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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州城中,一切都像以往一样,平静而热闹。开元寺的无遮大会已经顺利地进行到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最后一天。由于已经不用为掩护张九章而担心,这一段时间以来,鉴真师徒觉得轻松多了,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法事活动之中去。 这一天的法事活动有三个主要内容,一是像前些天一样为大众讲经;二是为开元寺方丈海空等人授俱足戒;三是为冯古璞等桂州主要官员授菩萨戒。由于这一天的安排与从前不同,因此前来看热闹的人,又此前一段时间多了许多。 因为是最后一天,已经有十多天没有登坛讲经的鉴真大师身披大红袈裟,将再次坐上了讲经坛,取代了前些日子以来一直是诸大弟子的讲经位置, 这一天前来听讲的真可谓人山人海,寺内坐的人被挤得密不透风,于是寺外的大草坪也坐满了人。为了解决寺外之人听不到所讲经文的问题,早在几天以前,鉴真便决定,采用天竺国所传来的所谓“天庭传音”的办法,让更多的人都能听到所讲之经。所谓“天庭传音”,是在主坛附近立一根高竿,高竿上连一根长长的铁索,然后将这根铁索再通过好几根高竿一直接引到寺外的大草坪上;铁索的两端,一端在主坛的正下方,连上一个水缸大小的喇叭花形状的铁制品,它将起到收集声音的作用;另一端也连着一个饭钵大小的喇叭花形状的银制品,它将起作发出声音的作用。讲经的时候,主讲人的声音从大喇叭状铁制品进入,而铁索的另一端,当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可以从小喇叭状银制品中听到声音,然后再由这个人大声地将所听到的声音复述出来,从而达到更多的人都能听到的目的。由于这个办法讲经的速度会变得极慢,因此要求经文必须十分地精练和简短,于是鉴真决定所讲经文是《四十二章经》, 桂州城的居民听说鉴真等将使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讲经,没有不感到好奇的,这一天前来听经的多不胜数,就连对佛经一贯认为荒诞不经的张九章,也唤来了老朋友、始安郡学教谕孟希真,早早地就在讲坛的不远处就坐。 冯古璞、罗希奭、何履光以及其它的一些桂州官员也都兴趣盎然地按时前来,然后在听经席的前排贵宾席上就坐。那罗希奭的女儿罗青凤也来到了现场,与冯古璞照面之际,双方都没有说话,只是罗青凤给冯古璞丢了一个白眼,也算是打了一个招呼。只有何履光最为高兴,坐在座位上左顾右盼,唯恐别人不知道曾经是冯都督的如夫人,而今已成了自己新婚燕尔的夫人了。 时至正午,鉴真大师登上讲坛,准备开讲;而大草坪中央,则由年青耳聪且嗓门奇大的思托担任复述人,一切都已就绪,随着几声讲经开始前的鼓声响起,原先人声鼎沸的开元寺内外,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讲经开始了,只听鉴真大声说道:“《四十二章经》,是天竺传来东土的第一部汉译佛经。”只讲了一句,然后就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寺外大草坪上的思托早将耳朵贴在银喇叭上,听到了鉴真的声音后,便大声地将原话复述出来。所有的人都觉得这种办法十分稀奇,一些好奇者纷纷将耳朵贴在支持铁索架线的竹竿上,居然也能够听到一些微弱的声音。 过了一会,鉴真又说了第二句话:“因为其经为汉明帝所最先观览,因此又称为《孝明皇帝四十二章经。”大草坪上思托照字传音,一时间开元寺内外听经之人无不都能听到。 坐在离鉴真不远处的张九章,笑着对孟希真道:“也亏得这些和尚,想出这样的办法出来,确实可以吸引很多好奇的人。” 孟希真也笑着说:“日后若是我等有机会在广庭大众之前宣讲儒经,不妨也来个依葫芦画瓢,我想,同样也是能吸引很多人的。” 当下鉴真说一句,思托传一句,时间虽慢,但毕竟能够使成千上万的人都能听到最接近的鉴真所讲之经。 冯古璞坐在讲坛之下,将鉴真的话一句句细听细想。只听鉴真说道:“我佛尚未成其无上正觉之前,曾夜宿于空桑之下,有天神为试其志是否为坚,于是遣美女以诱之。我佛曰:‘这哪里是什么美女,明明是一个臭皮囊装着一包腥脓血,污秽不堪。遂不论其美女的多方诱惑,我佛始终矢志而不移。” 冯古璞听后暗暗点头道:“这罗希奭之女凤目杏脸,臻首蛾眉,也可算是一个美女的了,不料却是罗希奭这厮为我而挖下的陷阱,伏下的毒弩,假如我直到现在尚且还是不知不觉,这条命总有一天会送在这个美女的手里。看来佛经所言,确是大有道理。” 坐在一旁的何履光也有自己的想法:“看来我是肯定不能成佛的人,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把绝色的美女想象成是臭皮囊装着腥脓血,我最多只会把她想象成解语的鲜花,醉人的美酒、忘情的甜梦。真不知道这位释迦牟尼老兄,怎么他的想法会和我的想法完完全全是相反的。例如我的这位新夫人,我初见其面之时,便开始对她想入非非,但居然想不到的是,想着想着,她便神使鬼差般的,从冯古璞身边飞到我的身边来了。” 坐在二人中间的罗希奭同样也陷入沉思之中:“这世界之上,能够摆脱以美女作为诱饵的人,大概也只有释迦一人而已,由此可见,这样的人是绝对是不多的。这何履光既然已经成了我的女婿,从此他便是我的马前卒、替死鬼、受气包。学佛之人,恐怕谁也不会领悟到这样的真谛。” 坐在稍远一些的张九章,此刻也在想道:“释迦之所以成佛,也不过徒能拒美色而己。想我中华在春秋之际,有柳下惠坐怀而不乱,其修为绝不在释迦之下;即使是三国时代的糜竺糜子仲,也能够抗拒南方火德星君以美妇人的相试。如此说来,天竺之释迦,充其量也不过略等同于我中华的柳下惠、糜竺之辈,以此论之,天竺之圣人,也不过与我中华之贤人大体相当,而我中华的圣贤,那就要比天竺的释迦高得多了。” 坐在罗希奭与何履光身后的罗青凤,望着前夫与后夫并排而坐的背影,也在想道:“这姓冯的虽然不茍言笑,不知情趣,却有一种令人脚踏实地的感觉;这姓何的言笑晏晏,能够在闺房之中下跪三个时辰而无悔,其内质与冯古璞相比,好似差了老大的一截。跟着此人恐怕不会有什么善终。我其实已经就是佛经中所说的那个用来做试验的美女,试来试去,其实只是为了爹爹他自己,我充其量不过是他的一个牺牲品,我的青春,我的靓丽,其实都是他用来害人的刀子与毒药!”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心灵上遭受了重重的一击,顿时泪流满面,当下便怔怔地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之中。 鉴真的声音清亮而激越,一字一句,以极慢的速度送入每一个听经者的耳鼓,像雷神之锤敲进心灵的深处,像风神之窍直透五脏六腑,令所有在场的人无不陷入自身的沉思之中。上万人的宏大场面,从表象来看,鸦雀无声,是一个完全凝固化的时空整体;从内质一看,每一个人的心灵深处,无不卷起了感情的波涛并经久不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这一块凝固的时空动了起来,原来鉴真的讲经已经结束了,人们的脸上呈现着不同的表情,很多的人在互相交流着自己的感受。鉴真及其弟子们,手中捧着鲜花与甘露,带着恬静的微笑,将这些鲜花与甘露纷纷扬扬地洒向场内的人群。一时间天花乱坠,每一个听经的人都觉得犹如醍醐灌顶,思维的深处产生了一个质的变化。 下面的仪程是为开元寺方丈海空等桂州各寺庙十多位有一定经历的僧人授具足戒。所谓具足戒,是佛教僧侣最高戒律,表示各种修行的戒条均已十足具备的意思。授具足戒时,要有三师七证,仪式十分隆重。所谓三师,是指传戒师,为主持之传和尚;羯磨师,为读表白及羯磨文的和尚;教授师,为讲述并执行威仪的和尚;七证,即至少有七个受过大戒的僧人作为受戒的见证,人数不限,多多益善。 海空等人,有的原是天台宗,有的原是法相宗,还有净土宗与禅宗,甚至还有绝大多数人所不理解的密宗。他们经过了鉴真的授戒之后,从此转变为与鉴真相同的律宗。 最后一项仪程是为何履光、冯古璞、罗希奭、宇文审等官员及其眷属二十余人授菩萨戒,正当何履光准备气宇轩昂地前往戒坛就坐之时,突然身后“呯”的一声,发现自己的新婚夫人竟突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人事不知,只惊得何履光手足无措,连忙抢上前去,抱着她软软的腰肢,大声呼救。当下秩序大乱,何府的仆人们都手忙脚乱地跑上前来协助主人,七手八脚地将罗青凤抬起,暂到殿后的僧房中施救。罗希奭却是十分镇定,一边指挥罗府的仆人驱赶周围的闲杂之人,一边急令人去找医人。 鉴真见此情形,也是十分镇定,一边令弟子中医术最好的祥彦前来协助抢救,一边令其余弟子维持当时十分混乱的秩序。 好一会之后,罗青凤总算在昏迷中醒了过来,但那眼睛珠却是直直的好像不会转动,与平时那种美目流盼的神采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开元寺里的授戒仪式继续进行,冯古璞、罗希奭等桂州官员二十余人按原定仪程上坛受戒,何履光心乱如麻,喝令同来的家仆们前呼后拥,将新夫人抬上大轿,急匆匆赶回家去,临走时对罗希奭看了一眼,发现罗希奭像无事人一般,坐在戒坛的蒲团上,等着授戒仪式的开始。 其实罗希奭此时虽然是外表十分平静,内心之中也是心潮翻涌。几十年的往事,一幕幕地也涌上的心头:他出生于一个官吏家庭,父亲曾经是武则天时期的一个酷吏,与当年武则天手下著名酷吏周兴、来俊臣等人一样,既有冷漠惨酷的内心,又有阴毒凶诈的手段,而罗希奭则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一切,后来成了李林甫手下的得力之人。 李林甫将政敌张九龄三兄弟相继贬官后都安置在桂州,但总觉得张氏三兄弟是自己的一块心病,即使当张九龄去世之后仍是如此,于是他特别安排罗希奭到桂州来,其任务就是压住尚在人世的张九章、张九皋兄弟二人,绝不能让他露头而引起唐玄宗的注意,并在有机会的时候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兄弟俩除掉。然而李林甫的这一天衣无缝的安排,却让高力士所扰乱了,高力士凭借他在唐玄宗跟前的特殊地位,将自己的一个本家冯古璞也安插在了桂州。从此之后,罗希奭对张九章的谋害,总是难以实现。 前一段时间吉温从京城南来桂州,使罗希奭对自己的处境越来越忧心,随着朝廷中情况的变化,罗希奭不得不与吉温合谋,调整自己在朝廷中的重新定位。自己这个花容月貌的女儿,本来是要靠她做一篇大大的文章的,却不料在听了鉴真的讲经说法之后,竟然得了急症,日后靠她来攀龙附凤,即使是靠她养老送终,可能都成了问题。但是,多年来官场经验告诉罗希奭,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要稳住自己的情绪,不能让自己内心的一丝一毫让人窥破,决不能像何履光那样,因惊惶失措而让人看不起。按他的话来说,是所谓“天崩地裂我不怕,照摇羽扇拂纶巾。” 就在罗希奭心潮难平之际,由鉴真所主持的授戒仪式,竟然在不知不觉之中便结束了,其整个过程如何,自己是一点记忆也没有,事后罗希奭直骂自己混账,几十的宦海惊涛,还未能将自己磨练成泰山崩于前而心如止水的境界。 鉴真师徒来到桂州已经两个多月了,炎热的夏季即将过去,而中秋佳节就要来临。由于桂州地方殷富,南来北往的商贾又极多,因此鉴真原计划在桂林筹集十万贯渡海之资,看来已不成问题,再加上秋高气爽,景色如画,这使得鉴真师徒的心情都十分开朗。 这天一早,鉴真应冯古璞等桂林官员之约,与张九章一同前往东江栖霞山下的栖霞寺,作一天的山水诗酒之会。 那栖霞山又名七星山,位于桂州东门外,可以认为是桂林胜境中的最佳之处,方圆近千顷,处处林泉似诗,山水如画;洞穴幽深,园林秀美,自古以来就是文人墨客的雅集胜地。 鉴真与张九章,摇摇摆摆,信步前行,一路上指指点点,谈谈论论,倒也颇得其乐。不一时过了东江浮桥,来到栖霞寺山门之前,其住持名叫悟觉,十多天前也曾在鉴真手下受过菩萨戒,此刻早就候在门口,看见鉴真与张九章到来,连忙相迎,并说道:“何大将军、冯都督、罗太守他们都已经来了,现在寺内待茶。” 二人连忙入内相见,但见冯、罗二人,雍容自得,眉目舒展,正在评价一幅墙上挂着的山水画,只有何履光一人,坐在一旁,愁眉不展,唉声叹气,看来正在为他的新夫人的病情而心绪不宁。还有一位作道士打扮的人,正在茶几边慢慢地品茶。 众人团拜相见,罗希奭对鉴真与张九章道:“两位,我来给大家引见一位羽士。这位灵虚道长,是本州庆林观的观主。今天我们午饭之后,还要到庆林观去,观看一块号称天下第一绝的奇石。” 那灵虚道人当下与在座诸人团团行礼。鉴真笑道:“今天我们之集,也可算门类不同之大汇。何大将军是武将,罗希奭太守是文臣,冯都督是文武双修,九章先生既是当今名士,又是如今天下的儒学翘楚,灵虚道长与老衲却是一僧一道。可以认为是三教九流,俱聚于斯!” 冯古璞道:“儒、佛、道,‘三教’倒是不差,但要把我们这几个人看成是‘九流’,好像不太确切。”众人都笑了起来。 鉴真见何履光仍是愁眉不展,于是说道:“尊夫人那天在开元寺中听了老衲的讲经之后,突然得病,老衲心中颇感不安。但据小徒祥彦说,尊夫人的病是急怒伤肝,七情六欲无法宣泄,只要静养数日,身体当可无恙。大将军尽可放开心怀,不要太过担心。” 何履光喏喏称是,也不言语。罗希奭哈哈一笑道:“凡事自有天定,人力总是虚空;且作浮生半日闲,管它生老病死?” 冯古璞接着吟道:“趁此天高气爽,该当及时行乐;休言心中烦恼事,展我男儿心胸。” 鉴真说道:“想不到你们两位,说的话好像不是在说话,倒是在做诗。但是诗又不像诗……” 张九章说道:“不知众位知不知道,目前文坛之上,正新起了一种诗不像诗的文体,称之为‘词’,一首词一般分上、下两阙,每一阙包含数句,而每一句字数不等。” 罗希奭说道:“当今翰林供奉李太白先生,才高八斗,下笔如神,他除了极能写诗之外,也十分喜爱这种新起的文体。他最近与我们一样,也在无意之中填了两阕词,一阕叫《菩萨蛮》,一阕叫《忆秦娥》,如今大江南北,到处传唱。” 张九章说道:“你们二位适才随口吟出来的那几句,我看也是一首新词。你们看,它上阕四句,一、二、四句均为六字,只有第三句为七个字;下阕也是如此。” 众人都连声称好。冯古璞说道:“如果是词,就应该有词牌,诸位请考虑一下,刚才我们那个东西,给它安个什么词牌为好?” 罗希奭指着多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道:“我们是在这桂城的东山之上,而又面对着这大好秋光,此词牌名,我看不如叫《东山日》,如何?” 张九章摇了摇头道:“《东山日》,其名不雅,我看不如倒过来,就叫它《西江月》,不知可好?” 众人都点头称是,鉴真说道:“好个《西江月》,诗情画意,为后来的作此词者留有无限空间,好极,好极!” 鉴真说道:“想不到罗希奭太守平日里勤劳案牍,老衲只以为他是个刀笔之吏,原来竟然也能够出口成章,了不起,了不起!” 罗希奭也连忙逊谢道:“想是我平时看李太白的这两首词看得多了,不知不觉之中,居然弄出了半阕不像样的东西来,倒叫九章先生与鉴真上人笑话了。 冯古璞也道:“那太白先生是何等样的高人?罗太守当然可以与他一较优劣,下官可就望尘莫及了。如果硬要拿我来跟太白先生相比,那简直是将残萤之光,妄比长空之月。也亏九章先生想出个什么《西江月》的词牌来,取笑我这样的老粗。” 众人都是哈哈一笑,连何履光也苦笑了一下,问道:“你们说的太白先生,是不是那位在圣上面前做诗之时,居然叫高力士脱靴,叫杨贵妃研墨的那位狂生?” 张九章与罗希奭都笑道:“正是此人。” 何履光说道:“想那贵妃娘娘是‘云想衣裳花想容’,说不尽的天仙般的美貌,这狂生竟然胆敢叫贵妃娘娘研墨,简直是丧心病狂。哪一天叫我撞上了他,叫人把他绑起来,塞些狗糞与他吃,叫他从此做不成诗!”众人都笑了起来。 栖霞寺住持悟觉笑着对大家说:“诸位,小僧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要请诸位游览这里栖霞洞的天下奇观,二是要请诸位品尝这里栖霞山中海内独步的绝妙美食,三是要请诸位观赏这里庆林观中太宗皇帝啧啧称奇的桂州瑞石。不知诸位以为若何?” 众人尽称:“好极,好极!”当下由悟觉与灵虚领路,众人沿着栖霞寺后的山路,逶迤上山,不一时来到半山,突见一个山洞,十分宽广高朗,洞中可陈数万之兵,可建数丈之旗,鉴真虽然也曾游学两京,足迹江淮,但这样规模宏大的山洞,却是第一次看到,不禁啧啧称奇。 众人正要进洞一游,忽见鉴真两眼瞪直,神情十分惊奇地用手指着洞口的一块摩崖石刻道:“请问众位,这石刻是何人刻在此处?” 悟觉说道:“这是前代之人留在此处,大师如何如此惊奇?” 众人都顺着鉴真所指,往上观看,只见上面写有“栖霞洞;开皇十年昙迁书”十个大字,悟觉问道:“请问大师,这昙迁是个什么人,令大师如此惊奇?” 鉴真道:“说起这位昙迁,在当年可是一位十分了这起的人物。隋文帝杨坚,原来是北周的外戚,他之所以能够得到天下当上皇帝,与这位昙迁大有关系。” 何履光问道:“想是这昙迁武艺高强,用兵如神,是以能够帮助隋文帝登上帝位?” 鉴真道:“不是的。这昙迁乃是一位高僧,隋文帝尚未登基前,与昙迁是好朋友。昙迁用他高深的佛学助隋文帝取帝位,因此隋文帝后来认为,他之所以能一统天下,昙迁功不可没。因此隋文帝登基之后,下诏天下大兴佛学,并鼓励官员及读书人出家为僧,据载,当时由昙迁于所度的僧人达五十余万,可谓是空前绝后。” 张九章在旁忍不住说道:“这隋朝天下杨氏父子俱是侫佛之人,因此只到隋炀帝时便人心尽失,二世而亡,千载以下,当为天下所笑。” 冯古璞见二人口味不对,连忙从中打岔道:“这昙迁能能够度僧徒五十余万之众,确实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鉴真知道张九章虽然心中感激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但要提到儒、佛的教义之争,张九章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观点,于是微微一笑,对张九章的话并不反驳。倒是悟觉说了一句:“鉴真大师在两淮独为化主,也只是度人四万;这昙迁度人五十余万,确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 冯古璞说道:“这昙迁所题的字,怎么却刻在这里?” 何履光道:“想是当年昙迁见天下大定,于是率门下僧徒云游天下,来到这桂州城下,游此岩洞,并题壁以纪年。” 张九章道:“开皇十年,正是昙迁如日中天之际,未必有时间到这个地方来,说不定是他门下弟子,用其师的名号在此题字,也未可知。” 众人知道张九章的脾气,没有人接他的话。于是一时大家无言。几个栖霞寺的小沙弥准备了火炬在洞里等着,见众人来到,将火把点了起来,然后一行人进洞游观。那悟觉一边在前引路,一边讲解道:“‘栖霞洞’又叫‘七星岩’,共分六大洞天,两大洞府,洞洞相通,游程达数里之遥。以宽广、曲折、深邃而著称。其中每一洞天,都有无数的小洞,这些小洞,究竟通往何处,谁也无法知道。据说前朝有一本地之人自恃神勇,入其中的一个小洞,蛇行数里,其中又遇无数景致,忽听头顶隐隐约有人唱歌之声。其人大奇,侧耳细听,竟是平时经常听到的桂州东门外漓江之上的渔歌,这才领悟到,他所到的地方,竟然是漓江底的下层岩穴里。” 众人都大感兴趣,独有何履光说道:“此人之勇,可以与李太白之狂各擅胜场。”众人都不理解,于是何履光解释道:“李太白之狂,竟敢用杨贵妃研墨;而此人之勇,则敢入不测之深穴,万一迷失路径,从此永为世外之人。因此本将军认为他二人都是狂而兼勇之人。” 冯古璞说道:“我想此人却没有迷失路径,否则的话,我们现在却是如何能够知道其人曾经到过漓江之下?” 谈谈说说,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半天,又在不知不觉之中,回到了洞口。只觉得一线天光,突然进入眼帘,众人只觉得虽然进洞只短短的半天时间,但却的恍若隔世之感。 当下一行人在山间小道上迂回前行,大约走了半里多路,来到一处巍峨壮丽的山间所在,冯古璞笑着对鉴真说道:“这里是栖霞山间的庆林观,灵虚道长除了要请我们在这里吃素宴之外,还有更精彩的内容。” 众人此时腹中正好有饥饿之感,刚坐下来,便闻到一股十分香浓的菜肴之味,不一时,几个小道童流水般的端上好几个大食盒,摆在桌上,那灵虚道人笑吟吟揭开盖子,却是香喷喷热腾腾一桌宴席。鉴真定睛一看,大吃一惊,但见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连忙口中唸佛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衲持具足戒已四十余年,不敢与众位施主共进此餐。” 冯古璞哈哈大笑道:“老禅师,请你仔细看看,这些所谓鸡、鸭、鱼之类的东西,其实都是素的,它们都是用豆腐做成的。” 鉴真仔细一看,确是如此,只不过外形做得惟妙惟肖而已。只见何履光拿着筷子,对着一只鸡夹去,那鸡应手而开,里面果然没有骨头。鉴真鼻子里只闻到一阵阵扑面而来的香气,实在忍不住饥饿的诱惑,也将筷子朝那被何履光夹过的“鸡”夹去,然后吃进口里,一阵又香又甜的滋味说不出的好受,那“鸡肉”在嘴里只转了一转,就被食管不分青红皂白地抢进肚子里去了,可以说是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 那庆林观的观主灵虚道人笑道说道:“我这一桌全素席,全用豆腐与面粉制成鸡鸭等形状,然后辅以香菇、冬笋、云耳、紫菜之类的配料,再经过精心烹调而成。不知鉴真大师吃了之后,有什么指教?” 鉴真笑道:“果然是天下美味,又不伤我佛斋戒之义,妙极,妙极。” 罗希奭笑道:“其实这素菜全席并不是为了斋戒之人,而是为了天天大鱼大肉、吃倒了胃口的人而准备的。据说当年李卫公在桂州之时,每日里山珍海味吃得虚火上冲,一天来到这庆林观,观中的道长给他煮了一味素卤豆腐,美味异常,大得李卫公的赞赏,于是这素卤菜便成了庆林观中接待贵客的珍肴。百余年间,经过无数高手厨师的不断提炼演进,俨然成了一道名吃。” 不一时,几个人风卷残云一般,将整桌素席吃得干干净净。灵虚笑着对众人道:“素菜席不可吃得太饱,否则下次就没有味道了。” 何履光笑道:“明明是你这厮小气,却胡说什么不可过饱。” 鉴真说道:“老衲好像听说除了这异味之外,还有什么奇石可供观赏,时间已是不早,就请观主将你的奇石拿来观赏如何?” 灵虚笑道,这奇石有数万斤之重,小道如何拿得动,还是请众位略移玉步,到小观后庭观看如何?”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转过一个曲廊,果见那内庭之中,立着一块巨石,约有三丈多高,数丈之围,上面纵横交错,有无数的沟状条纹。鉴真注目细看,却一时看不出这巨石有什么奇特之处。 灵虚说道:“初唐之际,桂州地方官曾将桂州所产的一块形状怪异的大石献上京城,太宗皇帝观赏之后十分喜欢,称之为‘瑞石’,并令石工刻书家圣手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于其上,并珍藏于宫中。后来李卫公出任桂州总管,太宗特令李卫公到桂州后,一定要弄清楚‘瑞石’出在桂州的什么地方。李卫公来到桂州后,经过一番考证,认定这瑞石就出在这栖霞山中,于是李卫公在这里大兴土木,建起了这座‘庆林观’。” 悟觉道:“小僧的栖霞寺与灵虚道长的庆林观近在咫尺,但名声总是不如庆林观大,原因就在这个地方。”说着用手往前上方一指,众人均抬头相看,却见一块匾额,上书“勅建庆林观”五个大字,却是唐太宗的御笔。 何履光道:“悟觉住持,本将军有一个想法,你好好地用全素宴席款待我几天,待我高兴起来,去到京城,请当今圣上也给你题上‘勅建栖霞寺’的一块匾,然后挂在山门之上,也让你也风光风光,如何?” 悟觉笑道:“好当然是好,只不过我栖霞寺中的素菜,却不如他庆林观中的素菜好吃,不如你还是叫灵虚道长款待你吧。” 何履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恐怕我请当今圣上写的仍是‘勅建庆林观’五个大字,你岂不是一场空喜欢?”众人都大笑起来。 忽然,一个人惊惶失措地如飞般跑进观来,却是何履光家中的仆人。那仆人气喘吁吁,见到何履光便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在家中,完全清醒了过来……” 何履光大怒,喝道:“完全清醒了过来是件好事,你这狗才却如何说是‘不好了’?” 那仆人道:“夫人完全清醒了过来之后,眼泪流流地痛哭了一场,然后她便要投井自杀,奴才们拼命阻止,但夫人想不到竟是力大如牛,好几个丫环都按她不住,是以奴才来请老爷赶快回去。” 何履光对众人说了声“失陪”,便急匆匆离去。罗希奭长叹一声道:“小女几天之前还是好端端的,想不到竟是如此。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下官不免要去探视一下,也要告罪失陪了。”说完逐一施礼告辞,竟似并不如何挂在心上。众人都十分诧异,只有深知其人的冯古璞摸着胡子,轻声叹道:“这个人,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在演戏。” 何履光如飞般地赶回家中,进到内室,果见罗青凤云鬓散乱,坐在床沿之上,几个丫环左右挟住,不使她有丝毫动弹。见到何履光回来,便都放开了手。 罗青凤眼睛直盯盯地望着何履光,好像不认识似的,这与她从前那种活泼顽皮而又刁蛮的神态几乎完全变了一个人。 何履光对几个丫环一挥手,丫环们赶忙退出房去,何履光将门闩上,回头问道:“你这寻死觅活的,令我这个当节度使的脸面如何下得来?” 罗青凤哭着道:“告诉你,过去的罗青凤其实已经死了!” 何履光苦笑起来:“过去的罗青凤已经死了,那现在与我说话的却是何人?” 罗青凤道:“与你讲话的人,是一个灵魂已经被鉴真大师完全洗刷过的新人。” 何履光心中“格登”地一跳,想道:“这鉴真果然有追魂摄魄的本事,将我一个好端端的夫人活生生地被他点化了去了。” “你还记得那一天在象鼻山码头,我爹爹被我敲了一下头的事吗?”罗青凤十分认真地问。 “怎么不记得,你当时真是可爱极了。”何履光对罗青凤问话感到十分奇怪。 “我告诉你,那天我爹爹与我其实是早就串通好了的一场戏。”罗青凤说。 何履光一愣,问道:“怎么,难道那天你和你爹爹竟然是串通好了的?” 正在此时,门外有敲门之声,原来是罗希奭在外敲门。何履光将门打开,罗希奭一言不发地走了进来,坐在一旁。 罗青凤接着前面的话说道:“是的,我爹爹在你的军营中其实也早就伏下了眼线。去年十月,也就是天宝八载,你率十道兵讨伐云南,受到挫折,败回桂州。你当时在军营中一方面严密地封锁消息,一方面却给圣上报捷,这些情况,我爹爹都知道了。一天,他对我说:‘凤儿,何履光那小子,广有钱财而又色厉内荏,这一次让我抓住了把柄,非得要狠狠地敲他一笔竹杠不可。’接着他告诉我,第二天桂州主要官员们都要去迎接那鉴真和尚的到来,那何履光也会前往,可以如此这般,要让你知道他既已经掌握了你的情况,但同时又要让其他的人都听不懂他话中的话,然后让你乖乖地送钱给他;就连我敲他的后脑勺那一招,也是他教我做的,他说只有这样做,才能达到既能向你暗示,而别人又不了解的目的,反正就是要让你知道,他过几天将去你家中伸手要银子。” 罗希奭一脸苦笑,说道:“瞧这小妮子,发了几天高烧,将大脑也烧糊涂了。” 罗青凤说道:“不,我现在非常清醒,我就是要把过去的事情说出来,只有这样我的良心才能得到安慰。” 何履光听后仔细地回想了那天的情形,点了点头说道:“当时我也确实知道,这一次是非得要大大地破一次财不可了。”接着问道:“那为什么过了几天他却没有来呢?” 罗青凤说道:“那是因为,另有一件重要的事他要办理。” 何履光追问道:“什么重要之事?” 罗青凤道:“那一天他派了个刺客到开元寺去行刺张九章,这是李林甫的密令,谁知张九章没刺死,在刺客回报的时候,却被刚从京城到来的吉温给杀了灭口,这些,你都是知道了的。” 罗希奭猛地站了起来,对何履光说道:“贤婿,不可听她胡说。” 何履光连忙对罗青凤道:“你爹爹叫你不要说,你就不要说了吧。” 谁知罗青凤犹如未闻,接着说道:“吉温从京城来,给他带来了一个完全意料不到的消息:圣上在杨贵妃与高力士的潜移默化之下,慢慢地对原先十分信任的李林甫产生了反感,而李林甫的失势已成定局,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爹爹必须赶紧筹划如何脱离李林甫而另寻靠山,因此也就没有时间去敲你的竹杠了。” 罗希奭终于发了怒,对罗青凤道:“凤儿,你是想将你爹爹送上断头台不是?” 何履光问道:“如此说来,你爹爹前几天筹集了一笔银子,让吉温带去京城走杨贵妃几个姐姐们的门路,说是请她们在圣上面前进言,让张九章当上宰相,这就是你爹爹所筹划的另寻靠山的办法了?” 罗青凤点头道:“正是如此。” 何履光禁不住骂道:“你爹爹真不是个东西,他居然向我说,这一次让吉温去京城,主要是为了我逃脱出征云南的苦差事。叫人从我家里抬走了二十万两白银。我当时确实不想去云南,又怕他翻脸,这才把银子给了他。” 罗青凤道:“老实靠诉你,我爹爹早就调查清楚了,他知道你在家乡徽州,家有良田万顷,世代冠缨之家,他将我嫁到你家,不将你榨得像根老油条,他是不会放手的。” 何履光大惊,问道:“怎么这样的话,你也会跟我说,难道不怕我也像冯古璞那样,一纸休书将你休回家去吗?” 罗青凤道:“我过去对不住冯古璞,但我从前并未意识到我的错失;自从那天听了鉴真大师的讲经之后,我心中受到了很大的震动。离开冯古璞,是我的一个大误;对于你,我不能够一误再误,因此,即使是一些十分隐秘的话,我也得跟你说清楚。” 何履光问道:“你爹爹将你嫁与冯古璞,看来也是有目的的?” 罗青凤道:“我爹爹知道冯古璞不是个容易上当的人,因此他煞费了一番苦心之后,用钻空子的方法将我嫁到冯家的。他也知道,冯家是岭南的第一大姓,他家的太祖母冼夫人在当年就富可敌国,但他却一直没有拿到冯古璞的什么把柄。后来又才知道,冯古璞也曾将一个贴身小厮安插到我爹爹身边,也在一直想拿到我爹爹的把柄。在这方面,他二人算是一个半斤,一个八两,打了一个平手。” 何履光道:“看来你爹爹见占不到冯古璞的便宜,于是便转而吃定了我?” 罗青凤突然站起身来道:“我该说的话,今天都说了。从今而后,你我是陌路之人,我要走了。” 何履光道:“你又要像从前离开冯古璞那样,回到你爹爹身边去?” 罗青凤轻轻而坚决地摇摇头道:“不!我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他虽然是我的父亲,但我知道,他的一生,总是在虚伪与欺诈中打滚,我知道,他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他以害人为始,必以害己告终,我是坚决不会回到他身边的了。” 罗希奭张口结舌,平时的钢牙利嘴,今日竟是说不出话来。 何履光道:“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你既然不愿回到你爹爹的身边,那也没有什么;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要离我而去呢?” 罗青凤道:“我曾是冯古璞的夫人,现在嫁与你,但我经过比较,觉得你比他相差甚远。自从听了鉴真大师的讲经之后,我已经下了决心,一方面,我对过去的我十分痛恨;另一方面,我要从今而后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从前的罗青凤已经死了,而一个全新的罗青凤已经诞生了。” 何履光道:“你既要离开我,又不回到你爹爹身边,难道你要重新回到冯古璞家去?” 罗青凤摇头道:“不,我配不上他。” 何履光道:“那么,你能把你要到什么地方去告诉我吗?” 罗青凤道:“我要到释加牟尼那儿去,求他收我做个女弟子。从此永远离开我过去的生活,开始一个崭新的自我!” 罗希奭虎在站起身,怒吼一声道:“我罗家出现你这逆女,真是气死我了!”气极败坏之下,连他过去曾经自诩的“天崩地裂我不怕,照摇羽扇拂纶巾”也忘到脑后去了。 罗青凤对他的话犹如不闻,收拾了一些随身衣物,出门而去,只抛下何履光与罗希奭在房中哑然对坐。 桂州象鼻山下有一处道观,名为“元山观”,规模极小,前堂后厅加起来,也只有两进三开间;观中只有一个六十余岁的老道姑孤身居住,名叫静逸。 早在两个多月前,罗青凤跟着其父罗希奭来到象鼻山码头迎候鉴真,曾好奇地进观来玩耍了一下,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好感,她觉得这里风景幽雅,草坪宽阔,更觉得这老道姑神态雍容,不是个寻常之人。那天罗青凤曾与老道姑有过一番简单的交谈,好像记得老道姑说过一句话,她之所以出家为女道士,是因为从前曾嫁了一个品德很不好的丈夫;于是罗青凤想,自己摊上了一个品德很不好的父亲,两个人同病相怜,那老道姑大概不会拒自己于门外。 罗青凤毅然出了何履光的家门,来到元山观门前,她已打定主意,万一老道姑不收留她,她就准备在元山观旁的小瓦窑内安身,直到老道姑收留为止。然而庆幸的是,老道姑静逸师太听了罗希奭青凤的来意后,似乎十分赞许罗青凤的决定,默默地点了点头,也没有问太多的话,便同意了她的请求。 罗青凤从此便在这元山观住了下来,其间罗希奭与何履光都曾来过,希望罗青凤能搬回去住,罗青凤却是执意不肯。她曾对罗希奭道:“那天我记得鉴真大师讲四十二章经之时,曾经说过:恶人害贤者,就好像是仰天而吐口水;口水吐得再高,总会落下来落到自己身上;又好像是逆风扬沙尘。沙尘到不了对方身上,结果总会自己受害。爹爹你这一生之中,坏事做了不少,而且直到现在尚无悔改之意,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原谅你的!” 罗希奭当时听了是连连冷笑,说道:“十足是妇人之见!” 何履光见自己人财两空,气也不打一处出,埋怨罗希奭道:“记得那天你说什么你女儿是什么红拂女转世,卓文君投胎,只要一但让她遇上的李靖或是司马相如,她就会弃父而奔。真真是鬼话连篇!害得我又破财又扔人!” 罗希奭仍是一点也不让步,说道:“是啊,我是说过她会弃父而奔,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难道还不是弃父而奔吗?只不过你这家伙太过脓包,她发现你根本就不是李靖,也不是司马相如,你对她毫无吸引力,这才使她弃你而去。我不问你要人就算客气的了,你还好意思发我的脾气?” 二人吵吵嚷嚷,垂头丧气地去了,但毕竟是心中记挂,时不时也来元山观探视一番。 那静逸师太有个怪脾气,每日里最多只讲两句话,从来没有人听过她在一天之内说过第三句话。一天到晚,从不管其它任何身外之事,是以罗希奭也好,何履光也好,有时来到元山观里,见了面连眼皮也不抬一下,就像没看见任何人似的。罗青凤来也好,走也好,她从来是不闻不问。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觉秋去冬来,年关将近。 鉴真师徒到桂州,不觉已有半年之久,原计划在桂州所筹集的十万贯东渡之资,竟然在半年之内已经将近够数。鉴真每日里督促弟子,一方面到一些善男信女家中,做些佛事;另一方面,对一些贫寒而有疾病之家,也经常做一些治病施药之类的善举;再有一个方面,就是购置一些东渡用品,准备第二年春暖之后,便离开桂州北还扬州,然后再买船过海前往日本。 这一天,何履光穿着厚厚的狐皮大氅,先到元山观去看了罗青凤一眼,然后又到开元寺来,寻那鉴真有事相商。 鉴真与张九章二人正在蒲团人之上,不知说些什么。见何履光哭丧着脸走了进来,连忙起身相迎。何履光道:“老禅师,那吉温看来是个骗子,拿了我的二十万两雪花花的白银,却不知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昨天朝廷已经来了命令,要我于三天内提兵前往云南。” 这一段时间以来,由于元山观与开元寺相隔甚近,何履光每当探视完罗青凤之后,总是要来鉴真这里,而鉴真也总是说一些宽慰的话,二人竟也成了极熟的朋友。这一天鉴真见与张九章见他如此心灰意冷,连忙争相安慰道:“大将军兵精粮足,况且士气旺盛,而且此次进兵,只是侧面牵制,据老衲看来,不会有什么凶险。再加上目前天寒地冻,正是进兵云南的最好季节,什么毒虫蛇蝎之类,都已冬眠;而山中郁结的烟瘴,也会因为天冷而消失散去。” 何履光长叹一声道:“话虽然是如此说,但我总觉得兆头有点不太好。今天来见老禅师,却是有两事相求。” 鉴真说道:“你我为方外之交,已有不少时日,老衲知道大将军,其实也还算是一个对得住天地良心的人。大将军有什么事尽管说,老衲只要办得到,无不尽力去做。” 何履光道:“第一件事,便是我那如今住在元山观里的妻室,我此去云南,凶吉难料,万一我有什么三长两短,请老禅师看在她也算个当今奇女子的份上,照拂于她。她父亲心内冷酷,假如大限到来,恐怕不会顾及父女之情。” 鉴真连忙说道:“对于女施主毅然与她父亲分道扬镳,一心向善之事,老衲心中也是十分感佩,我答应你,请你放心好了。这几个月来,女施主几乎天天来这开元寺中听经参佛,我看她对佛之心倒是虔诚得很。” 张九章在一旁说道:“她一个黄冠女道士,却到这佛堂之中参佛听经,不知她知不知道这中间有点儿不伦不类?” 鉴真连忙说道:“以老衲看来,她在近期之内,恐怕就会摘去黄冠而变为比丘尼。” 何履光又道:“不管她是女道士也好,比丘尼也罢,总之老禅师答应了的事我就放一百个心。”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的队伍后天就要开拔,届时想请老禅师到我军营里来,法事是不必做了,只想请您为儿郎们唸几卷经作为送行,不知老禅师可应允否?” 张九章笑道:“该不是又要像上次那样,又想调开大师,然后再与罗希奭那厮来计算在下吧?” 何履光笑道“九章先生不要取笑了,我那半拉子岳父,现在正对那吉温望眼欲穿,满心盼望他能把事情办好,我们大家也都得点好处。不过我总是觉得,说不定那吉温已经拿了我的二十万两银子,躲到什么地方去当个有钱的田舍翁去了。” 张九章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这样认为。那吉温是个野心极大的人,他就像个赌徒一样,手中只要还有一个铜钱的本钱,他也会一博到底的。可能这走杨贵妃姐姐后门的事情,不是太好办理。但我相信,只要有一丝希望,他是不会放弃的。” 鉴真忍不住问张九章道:“九章先生,如此说来,你是坚信那吉温能够让你登上相位的了?” 张九章连连摇头道:“我其实对此根本就没有存在幻想,即使李林甫倒了台,那杨国忠也会立即补了上去,李林甫与杨国忠,其实上一丘之貉,那杨国忠怎么又会容得下我这样的人在朝堂之上与他分庭抗礼?吉温与罗希奭之所以要如此做,其实说穿了万全是为他们自己。” 三人正在谈谈说说,忽见罗青凤惊惶失措地跑进门来,对鉴真嚷道:“大师,不好了,静逸师太刚才还是好好的,不知怎地,忽然得病,现在动弹不得,请大师赶快去救她一救!” 鉴真连忙唤来两个得力弟子祥彦与思托,带了药箱,急步来到元山观,何履光与张九章也对静逸的境遇甚感同情,于是也跟在后面赶来,果见静逸师太双眼紧闭,倒在床上,鉴真用手搭在静逸左手脉上,稍一定神,说道:“师太之症为急怒伤肝,可按老法子施救。” 那思托撬开静逸紧咬着的牙关,将一种鉴真亲手配制的“抢死甦生汤”灌将进去,而祥彦则在静逸的足底涌泉穴上贴上两剂药膏,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把干枯的艾叶来,用火点燃了,往那足底炙去,只听见静逸“啊哟”一声,连连呼痛,人却已经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见一大群人正围着她,关怀之色溢于情表,不觉悲从中来,又放声大哭。 罗青凤知道这静逸师太平时连话也不多说,今日却是如此大放悲声,一定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之事,于是问道:“师太,你有什么伤心之事就说出来罢,说出来心里就会好受一些。” 静逸拗执地摇了摇头,反倒止住了悲声,但大家都可以看出,她此时却是竭力咬紧牙关,不想让感情外露,但由于内心太过伤痛,因此虽是竭力控制,却是控制不了,那泪水仍是犹如涌泉一般,直往外流。 罗青凤眼尖,看见静逸右手拿着一张小小的纸片,心中知道,这纸片一定与她有极大关系,于是伸手过去,轻轻扳开静逸的手指,展开纸片看时,却见那泛黄的纸片显是年深月久,上面竟是一首诗。 众人都往纸片上望去,其上写道: 桂州陪王都督晦日宴逍遥楼 晦节高楼望,山川一半春。意随蓂叶尽,愁共柳条新。 投刺登龙日,开怀纳鸟晨。兀然心似醉,不觉有吾身。 众人都不解诗中意思,张九章拿着诗稿,沉吟着道:“据我看来,此诗是当年武后时期的大才子宋之问的手迹。” 何履光听后连连点头道:“是了,听说宋之问当年被贬岭南,赐死于桂州。其人死后,他的妻子将故宅改名为元山观,想是这静逸师太,就是当年宋之问的妻子。” 张九章道:“宋之问死于当今圣上先天元年,到如今已经有三十八年了。这静逸师太很有可能就是宋之问的妻子,不知她今天突然发现了什么,勾起从前的伤心事,这才急怒伤肝,突然昏厥。” 罗青凤道:“请问先生,这宋之问是个什么人?” 张九章道:“宋之问是当时文坛的巨头,能与他齐名的,普天之下,只有沈诠期一人而已,可以说其文名誉满天下。” 罗青凤道:“这就不对了,你们说静逸师太是宋之问的妻子,而我亲耳听静逸师太说过,她过去曾嫁过一个品德很不好的丈夫。既然宋之问当时文名誉满天下,那她一定不是宋之问的妻子。” 张九章笑道:“这就对了,她一定是宋之问的妻子。据我所知,这个人文才虽然盖世,但品德却是极差。当年张易之是武则天的内宠,而宋之问为了奉承张易之,居然不惜为之捧尿壶。武则天垮台之后,宋之问躲藏在其好友洛阳张仲之的家里,但后来宋之问又向执掌朝政的武三思告密,说张仲之要起兵杀掉武三思,致使张仲之死于非命。这种媚事权贵,恩将仇报的人,难道还不是品德极差吗?” 何履光道:“大概这位静逸师太十分恼恨自己的这个丈夫,是以愤而出家。” 罗青凤问张九章道:“后来宋之问又怎么跑到桂林来了呢?” 张九章道:“武三思垮台之后,睿宗皇帝即位,很多朝官上表,揭露宋之问的丑行,于是睿宗皇帝下旨,将宋之问贬官于桂州。又过了两年,当今圣上登基,鄙薄宋之问的为人,于是下诏赐死。他死的地方,就在这桂州驿的大堂之上。” 鉴真问道:“桂州驿,是不是就是老衲初到桂州之时所住的地方?” 张九章道:“正是此地。我曾经为此事特意前去询问过当时的驿吏,据那驿吏说,当时一同赐死的还有周利贞。这个人是武则天的得力酷吏,杀人无算;赐死的当天,使者先递药与宋之问,宋之问浑身颤栗,将药推与周利贞先饮。周利贞从容自如,坦然受之;宋之问泪如雨下,亦仰药死。天下闻之,无不称快。” 静逸自醒过来之后,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张九章陈述宋之问往事,听到宋之问临死时的情况,忍不住骂道:“这个死鬼,扔人现眼,连死的时候,都要给人留下笑柄。” 罗青凤问道:“师太,你手中拿的诗稿,却是怎么一回事?”但随后又十分后悔,因为她知道,静逸为人,每日不讲第三句话,刚才已经说了一句,现在要她一句话说清楚这件事情,看来根本不可能,因此不如不问。 谁知静逸徐徐地答道:“昨天我去西门旧书店中,偶尔看到一本诗集,随手一翻,竟是前时桂州都督王晙的手稿,于是我便将这本手稿买了回来。今天闲着无事,翻开来看,竟然发现这死鬼的东西却夹在这诗稿之中,只见这上面墨汁淋漓,往事如昨,禁不住心潮翻涌,谁不知竟然晕了过去。” 张九章道:“宋之问刚到桂林之时,震于他的文才,当时的桂州都督王晙不但不难为他,不时有什么公私宴会,也还请他参与。宋之问诗才极其敏捷,往往时有佳句。”他伸手从罗青凤手中接过诗稿看了一下,说道:“这一首诗,大概是王晙当时在逍遥楼上宴会,而宋之问即席所赋之诗。后来王晙将宋之问的诗稿夹在自己的诗集之中。几十年后,不知何故,这王晙的诗集流落在桂州的旧书肆中,却叫静逸师太给买了回来,于是发现了夹在诗集中的诗稿。” 何履光连连叹息道:“旧话说,‘无巧不成书’,这一次可真是太巧了!” 鉴真也叹道:“《四十二章经》上说:人对于权欲的追逐,就像去舔刀刃上的蜜糖,只要稍为不慎,就有割舌之患。看这宋之问一生的所作所为,确是如此,权欲渺远,而身祸近逼,实在是可悲可叹!” 那静逸听罢,触动心弦,如遭当头棒喝,泪如雨下,扯住鉴真的衣襟道:“老禅师,我要皈依佛门,请老禅师为我剃度。” 鉴真徐徐说道:“剃除头发,而为沙门;乞求取用,仰食于人;日中一食,树下一宿。这些,尔能持否?” 静逸说道:“我只求心灵得到慰藉,并不在乎肉身的磨难。” 鉴真徐徐点头道:“老衲平生度人四万,并不在乎你这一人,既然如此,你这‘元山观’,从今日起可改为‘元山庵’,你就在此静修吧。”他转过身来,对身边的祥彦说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入我门来,一笑相逢。思托,可给她落发。” 罗青凤听到从鉴真口中说出来的佛偈,好象一把锋利的钢刀,刀刀直往她心灵上戳刺,情不能自禁,也对鉴真乞求道:“老禅师,我也要遁入空门!” 何履光一听着了急,连声说道:“你才二十来岁,如何作此之想?万万不可。” 罗青凤毅然说道:“我心已坚,任何人都不能阻止我!” 鉴真又徐徐说道:“与其红颜祸水,不如青灯古佛;只待成其正果,回首尽皆成空。祥彦,可与她落发。” 张九章正色对鉴真道:“释兄,你我平辈论交,有话无所不谈。我感激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但我此刻也要说一句:对那些意欲遁入空门者,应以其人完全自愿为主,不可趁其人正当心旌动摇之时,用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诱而误之,这万缕青丝一但落于尘埃,则是一个人终生命运之终结,怎能不慎之又慎?” 何履光也说道:“张先生此言,大有儒家仁德之心,确是千古至论。青凤儿,你可要千万三思,不可心血来潮,致误终生!” 罗青凤“嗖”地一声,竟从床头边摸出一把短刀来,说道:“今日这把刀,不是用来截我发,便是用来割我喉,你们看着办吧!” 何履光大惊,连声说道:“好,好,好!我不说了。”停了一会,他又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剃下来的万缕青丝,不知是否能给我留个纪念?” 罗青凤朗声说道:“身外之物,何用于我哉?” 张九章长叹一声,出门而去,临出门时,忍不住丢下一句话来:“圣人不仁,而以万物之灵为刍狗;其为圣乎?其为佛乎?哀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