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雪漫天,滴水成冰。桂州西郊牯牛山下,有一片十分宽阔而荒凉的大草坪,何履光所统帅的部下兵丁及罗希奭所招募的士卒,都驻扎在这牯牛山下。牯牛山其实原名卧牛山,当地人称牛为“牯”,于是久而久之,卧牛山被人们叫成了牯牛山。 这牯牛山形如卧牛,山不甚高,山下有一眼泉水,不论水旱,水量极大,长年四季奔涌不息,甘冽无比,当地人称卧牛泉。驻扎在这里的两万兵丁,平时都喝这眼泉水。 今日便要开拔远征,士卒们有的紧张,有的兴奋,都在急匆匆地整理行装。突然,一阵凄厉的觱篥胡笳之声响起,集合的时间到了。朔风之中,一面斗大的“何”字大旗从大营的大旗竿上降了下来,被一个虎体彪形的大汉擎在手中走到中军帐外的一个土台之上。不一时,何履光威风凛凛地在十几员部将的簇拥下,从大帐中走了出来,手中按着宝剑,坐在大旗之下。 一个军吏手中捧着一份勅书,站在何履光身边,大声地唸道: 维大唐天宝九载十二月庚申,诏岭南节度使何履光率所部广胜军及新募神威军自 桂州剋期出师,助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以伐云南不臣之蛮獠。将士军卒,望能竭力用 命,闻鼓即进,鸣金则退,有不听号令者,杀无赦! 勅书唸完,何履光站起身来,大喝一声:“全军开拔!”一时间鼓声咚咚,旗旛猎猎,风声啸啸,前军开始移动,何履光奋身上马,怀中却收藏着一簇乌黑发亮的秀发。 鉴真带着他的弟子们,结跏趺坐,等在队伍出口处的高坡之上,迎着凛烈的寒风,将一阵阵的经文送进了出征将士们的耳鼓。没有人能听清楚他们在唸什么,但从鉴真等人那端严穆肃的神态上,猜想得出,鉴真正在为出征将士们以经文祝福。 数百名百姓也默默地站在道路的两边,这些人中大多数是前来相送自己子弟亲属的父老,多数人含着眼泪。张九章也混杂在相送的人之中,他没有亲属相送,但他在桂州的时间久了,已经与桂州的一切产生了感情,他心中觉得自己也在相送自己的子弟,只不过没有具体的个人,而是一个泛泛的整体而已。他此刻隐隐地有一种不祥之感在吞噬着自己,他知道何履光并不是大将之才,他也知道作为主将的鲜于仲通更不是合适的人选,此次出军,确实是吉凶难料。但他不敢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于公于私,他只能将自己的担心深深地埋藏在心里,只能在前来相送的时候,心中默默地为桂州的出征将士以及他们的父老妻儿祝福。 一队又一队的人马从鉴真他们面前经过,这些桂州籍的军士们,眼看着故乡熟悉的房屋道路、桥梁长亭慢慢地在目光中消失,只觉得一阵阵的沉重在撞击着自己的心扉。渐渐地,随着杂沓的脚步不断在向前路延伸,故乡的山河终于在眼帘中完全地消失了。 在相送的人群之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来,但他马上便遭到了别的相送之人的呵斥:“不许哭,大军出师之日,休作此不祥之声!” 鉴真与他的弟子们默默地站起身来,收拾起应用的法器,离开高岗往回走。鉴真的心头也觉得十分沉重,他到桂州虽然只有半年,但桂州百姓的真诚与质朴,以及风趣之中偶尔夹杂的些许狡狯,给他造成了极深的印象。小小的桂州城,一下子少了万余名生气勃勃的青壮年,这无论如何也是一件让人们心情沉重的事情。 桂州城中,罗希奭的内衙密室,几个月前曾携带二十万两贿银进京的吉温又出现在密室之中,二人正在作紧张的密谈。 罗希奭问道:“吉兄,此次进京,是不是不太顺利,为何久久没有音讯?” 吉温叹了一口气道:“从前我们在李林甫手下做事情,什么事情都好像水到渠成似的,好做得很,那是人人都怕了李林甫,所以不得不给我们面子;这一次可就不同了,人家对我们好像爱理不理似的,我直到这个时候,才深切地感觉到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罗希奭道:“你不是说有把握得很的吗?” 吉温说道:“李林甫大概也觉得情况对他不太妙,这一段时间一直托病在家中不肯露面,大权都让杨国忠渐渐地抓了去。如今杨国忠身兼四十多个职务,就连掌管府库钱财的度支郎,也是杨国忠一手把持。李林甫如今虽然还挂着一个宰相的头衔,但从总体上来看,已是明显不如杨国忠。” 罗希奭道:“那杨国忠大字不识三箩筐,怎么圣上却是如此信任他?” 吉温道:“杨国忠虽然识字不多,但此人性极机警,内庭之中又有杨贵妃与高力士帮衬着他,圣上的一举一动,杨国忠无不了如指掌,做出来的事情,都十分地合圣上的口味,你想想,圣上又不会叫杨国忠当场提笔做文章,怎么知道他识字只有几箩筐?今年十月,圣上巡幸华清宫,杨家兄弟姐妹五人,每人率一队家奴,分为红、白、绿、橙、紫五色相从,极尽豪华。还有一次与广平公主争道,杨家的奴仆居然敢挥鞭抽打广平公主的家人,那鞭梢打在广平公主衣上,将公主惊下马来。公主的驸马程昌裔下马来扶公主,竟然被那杨家奴仆打了数鞭。” 罗希奭问道:“广平公主?是不是圣上最宠爱的第三个女儿?” 吉温道:“正是此人。广平公主哭着去告御状,想不到圣上竟然不但不责怪杨家,反而让程昌裔这个倒霉蛋扔了官。由此可知,杨家今日的势头,真可以说是炙手可热呀。” 罗希奭对那二十万两银子放心不下,问道:“你带进京的那些银子,不知可派上了用场?” 吉温鼻子里哼了一下,道:“二十万两银子,到了人家眼里,简直是牛屎一堆,人家根本看不上眼。我左打听右盘算,好容易知道那韩国夫人的丈夫、秘书监崔峋喜欢古董,于是专程跑到洛阳去,弄了些东周的铜器,满以为凭这些稀罕的玩意儿,可以博得崔峋的一笑,谁知崔峋看了之后,把手一摆,手下从人拿出几件西周的铜器来,比我买的不知要好多少倍。那崔峋还取笑我说:‘老吉啊,你拿来的这几件东西,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想用来当尿壶用吧,好像又太笨重了一点,你还是自己拿回去慢慢欣赏吧!’老罗你想想,这东西买来了他不要,我只好再贱卖出去,结果二十万两出去,只得回五万两回来,事情却一点眉目也没有。” 罗希奭十分焦急地说道:“如此说来,我们的银子这次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了?你是知道的,我这次是担着血海般的干系,将这桂州募军的款项抹了一笔下来,才凑了一个二十万之数,却叫你老兄把它当成肉包子扔了出去!” 吉温诡秘地一笑,说道:“我原以为,天下之事,大不过一个‘钱’字,这世上的一切,只要有了钱,什么事情都可以办得到,谁知这一次却是有钱也没能办好这事。”说到这里,吉温故意将声音拖长了笑道:“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想不到我老吉,后来又吉运高照,居然没有花一文钱,却将这件事办好了一大半!” 罗希奭猛地拍了吉温一掌,笑道:“我就知道,与我罗希奭平辈论交的人,不可能是个软包松蛋。你说说,是什么样的吉运高照?” 吉温笑道:“那杨贵妃虽然三千宠爱在一身,但却有时也使一些小性子。一次她与圣上闹别扭,居然跑出宫来,住到了其兄杨铦的家里。这一下,杨家全家都慌了神,万一龙颜震怒,他杨家马上便会冰消瓦解,所有的荣华富贵,一夜之间就会化为泡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杨国忠肚子里那些玩意儿,可就明显不如咱们哥儿们了。正在杨国忠心慌意乱之时,我老吉得知这个消息后,寻上门来,附耳上去,叠两个指头,如此这般说了几句,有分教:‘车逢绝路,妙手指引康庄道;船到险滩,神风轻送太平湾。’你猜我教了个他什么办法?” 罗希奭道:“我就知道你肠子里的花花特别多,但要叫我猜出来,恐怕却是太难。” 吉温十分得意地笑道:“我对杨国忠只说了一句话:‘您让我面见圣上,我保你一家安康。’” 罗希奭问道:“后来怎样?” 吉温道:“杨国忠道:‘你现在是个无官无职之人,要见天子,十分困难。’于是我对他说:‘不妨请高力士从中斡旋。’杨国忠想了半天,别无它法,于是带我进宫,先找高力士,再由高力士带我面见圣上。” 罗希奭道:“那高力士凭什么要帮你的忙?” 吉温道:“你不知道,高力士与杨贵妃都是岭南人,都曾喝过这桂州城下漓江之水。他二人在圣上左右,其实是互为犄角,有唇亡而齿寒之虞,高力士他不是帮我,而是要帮杨贵妃。” 罗希奭又问道:“你面见圣上,说了什么话?” 吉温十分得意,笑道:“此语真堪载入青史!我对圣上说:‘《春秋》之义,妇人如有忤逆夫君的,其罪当死!今贵妃娘娘不称圣上之意,圣上可将其召进宫中,赐以斧、锧之刑,《春秋》之义也!根本就不用吝惜宫中的一块授死之地!但现在贵妃娘娘身在宫外,如下诏令其死,只恐惹天下人耻笑,说陛下的女人竟死在别人的家里!’” 罗希奭大惊,说道:“万一圣上听了你的话,真的将那贵妃娘娘‘咔嚓’这么一刀,那你我所企望的一切,不也就化为泡影了吗?” 吉温笑着直拍罗希奭的肩膀,说道:“我早就打听清楚了,圣上离了贵妃,可是说是食不甘味,睡不安枕,怎么舍得‘咔嚓’?其实圣上之所以迟迟不肯下诏宣贵妃回宫,关键还是脸面上下不来,总得找一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后再让贵妃回宫,免得让臣下暗暗耻笑。现在我给圣上找了一个理由,那是孔老夫子一贯所主张的《春秋》之义,你想想,还有什么理由比《春秋》之义的理由更充足?圣上是个聪明人,当然是一点就醒,于是贵妃娘娘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宫了。这样,圣上的威严不损,而美人儿又回到了身边,两全而其美,简直是妙不可言!” 罗希奭十分佩服,连连点头,说道:“好你个老吉,果然厉害!事情后来又怎么样了?” 吉温笑道:“那贵妃回到宫中,按照我教的办法,伏地请死。还从头上剪了一撮头发,哭着说:‘臣妾西去之后,圣上如想念臣妾,可以将这头发拿出来看上几眼。’她一边说,一边哭,像个泪人儿似的,犹如雨中梨花,更见千娇百媚。那圣上见了贵妃,好比老猫遇上了干咸鱼,喜欢还来不及,怎肯再提一个‘死’字?” 罗希奭笑道:“你的这个办法,我看千载之后,一定会载入青史!” 吉温继续笑道:“从此之后,圣上对于贵妃,以及对于贵妃的兄、姐,更是好了许多,赏赐钱物,无从计数。以至于长安流传一个童谣,说什么:‘生男勿喜,生女勿悲;杨家有女,青云上飞。’ 罗希奭道:“你为杨家立下如此功勋,得到了什么实际上的好处没有?” 吉温更是得意起来,说道:“不敢。不才现在已是个正三品的侍御史了,还诏特许随时可以见驾面圣。” 罗希奭一听,口水都恨不得流了下来,问道:“那我呢,我的二十万两银子总不会都成了肉包子打狗去了吧?” 吉温笑道:“你我二人萧规曹随,怎能分离?圣上特诏,赐老兄紫金鱼袋,并进秩一品,而牧守桂州如故。” 罗希奭以手加额,接着又问道:“张九章那书呆子的事却是如何?” 吉温道:“算他的祖坟葬得好,那天圣上心情特别好,我一提到张九章,圣上就说道:‘当年张九龄为相,明察吏事,面决是非,口成案牒,咸得其平,更加上风度俨然,确确实实是我大唐的不凡之臣。’接着圣上又问我:‘那张九章的风度,比九龄若何?’我当时答道:‘九章与九龄一母所生,风度相若而文采尚有过之。’圣上大喜,当即复张九章之官,并任命为岭南节度使。” 罗希奭有些不高兴,说道:“张九章当上了岭南节度使,我那半拉子女婿,岂不是连官也扔了去了?” 吉温笑道:“老兄不要着急嘛。你那个宝贝女婿,现在的新职务是岭南五府经略使,总督桂州兵马讨伐南诏一职如故。更何况,这张九章当岭南节度使不过是个程序,他今后是要以节度使为台阶而入京为相的。” 罗希奭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李林甫对这些事情有什么动静?” 吉温道:“这老家伙,像是一只被拔去牙齿的老虎,干瞪眼而没办法。看起来,李林甫的倒台,只是个时间上的问题,但天幸的是,从此我们不用为他陪葬了。” 罗希奭又问道:“还有一个问题,如此的天寒地冻,你不远万里地跑到桂州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消息吗?” 吉温正色道:“当然不是。古人有狡兔三窟之说,我们现在只是刚刚得到一窟,怎么能够放心睡大觉?我少说还要再营造一窟。” 罗希奭道:“如此说来,你这次到桂州来,是为了营造狡兔的第二窟?这第二窟,老兄又计将安出呢?” 吉温道:“有一天我与杨国忠在一起吃酒,那杨国忠吃得半醉,对我说道:‘我原来是蜀郡的一个落魄之人,当年要不是鲜于仲通收留于我,恐怕我早就饿死街头了,怎么能有这一天?我也预感到我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此我现在的想法是:及时行乐。休管以后。’” 罗希奭道:“这杨国忠也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吉温道:“那杨国忠与虢国夫人,居然是兄妹宣淫,从前还有点偷偷摸摸,如今已是满城皆知。他二人有时同乘一车,不设帏幛而招摇过市,长安之人称虢国夫人为‘雄狐’,意思是那一股狐骚气,整个长安都闻得到。现在的情况是,王孙们要男婚女嫁,都得送成百上千的银子给虢国夫人,否则便会不如愿。” 罗希奭问道:“你是意思是要把虢国夫人当成第二窟?” 吉温摇头道:“不是的,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你送的钱再多,也是白打水花花。我的目标还是杨国忠。” 罗希奭问道:“你不要吊我的胃口了,要说就快说。” 吉温道:“我这次回来,想把我那青凤儿侄女携至长安,反正那杨国忠宣称要什么‘及时行乐’……” 罗希奭打断吉温的话道:“快别提那死妮子,你走了以后,她听了鉴真那老和尚的瘟经,出家当尼姑去了,现在的名字叫什么‘妙慧’,再提她就把我气死了!” 吉温呆了一呆,说道:“不会吧,她那种风流秉性,天生丽质。老兄是不是和我开玩笑?” 罗希奭道:“我和别人开玩笑,也不会和你老兄开玩笑呀。不信你跟着我去看,她就住在元山观,不,现在叫元山庵里,与一个叫静逸的老尼姑住在一起,已经改名叫做什么‘妙慧’。” 吉温道:“不要紧。我们晚上派几个人,把她绑了出来,你老兄放心的话,把她交给我,我总会有办法让她就范!” 罗希奭苦笑道:“你老兄有办法对付南山的白额老虎,但就没有办法对付她。她已经把那一头人见人爱的头发剃了个精光,你总不能送个白芋艿去给那杨国忠。” 吉温听后连连叹气,说道:“真是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也不知他可惜的是他的计划不能实现,还是可惜罗青凤那一头可爱的头发。 罗希奭恨恨地咬牙道:“鉴真那老秃驴,确是十分可恨,引诱良家妇女,去当那人不人鬼不鬼的尼姑;还有祥彦那头蠢驴,就是他将我女儿的头发剃去的,总有一天,他会知道我的厉害!” 天宝十载正月十五,正当城中绅民忙着欢度月宵佳节之际,一位使者载着唐玄宗的勅命来到桂州,宣布了对张九章的任命,大家都很高兴,冯古璞特意在西山西庆林寺设素宴,一方面款待使者,一方面为张九章庆贺,到会的,还有罗希奭、鉴真,以及这里西庆林寺的住持昙空和附近千山观的道长元抱真;另外还有一位江北名僧,从洛州福先寺的方丈灵祐,他是为坚决阻止鉴真赴日而专程南来桂林的。 酒过三巡,张九章站起致谢道:“自从先兄九龄之后,在下一人孤身寄寓于桂州,本来以为从此在几卷旧书的伴陪下,了此残生。谁知竟然是铁树开花、枯枝发芽,居然还有重为朝廷命官的一天。今天又烦冯都督破费,九章十分感谢。” 罗希奭叫道:“你要感谢的人恐怕不止一个吧?” 张九章道:“当然。我首先要感谢的是鉴真大师,要不是他们贤师徒慨然相救,我的这条命已经到望乡台去了,怎么还有今天?第二要感谢的是为此事出力不少的罗太守,以及今天不在座的吉御史,是他们二位向圣上极力举荐。” 那使者名叫张光奇,为人十分风趣,笑着对张九章道:“子文兄,我冲风冒雪,这数千里路赶到桂州来,想不到人家并不领情,连一声感谢的话也没有。还说什么大家都姓张,五百年前是一家。” 张九章尚未来得及开言,罗希奭便抢着说道:“对于你老兄,子文兄当然也是要感谢的,但这感谢却有一个层次。鉴真大师是子文兄的救命之恩,本官不客气地说是子文兄梅开二度是催花使者,当然是要首先致谢的。下面子文兄要再感谢,恐怕就要轮到你老兄了。” 冯古璞见罗希奭得意扬扬的样子,心下不服,于是说道:“太守大人,你老人家其实论起来,应该比鉴真大师更值得感谢。” 罗希奭不解,问道:“此话何说?” 冯古璞道:“鉴真大师这个救命恩人的称号是托你的福才得到的,如果你与鉴真大师要排列先后的名次,本都督认为,你应该排第一,鉴真大师只能排第二。你想,要不是当时你派人去刺杀子文,轮得上鉴真大师来救他吗?” 罗希奭素以脸皮厚著称,听了冯古璞的话后,并不为忤,笑道:“佛家只讲因果,不讲对错。对也好,错也好,只要结果好,对也是好,错也是好;同样,如果结果不好,错当然是不好,对,同样也是不好。现在子文兄的结果如此之好,本官过去就是有点儿不好,在今天看来也就是好的了。再过一段时间,子文兄很可能还有登上相位之望,到了那时,你还能说本官不好吗?” 鉴真笑道:“阿弥陀佛,罗大守此言,深得佛家三味。” 冯古璞又道:“在座之人都知道,子文兄是个从里到外,如假包换的儒者,罗太守跟这样的人大谈什么佛禅之理,好像也有点于理不通。” 鉴真见二人唇枪舌剑,互逞机锋,于是从中调和道:“子文先生虽然是个儒者,但大半年来,他与我这个佛徒相处得也甚是融洽,以老衲看来,人与人在一起相处久了,总会相互影响的。” 那从洛州福先寺到来的灵祐,此次到桂州来,是受东、西二京各处寺庙方丈的委托,专程到桂州来劝阻鉴真不要东渡日本的。今天一开席,他便想开言相劝,无奈出于礼貌,不敢抢在本州地方官的前面。好容易等到冯古璞与罗希奭的交锋告一个段落,于是连忙说道:“小僧灵祐,当着众位大人的面,有一句不知深浅的话,要与鉴真大师说一些肺腑之言。在说这些肺腑之言之前,想恳请诸位大人同喝一杯酒。” 冯古璞说道:“这位灵祐禅师,是鉴真大师的门下高徒,同时也是洛州福先寺的方丈,佛学高深,名驰河洛。我们今天能够与这样的高僧同席共论,把酒谈心,也算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灵祐咳嗽一声,朗声说道:“小僧此次南来桂州,是受东、西两京一千四百八十余寺的共同委托,前来专程恳请鉴真大师不要再作东渡之想。临行之时,小僧立下誓言,此次如不能恳请大师回心转意,小僧从此再也不踏上河洛土地的半步。” 鉴真脸上十分平静,问道:“你阻我东渡,有什么理由?” 灵祐道:“据我所知,那日本国与大唐之间,中间隔着浩浩渺渺的东海,波涛汹涌;渡海之人,往往丧命,实在是太过危险。因此弟子以为,前往日本,应当由一些名气不大、年纪尚轻的僧人前往,即使中途丧命,对我大唐的损失不上是太大;大师是我大唐名僧,佛理深邃,无人可及,应当留在本土,为我大唐的繁荣昌盛而克尽厥职,不可冒然东渡,万一有什么不测,对我大唐而言,损失可就太惨重了。” 鉴真摇了摇头道:“我佛曾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拯救世人的重任,越是名高位尊之人,就越应该以身作则,身体力行,这才是佛学的至理。我当然知道东海波涛凶险无比,五次东渡俱告失败,好几次身逢绝境九死一生,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但我认为,佛法的传播,就必须靠一些意志坚强的僧徒去以死相争。当年玄奘禅师单人孤身也敢越葱岭而绝昆仑,穿戈壁而走流沙,形影相弔,在大沙漠上独行孤走千里之遥,何尝不是九死一生?我今日东渡,要比玄奘当年要强多了,手下有众多的弟子服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这么好的条件,我难道还能贪生怕死,背弃自己当年的承诺,借口有些风浪而止步不前,令大唐与日本两国之人耻笑?” 罗希奭不怀好意地说道:“大和尚视那东海之上的万里波涛,犹如那花园之中的一池澜漪,正要以此与前代的玄奘和尚并肩为我中华上国的千古人杰,一前一后,一东一西,二者交相辉映,传名后世。灵祐大师虽然是他的弟子,但仍是不太了解大和尚的内心,反而不如我与大和尚这方外之交。本太守以为,佛家有万劫而不复之论,大和尚至今只失败了五次,用佛家的话来讲是只经历了五劫,距离万劫之说,还是相差甚远。何足道哉,何足道哉!”他心中却是说道:“你这秃驴,将我鲜花般的一个女儿变成了个芋艿头,令我在官场中失去绝好的进身机会,不乘机送你到西天佛祖那里去报到,怎能解我心头之恨?” 灵祐见地方长官不支持自己,于是低声对以地主的身份参与宴席的桂州西庆林寺住持昙空说道:“释兄今日可助贫僧一臂之力,来日贫僧当效绵薄之力,令释兄能入洛阳白马寺进修三年,从此成为岭南释家的领袖人物。” 那昙空今天已六十余岁,平生做梦都想到洛阳白马寺去攻研佛经,听到灵祐如此许诺,当下不胜之喜,于是开言说道:“诸位,贫僧这西庆林寺,虽然不敢与东西两京的著名大寺相提并论,但就岭南而言,却是五大禅林之一。今日之事不必再论,鉴真大和尚不必东渡,不妨就留在我这寺中,弘扬佛法。依贫僧看来,东渡日本是弘法,留在桂州也是弘法;日本之人需要大和尚,我桂州之人更需要大和尚;前往日本,有浪击船翻的危险,留在桂州,却是风花雪月,无惊无险。这两者一相比较,执优执劣,没有人会不知道。只要大和尚点一下头,贫僧这西庆林寺上下一百余僧,全部唯大和尚之命是从。请大和尚考虑我的意见。”他心中想道:“我把西庆林寺住持的地位让了出来,那灵祐和尚恐怕不好意思不让我到洛阳白马寺去攻读经书了吧?” 鉴真微微一笑,说道:“十年之前,也就是天宝元年,日本僧人荣睿、普照请我东渡弘法;假若当时这里西庆林寺的长老也曾抢在日本僧人之前相请,老衲也许就不去日本而来桂州了。老衲平生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但唯有一件,这就是最重承诺,只要是答应了的事,是无论如何都要做到的。” 新任的岭南节度使张九章问道:“不敢动问,当时日本僧人来请,老禅师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答应东渡日本的?” 鉴真说道:“佛法在百余年前已经传到日本,但由于戒律不严,竟然有僧人用凶器砍伤其祖父的事情发生,再加上一些人为了逃避赋税,‘私度’或‘自度’为僧,致使日本佛法沦丧,社会动荡;赋税流失,国家贫弱。日本圣武天皇以及执政的舍人亲王,决心从大唐引进戒律,对日本全国的僧人进行甄别,对于佛理晓畅的,受戒正式为僧;对那种因逃避兵役赋税的,淘汰出籍,重新为民。但要做到这点,必须是深通佛理、口才辩给的我大唐之僧才能东渡传戒。老衲当时也曾想派弟子前往,但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自己亲身前去。” 张九章点头赞许道:“对于释家之理,我是不太以为然的。今天听了老禅师的一番话,心中很有一些感触,看来释家的‘慈航广渡’一句话,倒也与孔老夫子的‘仁者爱人’有些相似。” 鉴真又说道:“日本国从前有位圣德太子,曾经有一个预言,说:‘二百年后,佛教当大兴于日本。今天算起来,正好已是二百年之期,因此老衲认为,大唐之僧前往日本,正是应证这个预言。” 张九章当然不太相信,于是问道:“这个日本国的圣德太子,怎么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够预知两百年后的事情?” 鉴真说道:“这位圣德太子,他的前生是南岳衡山雁峰寺的方丈思禅师,乃是齐梁武帝时期的高僧,他临坐化之时,曾经召集弟子、僧徒、檀越等数千人,集于方丈之内,留下遗言说,他迁化之后,当托生于倭国,为王太子,并要在日本兴隆佛法,济度众生。” 张九章突然面露惊讶之色,问道:“大师,您这番话不知有无根据?” 鉴真说道:“如何没有根据?这是梁简文帝时期所刊行的一本书,叫做《大梁高僧传》中所明文记载的。” 张九章说道:“如此说来,这位南岳思禅师,果然是十分了不起!” 鉴真不解,问道:“不知张节度使所言,这思禅师究竟是什么地方了不起?” 张九章笑道:“我们都知道,所谓方丈,是指一寺之中最尊之人所居住的寢室,因为不是很大,所以称为方丈。但这位南岳思禅师的弟子、僧徒、檀越数千人,都能够集中在他的方丈之内,这就十分了不起!大概他已经能将佛家所谓‘大千世界,聚于芥末’的神通,运用自如了!” 那位西庆林寺住持昙空听了之后悠然神往,说道:“贫僧的斗室,也就只能容最多十来个人,这位思禅师的方丈,却是如何设计的?什么时候有时间,倒要到南岳回雁峰的雁峰寺去看看。” 满座之中,只有鉴真与冯古璞知道张九章是在讲反话,不禁相视苦笑。鉴真说道:“以老衲推知,其实当时在思禅师方丈之内的,大概也就是十来个人而已,只不过当时方丈的大门是打开的,其余的人都聚集在方丈之外。” 张九章笑道:“这些思禅师的信徒,想是当时也都在聆听‘天庭传音’之术,否则他们怎能听到思禅师坐化之时所说之语?” 冯古璞正色道:“子文,你现在的身份已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再也不是以前的落魄书生了,请少说一句好不好!” 张九章也觉得如此笑话鉴真,大是不该,于是不再做声。 鉴真继续说道:“日本自圣德太子之后,佛学开始走向昌明。后来又有一位长屋亲王,他十分崇敬佛法,曾经造袈裟一千领,施舍与国中的大德众僧。他在袈裟之上,绣著四句佛谒,上书:‘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十六个大字。老衲认为,日本虽然远在东海之外,但却是一个与佛法十分有缘的国家。因此决定,不管日本如何遥远,不管东海如何危险,我必须到日本去!当时老衲的弟子们没一个敢去,于是我说:‘只要是为了弘扬佛法,又怎么能顾惜身命?即使你们一个都不去,我一个人也要去!’弟子们这才同意随我东渡。” 众人听了鉴真的话,都很受感动。连张九章也不禁肃然起敬,说道:“适才冯都督不让我说话,但我这句话还是不得不说。昔日炎帝之少女名叫女娃,溺于东海而不返,后来化为精卫鸟,衔西山之木石以填东海。这是一种伟大精神的象征,我今天在鉴真大师的身上算是真正理解了这种伟大精神。这种精神,是一种民族的精神,传统的精神,是一种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精神!” 灵祐听了之后,做声不得。心中想道:“我原来想将师父劝阻,不料这桂州的地方官,竟然都很支持师父东渡,看来这次到桂州来,看来是劳而无功了。” 灵祐不做声之后,那作为陪客的千山观的道长元抱真笑着对大家说道:“鉴真老禅师这种矢志东渡的决心,贫道十分赞赏,但贫道却有一事不明,望能听到老禅师的教导。” 这元抱真说起来不是一般的人物,他是括苍道士叶法善的弟子。叶法善曾是唐高宗、唐中宗、唐睿宗、唐玄宗的四朝帝师,尸解于开元年间,寿一百零七岁。叶法善死后,其弟子共百余人星散于京师,元抱真负剑敖游江湖,来至桂州,爱这里的景色恬美,于是隐于西山之内的千山观,一直与张九章交往甚深。此次张九章复入仕途,于是将元抱真邀来一聚。 鉴真听到同桌的一个道士发问,起初甚不为意,随口谦逊道:“道长有什么指教,老衲自当尽力以答。” 元抱真道:“儒、道、释三教,各有祖承。释教起源于天竺之释迦,据先师叶法善考证,其人之生卒年月大约与始创儒学的孔夫子相差不远;但据古籍记载,孔夫子曾拜我道教之先祖李耳为师,以此观之,如果将释迦与李耳相比,看来应是略逊一筹。” 鉴真听后,不禁想起初到桂林之际,开元寺方丈曾以类似问题为难过自己,于是胸有成竹地答道:“诸教创教之先祖在时间上略有参差,并不能作为执优执劣的依据。这就好像是长江之水,以后浪而推前浪,你能说出前浪优而后浪劣的理由吗?” 元抱真笑道:“在贫道看来,人就是人,水就是水,人有知而水无知,老禅师将那无知的水比喻成有知的人,这本身就有些风马牛而不相及;更何况贫道所论之人不是一般之人,乃是儒、道、释三教的创教之祖。老禅师即使看不起我教的李老君和儒家的孔老夫子,但总不能看不起贵教的释迦牟尼,而将其比之为无知之水吧?” 鉴真听后,不禁睁大眼睛仔细地看了看对方,只见其人羽冠道服,雍容自如,飘飘然有玉树凌风之概,心中不禁一惊,想到:“看来今天是遇到谈玄的对手了。”于是揉了揉眼睛,再仔细地看了一下对方,却又觉得好似有一层淡淡的白雾盖住了视线,看得不甚真切。但他久历论坛,前些年在两京及两淮讲学之时,不知会过多少谈玄高手,于是微笑着答道:“对于三教之祖,老衲自十四岁在扬州大明寺剃度为小沙弥以来,就十二分的顶礼膜拜;老衲之先父,当年是扬州一儒生,老衲怎能对先父之教有所意见?想必是道长心中是这样想的,然后将这样的想法强加于老衲,如此而已。” 所谓谈玄,起源于西晋初期,历两晋而至隋唐,一些上流社会的人相聚,往往就一些文史源流的论题互相诘难,成为一种风气,就像是喜欢下棋或是饮酒的人,遇到对手之后,一定要分个胜负比个高低一样。到了盛唐的开元、天宝年间,此风仍是极盛。张九章自从依赖鉴真师徒侥幸逃脱性命之后,心中十分感激,但其内心之中,总还存在一个想法,不甘心自己所崇敬的儒学为鉴真的释教所压倒,他知道元抱真是谈玄高手,于是有意请之前来作陪,并料定元抱真一定会弄些论题来为难鉴真的。 果然这元抱真听了鉴真的话之后,微微而笑,说道:“老禅师,贫道借用一句你释家的话来说一句,佛说,‘魔从心生’,贫道认为,这句话是有一定道理的,如果你心中无魔,外来的魔又如何能奈何你呢?你刚才矢口否认自己没有看不起贵教始祖释迦牟尼,但贫道认为这只不过不认账而已,事实上在你心中已经早就了这种想法,为了回答我关于三教之祖执优执劣的问题,冲口而出,以无知之水而喻有知之人。贫道现在请问老禅师一句,如果你当时心目中没有这种看不起贵教始祖的想法,又怎么会说出这种看不起贵教始祖的话呢?” 鉴真一时之间,竟找不出适当答辞。一旁的灵祐见老师受挫,怎能旁观,于是插言道:“按道长之意,大概是要将李老君置之于释迦之前,以此判定道教优于释教。小僧窃以为,这样的看法,好像有点太过武断。据小僧所知,当今天下的出家人之中,僧人占十之七八,而道士只占十之二三,以此来看,应该是释教优于道教,否则就不会出现这种人多趋之的现象,因为只有好的东西,人们才会对它趋之若鹜。” 元抱真笑道:“按照释兄的意思,只要是人们所趋之若鹜的东西,就一定是好东西了?” 灵祐说道:“应该是的。” 元抱真道:“对于这样的观点,贫道不敢茍同。人与人之间,由于其环境与阅历的原因,其智力是存在差异的。由于存在这个原因,我们就不能说,只要是人们所趋之若鹜的东西,就一定是好东西。这里举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例子,有人在楚国唱歌,当他唱‘下里’‘巴人’的时候,很多的人跟着他唱,而他唱‘阳春’‘白雪’的时候,跟着他唱的人就很少了。难道你能说‘下里’‘巴人’就一定比‘阳春’‘白雪’好吗?” 鉴真听到元抱真如此比喻,心中不忿,说道:“按道长的意思,道教就是‘阳春’‘白雪’,而佛教就是‘下里’‘巴人’了?” 元抱真笑道:“贫道确是有这个意思,但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十分感谢的是,老禅师将我不便出口的话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免得我再去兜圈子打哑谜,好极,好极!” 鉴真说道:“道长既然有这个意思,看来一定是有根据的。老衲倒想听一听道长的根据何在?” 元抱真道:“根据就在释、道两教的教义目的。佛教不修今生,只修来世;而道教则只修今身,并无来世之说。仅从这一点来说,就明显出现优劣之分。” 鉴真说道:“愿闻其详。” 元抱真道:“佛教要人厌恶人世,把人生之苦说得无以复加,《正法论经》说人生有十六苦,认为人之出生是第一苦,说什么‘欲生之时,头向产门,剧如两石峡山;母危父怖,坠于草上,身体细软,草触其身如履刀剑,不觉失声大呼,此是苦否?’释迦说这样的话,明摆着就是欺人之语,因为谁也不能回忆起出生时的痛苦。他把母胎描写成是个地狱,无非就是想让人们厌恶人世,以贫道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犯罪。” 鉴真道:“关于每一个人既生之初,是否为苦,老衲不想就这个问题白费口舌。我只想问道长一句:儒、道二家,都是效法于天的,任何事情都不敢违天,但佛教则是天不敢违佛,请看,据佛经,天有三十三层,中央最尊的天叫忉利天,忉利天的神叫帝释,但这个帝释只是佛的一个小跟班。佛出巡时,他得在前面开路。现在请道长比较一下,佛比儒、道,究竟是谁优谁劣?” 元抱真哑然失笑道:“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是一个自然界万古不灭的定理。人既然生活在这天地之间,而天地是大自然的组成体,人不去效法天地与自然,还能去效法什么?老禅师说天有三十三层,而最尊的天神叫什么帝释,请问,究竟有谁亲眼见过?再有,佛祖出巡之时,帝释在前面开路,又有谁亲眼看过?依贫道看来,这不过是释迦在当年缔造佛教之时,弄出来的一句漫无边际的欺人之语而已。” 还未等鉴真与灵祐想出下句答辞,元抱真又接着说道:“佛教修行,以涅槃为最终目的,所谓涅槃,又称为圆寂,解脱,其实说穿了就是死。学佛之人,专心在一个‘死’字上做文章,再高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周易•系辞》上说:‘天地之大德曰生’,这句话如果由释迦来说,按他的逻辑,由于佛以‘涅槃’为无上之妙境,就可以说成是‘天地之大德曰死’。贫道对于这个死,从来都是敬谢不敏的。” 一旁的罗希奭问道:“如此说来,道教修行的最终目的,那就是‘生’了?” 元抱真道:“正是如此。道学之人,平生所追求的,就是如何延年益寿。史籍明载,东汉初年之张道陵,活了一百二十二岁;东晋许逊,活了一百三十五岁;我大唐之初的王远知,活了一百零五岁,孙思邈更活了一百四十一岁,就是我师叶法善,也活了一百零七岁。这些都是有书可查的事实。反观贵教中人,自汉明帝佛学东进以来,寿数上百的几乎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贵教中人以涅槃为无上妙乐,如果活得太长了,也就违背佛祖之初衷了。”说到这里,元抱真禁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冯古璞见鉴真与灵祐有些尴尬,于是笑着打断元抱真的话头对大家道:“诸位,今晚就是上元佳节,我这桂州虽然地处南疆,但自古以来,地方富庶,物产颇丰,更兼位于交通要道的枢纽之上,北连荆湖,南接两粤,西引牂牁,东近外海,是以客商云集,货如轮转。按往年惯例,明日将大放花灯,本都督亲自作导游,请大家赏光,看一看我这南国之灯,却与中原相比,又是如何?” 众人正在逊謝,突见一僧,虽在寒风之中也是浑身是汗,急步而来,气喘吁吁地对鉴真嚷道:“师父,大事不好,祥彦师兄不知怎地,在家里大哭大吵,说是要自杀!” 鉴真大惊,连忙起身,就要赶回开元寺去。冯古璞见鉴真脸色苍白,而西庆林寺距开元寺又不是太近,连忙吩咐自己的随从道:“立刻备我的软轿,抬鉴真大师到开元寺!” 鉴真回到开元寺,果然看到祥彦在自己住的僧房中寻死寻活,好几个师弟在一旁维持相劝,正在乱成一团之时,见到鉴真到来,便都停了下来。鉴真问道:“祥彦,你是为师的首徒,应该是诸弟子的表率,今天却是怎地,这等令为师失望?” 祥彦“嗵”的一声,跪在地下,磕头如同捣蒜般的哭道:“师父,弟子该死,被人破了戒律,心中不知如何是好,看来只有用一死以谢师父!” 鉴真心中感到奇怪,说道:“如何被人破了戒律,你且说说,再作处置。” 祥彦哭着说道:“弟子平日食量较大,厨房中的定额总是有些觉得不太够。上个月,弟子出外办事,偶然闻到这开元寺外万寿坊门口有一处小食摊,香气扑鼻,十分诱人,弟子本来也绝对不准备去吃他的东西,谁知那摊主竟说了一句:‘大师父,我这小吃,称为桂林米粉,可以是晕的,也可以是素的,大师父当然是不吃晕的,但素的总可以吃吧?我保证大师父吃了一碗想二碗!’” 鉴真听了之后点点头道:“难道你吃了他的素米粉之后,觉得好吃,后来忍不住吃了他的晕米粉?” 祥彦道:“弟子平生持戒最严,怎么敢去吃他的晕米粉?” 鉴真道:“既然是没有吃过他的晕米粉,如何说被人破了戒?又如此地大哭大闹?” 祥彦道:“请师父听禀:弟子自从那天吃了他的素米粉后,觉得味道十分可口,于是有时闲着无事,也往往到他摊上吃上一碗,但总是叮嘱他,碗要烫干净,千万只能放素油。那摊主也是十分小心,每逢我前来,十分殷勤,仔仔细细地将碗用开水烫过,就连舀油的调羹,也是为弟子专门准备的。就这样,弟子在他的米粉摊上陆续吃了一个多月的素米粉。” 鉴真笑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怎能算是破戒?为师也曾吃过全素席,那厨师将豆腐、腐皮之类的东西做成鸡、鸭、鱼的形状,看上去黄澄澄的,就连那两只眼睛,也是两粒黑豆制成,就像和真的一样,闻在鼻子里香喷喷的,吃到嘴里,只是略为觉得还有点豆腐味,据这里冯都督说,这个味道,也就和真正的鸡鸭味道不相上下。这样的东西,为师吃了之后心中十分坦然,你不过吃了几碗素米粉,用不着大惊小怪。” 祥彦道:“不是的。今天早上,弟子又去吃他的米粉,偶然听人说,这桂林米粉之所以好吃,全在于卤水熬得好,而这所谓的卤水,居然是用猪的筒子骨,再加上一些香料和配料熬成的。弟子无知,被那米粉摊主的几句好话,吃了好长一段时间用了这种卤水的素米粉,因此而破了大戒,现在追悔莫及,只能以一死来表明心迹。” 鉴真沉吟道:“为师知道你平日持戒最严,足堪为众弟子的表率。但这一次误吃了带有油晕的素米粉,只能从两个方面来看待这个问题:一是不知者不罪,因为你不是有意为之,所以这不能完全归罪于你;二是也要从此多加注意,以后不论吃什么东西,一定要仔细弄清楚后才能吃,再也不可糊里糊涂了。这一次的事情,为师也就只能如此处置,总之今后要自己加注意。”然而鉴真此刻却也暗暗地在自我担心,却是不敢声张:“我也吃了几次素宴,佛祖保佑,那烹调的厨师可千万不要也曾在菜肴之中放过这类的卤水!” 听了鉴真的话,祥彦咽哽着止住了悲声。 当晚黄昏,冯古璞令人拿拜帖来请鉴真前往观灯,约定在南门城门口会齐。鉴真还在记挂着那素宴之中是否也沾有荤腥之物,心中毕竟放心不下,正想找到冯古璞问个究竟,于是欣然应允,顺便带了荣睿与普照二人一同前往,并对他二人道:“你二人出生东瀛,但这十多年来,也在大唐疆土之上跑了很多地方,今日承冯都督相请为师的前往观看这南国的上元之灯,因此你二人也不妨去看上一看。它日回到日本,你二人如感兴趣,也可照样做上几盏,将我大唐之风,传到日本去。”二人应诺。 鉴真与二人出了寺门,一路北行,只见天色已慢慢地黑了下来,已到了上灯时分,果然看见冯古璞满面笑容地等在南门城门口处,不一时,新任的岭南节度使张九章,与那从京城而来的使者张光奇,也如约而至,只没有看到这几天来不太露面的罗希奭。 一伙人谈谈说说,信步往北而行,各人的随从,都远远地跟在后面。 但见桂州百姓,依照积年惯例,不论大户小户,都量力而行,点出灯来以欢庆上元灯节。就一般普通小户来说,那灯一般是用细细的竹丝扎成一个什么形状的骨架,然后用一种绵纸糊在这作为骨架的竹丝上,再绘上色彩,使之形成诸于仙桃、蝴蝶、莲花,以及十二生肖之类的灯笼,再然后在其中点上几支灯烛,挂在自家门首供人观览。 但有钱的人家可就奢华得多了,有的把自己的家门上挂上好几十盏灯,照耀得灯火辉煌;更有的请来专门的高手匠人,搭成一座灯山,号称“鳌山”。从桂州南门直到独秀峰下,整条正阳街之上,商铺与豪宅极多,一家家似乎在争奇斗艳,各种灯具让人目不睱接,由于这些灯五光十色,各具特点,人们把它们称为花灯。 除了民间的花灯之外,官府也往往在比较宽阔的地方搭上彩门以增强喜庆色彩。而各种龙灯、社火之类的活动,多数就在这些彩门之下的空地上进行。所谓龙灯,其实就是舞龙,参与舞龙的人都是自愿的,但往往出钱最多的人才有资格舞龙头,而出钱最少的人就只有舞龙尾的份了。因此有些人死要面子,无论如何是不肯去耍那个不太体面的龙尾巴的。 冯古璞引着鉴真与张光奇,张九章在一旁作陪,四人一边观灯一边谈论,倒是其乐融融。 张光奇是长安人,由于看惯了京城之中上元佳节那种金吾不禁,普天同乐的场面,对南疆桂州的上元灯节也就不怎么在意;鉴真来自于繁华无比的扬州,也并不觉得如何惊奇;只是苦了远远跟在后面的荣睿与普照,二人只觉得眼花瞭乱,目不睱接,只跟了半条街,就让观灯的人群挤散了。 鉴真回头见不见了二人,也不放在心上,突然想起卤水之事,于是低声对冯古璞道:“都督大人,贵地方的全素宴席,不知是否在调味的时候,要加一些卤水在上面?” 冯古璞笑道:“老禅师怎么忽然关心起这种东西来了?那全素席既然号称‘全素’,当然是不沾一丁点儿油腥的。”鉴真直到现在,才算是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知不觉,来到桂州城最中心的地带十字街,这里的观灯之人最多,只觉得人流如潮,不一时,鉴真回头看时,那冯古璞与张光奇又已不知挤到什么地方去了,只有张九章一人,由于比较高大,倒是看见他独自一人在人丛中挤来挤去。鉴真赶紧挤上前去,二人相视一笑,鉴真说道:“真想不到这桂州城中,居然也如此挨踵擦肩。” 张九章道:“前面不远之处有个书院,往年灯节往往有人在书院之中举办灯谜,今年恐怕也不会例外,不知大师可有兴趣没有?” 鉴真也正被看灯之人挤得难受,于是说道:“老衲正想寻一个人流较少的去处。” 于是张九章在前,鉴真在后,不一时果然来到一处书院门首,只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扑咚”、“扑咚”的鼓声,张九章笑道:“释兄,你可知道这阵阵鼓声表示什么意思?” 鉴真笑道:“大概是有人在玩击鼓催花吧?” 张九章道:“不是的。这是有人将自己猜下来的灯谜谜底说与主办灯谜的主人听,如果没有猜对,主人也不用说话,只敲两下鼓,‘扑咚’“扑咚”地响两声就行了。” 鉴真问道:“这‘扑咚’是不是‘不通’的意思?” 张九章笑着点头道:“正是此意,不知释兄如何知道?” 鉴真道:“此处风俗,与老衲家乡扬州相差不远,记得老衲是十四岁出的家,但十四岁前,住在扬州东关街,也曾时常有人在附近挂灯谜供人射覆,老衲有时也去凑凑热闹,这‘不通’‘不通’的鼓声,倒也是听过的。” 张九章笑道:“你我二人不如比试一下,等会儿一同进去猜谜,看谁猜得多一些?” 于是二人走了进去,那张九章虽然是新任的岭南节度使,但他从来不摆架子,而且今天穿了衣服也是常服,因此在人丛中蹇来蹇去,犹如鱼游于水一般,十分悠然自得,倒是鉴真披着一身大红袈裟,显得有些刺眼。 那些灯谜,都是用一张张彩色纸条粘在长绳上供人观看,那长绳之上每隔三、五尺远的地挂着一盞灯笼,因此叫做灯谜。鉴真与张九章二人,大致浏览了一下,忽见张九章一伸手,将一张纸条撕了下来,鉴真伸头看去,却见上面写道“刘邦闻之则喜,刘备闻之则悲。猜一字”字样,正不解之间,却被张九章拉着手,拖到灯谜主人处,说道:“请问主人,这灯谜所猜之字是不是一个‘翠’字?”那主人一听大喜,说道:“正是。”当下送了一把小小折扇与张九章,张九章喜孜孜接了过来。 鉴真不解,问道:“这‘刘邦闻之则喜,刘备闻之则悲’,如何是个‘翠’字?” 张九章道:“这个翠字,把它拆开来看,是‘羽卒’两个字。刘邦听说项羽死了,怎么会不高兴呢?” 鉴真恍然大悟,笑道:“是了。那刘备听到关羽丧命,当然是悲痛不已了。” 张九章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 二人正在高兴之时,鉴真忽然觉得眼睛一花,只见玄朗携着一个年轻女郎的手,也在一旁对一张灯谜窃窃私语,鉴真心中大疑,连忙用手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却见玄朗身穿一件白色儒服,头戴一顶青色儒冠,飘标然有玉树临风之感。玄朗身边的女郎,犹如小鸟依人一般,紧紧挨在玄朗身边,神态十分亲热。 鉴真忽然记起,大约在几个月前,普照曾悄悄禀告过一件事,说他与荣睿二人曾在桂州城中看见一人,身材相貌与玄朗十分相像,与一女郎携手同行,但尚不敢肯定那个人是不是玄朗,想不到今天却叫自己看到了。 鉴真睁大眼睛想再仔细地看一看,不知怎地,总是觉得好似雾里看花似的,总是看得不太真切。鉴真再将手揉了揉眼睛,觉得好像那人并不是玄朗,而且玄朗也不可能有如此合身的儒冠儒服。鉴真心中着急,有心向前喝破,但又担心看错了人,于是再一次伸手揉眼,谁知等到他放开揉眼的手再仔细观看时,那二人已不知到哪里去了。 张九章正高高兴兴地将自己猜中的第二件赠品拿到手中,却看到鉴真怔怔地揉着眼睛发呆,于是问道:“释兄,你如何老在揉眼睛?” 鉴真答道:“不知怎地,今日眼睛好像有点看不清楚。”却没有说刚才看到了什么。 张九章随手将挂在附近的灯谜纸条撕了下来,对鉴真道:“你能看清楚这上面的字吗?” 鉴真定睛看去,竟然仍是有些模糊,禁不住又再揉了一下眼睛,这才勉强看到其上写道:“刘皇叔洞房续佳偶;猜乐府诗句一”,于是说道:“像是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水雾,总是觉得有些看得不很清楚。” 身边一个猜谜的人没有听清楚鉴真在没什么,以为鉴真猜不出这条灯谜,于是说道:“谜面既然是‘刘皇叔洞房续佳偶’,那谜底自然是乐府诗中‘使君自有妇’一句了。” 张九章听说鉴真的眼睛有点问题,心中着急,随手把那纸条塞给那人道:“老兄既已猜出,那就送与老兄吧。”说罢将鉴真拉到灯火明亮处,拨开鉴真的眼皮仔细观察,却又没有发现什么。 鉴真道:“我这眼睛,早两个月也曾有一次模糊,后来休息了两天也就好了,不想这一次却又加重了。” 张九章很是着急,说道:“本州有一胡人,名唤安国宝,精通眼科,从开元年间到这里来里来行医,已有十余年之久,不但本地绅民但有眼疾都是前来寻他,就是岭南诸州,也常常有人前来求医。”张九章虽然在对于佛教的价值观上与鉴真全然不同,但二人半年多来经常交谈,对鉴真超群的学识与坚韧的意志也从心里感到佩服,对于鉴真的眼疾,十分关切。 鉴真道:“不知这胡人眼医住在何处?” 张九章道:“此人住在西门边的太史巷,门首挂着个大招牌,上面写着两行蚯蚓芽虫般谁也看不懂的胡国文字,另外还画着一只大大的眼睛,好找得很。这人与我有些交往,明天我陪释兄一齐去找他。” 鉴真道:“明日我叫小徒思托陪我去就可以了。你如今新任岭南节度使的重任,多少大事还得你去办理,我这等琐事,就不用麻烦你了。” 张九章听出鉴真话中之话,知道其实鉴真是自恃医术学明,不太相信别的医人,于是十分着急,说道:“释兄,你千万不要以为自己也懂医药,便不相信胡人之医。据我所知,我国医药,讲求辩证治症,所长之处在于五臓六腑;而胡人之医则讲求见事明理,所长之处于手术外症。释兄的眼疾,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那东瀛之国数百万生灵,还要依赖释兄前往传戒,怎能因此疾之未愈而影响东渡大计?明天不论我有多少大事,也一定要陪释兄前往就医!”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当下张九章陪着鉴真回到开元寺,并一再叮嘱次日等着一道去看那胡医安国宝,这才迟迟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