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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鉴真盥洗之后,在荣睿与普照的陪伴下,登上开元寺的舍利塔远眺,觉得目力甚好,但见碧空如洗,阳光和煦,虽然刚过寒冬季节,但南国之春来得很早,极目望去,但见一片翠绿,不时还能看到一些人家的墙角,伸出一两根说不出名称的艳红花枝,根本看不到北国残冬的那种肃杀之气。漓江犹如一条天仙的彩带,在群山之间缓缓飘拂,从北而南,轻飏而来,又飘然而去,说不尽的妩媚动人。刚刚迎来清晨的桂州民居正在各自准备早餐,但见白墙青瓦,掩映在红花绿叶之中,不时从中间冒出袅袅炊烟,将整个桂州城置之于一幅丹青之中。 这舍利塔是当时城中著名景点之一,原来设有一木梯供人攀登,但由于登塔观览的太多,这开元寺的和好几十年前就和将登塔的梯子撤出,从此外人一般不许攀登,但同于鉴真是开元寺贵客,因此又当别论。前几天,鉴真在塔观览之时,偶然发现了这塔上的一个建筑上的秘密,但他并未将此秘密说给任何人听。现在,他又一次登于塔上,却被这桂城清晨的迷人风光给倾倒了。 他此刻的心情比昨夜眼睛突然犯病时要好得多了,心中想道:“昨日那西山西庆林寺的住持昙空,曾说要将他那西庆林寺让与我,他自己到洛阳白马寺去精研佛经。说句实在话,我在十年前要不是答应了荣睿与普照的东渡之请,看到这个地方的如此美景,说不定倒也会留在这桂州多住些时日。” 想到了昙空,自然又想到了被张九章所邀作陪的千山观观主元抱真:“此人学识之渊博,口才之便给,即使是在东、西二京,也算是第一流人才。昨天那一场争辩,若不是冯都督将话岔开,说不定自己这四十余年未遇对手之谈锋,可能会遭受到他的挫折。此人自称极爱桂林山水之秀美,于是寓居于此间,面对着眼前这如诗如画的景色,看来这元抱真所言不当有虚。” 正在此时,忽然见张九章在塔下的笑声:“释兄,怎么这一大早就登上高塔,难道是在遥望西庆林寺,回味昨天那餐素宴的美味吗?” 鉴真一边往下走,一边笑道:“老衲登上高塔,目的是远眺这秀美非凡的桂城春色。” 张九章大声道:“这桂林城的景色,你在那塔上一偶之地,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完的。不如我们现在就是寻那胡人眼医,待释兄的眼疾完全好了之后,我也寻一个休沐之日,带着释兄,专门去看漓江,我想那两岸如梦似幻的景色,恐怕那时释兄会觉得眼睛不够用。” 鉴真说道:“今天老衲觉得眼睛非常之好,这寻胡医治眼之事,我看就不用了吧?” 张九章道:“那胡人眼医确实是很有一套的,一般的眼疾,他是手到病除,即使疑难杂症,他也能常常妙手回春。释兄这眼睛,依我看来,还是去让他看一看的好,防患于未然,这是十分必要的,万一耽误了时间,可就买不到后悔药吃的了。” 鉴真道:“这医药之道,老衲也略通一二,以经脉而论,眼与肝通,凡有眼疾,其根一定在肝。只要老衲静下心来,细细地斟酌一个方子出来,用些平肝息风,滋阴养神的药,这眼睛不会出多大问题。” 张九章见鉴真执意不去,不好相强,只好告辞道:“既然释兄有些讳疾忌医,那就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我今日倒也确是有些公务要办,暂且告辞。” 鉴真见张九章渐渐走远,便在舍利塔下慢慢地散步,突然想起一事,指着远去的张九章,对身旁的荣睿道:“这个人,你认为他什么地方像你?” 荣睿笑了笑说:“普照有一天对我说:‘晃眼看过去,你与张先生,身材、容貌很是相似,如果你穿上张先生的衣服,只要不说话,可能很多人会分辨不出来。’” 鉴真点了点头道:“为师也觉得你与张先生确很相像,看来这天下相貌相近之人确是不少。昨晚为师在看灯之时,看见一人,与你玄朗师弟十分相近。” 普照问道:“此人是否作儒生打扮,并和一个年轻女郎同在一起?” 鉴真道:“正是如此。” 普照道:“师父,以弟子看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玄朗师弟本人!” 鉴真吃了一惊,说道:“难道那天我的眼睛就那么不行,连玄朗都看不出来?” 普照道:“不是的。玄朗其实是弄了套儒生服饰,加上他平日就有一种书卷气,因此他假扮儒生十分得体,不但一般人看不出来,就连师父也给他瞒过了。” 鉴真有些不高兴,问道:“普照,没有事实的话,不要乱说。你有什么根据说玄朗假扮了儒生?” 普照道:“师父,其实我很早就注意着这件事了。几个月前,我与荣睿到桂林城中观景,从那天起就发现这个可疑的情况,但当时我也不相信,总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这个人与玄朗师弟特别相像。后来又有一天,我与玄朗师弟到一家大户人家家里做法事,发现有一个女郎与玄朗师弟若即若离,一直在玄朗师弟身边不肯离去,从此我就猜想玄朗师弟与这女郎一定不是一般关系。早几天,一个偶然的原因,我发现玄朗师弟枕头之下有一套儒生衣巾,色泽式样,十分眼熟,正是我与荣睿所看到过的那一套,因此我可以断言,这个儒生就是玄朗。” 鉴真听后,只觉得眼睛一阵阵地发黑,心中十分气恼,说道:“为师几十年间,在两淮一带薄有微名,别人说到为师,多数是将大拇指一翘,总是说‘鉴真别的不怎么样,但戒律精严,堪为律宗道宣和尚门墙下之弟子。’不想鉴真的亲传弟子,竟然冒充学子,行那桑间濮下之事,此事如传扬出去,如我律宗所持之戒律,简直是个天大的笑料。” 荣睿也说道:“师父,这玄朗不但是您的门下弟子,同时也是我日本国遣唐之僧,肩上担负着传承大唐文化的重任。不想此人竟然忘乎所以,来到这里,不去精研学问,却去触犯戒律,实在是令人十分失望。” 鉴真心中气苦,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于是令普照搬来一张椅子,然后坐了下来,沉思了一下,对荣睿道:“你去将玄朗好言唤来,不可惊恐于他,待为师仔细地与他谈谈。” 不一时,玄朗来到,荣睿与普照二人知道师父脾气,不敢多事,当下避开。鉴真将玄朗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开始看得不甚真切,后来凝神看去,只见玄朗虽然身着僧袍,但果然是仪容秀美,温文尔雅,神态举止,婉然就是昨天在灯会上所见之人。 玄朗见师父盯着他看而一言不发,心中发虚,于是问道:“师父,不知呼唤弟子前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鉴真长叹一声,问道:“玄朗,你是什么地方的人?到我大唐有多久了?” 玄朗见师父所问与往日大不相同,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弟子是日本国虾夷地方的人,那个地方终年积雪,气候寒冷,与这桂州温暖天气截然不同。弟子到大唐来,已有十来个年头了。” 鉴真又问道:“你不远万里到我大唐来,为了何事?” 玄朗答道:“弟子受我日本国朝廷委派,到大唐学习佛学经典。临启程之际,我日本国大僧官尊隆大和尚对我们几个遣唐学僧勉励有加,叮嘱我们要学好大唐堪为我东瀛楷模的文化精华,不日回国后有益于我们的国家。” 鉴真道:“既然如此,你就应该心无旁鹜,潜心求学,上能报答你们国家的委派,下可慰藉你十年来寒窗苦读的辛劳。” 玄朗再也支持不住,“嗵”的一声跪了下来,连连磕头道:“师父,请听弟子一言之告!” 鉴真见远处有人,观之不雅,于是站身来,避入不远的竹林之中,玄朗心中明白,连忙搬起鉴真原来坐着的椅子,跟着也进了竹林深处,然后请鉴真坐下,纳头便拜,口中说道:“师父,弟子有难言之隐,只求师父能听弟子所诉之言。” 鉴真又长叹一声道:“玄朗,我昨天在桂州城中观灯之际,看到你身穿儒服,与一女郎为伴。你可知道,此等行径,是否适合你的身份?” 玄朗磕头如同捣蒜一般,说道:“师父,您对我一向慈爱有加,就和我亲生的父亲一般,我只求师父能够像从前一样,饶恕我的过失。” 鉴真听后缓缓点头,说道:“好,幸好这件事所知道的人还不多,也未出现什么恶劣的影响,只要你从今之后与那女郎断绝关系,从此不再来往,为师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谁知玄朗听了之后仍是没有停下所磕之头,口中说道:“师父,您要我与她断绝关系,从此之后不再来往,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鉴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数十年来,自己与众弟子之间,包括几个日本弟子在内,从来没有相忤之事,像这种明令禁止,而仍是抗意不遵之事,简直是闻所未闻。 只听玄朗哭着说道:“冤孽,师父,这件事对弟子来说,确是一件冤孽之事。但事已至此,弟子不敢再瞒师父,请师父听弟子内心的难处。” 鉴真强行压住心中的怒气,说道:“好,你就说一说,如果所说没有道理,休怪为师对你不讲情面!”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措辞,连鉴真自己都感到陌生,真不能相信,自己的这张嘴巴居然也会在情急之下说出这样一反常态的话来。 玄朗哭着说道:“弟子的老家在日本最北边的虾夷,邻居有一个女儿与我年岁相仿,我二人两小无猜,两情相悦,从小到大,此地严寒,虽然不长青梅,也没有竹子作为竹马,但我与她的感情,非‘青梅竹马’四字,不能概括我们心中的万缕情怀。不想邻村有一个苏我氏家族的武士,依据权势,竟将她强行娶走,不久之后,她伤心太甚,一病不起,竟然就此香消玉殒了。” 鉴真问道:“这苏我氏家族是什么家族,竟然如此横行不法?” 玄朗道:“苏我氏家族在日本势力极大,他们连威望极高的圣德太子也不放在眼里,还敢刺杀圣德太子的儿子山背大兄王并另立天皇,家中有着数以万计的部民,以及豢养着监视这些部民的武士。这些武士平日凶横霸道,无人敢惹。” 鉴真继续问道:“那邻居女儿死后却是如何?” 玄朗说道:“弟子心中不忿,愤而远走它乡,来到平城京,出家做了和尚。后为受到大僧官尊隆大和尚的赏识,被派到大唐作学问僧。我虽然身在大唐,但无数次的梦中,却是回到了我魂牵梦荦的故乡,梦到我那少年时的相知,听到她多次对我说,她的魂魄也将跟着我来到大唐,如果机缘凑巧,还有相见的可能。” 鉴真叹了口气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此乃人之常情。” 玄朗继续说道:“去年夏天我们来到桂州,记得有一天我为大众讲经,突见一个女郎,音容笑貌,举止神态,无一不似我的少年相知。我当时心中如遭雷击火焚,只见她除了衣着与我的梦中人儿不同之外,她的一颦一笑,无不与梦中的她一般无二。” 鉴真听后轻轻点头道:“你这一说,为师的想起来了,记得那天你神态反常,眼睛直勾勾的一动不动,所讲的讲文也是前言不达后语,为师以为你身体不适,于是叫你普照师兄将你换下。” 玄朗到了此时,泪如泉涌,说道:“从此之后,凡是轮到我讲经或是做法事,不管我走到什么地方,那女郎总是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身边,眼睛也是直勾勾一动不动地直望着我,使我想起了无数的往事,有一次我爬树为她摘野果,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受了伤,我父亲让我在床上养病,她来看我,那眼神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这么一言不发地直勾勾地望着我。我现在根本就分不清楚,从前的她和现在的她的眼神,有什么不同的区别,我现在坚信,她就是她,我们终于在跨越了生死与国界的鸿沟之后,于异国它乡又重新相聚在一起了。” 鉴真平静地说道:“玄朗,为师认为你还是太感情用事。斯人已逝,往事如烟,你的少年相知,怎么可能会魂渡东海,来到这异国它乡与你重新相聚?大概是你心中爱她太甚,而这一女郎与你心中之爱又极其相像,从而令你产生错觉。” 玄朗两个眼睛已经哭得红肿起来,他颤声道:“师父,不是的,真的是她,决不会错。” 鉴真微微一笑,说道:“简直是无稽之谈!我且问你,你说她就是她,那么你想过没有?你今年三十过头,而那女郎却是年龄甚幼,好像还不到二十岁。你二人相差十来岁,怎么有可能是青梅竹马之交?” 玄朗说道:“师父,岂不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之语?晋代干宝作《搜神记》,那韩凭夫妇之事,难道是古人谬记?我那少年相知既然魂归太虚,她思我心切,为什么不能就不能灵魂出窍,飘越东海,来此南国与我相会?她既然能够跨越生与死的阴阳之界,这区区十来岁的差距,却又何足道哉?” 鉴真又问道:“如此说来,你断定她就是你那‘魂兮归来’的少年相知?” 玄朗斩钉截铁地说道:“千真万确,非此莫属!” 鉴真说道:“那么为师的问你,她在桂州住在何处?姓甚名谁?可有父母兄弟?” 玄朗不假思索地答道:“我问过她,她说也现在住在桂州东门城外都乡都唐里,姓覃,名唤覃四娘,家中父母健在,是个独女。据说她前面原有三个哥哥,但都夭折了。她还说她爱我就像从前一样,不管我是不是个和尚,只要我能够与她在一起,她觉得十分幸福,过去的种种磨难,都将烟消而云散。这是她亲口所说,弟子绝无虚构!” 鉴真听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想道:“难道古人所说的‘魂兮归来’之事,竟然真有其事?”禁不住抬头看了看天,却见红日蓝天,艳阳高照,但仍是感到一股说不出来的阴森之气,于是对玄朗说道:“你哪天将她唤来,待为师亲自问她,如果确是情有可原,为师不会为难于你。” 玄朗一听大喜,连连磕头道:“师父,我早就知道您是会原谅我的,从您不愿在别人之前接受我的磕头,而要避入这竹林中来,我就知道您对我只有慈爱……”却听见鉴真用惊恐的语气打断了他的话头:“快扶我回房去,我怎么这会儿眼睛完全看不到任何东西了!?” 原来鉴真适才抬头看了看太阳,强烈的阳光使他目不能见物,刚开始鉴真也不以为意,以为是阳光过于强烈的原因,谁知过了好一会,眼中仍是一片漆黑,这才心中慌乱,让玄朗扶他回去。又过了好一会,鉴真才算是能看到一些东西,但目力之差,好像比昨天晚上出现症状时更甚。直到隔了一天,眼睛才又基本恢复正常。 第三天,玄朗悄悄地来见鉴真,说道:“师父,她被我唤来了,您要不要见一见她?” 鉴真说道:“好,你再搬张椅子到昨天的竹林中去,待为师的细细问她。”鉴真的用意要 是要避开闲杂之人的耳目,以免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竹林之中,鉴真见一个明目皓齿的少女冉冉走来,阳光照在她的身上,更显得青春年华燦 然夺目。但鉴真再也不敢去抬头看太阳,因为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眼睛,是不能承受强烈阳光的刺激的。但地面上的阳光仍然告诉他,此情此景绝不会与鬼魂有关。 那少女轻颦浅笑着走近前来,大大方方地向鉴真道了个万福,只听她开口说道:“老师父,您老人家叫小女子前来,不知有什么事情吩咐?” 鉴真对站在一旁的玄朗挥了挥手,说道:“你可暂避,没有为师的呼唤,不要过来。”然后转过头来对那少女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家住何处?” 那少女眼中满含情丝,望着玄朗念念不舍地离去,然后轻轻一笑道:“小女子姓覃,家中排行第四,故父母唤小女子为四娘,老家原来住在东郊尧山脚下的都乡都唐里卦纸山村,几年前我父亲受桂林城北朱员外之邀,成了他朱家的私塾先生,因此现在住北门外的八角塘边。” 鉴真脸色一沉,问道:“玄朗是我的弟子,不知姑娘何故,却要与一个和尚相好?” 那覃四娘脸上略见羞涩之态,只听她说道:“我喜欢他容貌出众,温文尔雅,性格随和且知情知趣。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和尚,但我同时也知道,我《大唐律令》中有《律》十二卷五百条;《令》三十卷一千五百四十六条,其中有:‘凡出家之僧、尼、道流,有愿还俗者,官民人等不得阻挠’的明确规定。我太宗皇帝座下大臣长孙无忌,为此特作《唐律疏义》,其中剖析,十分明白。因此我认为他只要按律还俗,就能共同组成一个美满家庭。” 鉴真一听,觉得此女出言不俗,于是问道:“听你语气,看来是个知书识礼之人?” 覃四娘道:“小女子的父亲原是尧山脚下有名的私塾先生,小女子从小跟在父亲身边,倒也读了几本《列女传》之类的闲书。” 鉴真说道:“《大唐律令》虽然确有不得阻挠僧、道还俗的《律》《令》《格》《式》,但你知道不知道,你所爱的玄朗,却是个外国的和尚,我《大唐律令》却对他是无效。老纳现在告诉你,这玄朗是受日本国朝廷的委派,到我大唐来留学的,不日便将启程回国。你要嫁给他,难道你能随他到日本去不成?” 覃四娘脸上掠过一丝担忧,问道:“老师父,玄郎确是跟我说过他是日本人,但我不知道我国的法律对外国人不起作用。这么说来,玄郎能不能还俗,还是个变数?即使他能够还俗,也必须一定要回到他的故国去?” 鉴真突然问道:“你刚才称他什么?” “我叫他玄郎。” 鉴真脸色一沉,说道:“我告诉你,他名叫玄朗,开朗的朗,而不叫什么玄郎。姑娘,你是不是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了?” “不是的!”覃四娘十分肯定地说道:“我几个月前第一眼看到他,就被他的风度所着迷,是我不断地去接近他的,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老是躲避着我,怎么可能是他花言巧语地欺骗我呢?他告诉我说,他是日本的北方人,在家时名叫黑田一郎,于是我便叫他玄郎,反正玄也就是黑的意思。” 鉴真问道:“他说过为什么喜欢你吗?” “说过,他说我非常像他的一个少年时代的女友,可惜他的这个女友不幸早死了,他说他只有和我在一起,才会感觉到人生存在的意义。他有时会喃喃地叫我川岛芳子,说这是他过去女友的名字。在他用这个名字叫我的时候,我如果回应了他,他会变得十分兴奋,什么山盟海誓的话也能够说出来,因此我也十分喜欢他用这个名字来叫我。” 鉴真心中一阵气苦,想道:“玄朗这个鬼头,编了一个‘倩女离魂’的鬼话来欺哄我,竟使我青天白日地害怕遇上鬼,用眼睛去看太阳,害得我的眼睛好半天看不了东西。这覃四娘明明是个千真万确的唐女,玄朗因为太过思念过去的心上之人,居然将她看成是离魂之人,简直是荒唐透顶。而这覃四娘为了获得玄朗的爱意,居然顺着玄朗的意思在有意无意之间去模仿那早已死去的虾夷女子,人言男女情浓,看来就是如此了。” 覃四娘见鉴真陷入沉思之中,于是问道:“老师父,您能够允许玄郎还俗吗?” 鉴真双手合十,低声颂经道:“能立与能破,及似唯悟他;现量与比量,及似唯自悟。” 覃四娘不知什么意思,问道:“老师父,您刚才说什么来着?” 鉴真说道:“这是佛经《因明入正理论疏》中的一句名言,它的意思是说,只有树立的自己的见识,才能看穿对方的荒谬,这就是‘能立’与‘能破’之间的关系。我昨天由于自己的见识不够,因此误信了玄朗的一面之词……” 话未说完,却见玄朗“嗖”地一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跪在鉴真脚下,抱着鉴真的脚哭道:“师父,我求求你不要拆散我与她的姻缘。在日本,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真爱,天可怜见,却让我在大唐又寻回了我失去的感情,我与她海誓山盟,今生今世,彼此再也不会分开,否则甘受炼狱之苦永世不得翻身。师父菩萨心肠,慈悲为怀,就让我还俗吧,我与她永远也记得师父的大恩大德。” 鉴真问道:“你怎么知道为师的不会允许你还俗的请求?” 玄朗说道:“我听见师父念《因明入正理论疏》,还说‘误听了玄朗的一面之词’,因此只有出来身您恳求。” 鉴真把玄朗抱住自己大腿的手一甩,说道:“我要是不允许你还俗呢?” 玄朗毅然道:“你要是不允许我还俗,就是连杀三命!” 鉴真心中一凛,问道:“此话怎讲?” “你要是不允许我还俗,我生活在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希望,不如早早回归离恨天,以求得到彻底解脱。但我如果含恨西归,我这两世姻缘的妻子也不会再活下去,如果她因此丧命,她腹中已有两个月的婴儿,从此也再也不能见到天日。如果是这样的话,师父您老人家岂不是连杀三命?” 鉴真苦笑道:“痴儿,为师的一生之中严守戒律,连走路时也会看看路上有没有蚂蚁,担心疏忽之下踏死无辜;既然你的话已经说到这种份上,为师的岂能做忍心之人?” 玄朗喜极而泣,连忙用手将覃四娘衣襟一拉,二人均跪在鉴真面前,玄朗用发颤的声音说道:“我曾试探着问过大师兄祥彦,他说师父对不合佛法之事,往往心如铁石,虽九死而决不回头。想不到我只拿出三死来,师父的心就软了。” 鉴真苦笑道:“我佛慈悲,从来以生命为最要之务。你二人之事,过几天为师的一定为你到官办理。虽然你是日本国籍,但为师知道,只要你居留于大唐国中,大唐律令就能适用于你,任何人也不可阻挠你去还俗。这是当年太宗皇帝为了增强国家的赋税收入与兵役来源而特令颁布的一条律令。只可惜贵国政府对你寄托着的无限希望,从此也就化为泡影了。” 玄朗与覃四娘心中感激,抽泣着不能出声,鉴真也动了感情,对玄朗道:“你还俗之后,不知何以为生,上能够奉养二老,下足以瞻供妻儿吗?” 玄朗抽泣着答道:“这些,我与芳子,不,四娘都商量好了。我还俗之后,完全当一个大唐的读书人,参加每年举行的科举考试,争取成为一个在职官吏;如果考试落榜,我就顶替我的岳父,教几个生童,做一个教书先生。” 鉴真听后微微点头,说道:“外国之人在我大唐充当官吏,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为师的知道你们日本就有一个人名叫阿部仲麻吕的,现在改汉名叫做晁衡,做的就是我大唐的官。此外,当个教书先生也很有意思,能够为国家培养人才。为师的俗家复姓淳于,当年我父亲就是扬州的一个教书先生。” 玄朗道:“弟子的汉名也想好了,我原来姓黑田,名叫一郎,以后就去掉黑字,从此改姓田,名朗,字玄明。” 鉴真听后点头道:“很好。将黑作玄,以姓为名,不忘故国之情,寄托本源之思,很好。此外,玄者,元也;元者,一也;正好是你父母叫你‘一郎’的原意。”然后他转过头来对覃四娘说道:“从今而后,为师的希望你二人相互扶携,共同走完这未来的漫漫人生之路。”二人正在泣饮,不能出声,只能点头示意。 忽见鉴真将脸色一沉,说道:“但是,玄朗的所作所为,绝不能为他人所仿效。明天为师的要大开讲堂,召集全部弟子到会,会上,为师的要厉声呵斥,可能还会动手责打,你千万不可出言顶撞。” 玄朗哭着说道:“师父对弟子恩重如山,弟子心中感激不尽,明天就是打死了弟子,弟子也不敢对师父有半点不敬。” 第二天,鉴真果然召集众弟子,将玄朗声色俱厉地痛骂一阵,谁知由于太动感情,居然又一次导致目不能视物。众弟子虽然也将玄朗埋怨一番,却一个个都忧心忡忡,因为大家都担心鉴真的眼睛。祥彦与思托都是深研医学,饱读岐黄的人,但都不晓鉴真眼疾病源之所在,为什么为时好时坏,心中慌了神,于是由思托去找张九章,想问一下这位读书渊博的饱学之士有什么办法。 张九章听后也十分着急,放下堆积如山的公事,来见鉴真,人未进门,老远就嚷道:“释兄,你还是听我一句话,去找那胡人眼医吧。俗话说,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自己的病,何况到今天为止,你仍是未能知晓你的病根究竟在什么地方。那胡医来自天方异国,祖传专科医眼,有一武将在阵上中了流矢,桂州城中医家尽皆束手,到了胡医那里,却是妙手回春。该武将与我相熟,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鉴真长叹一声道:“我五次东渡,尽遭不测,想不到这第六次东渡正在顺利地筹划之中,却患此眼疾,难道苍天真的不令我东渡,而生出种种灾祸来以作阻挠不成?” 张九章道:“释兄今天怎么说出这等丧气的话来?不行,今天不管你同意还是不同意,我是无论如何要把你弄到胡国眼医那里去不可的了!”说着挽起衣袖,就要来扯鉴真。 鉴真架不住张九章的唠叨,于是随着张九章,令思托跟在身后,一同来到城西太史巷来寻那胡国眼医安国宝。这一天是天宝十载的正月三十。 安国宝四十来岁,肤黑多须,鼻大而长,一看就晓得是个外国人,但却穿着一件道地的唐装,操着一口十分道地的唐语。听了张九章与鉴真的来意之后,十分高兴,说道:“我早就知道老禅师医术高超,但这医治眼疾,却是我们国家的不传之秘,在下自信,只要老禅师到在下这里,没有医治不好的眼疾。前几个月有个武将在阵上中了一箭,伤了眼睛,也是我给他治好的。”他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些医治用具出来,为鉴真眼睛作外观检查。 鉴真问道:“请问安大夫是那一国人,到大唐已有多久了?”开元、天宝年间,由于大唐的经济空前发达,所谓海上丝绸之路已经远比原先的陆上丝绸之路更为兴旺,中亚各国如波斯、大食的商人以及其它的各种类型的人,搭乘海船,大批来到中国,一般是在广州登岸,然后逐渐散处各地。 安国宝道:“在下是大食国人,到大唐来已有二十余年了。” 张九章问道:“大食国,是不是那个曾经出了一个名唤摩诃末的人,集文治武功于一身,建立起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家的那个大食国?” 安国宝一边为鉴真检查眼睛,一边说道:“正是。不过,您刚才所说的那个人,我得郑重地纠正一下您对他的称呼,我们应该尊称他为穆罕默得;另外我还要郑重地告诉你,安拉是我们唯一的主宰,穆罕默得只是他的使徒。” 张九章没有做出任何反驳,只听那安国宝继续往下说:“我们的大食国,自穆罕默得之后,国家空前强盛,历代‘哈里发’励精图治。今天,穆罕默得虽然已经离我们而去,但他仍生活在天国之中,在真主的左右,他的精神永远召感着我们。总而言之,我们的大食国是逢战必胜的,因为,我们进行的是圣战。” 张九章笑道:“可是,下官记得天宝六载,我大唐皇帝陛下曾派遣高仙芝将军西出楼兰,狙击石国,石国不敌,请求大食出兵,于是我大唐与大食进行决战,只是下官的记性有些不好,记不清当时是谁胜谁败了。” 安国宝一边为鉴真仔细地检查眼睛,一边也笑着说:“那一战,胜利者是大唐。可是,仅仅过了三年,也就是距今一年之前的天宝九载,高仙芝将军率领的精锐西征军两万余人,却被我大食的阿拉伯勇士们在怛罗斯城打得大败,就连那高仙芝也仅以身免,客官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情?” 张九章笑道:“安大夫,我只是想说,贵国并非是战无不胜的,它也有打败仗的时候,例于就曾经败在高仙芝的手下一次。至于第二次高仙芝是胜是败,我可不管,反正决不是像你说的是逢战必胜。” 安国宝也笑着说:“我们国家有一句常用的话,叫做:‘谁笑到最后,谁就笑得最好’,现在的事实是,你们的高仙芝将军,难道不是在我们大食的勇士们面前,输到了最后吗?” 张九章道:“在当今世界之上,据本人所知,有几个风俗习惯、文化传统全然不同的区域。我们大唐这个地方,以周公孔子为其根本,算是一个区域;你们大食以及波斯,位于极西之地,据闻两河流域也算是个古国之邦,而今算是穆罕默得的一统之地,也是一个区域;此外还有西南方位的天竺,自是一方古国,自释迦涅槃以来,佛学之风极盛,当然也是一个区域。但这些区域与区域之间,向来只有贸易交往,从无兵戈相向。如果说到我大唐与贵国之间的战争,也许几千年来就这么唯一的一次。不论是我们大唐的西进寻道,还是你们大食的东向探路,我想也就只此一次而已,我们两国之间并不存在利害冲突与矛盾所在,以此论之,我们两国之间,其和平将是永恒的,而冲突则只是一种偶然的个别现象。” 安国宝一听,眉花眼笑,连声说道:“客官,听你的谈吐,好像不是一个普通之人,否则不会有如此的学识与气度。在下来到贵国行医,有人看到在下面黑多须,鼻长而大,也不详问,动辄将我称为‘夷狄’之人。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来自这蓝天之下的另一个文明区域。二十余年来,也只有客官您,对我们的国家有如此明确的了解,同时还大有将你我二国之间的干戈化为玉帛之意。但您刚才说的话有一个错误,我不得不郑重地告诉您。您刚才说我们大食是极西之地,这是不对的。从我们大食往西,还有好些国家,其中强盛的有罗马与拜占庭,他们才是极西之国,因为他们称我们为‘中东人’,而他们的鼻子,比我们的鼻子更大。” 张九章原以为自己博览群书,想不到仍然犯了一个读书不多的错误,有点不好意思,说道:“安大夫,我想您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因为普通的医生没有必要懂得这么多的国与国之间的知识。” 安国宝笑道:“不,我确实是个医生,所不同的是我游历过世界很多地方。而您,却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客官,光看您的风度就足以知道,您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 思托此时正服侍着鉴真仰卧在医床上由安国宝检查眼睛,听到他这样说,忍不住说道:“大夫,和您谈话的人,是本地的最高军政长官,新任的岭南节度使张九章。他是已故宰相张九龄的弟弟。 鉴真也笑着说道:“他还有一个毛病,总喜欢穿着普通人的衣服到处乱走。” 安国宝听后十分高兴,说道:“张九龄,我知道,十年前曾以风度绝佳而名动天下。我到过他的老家曲江,知道现在曲江有‘风度坊’,‘风度楼’,都是曲江百姓为追念故相所建的,这‘风度’二字,是曲江全城之人的骄傲。我原以为自从九龄先生故去之后,就再也看不到号称为天下第一有风度之人,想不到我今天竟然能够亲眼目睹张九龄之弟的卓绝风度。” 张九章问道:“请问医生,老禅师的眼睛,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安国宝沉吟着说道:“老禅师的眼睛,我个人认为这是个相当严重的问题。经过初步的检查,他是眼底视网膜慢性非正常性老化,同时还存在着突发性脱落的危险。目前最重要的是必须马上内服外敷我的祖传独门眼药,并卧床静养,只有这样,才能阻止其老化的继续,杜绝脱落的可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张九章、思托与鉴真听后,都是心头大震,张九章想道:“鉴真也是精通医道之人,曾对我说过,人体十二经脉,而人之眼目属其中的足厥阴肝经。眼目有病,其病根自然在足厥阴肝经,当以平肝息风之药内服以攻之,只要通其经脉,其眼病自除。但听这大食国眼医所言,似乎完全是另外一回事,看来泰西医学,确是另有所本,原来这眼底还有视网膜,此外还有老化及脱落之说,可见我平日自诩读书甚多,其实见识仍是不广。” 鉴真却是心中十分担心:“我十余年来,五次东渡扶桑未果,而今年过花甲,万一这眼睛从此不治,我如何率徒东渡?我大唐与日本,中间远隔重洋,其中艰险,困难重重,眼明之时尚且屡遭败绩,何况眼盲?不行,这眼睛无论如何,不能让它就此瞎掉,没有了这双眼睛,我还怎么能东渡日本?” 只听安国宝继续说道:“老禅师这病,目前最重要的是卧床休息,三个月之内什么东西也不能看。此外,据在下祖传医学理论,老禅师还应该多吃牛、羊、鸡、鸭的肝脏,再加上在下灵药的作用,三个月后,我保证老禅师的眼睛不再有虞……” 鉴真问道:“那什么东西的肝脏,能不能够不吃?” 安国宝道:“不行,这动物肝脏之中,有一种眼睛十分需要的要素,老禅师的病根,就是因为长期没有这种要素的补充,终于引起了眼睛的老化,从而产生病变。服药与敷药只能是治标,而多吃肝脏才能是治本。” 却见鉴真十分倔犟地说道:“不行!这肝脏我说什么也不能吃!” 安国宝十分不理解,问道:“这是为什么?” 鉴真说道:“老衲自十四岁受戒为僧以来,从此就再也不沾荤腥。如果说成千上万的善男信女在老衲主持下受戒而不再杀生,而这个传戒之人却因一己之私却在大吃特吃生灵的肝脏,这样的丑恶之事传扬出去,老衲何以为人?” 张九章向鉴真商量道:“释兄,吃这肝脏不是杀生,而是吃药,两者不可混为一谈。这些鸡鸭捐出肝脏,却能让释兄眼疾得以治愈,应是一种大慈大悲之举,我想佛祖不会怪罪于释兄。” 鉴真毫无商量余地地说道:“不行,我佛戒律之中,没有这种因自己贪生怕死而要别人杀生以献的所谓大慈大悲!” 张九章道:“释兄,请注意,是‘鸡鸭’而不是‘别人’。” 鉴真斩钉截铁地说道:“只要它是有生命之物,人和鸡鸭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张九章沉吟了一下,又说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通融一下,令人前往市场之中,只寻那刚死不久的鸡鸭之类,取其肝脏而厚葬其躯壳,这样,既不伤佛家严戒杀生之义,又能治愈释兄的眼睛,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 鉴真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道:“不行,即使这些鸡鸭不是因我而死,我也不能吃它们的‘肉身’,因为这肉身是寄托它们‘灵’的载体;更何况万一有个别唯利是图的市侩,将原来活生生的生命扼杀之后卖与我们,我鉴真从此便是永坠阿鼻地狱之中,也不能消除罪孽。” 安国宝觉得十分费解,问道:“眼睛为人的重要器官,眼睛没有了,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这鸡鸭之类之所以生存在世界上,本来就是真主让它们来供给人们吃的,也就是说,它们让人们吃,应该说是它们本份,同时也是它们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义务。我个人认为,人完全有权利去吃它们,真主不会因为你吃了鸡鸭而降罪于你的。” 鉴真说道:“听说你们天方之人也不吃猪狗之物,如果有人强迫你去吃这些东西,你会怎么想?” 安国宝耸了耸肩膀,说道:“可是,我们之所以不吃这些东西,是因为它们是不洁之物,并不像你们那样,是因为不忍心去杀害它们。” 鉴真断然说道:“在这个问题上,请你们不要再说什么了,老衲是说什么也不会犯戒的。老衲只用你的药,但绝不会按你的说法去吃什么肝脏,哪怕这眼睛从此不治!” 张九章知道鉴真的秉性,凡是认定的事情就会心如铁石,只好对安国宝道:“大夫,如果不吃肝脏,只用药物,老禅师的眼睛能治好吗?” 安国宝叹了一口气,说道:“这种只治标,不治本的治法,我还是第一次遇到。除非……除非……除非我从此之后,总是跟在老禅师身边,时刻关注着他的病情,不间断地调配出对症的药物,也许,可以阻止他病情的加重,但这种可能极其渺茫。” 张九章听后暗暗点头,心中已有了主意。安国宝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照着这张纸开始配药,张九章凑过去看了看,却见纸上好像画了一大堆的蚯蚓,根本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安国宝一边配药,一边说道:“我要再一次郑重地向您提醒,敷药之后,三个月内千万不能再打开包着的眼睛而看外界的任何东西,否则有急剧恶化的危险!因为您的视网膜在使用了我的药之后,正处在一个极其脆弱的时期,任何使用眼睛的场合都会对它造成不可弥补的伤害。” 鉴真听后默不出声,张九章道:“释兄,这三个月中,你要是觉得心中烦躁,我可以经常过来陪你。” 鉴真苦笑道:“你心目中那一套周公孔子,和我心目中所崇敬的释迦牟尼,谁也不会有所改变,恐怕你我二人坐在一起,十句话之内,就会你不服我而我不服你,到那时不是你来陪我,而是你来找我吵架。” 张九章也笑道:“你我二人就是因吵架而结识的,但这并不妨碍我们的交往,你的臭脾气我算是领教了,天下之大,居然有宁可眼睛不要,也不愿沾荤破戒的人。其实,你要是秘而不宣,悄悄地吃上一点,谁又知道你曾经触犯了戒律?” 鉴真正色道:“九章先生,你这句话就说错了。几十年前我在佛祖座前受戒之际,就已经立下严厉誓言,从此之后决不会触犯任何戒律,岂是像你们儒生那样往往只做些表面文章?我其实已是将一颗赤心完完全全献到了佛祖座前。这犯戒之事,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都是一样的,一句话,决不可犯。你们儒家不是也讲究‘慎独’吗,在这一方面,我觉得我们释家要比你们儒家更彻底一些。” 张九章陪笑道:“我们儒家有‘男女授受不亲’之义,但是,遇到特殊情况,却是可以通变的,所谓‘嫂溺,叔可援之以手,事急而从权也’,哪像你们释家那么死板,没有任何通变之道,居然宁可冒着瞎掉眼睛的危险,也不吃专供餐桌的鸡鸭。” 安国宝一边调配药物,一边也笑着对二人道:“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们穆期林的先知是这样说的:‘万般行事,惟视意图;人之所得,乃其所求’,这句话见于我们伊斯兰的《圣训》。是第二任哈里发,名叫欧麦尔的,亲耳听到先知的话后向人们所传达的。因此我凭着伟大的安拉起誓,人的眼睛要比鸡鸭的死活重要得多,老禅师决意不吃鸡鸭以挽救出现问题的眼睛,这应该是个错误,而且是一个十分荒谬的错误。”他一边说,一边将调好的药物敷鉴真的眼睛之上,然后用一条长长的白布,将鉴真的眼睛包上,并说:“以后每三天到这里换一次药,三个月内,没有我的在场,您不能擅自打开绷带,否则您的眼睛会受到伤害,这一点请您千万注意!” 鉴真只觉得一股清凉,从眼部直冲大脑,觉得确是舒服了不少,但三个月之中目不能见物,却无论如何不是一件令人舒心的事情,听了安国宝的话后一言不发,思托到外面唤来一乘软轿,打算让眼睛包上药物后的鉴真乘坐。 安国宝一边收拾医疗器物,一边继续说道:“老禅师,愿真主在冥冥之中保佑你。”张九章听了之后觉得可笑,说道:“老禅师信仰的是如来佛,不知你的真主愿不愿意保佑如来佛的信徒。” 鉴真眼上包着厚厚的药物,在张九章的伴陪下,回到开元寺,众弟子十分关心,尽皆来问,特别是祥彦与荣睿,恨不得挖出自己的眼珠来,让鉴真复明如初。鉴真大声地对大家说道:“据那胡医说道:‘只要三个月内不打开绷带视物,他担保一定能将病治好’。” 张九章将祥彦悄悄地拉至一旁,把医生要求多吃肝脏,而鉴真执意不允的话说了一通,然后问祥彦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既吃了这些东西,而他本人又不知道?反正他现在什么也看不到。” 祥彦听后,沉思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祥彦说道:“我跟了他几十年,深知他的为人。第一,他从小就不沾荤腥,那怕是一丁点儿的异味,只要吃到嘴里,他就会感觉得到;第二,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们欺瞒了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一些这类东西,万一今后风声走露,按照他的性格,一定会杀身以殉,如果是这样的话,岂不是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谋杀了他?这种冒险的事,决不可做!” 张九章听后很不高兴,说道:“难道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眼睛因此而瞎掉?我真想不通,本来根本不是问题的问题,到了你们这些和尚这里,却成了大大的问题。孔子不饮盗泉之水,那是因为厌恶盗泉的名声,这是非圣者不能领悟的人生真谛;而你们不吃荤腥,却是宣称所谓的不能杀生,简直是岂有此理!” 祥彦说道:“那胡医不是说过,只要有他在师父身旁,即使不吃肝脏,也能阻止眼病的继续发展吗?” 张九章道:“话是这样说,但何必又要甘冒眼病不治的危险呢?何况他也同时说过,这种可能极其微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