立刻远远地跟在后面。
又过了一会,却见那荣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原来那玄法昨晚在山间迷了路,直到天亮之后,遇到了一位清早上山的猎户,才算是找到千山观,见到了荣睿与普照。说起师父与小道童的怪事,荣睿担心众师兄弟心中焦虑,于是赶了回来,却留下玄法在道观中与普照做伴。
当下荣睿将昨天师父与元抱真的事情,知道元道长完全是一番美意,众人这才放下心来,但为什么只让小道童来服伺师父,却不让众弟子沾边,却连荣睿也不知道所以然。
又过了好一会,暗中跟踪明月的光演也回来了,他对众人说道:“小道童果然是去买菜,我在远远地瞅着,等他走了,我再去一一询问卖菜的推主,知道小道童除了买了些日常食用的白菜、豆腐、香菇、竹笋之类的家常菜之外,还买了不少的鸡肝、鸭肝,难道这小道童最喜欢吃这些东西?”
思维敏捷的思托一听,什么都明白了。他对大家说道:“诸位师兄,据我推测,这些鸡肝、鸭肝之类,其实是给师父吃的。但这元道长知道,如果说明白了让师父吃,师父那个脾气我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是宁死也一定不会吃的。我上次问过安大夫,安大夫说,有眼疾之人,除了主治药物之外,最重要的是辅助食物就是禽类的肝脏,这话是很有道理的。”
祥彦也连连点头道:“确是如此。据医经的十二经脉学说,这眼睛属足厥阴肝经,既然安大夫强调一定要吃它,这是一定有道理的。元道长的医术,不是我这个当大师兄的自己灭自己的威风,确是要比我们师父高上一筹,他也一定是认为非得大量地食用肝脏不可,于是他叮嘱小道童要瞒着我们大家给师父吃这种东西。现在师父是睡得外间打雷也不会醒,给他吃什么东西都不会知道……”
顿悟忽然插嘴道:“给他吃什么东西都不会知道,难道我们都是死人……”
话才说了一半,便被祥彦喝住了:“放屁!这元道长完全是一番好意,他怕我们这些弟子也都像师父一样墨守成规,于是让他的两个小道童来越俎代庖,这样即使日后师父知道了,也怪我们不得,以他那样的人,总不会去骂那两个小小孩童吧?”
众人听了祥彦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联系起荣睿适才所说的将贵重无比的金丹相赠之事,不由得对那元抱真,都产生了一种崇敬的心情。
思托忽然将光光的的脑门一拍,说道:“前天我与那小道童清风同席,我曾把我们师父宁死也不肯吃肝脏的事告诉过他,你们猜这小小孩儿当时是怎样说的?”
顿悟说道:“我猜他当时是说:‘这么好吃的东西也不吃,真儍。’”
思托笑了笑,说道:“不是的,他当时是说:‘要是我啊,等他睡着了再悄悄地喂他吃。’你们看,我们当时为什么就这样笨,连小孩子一想就想出来的问题,我们就是想不出来。”
顿悟笑着说道:“这两个小毛猴倒是十分可爱,待我将那拨浪鼓悄悄地放在他们要经过的路上,让他们也开开心。”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每个人都非常轻松,他们想到的是,有元抱真这样的大行家相赠了孙真人的金丹,而师父又能够吃下他十分需要的肝脏,看来这师父的眼睛,是十分有希望的了。
祥彦突然板起面孔对大家说道:“这件事,大家今后谁也不许再提起,要是有谁泄露了半点风声,别怪我这个大师兄念咒咒死他!”众人都连声答应,只有顿悟有点心不在焉,祥彦大怒,伸手去拎住他的耳朵,喝道:“顿悟,你听清楚了没有?”
在众人的轰笑声中,顿悟摸着红红的耳朵道:“大师兄,要是这个泄露风声的人是你,别怪我也揪你的耳朵!”

七天之中,鉴真一直在甜甜地昏睡之中,两个小道童也都恪尽职守,每天悄悄地轮流去菜场买来肝脏,然后弄成肉泥,喂给梦中的鉴真吃进腹中。
到了第八天,那清风来见祥彦,说道:“释兄”他连说话的口气也像足了他的师父,“七天之期已到,我与我师弟要回千山观去了。你可马上到那安国宝处,叫他前来继续用药,我们师父的话是一定要听的。”
那安国宝应邀来到开元寺,翻开鉴真的眼底一看,立即惊喜地大叫起来:“噫,原来完全脱落了的视网膜,怎么下面又长出新的视网膜来了?万能的主啊,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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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6-06 发表 | 本章责编:冬儿宝贝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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