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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十载的四月初,鉴真师徒来到桂州已经将近十个月了。初夏的桂州此时沉浸在一片绿色的海洋之中,到处都是一片片赏心悦目的新绿。 从正月三十那天起,鉴真被药物包着的眼睛算起来已经有了两个半月,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就可以打开绷带视物了。鉴真自己也觉得,这一段时间以来,眼睛总是在一片清凉舒适的环境下静养着,主观感觉眼睛的功能正在恢复之中。这在段时间之内,那大食国的眼医安国宝也总是每隔三天,亲自带着药箱来到开元寺,为鉴真检查治疗效果与换药,据他说鉴真的眼睛恢复得很好,再隔半个月,就可以渡过危险期了,但安国宝屡次都郑重叮嘱,在这最关键的半个月之中,千万不能离开药物的包扎,更不能凝神用眼,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这天清晨,鉴真像往常一样,在弟子们的精心侍奉下,起床吃了早餐,然后坐在禅房之中,开始了每天早上必定要做的参禅。天气有些闷热,禅房中没有一丝风,鉴真伸手一摸,发现窗子是关着的,不但如此,竟然还有一幅厚厚的窗帘垂在窗子上。于是他笑了一下,心中想道:“往日里弟子们对我照料得可谓无微不至,今天是谁轮值,怎么如此闷热的天气却连窗户也没有打开?还要外加一幅厚厚的窗帘?”于是他随手将窗帘挂起,将窗子打开。一股沁爽的天风飒然而至,鉴真不由得作了一个深呼吸。 过了一会,鉴真又觉得全身燥热起来,他感到十分奇怪,想道:“难道这桂州的天气就这般不正常,仅仅是初夏时节,便是如此闷热?”于是他下意识地去摸窗户,此时他惊异地发现,那窗户又已经不知被谁悄悄地关上了,厚厚的窗帘也照旧严严实实地捂住了整个窗户。 鉴真心中疑感顿生,想到,难道是窗外有什么事情,众弟子要瞒着自己?于是他再次挂起窗帘,打开窗户,凝神细听,突然,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传进了鉴真的耳鼓,声音甚是凄切,好像是一个妇人在痛哭她死去的丈夫。 令鉴真感到异常的是,那哭声未绝,另一缕哭声又飘进了鉴真的禅房,这声音除了有妇人悲痛欲绝的哭声之外,竟然还有男子嚎啕大哭的声音。不一时,第三缕哭声又从另外一个方位传来,其中包含着凄厉的童音。 鉴真自眼睛发病以来,自觉耳朵比从前灵敏了许多,他再也没有心思参禅,开口问道:“今天是谁轮值?”两个多月来,众弟子每天二人,轮流着在禅房寸步不离地伏侍鉴真,听到师父发问,有人连忙应道:“是光演与顿悟。” 鉴真问道:“你二人可搀扶着我,到寺外去走走。” 光演与顿悟迟疑了一下,却是半天不见动静。鉴真大怒道:“你二人是不是以为我的眼睛已经瞎了,可以不听我的话了?!这禅房之中如此闷热潮湿,难道你二人要将为师逼得生病不成?!” 光演与顿悟只惊得心胆俱裂,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搀着鉴真,出了禅房,在到寺外的松柏林之中。这一下,远处的哭声听得更清楚了,这不是几缕,而是一大片,是无数个家庭因为遭到不幸而发出的哭声,此起彼伏,哀声不断。 鉴真对身旁的光演与顿悟道:“你们听到远处传来的哭声了吗?” 光演迟疑了一下,答道:“弟子并未听见。” 鉴真厉声说道:“光演,你在我弟子之中,素以诚实守信著称,想不到你今天竟然也敢当着我的面不说真话。你可知道,我佛所授戒律之中,其中有一条是‘不妄语’?为师明明听见有无数的哭声从远处传来,而你竟然说未听见,这不是妄语是什么?” 光演“卟”的一声跪了下来,紧接着顿悟也跟着跪在地上,只听光演说道:“是大师兄祥彦特意叮嘱,外间一些不相干的事,不能让师父烦心,是以弟子只能如此回答师父。” 鉴真感到奇怪,问道:“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问之再三,光演与顿悟就是不答,惹得鉴真心头火起,说道:“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居然想对为师进行隐瞒?为师再问你们最后一声,如果再不回答的话,难道为师就不能自行打开这眼睛上的绷带,自己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一下光演与顿悟慌了神,只好对鉴真说道:“近日以来,这桂州城中疫病流行,又急又猛,已经有不少人医药无效,死于非命了。这四野传来的哭声,就是一些丧者新入土时,他们的家属所发出的哀嚎之声。” 鉴真继续追问道:“这种情况有多久了?” 光演小心翼翼地答道:“从疫情初起之日算起,大约有二十多天了。近三、四天以来,城中不断有死人抬出,因此哭声不绝。” 鉴真大怒道:“你大师兄是干什么吃的,连一场疫病也奈何不了?” 顿悟答道:“这场大疫不知是什么原因,办法都想尽了,患病之人,任何药吃进去都会吐出来,他们全身发冷发热,昏迷不醒,从得病到断气,最快的不过两三天时间,拖得长一些的,也不过到十天就送了命。” 鉴真的怒气更盛,问道:“你大师兄呢?他现在什么地方?这样的大疫为什么不告诉为师?” 顿悟答道:“大师兄与思托师弟,以及除了我二人之外的其它师兄弟,几天来没日没夜,一直在桂州城中奔忙。他担心师父的眼睛,因此特意叮嘱我二人,不能让师父知道这件事。” 鉴真连加以掌击案道:“荒唐!荒唐!” 光演也说道:“说来也奇怪,得病的多是一些青壮年男子,这些人往往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是一家之中的顶梁柱,一旦命归黄泉,往往抛下孤儿寡妇,这今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鉴真喃喃自语道:“得病的多是一些青壮年男子……患病的人全身发冷发热,昏迷不醒,从得病到断气,也不过两三天时间……任何药吃进去都会吐出来……啊呀不好,开元二十九年,扬州也是有一场这样的大疫,患者的情况与桂州这次大疫极其相近,这是一场极为凶险的人间大劫啊!” 光演问道:“师父,有什么办法没有?” 鉴真沉吟着说道:“当年扬州城中死了不少人,后来正巧有一位路过扬州的陕西人清平公,自称是药王孙思邈的亲传弟子,用尺余长的银针,从病人腹部刺入胃部的深处,于是患者就不再呕吐,吃进去的药物才能够奏效。” 光演与顿悟都十分高兴,说道:“既是这样,师父就把这救人的妙法传与大师兄与思托师弟,让他们二人依法施救。” 没想到这次却是鉴真摇了摇头,说道:“这银针刺腹之法十分凶险,其进针之处周围有不少人体上的死穴,稍有差池,病人便在针下死于非命,往往连一句交待后事的遗言来不及说便一命归西。” 顿悟说道:“师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这是您经常教导我们的话。弟子想,与其让病人在痛苦中死去,不如死里求生试上一试,也许能从阎王爷那里抢一些人回来也未可知……”话未说完,其后脑勺却被光演狠狠地打了一下,顿悟顿然惊悟,连忙用手捂住正在说话的嘴巴,但哪里还来得及? 鉴真听后默默点头,毅然对光演说道:“你马上带我去找你大师兄,我不能眼睁睁地让桂州百姓遭此瘟神的蹂躏!” 光演与顿悟都大吃一惊,他们知道,到了这样的情况,鉴真决不会袖手不管,他一定会毅然打开包眼的绷带,投入到这场抗击大疫的最前方去,但这样一来,他的眼睛很可能就会因此不治。当下光演与顿悟只惊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也不敢答应鉴真所提出的要求。 鉴真大怒,说道:“你们不带我去,难道我自己就认不得路,我知道,祥彦他们此时就在桂州城中。”说着,他就要伸手去解绷带。这一下只惊得光演与顿悟手脚无措,连忙死命地抓住鉴真的手,忙不迭地说道:“师父,你只要将这绷带一解,我二人从此就是众师兄弟最痛恨的公敌,你让我二人从此之后如何做人?” 鉴真斩钉截铁地说:“你们要我不解绷带,这也容易,马上带我去找你们的大师兄!他究竟现在在什么地方?” 顿悟嗫嗫嚅嚅地回答道:“大师兄在十字街令人搭了个竹棚,几天来带着几个人一直在那里忙碌。思托师弟也带着几个人在对河水东门搭了个竹棚救人,他们都有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鉴真喝道:“马上带我去十字街!” 二人无法,只好应诺,牵着鉴真的手,往城里走去。鉴真在包眼之后的两个多月之中,一直由众弟子细心照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倒也未觉得这目不见物有什么不方便之处。但今天可不同了,光演虽然牵着手在前面引路,但鉴真仍是跌跌撞撞地极不适应,那桂州的石板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对于明眼人来说,倒没有什么,但对于鉴真这样一个完全不适应的眼不见物的人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残酷,好几次差不多就摔倒在路上,全靠顿悟死命地在旁扶住,才不至于摔倒。更要命的是鉴真的个头十分高大,而正好光演与顿悟又都是典型的小个头,走了不上两里路,三个人早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犹是如此,鉴真仍是不断地催促二人加快脚步。 一路之上,鉴真耳听得四处传来的哭声不绝,好容易来到南门城门口,光演上前询问守城的兵丁看到鉴真师徒如此狼狈地到来,问明情况后,都十分感动,当下有兵丁用两根竹杠穿在一张太师椅上,将鉴真抬了起来,往十字街奔去,光演与顿悟跟在后面,心头忐忑不安,他们知道,今天被众师兄弟这一场埋怨甚至责骂,一定是免不了的了。 不一时来到竹棚之处,有人大声喊道:“鉴真老师父来了!”还有人喊:“救命的活菩萨来了!” 祥彦等人此时正在竹棚内看病施药,突然听到有人喊师父来了,不由得大吃一惊,纷纷骂道:“一定是光演与顿悟这两个没用的狗头泄露了风声!这一下师父的眼睛恐怕是有麻烦了!” 鉴真在光演的搀扶下走进竹棚,尚未开言,早有十个病人家属围上前来,罗拜在鉴真周围,只听一个花甲老者哭诉道:“鉴真老师父,你老人家就开一开眼,看一看跪在你面前的都是些什么人吧!他们马上都要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寡老小了哇!” 在一片哀哀的哭声之中,鉴真伸手向前摸索,连声呼道:“祥彦,祥彦,你在哪里?” 祥彦强忍住心中的悲痛,哽声答道:“师父,弟子在此。” 鉴真说道:“别的话都不要说,也不许说,马上将疫情与症状告诉我!” 祥彦原想将鉴真劝回开元寺,谁知自己尚未开口,就让鉴真堵住了话头,只好答道:“师父,目前桂州城中,患病之人约占二至三成,但主要是平日靠肩挑手扛维持生计的青壮年,其症状是初起时出现恶寒发热,头面红肿,并伴以咽喉疼痛,继而恶寒稍退,但发热更甚,口渴、烦躁,头面部肿大加剧,舌赤苔黄,脉数混乱,继而神错抽风,终不可救。” 鉴真听后,略一沉思道:“此乃大头瘟是也,致病原因多为乍暖还寒季节感受风热时毒所致,起病急骤,传染性强,治疗时应以透内清热、解毒消肿为主,内服普济消毒饮,外敷三黄二香散,重症者可用安宫牛黄丸或紫雪丹以清热解毒开窍。另外,对于尚未出现症状之人,也要服些药物以预防。” 祥彦答道:“弟子也是这样用药的。但奇怪的是,病人服药之后,往往便产生强烈的呕吐,什么药也服不进去,这却如何是好?” 鉴真说道:“我大唐的孙思邈真人于高宗咸淳年间传下奇术,以尺余长之银针从腹部斜着往上插,直透内气海穴,可治这种极不常见的恶性呕吐。” 祥彦问道:“何为内气海穴?” 鉴真答道:“气海穴有内外之分,内气海在于腹内膈上隐秘处,必须将银针斜着才能剌到,这一部位死穴极多,稍有偏离,患者必死无救,是针灸术中最最凶险的一个部位,即使是积年硕医,也不敢轻易尝试。”(笔者在此郑重声明:此处描写是出于小说的情节需要而进行的情节虚构,决非真实的医学知识,如有荒诞之人行此荒诞之事,其后果与笔者无任何责任关系。) 祥彦面露难色,但仍然毅然说道:“师父,您的意思我知道,就由我来尝试这第一针吧!” 鉴真说道:“不,你误解我的意思了。此事极为凶险,这第一针,还是由我来试吧!” 祥彦道:“师父,您现在目不能视物,如何能做这件事情?还是由我来吧!” 鉴真道:“当年孙真人的亲传弟子,名唤清平公,曾用此法于开元二十九年在扬州活人无数,为师曾亲得清平公亲自临床指点,知道进针时的诀窍,何处该进,何处该停,何时令病人扬臂,何时使患者屈腿,来不得半点差池,否则针透命门,病人有死而已!你只可在一旁认真观摩,这第一针决不是你这种新手所能胜任的事。”说着,回头对一个弟子说道:“你马上赶到水东门去,令思托立即到我这里来。”然后对祥彦继续说道:“等一下进针之时,只有你与思托二人可以在旁观摩,这桂州城中无数的哀哀患者,还靠你二人施救。”那弟子如飞而去。 祥彦说道:“可是,师父,你包着眼睛,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鉴真用十分坚定的声音说道:“到了进针之时,可将绷带暂时解去。我想半个时辰的时间,大概关系不大。” 正说话间,始安都督冯古璞与桂州知府罗希奭得到消息,先后来到,不一会,岭南节度使张九章与接到指令的思托也相继赶来,竹棚里挤满了人。 张九章听说鉴真要解去绷带施行手术,连忙阻挠道:“释兄,你这眼睛,可也不是什么贱买之物,你怎么把它看得忒不值钱?” 鉴真苦笑道:“我当然知道这眼睛的重要性,这东渡扶桑,如果没有了这双眼睛,简直不知道还去不去得成!要知道,我十余年来,孜孜以求的,就是这东渡大事。但,凡事都必须从权,我记得你那天不是说过,在你们儒家的信条之中,有所谓‘男女授受不亲,’然而‘嫂溺,叔可援之以手’的说法吗?我现在就是要实践一下这‘从权’两个字,省得你总是骂我‘扬州牛’!” 张九章也苦笑道:“我骂你‘扬州牛’,是说你凡事都毫不通变,例如你说什么也不吃能治眼睛的肝脏。那安医生明明叫你三个月内千万不可打开绷带视物,谁知道你总是要和那安医生过不去。”说到安国宝,张九章猛然回头对自己的亲随说道:“你立即飞马赶去太史巷,将那胡人眼医叫安国宝的接来,不可有误!” 那亲随如飞而去,张九章对众人说道:“只要那安医生同意大和尚解开绷带,我张九章没有任何意见,否则什么人也休想,包括你本人在内!”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猛地一拍桌子,第一次摆出了节度使大人的姿态。 城西的太史巷与城中的十字街也就在咫尺之间,不一时那天方眼医安国宝被人拖着,气喘吁吁地跑了来,他一听说鉴真要解开绷带用眼睛为病者施行手术,立刻表示反对,禁不住气呼呼地大声喊道:“真主啊,你可怜可怜这个发疯的人吧!这个人竟然向真主提出正式的申请,从此之后他要当一个永远的瞎子了!” 张九章问道:“安大夫,难道事情有这么严重吗?” 安国宝道:“这是千真万确的。他患的是视网膜老化脱落症,我给他用了我们天方所独有的更新灵药,让他的视网膜重新长成,整个过程必须是三个月。这个人没有遵照我的医嘱,在就医期间没有大量摄入动物肝脏,甚至连一丁点儿他也没有,这本来已经极不应该,要知道,这对于他视网膜的重新长成产生了多么不利的因素。现在可好了,他干脆要打开绷带使用眼睛,这意味着他目前十分嫩稚的视网膜要承受十分重大的压力,其结果只能是将这刚刚长成的视网膜毁于一旦!最后的后果是什么,我想我不说,大家也都会知道。我要抗议!抗议他这种极不负责的人生哲学!他的不负责任,不仅仅在于对他自己,还包括对我在内,我个人认为他对我神妙的天方医术有一种亵渎的意味!” 鉴真十分冷静地对安国宝说道:“安大夫,谢谢您对我的关心。老衲以为,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俗话说,两害相权与其轻,现在的情况是,一方面是全城之中数千患病者的生死存亡,另一方面仅仅是一双不时出现问题的眼睛,这其中执轻执重,老衲也不想多说了。马上抬一个危重病人上来,从此刻起,任何人的话老衲都不会听!” 一直在旁边默不出声的冯古璞,含着眼泪对安国宝作了一个“请迴避”的手势,打算将闲杂之人通通赶出竹棚,包括自己在内,谁知那安国宝又大声嚷道:“为什么要赶我出去,我也是个医生。我必须留在这里,以保证鉴真师父眼睛的损害降低到最小程度!” 众人见他说得确有道理,于是让他留了下来。 鉴真令取来银针,在火焰上细细烧过,然后走到病人身边,口中说道:“打开绷带!”一旁的安国宝此时神情肃穆,十分熟练地将纱布一层层地打开,然后用一块湿布擦去眼上的药物。 鉴真先是紧闭双眼,仍觉得一片亮光出现在眼前,好一会之后,他慢慢地睁开了双眼,一些景物从模糊到清晰,慢慢地出现在眼中,只见左边是思托,右边是祥彦,一边还有那安国宝。身边的竹床上,躺着一个脱了上衣的病人。那病人早已昏迷多时,只剩下最后的一口气。 鉴真对祥彦等说道:“这银针有一尺多长,又细又软,极难掌握,但只要刺穴准确,它会顺着一个孔道,从前腹直透内气海。”于是将那银针,测准部位后,慢慢向上斜着刺入,约三分之一之后,令祥彦与思托将病人双臂抬起,然后一边进针,一边说道:“抬起双臂,这其实是抬起病人的心脏,让银针能够从心脏抬起处的一个空穴经过,否则心脏受损,此人则是一命不保!” 一边的安国宝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尺多长的银针刺入人体之中,竟没入三分之二的深处,原来无知无觉的病人,竟然有了比较强烈的反映,心中十分惊奇。只听鉴真又对祥彦与思托道:“让病人缩起双腿,使他的六腑降低位置,这样才能继续进针。” 安国宝忍不住问道:“如果不这样行吗?” 鉴真道:“不行。否则会伤及六腑,而且由于六腑的阻碍,银针将不能继续深入而误入别处。”说话间,鉴真已将那一尺多长的银针,完全刺入了患者的腹内。不一会,那病人似乎有了感觉,鉴真则用手轻轻地捏住针尾,不停地轻轻颤动,双眼双神贯注地望着病人,额上早已沁出一颗颗黄豆大的汗珠来。 又隔了好一会,鉴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然后对祥彦道:“我眼睛有些刺痛,金星乱冒,实在是支持不住了。这个病人已经达到了治疗效果,你可用我从前传你的取针手法,将银针从他体内取出,注意千万不能将针弄断了。” 一边的安国宝早已将原来敷眼的药物准备就序,一边为鉴真包扎,一边说道:“真是太神奇了,一根这样又长又软的银针,居然能够在人体之内循道前进,还能够避开障碍,看来一定是人体之内其实有着一条条的通道,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我过去总是觉得只有我们天方之国的医术才是最高明的,想不到东方的医学更是匪夷所思!” 鉴真定了定神,说道:“是有一条条的通道,我们称它叫经脉。不过今天所走的这条通道却是一条十分艰恶的险道,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想到它。” 说话之间,祥彦已将银针顺利地退了出来,那病人嗬嗬连声地直喘粗气,渐渐地有了知觉,与刚才人事不知的症状,已经有了十分明显的疗效。鉴真令思托将药物从他嘴中灌下,然后进行观察。过不多久,果然这银针起了作用,病人不但恢复了感觉,而且从嘴中灌入的药物,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呕吐出来了。消息传到竹棚外,张九章、冯古璞都十分高兴,就连那从来看不到笑脸的罗希奭,看不到居然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张九章最关心的还是鉴真,他扯住安国宝的衣服问道:“安医生,老和尚的眼睛会有危险吗?” 安国宝茫然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知道,在我所有的医案当中,包括我父亲、我爷爷,以及我爷爷的爷爷的医案当中,都没有这种不爱自己眼睛的先例,我只能对他进行不间断的监护,现在我就需要把他弄到我的诊所去,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张九章立刻唤来手下的兵丁,吩咐他们用自己的大轿,立刻把鉴真抬到太史巷去,那光演与顿悟记起了自已的职责,也急匆匆跟在安国宝身后离去。张九章放心不下,对冯古璞说了一声:“存玉兄,这个地方就交给你了。”他远远地跟在自己的大轿之后,一溜小跑往太史巷而去。 冯古璞看那病人,却见他出的气越来越粗,于是问祥彦道:“情况如何?”祥彦两个眼睛红红的含着两泡泪水,答道:“以小僧看来,他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冯古璞心中激动,问道:“你与思托,能否按尊师所授手法照此施治?” 祥彦说道:“事到如今,小僧怎敢推托。但此法实在是太过凶险,万一有失误的时候,请都督千万不可怪罪。我与思托,拼着身上掉下几斤内,也要尽可能多救几个人下来。” 冯古璞说道:“我是这城中的父母官,我的子民遭受瘟疫,我这做父母官的无能,已经是愧对子民;贤师徒大仁大义,救我子民,我怎么还敢怪罪你们?你与思托,以及众位僧兄,已经是三天两夜没有合眼了,这些情况,难道我不知道?特别是尊师宁可损伤其眼,也要亲自施术,这种大仁大义,可以说是感天地而泣鬼神。贤师徒有什么要求,尽管请说,本都督从现在起,就将这都督衙门搬到竹棚之外办公,有什么事可以立刻传唤本都督。” 一旁的罗希奭冷笑道:“好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本知府从来都是传唤平民,今天却听到有个官老爷说,居然可以让平民随时传唤他!如果大家都这样的话,则朝廷的威严何在?” 冯古璞没有理睬他。 却说张九章,一路小跑,跟着自己的八人大轿,来到安国宝的诊所之中,急不迭地揭开轿帘,问道:“释兄,此刻眼睛的感觉如何?” 只听鉴真低声答道:“有些刺痛,但不是很厉害。”然而张九章却看到鉴真此刻的双手正紧紧地揪着他自己身上的衣服,而衣服上有两块十分清晰的揪痕。他清楚地知道,说痛得不很厉害是假的,以他这种意志坚强的人,不到痛极了的程度,决不会将衣服揪出两个明显的揪痕来。张九章只觉得自己心口一阵阵的疼痛,好像鉴真双手所揪的,不是他身上的衣服,而是张九章的心口似的。 此刻的安国宝也没有闲着,他手忙脚乱地冲进内室,翻箱倒柜,想把过去的一些有关医案翻出来寻求对策,谁知越急越出鬼,那用来垫脚的椅子没有放平,踩上去后竟重重地摔了下来,一时之间竟然站不起来。他的妻子是一个矮小的穆斯林妇人,根本扶不起高大肥胖的安国宝,急切之间,安国宝大声地呼喊起来,张九章听见里面的呼喊,带着光演、顿悟二人往里便冲,却见安国宝满脸怒色,正哇哇呀地不知叫些什么,一个异国妇人满脸惊恐,见张九章等人跑进前来,尖叫了一声,转身从另一个门跑了出去。 只见房间内乱七八糟,一张踩翻的椅子横在一边,而安国宝则横卧在另一边,张九章吃了一惊,问道:“安医生,这是怎么一回事?”想不到安国宝却是一脸的怒容,说道:“凭着伟大的安拉起誓,这一次我们都有不可饶恕的罪过!” 张九章不明所以,问道:“此话怎讲?” 安国宝仍是怒气冲冲地说道:“我的罪过是不应该踏上这张倒霉的椅子,然后摔在地上;你们的过失则是在我的内室看到了我妻子没带面纱的容颜,这对于我们虔诚的穆斯林来说,是绝对不可饶恕的罪过!” 张九章一听,大惊失色,想到自己一生以孔老夫子的教导自恃,“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是最根本的准则,想不到今天不知怎么搞的,竟然冒冒失失地冲到人家的内室里来,还窥视了人家不愿意以示人的妻室容颜,这种笑料要是传扬出去,自己如何有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正在满面惭色之际,谁知那顿悟仍是没有醒悟,问道:“安大夫,您刚才哇哇呀呀地在叫什么呀?” 安国宝怒气冲冲地说:“我们穆斯林女人的面孔,决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想看就能看的,特别是像你们这种异教徒。刚才我是用我们的阿拉伯语叫我的妻子不要管我,应该马上戴上她的面纱迴避到更里面的房间里去,因为我估计你们一定会跑到我的内室里来的。万能的真主啊,请你告诉我,我将如何对付这些奇怪的异教徒!” 张九章只觉得无地自容,转身扯住两个和尚,就要退出房去,谁知那安国宝坐在地上,厉声喊道:“喂,你这大个子不能走,我不管你是什么岭南节度使不岭南节度使,你替我把柜子顶上那一迭医案拿下来,外面害眼病的老和尚十分需要它;你们这两个小个子和尚也别走,快扶我到前厅中去,我要马上为老和尚换上最好的眼药,因为我从内心深处十分钦佩他高尚的人格,尽管他也是一个异教徒。” 张九章正想忙不迭地逃出安国宝的内室,听到叫他去拿鉴真十分需要的医案,于是又折了回来,扶起横在地上的椅子,然后站了上去,举起双手,去拿那一迭厚厚的医案。光演与顿悟一边一个,扶起安国宝,这时才发现,他的脚居然已经摔折了,而这个强悍的阿拉伯人竟然没有叫一声痛。 四人回到前厅,安国宝顾不上脚上的疼痛,就要来翻张九章扛出来的医案。光演低声对鉴真说道:“师父,这个外国医生刚才不慎,将左腿摔折了,您老人家能不能闭着眼睛替他接上?”这接骨驳筋,是鉴真最为擅长的医术之一,手法极其熟练,是以光演这样问鉴真。 鉴真听了之后,在光演的引导下来到安国宝坐位之前,伸手将他受伤的脚摸索了一顿,猛地一用劲,只听到“咔嚓”一声,将折断的脚复了位并很好地接上,一旁的顿悟找来一根木条,手脚麻利地把木条与断腿绑到了一起。鉴真对安国宝说道:“现在老衲也要郑重地告诉你,三个月之内,你不能擅自拆开这根木条。 随着断骨的归位,安国宝觉得原来剧烈疼痛的断腿顿时好受得多了,但他此刻顾不上说什么感谢的话,他正在一刻不停地翻阅着他们家族百余年来所留下的医案。张九章凑上前去,却见上面尽上些弯弯扭扭的豆芽菜式的文字,继而他又突然意识到,万一这怪脾气的外国人并喜欢别人看他的东西,自己岂不又违犯了“非礼勿视”的大忌,于是连忙将头扭开。 好半天之后,张九章看到安国宝十分失望地翻完了他的全部医案,心中暗叫不妙,但还是鼓起勇气问道:“医生,请问找到了什么补救的办法了吗?” 安国宝摇了摇头,说道:“我翻阅了我无尚光荣的阿卜杜拉家族百余年所留下的医案,上面没有找到任何挽救老和尚眼睛的办法,我原来所说的三个月拆下绷带的医嘱不变,但他的视力将会变得很差,也许从此之后他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了。” 光演与顿悟惊呆了,二人不约而同地跪在安国宝面前,哀求道:“安大夫,我们求求你,你无论如何要想想办法,将师父的眼睛治好,他身负着东渡日本的重任,他要到日本去挽救那里成千上万的日本百姓的生命,那里的人民不能少了他,他也不能少了他的眼睛哇!” 安国宝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毫无办法,只有全凭万能的安拉在冥冥之中保佑他了。” 张九章心中十分沉重,只觉得头晕目眩,直想呕吐,突然间猛地一惊,想道:“难道我也感染上了瘟疫,这可不是件好玩的事!”于是吩咐光演顿悟道:“你二人好好伺候你师父回去,我的大轿就停在安医生诊所门口,我还有些事情要办,先走一步了。” 当下张九章摇摇晃晃地荡出门来,门口等着的轿夫便想过来相扶,却被他将手一甩,说道:“你们将鉴真大师抬回开元寺后,再到十字街来找我。”一个随身亲随见张九章面色十分难看,赶紧抢上几步,扶着摇摇欲倒的张九章,然后两个人跌跌撞撞地朝十字街走去。 十字街的竹棚里,祥彦正在全神贯注地为一个病者施针,冯古璞找来了几个本地的针灸医生,正在仔细地观看祥彦施针时的手法,按冯古璞的意思,大概是想让多几个人掌握这一独门针法的要诀,以加快救人的进程。 冯古璞猛地一抬头,看到张九章摇摇晃晃地走进竹棚,面色赤红,喘着粗气,一副大头瘟初起的模样,不禁吃了一惊,连忙抢上前来,扶着张九章坐下,问道:“子文,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张九章在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有人在叫他的表字,勉强睁开双眼,却见是比他大二十多岁的哥哥张九龄在叫他,于是应道:“大哥,子寿,是你吗?我不要紧,只是觉得有些头昏,休息一下就会好的。” 过了一会,张九章见眼前的张九龄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张九龄早在十年前就溟然而逝了,那么兄弟既然相会,恐怕就不是件好事,于是问道:“子寿,这里是九泉之下吗?” 冯古璞听到张九章把他看成了是张九龄,又胡里胡涂地将大白天称为“九泉之下”,知道他已经病得不轻,赶紧对刚刚救完一个病人的祥彦道:“祥彦师父,你先来看看张节度使,他在说胡话,却是怎么了?” 祥彦此刻也是浑身像散了架子一样,毕竟是年已花甲的人了,再加上连续三天两夜的辛劳,此刻他再也支持不住,倒在一张病人睡的床上,与那病人抵足而卧,不一时便打起了鼾声,看来他是困倦到了极点。 张九章的病情不能耽搁,冯古璞急令自己的轿夫,火速将他送到水东门思托主持的竹棚去,现在能够挽救张九章生命的人只有思托一人了。 张九章在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他的另一个哥哥张九皋也站在自己的面前,突然,奸相李林甫狞笑着走上前来,往张九皋后脑上猛击一掌,张九皋一声不响,就倒了下去,直挺挺地一动也不动了。张九章大惊,连声呼道:“子鸣!子鸣!我知道你的仇人是谁,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却见罗希奭、吉温等一伙人凶神恶煞般的一拥而上,将自己关进了一个站笼,那站笼四周插满了尖刀,只要稍一动弹就浑身疼痛。 冯古璞听到张九章坐在自己的轿子里却喊着张九皋的表字,还说着什么“一定要报仇”之类的胡话,当下只觉得心如刀铰,一叠声地喝令轿夫们快走,自己则跨上一匹马,加上一鞭,率先往水东门疾驰而去。 张九章在冯古璞的轿子里,神志昏迷之中,突然看到前任的岭南节度使何履光,却见他浑身是血,手中拿着一束头发,正傻笑着走近前来,说道:“我在南诏打了败仗,身受刀箭穿腹之苦,这一束头发,就请你替我退还给她吧!”张九章伸手去接,那何履光却又不见了。 到了水东门竹棚,冯古璞从马上一跃而下,像一股旋风一般,往竹棚里直冲,到了里面一看,顿时全身像跌进了冰窟里一般,叫一声苦,不知高低,原来思托也与祥彦一样,由于过份劳累,此刻正在呼呼大睡,据旁人说,思托在半个时辰之前,还强撑着抢救病人,后来绊了一跤,跌在地上,于是便呼呼睡去。 冯古璞只惊得手脚无措,放眼望去,思托的竹棚里也有几个本地的医生,虽然他们虽然不久前也目睹并观摩过思托抢救了几个病人,但谁也不敢为节度使大人施针,因为这实在是太凶险了。 一位老医生对冯古璞说道:“大人,适才小人等也观看了思托禅师为病人进针的手段与方法,但小人等都认为,这等针法,小人等都是闻所未闻,晋代皇甫谧作《针灸甲乙经》,这是针灸之法的最高医典,也根本没有提到这样的进针与寻穴方法,实在是太过高深玄妙,小人等资质愚鲁,根本不敢与扬州鉴真大禅师鉴真和尚的高徒相比,怎敢冒然为节度使大人进针?还是等思托禅师醒过来之后再说罢。” 冯古璞心中焦虑,问道:“众位大夫,这思托如此睡去,估计什么时候能够清醒过来?” 众医生互相观望了一下,还是由那老医生答道:“思托禅师是因疲劳过度而倒地沉睡的,按此情况,必须十多个时辰,不到明天这个时候,他是不会自行醒来的。” 这里张九章已经不再说胡话,而是完全昏迷了过去,而竹棚外面的树荫之下,更是传来一阵阵病人家属的哭声,冯古璞往竹棚外看了一看,数百病人躺在地上,其中有的人已经咽了气,而还有不断的病人被哭哭泣泣的家属抬来,等到思托醒过来,不知有多少病人早就乌呼哀哉了。这其中也许就包括张九章在内。另外,光靠思托与祥彦两个人来抢救这么多的病人,这也是绝对不行的,必须有更多的医生懂得这种针法。 “不行,不能就这样等下去!”冯古璞毅然对几个医者说道:“既然你们刚才已经详细地观看了思托禅师进针的方法,并听他讲解了有关的要点,现在有不少病人已经走到了鬼门关的门口,与其让他们在等待中死去,不如死里求生搏上一搏!你们马上准备一下,先抬几个危重的试上一试!” 几个医者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再说什么,于是公推出一位资格最老的医者首先试针,那老医者显然是有些手脚无措,在冯古璞严峻的目光之下,将银针刺进了一个病人的腹中,正当冯古璞满怀着期望的时候,却见那老医者突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口中直称“该死”。定睛一看,原来那病人已经断了气了。 冯古璞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老医者一边磕头,一边心惊胆战地说道:“这针法实在太过凶险,小人不能掌握,银针误入死穴,将病人治死了。” 冯古璞只觉得头脑里“轰”的一声,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好一似天旋地转,心中想道:“如果这针法一般医者不能掌握,光靠思托与祥彦二人,又有什么用,看来这桂州百姓,恐怕要遭受到空前绝后的大劫难了。 “不行!”冯古璞暴雷也似地大吼一声,几乎是近于疯狂般地喊道:“再试一个!我就不信这针法如此凶险!” 那银针再一次刺入了另一个病人的体内,这次稍微比上一次深了一点,但仍是将这个病人提前送进了鬼门关。冯古璞心力交瘁,颓然倒在地上,但他很快又自己爬了起来,指着这几个医者骂道:“你们这几个蠢才,为什么这等无用!” 然而骂又有什么用,冯古璞心烦意乱,在竹棚之中只急得团团乱转,却见几个为思托打下手的鉴真弟子,仍在勉力支持着为一些病人灌药。冯古璞心中一动,对他们说道:“诸位师父,不知您们那位懂得此等针法?” 这几个鉴真弟子也早已是筋疲力竭,听到问话,一个个都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其中一个答道:“都督大人,祥彦师兄与思托师弟的针灸造诣,在几年前就已经名动两淮了,我等却不是跟他二人一样是专学医术的。” 猛然之间,却见张九章嘴中冒出一些白沫,这是病情紧急的症状。急得冯古璞抱着张九章的身子,摇晃着喊道:“子文,子文,你我二人肝胆相照,同时又是表兄弟一场,难道就是这样分手了吗?”突然,冯古璞想起张九章不久前执着他的手说过的一句十分重要的话:“那千山观观主元抱真,是当今天下不可多得的绝世高人,有什么危急之事,可以前去恳请,此人不会袖手旁观,相信这普天之下,能够难倒他的事情,恐怕不是很多。” 冯古璞用手狠狠地拍了自己脑门一下,骂道:“你这蠢才,怎么连这等重要的话都忘记了?!”那老医者正跪在冯古璞璞脚下,以为是骂自己,连连磕头道:“小人已经老糊涂了,不知都督是指什么话被小人忘记了?” 冯古璞不去理他,对身边的亲兵道:“你马上骑快马到千山观去,请那观主元抱真到这里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到半个时辰,那亲兵回报道:“元观主不在,据千山观的小道童说,他的师父自从正月十五元宵之后,便一个人外出云游天下去了。” 冯古璞这唯一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也支持不住,也一头栽在地上,昏迷过去,那几个仍然跪在地上的医者见不是头,有胆小的,爬起来一溜烟便想跑,但也有讲良心的,抢上前去,有的掐人中,有的大呼小叫,好不容易,才将冯古璞唤醒了过来。其中那老医者咽哽着哭道:“冯都督,这桂州全城百姓的主心骨,就只剩下你冯都督一个人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测,众百姓还有什么指望?” 冯古璞悚然一惊,想道:“桂州城遭此大劫,我这个时候如果不能统筹全局,与危局作最后一搏,那还有什么面目在此身为父母官?”于是咬紧牙关,勉力挺起身子,问道?“那罗太守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个亲兵答道:“那老小子早就溜回他的官衙,关起大门当缩头乌龟去了!” 冯古璞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办法,写告急文书向邻近州县求救已经太晚了,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到思托与祥彦早一点醒过来,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他二人就是不吃不睡,再化为三头六臂,也救不了多少人啊。” 忽然,一个亲兵兴冲冲地跑进竹棚来,嚷道:“大人,元抱真道长来了!” 冯古璞一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亲眼看到元抱直走进竹棚的身影,才激动得流出了热泪,于是他“腾”、“腾”、“腾”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抱住元抱真,说道:“道长,你到什么地方去了?这桂州城数以千计的百姓性命,就全指望你了!” 元抱真道:“贫道今日正好回来,听到小道童说都督大人正在找贫道有急事,又听说桂州城瘟疫猖獗,于是立即赶来,听从都督大人的调遣,看看有什么需要贫道能够效力的地方?” 冯古璞往躺在木板床上的张九章一指,说道:“这里有一个人孤身一人在此做官,病得去了半条命,却没有一个至亲好友在旁,本都督听说道长是他的莫逆之交,因此特意请道长前来,听说道长精通岐黄,这个人就交给道长去想办法了!”冯古璞知道此时与元抱真说什么都没有用,只的把垂死的张九章推给他,只要他能够将张九章抢救过来,那么其它的百姓说不定也就有希望了。 元抱真见张九章命若游丝,虽然有些着急,却并不如何惊慌,却见他蹲下身去,伸三个指头,轻轻搭在张九章手腕的寸关尺脉门之上,略一沉思,说道:“确是十分凶险,但有贫道在此,当无性命之忧。” 冯古璞一听大喜,连忙说道:“请问道长,张节度使患的是何等疫病?” 元抱真答道:“每当春夏之交,气候乍暖还寒,就是疫病最易发作的时候。节度使患的与众百姓的一样,属于瘟疫中的大头瘟。只不过节度使在患病之初,以自己的体魄与意志强自抗拒,再加上连日操劳奔走,是以病势发作以后,比一般人的症状更加凶险危急。” 冯古璞看到元抱真那种胸有成竹的样子,心中觉得踏实了许多,于是又问道:“那么,道长准备如何医治呢?” 元抱真见竹棚中一好几个医者在旁,于是反问道:“在此之前,这些医者是如何施救的?” 冯古璞道:“疫情刚起之时,本都督尚不太以为然,后来死了一些人,这才知道,全城的医者竟然对此疫情束手无策。后来惊动了鉴真大禅师,得他老人家大慈大悲,亲自出手,用一要尺余长的银针……”他十分详尽地将鉴真的情况说了一遍。 元抱真听后,说道:“这个老和尚,宁可眼睛不要,也要舍身救人,倒也确是可敬可佩。不过他这个以银针直透内气海穴的办法,却是并未得到医家真谛。” 冯古璞一听,这一喜更是喜出望外,连忙问道:“请问道长,在下官看来,鉴真大禅师所施医术,已经是匪夷所思的神妙之术,而道长却说未得到医家真谛,难道道长还有更奇妙的办法吗?” 元抱真微微一笑,说道:“鉴真之术,得之于孙真人之外门弟子,有个名目,称之为‘银针探海’;而贫道却从本师叶法善处,学得孙真人传与他内门弟子的另一绝技,叫做‘金针渡劫’。贫道不才,今日愿用这‘金针渡劫’之法,救张节度使及全城百姓性命!” 冯古璞一听,如在梦中,又惊又喜,当下也顾不得都督之尊,纳头对着元抱真便拜,说道:“张子文曾对我说过,元道长是当今天下屈指可数的绝顶高人,此话在今日可以验证了!” 却见元抱真问一个医者讨了几根三寸来长的短针在手,令人将张九章翻过身来,也不如何认穴,随手便往张九章的腰背部刺去,未等将其取出,又将另一根针朝腰背部另一穴位下针,但见他手法上下翻飞,快捷无伦,不一时,便在张九章的腰部从上到下钉上了三根短针,但见张九章竟已醒了过来,口中说的却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吉温、罗希奭,你二人为何苦苦相逼?” 元抱真轻轻一笑,随手将三根针拔掉,对几个医者说道:“好了,立即将汤药与他灌下,经此治疗后当无大碍。” 冯古璞心中大喜,在叠声地令人将别的患者一字儿排在竹棚中,笑着对元抱真道:“道长,你的‘金针渡劫’,果然比鉴真大禅师的‘银针探海’要更胜一筹。这桂州城中尚有患者数千人,就一总麻烦道长施展如此妙术了!” 元抱真又是轻轻一笑,说道:“这句话,你就是不说,这桂州城中的患者,只要未断气的,都是包在贫道身上。但事完之后,贫道却要讨都督衙门之中的一杯酒吃,这桂州城中所有官员,都要前来作陪,而贫道则要坐在首席之上。” 冯古璞连声应道:“别说是道长要坐首席,就是道长要把冯某人当作奴才使唤,让冯某人替道长捧尿壶,冯某人也决无怨言。” 元抱真又说道:“还有,到了那一天,一定要把鉴真老和尚也请去,此人医术虽是未臻化境,但那一片舍己为人的赤诚之心,却是非得要坐次席不可的。” 这元抱真嘴里不停地说话,手脚却并没有闲着,但见他手法如风,早已将另一人施针完毕。众医者只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用谁再吩咐什么,各自找到了自己的合适位置,都投入到抢救病人的忙碌中去了。 冯古璞心中大慰,走出竹棚,心中喜极欲狂,仰天大呼道:“苍天佑我桂州百姓,这真是绝处逢生!张九章,好你个张九章,不是你远见卓识的一句话,我桂州城数千百姓,包括你自己在内,都将是枉死城中的冤鬼了!”接着他传下命令:全城的患病之人,包括十字街祥彦竹棚中待诊的病人,全部抬到水东门竹棚来等待施救。 众百姓奔走相告,原先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顿时又充满了无限的生机。 却说鉴真强忍着眼睛的剧痛,在弟子光演与顿悟的护持下,坐着张九章的大轿,回到了开元寺。但他心中仍是放心不下祥彦与思托,不知道此时此刻他二人是否已完全掌握了进针要点。于是他令光演前往十字街与水东门两处打听消息,最后还叮嘱道:“你一定要把所看到的情况完完全全地告诉为师,如有半点隐瞒,为师决不轻饶!” 光演喏喏连声,如飞般赶去,过了两个时辰,又汗流浃背后地赶了回来,这一次他果然半点也不敢隐瞒,把祥彦与思托只是各自救了不足十个人,随后便因劳累过度而沉沉睡去,后来张节度使突然发病,以及冯都督叫来的本城医者又不能掌握施针诀窍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鉴真,当鉴真听到冯古璞急得几乎发疯之后,再也按捺不住,对光演与顿悟喝道:“不能再等了!救一个人得一个人,最要紧的是要把那张节度使抢救回来,因为他是天下百姓未来生活的希望!” 光演为人比较心细,他小心翼翼地对鉴真说道:“师父,不知道您老人家现在的眼睛还管不管用?”因为他不久前看到那安国宝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样子,料想这眼睛多半是大有问题了。 一句话提醒了鉴真,于是他又一次毅然去解绷带。那顿悟的思维有点迟顿,一见师父如此动作,顿时大惊,连忙阻止。鉴真厉声喝道:“今天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我还要这眼睛有什么用?但愿苍天还能够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能够再救几个人回来!” 绷带再一次被一层层地解开,但残酷的事实让鉴真好像跌进了无底的冰洞深渊,因为此时此刻的鉴真,眼前是黑糊糊的一片,他从此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