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调虎离山 却说昨晚吉温与罗希奭商议停当,次日吃了午饭之后,二人一同前来拜访何履光。所不同的是,吉温作幕僚先生打扮。 何履光接到门官递进来的罗希奭的名刺,心中惊疑不定,想道:“这老奸来找我,看来不会有好事,莫非是想来敲我的竹杠?”但后来想了想,好像又不这这么回事。当下容不得何履光多想,他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恐惧在笼罩着自己,于是身不由己地跑出门去,将罗希奭迎了进来。 宾主之间步入客厅,何履光发现罗希奭的身边还有一个作幕僚先生打扮的人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还未等何履光开口相问,罗希奭便说道:“何大将军,请由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吉温吉蕴玉先生,已故宰相吉顼的侄子,大将军一定也曾听说过他的大名。” 何履光只觉得心中一阵紧缩,立刻便想起多年来朝野中盛传的一些旧事:朝廷中无数重臣,死在吉温罗织罪名之下的数以千百计,吉温曾经十分得意地到处宣称:“哪怕对方是南山的白额虎,我也有办法让它屈服。”今天,这么一个比罗希奭更为可怕的人物出现在何履光的眼前,怎不令何履光只觉得一阵阵的胆寒?当下何履光用连自己也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吉侍郎之大名,末将早就如雷灌耳了。” 那吉温十分轻松地哈哈一笑,说道:“吉某如今已解组归田,只不过是无职无权的闲人一个,大将军大可不必过于谨慎。” 罗希奭也笑道:“何大将军,吉先生这次过府拜访,其实只是想与大将军做一个月下老人,别无他意。” 何履光不解,问道:“不知吉先生何以做末将的月下老人,红线所牵之淑女又是谁家金屋藏娇之女?” 吉温笑道:“罗太守现有摽梅待嫁之女,特请在下做个冰人。” 何履光一听,顿时全身又是一震,二十天前象鼻山码头接官亭之事,历历如在眼前,脑海中顿时便浮现出一个艳若桃李、性情活泼且接近刁蛮的少妇形象。 罗希奭道:“我这个女儿,不怕何大将军笑话,十多天前,竟被冯古璞那厮休回了娘家,不知何大将军可知晓否?” 何履光说道:“本将军略有所闻。” 罗希奭道:“自从回家以后,这小妮子每天不是怨天尤人,就是指鸡骂狗,弄得老夫耳朵上都起了一层茧,好不厌烦。后来多次询问之后才知道,原来她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大将军的缘故。” 何履光心中一惊,连忙试探着问道:“令媛天仙一般的人物,末将如何能挂在她的口上?恐怕是那天在象鼻山码头,末将的相貌太过粗陋,冒犯了小姐尊目,惹得小姐生了气,故此小姐每天都要将末将骂上一两句解解恨?”其实何履光一贯对自己的容貌十分自信,他之所以这样说,不过是想试探试探罗家女儿的本意罢了。 罗希奭道:“哪里,哪里。小女自那天见识了何大将军之后,完全被大将军的姿容风度所征服,从此久久不能忘怀,不由暗生情愫。有一天不合在冯古璞那厮面前赞美了大将军几句,谁知那冯古璞居然鸡肠小肚,大发雷震,胡说小女与大将军有私,小女辩驳了两句,那厮竟是一纸休书将小女休回了娘家。” 何履光心中一动,说道:“想不到令媛竟是为了末将的缘因而遭受冯古璞那厮的非礼,末将之罪,实在是罪不可赦。” 罗希奭笑道:“冯古璞那厮的一纸休书,本官认为倒是写得极好,好就好在,从此我这女儿,可与他冯家算是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又可以再适良人了。” 何履光道心中又是一动,明知故问:“不知令媛心目中的良人却是何人?” 罗希奭道:“小女心中所喜的,难道还有何人,自然就是将军了。前一段时间以来,小女在家中食不知味,坐不安席,曾几次收拾行装,说要亲自来投奔将军,是老夫将她好歹劝住了,她才没有来。不过,她当时提了一个条件,这个条件就是:我这个作父亲的必须找到一个媒人,然后一同前来将军府上提亲。老夫无奈,正好吉先生解职来访,于是老夫就想,以吉先生威震四海的盛名,应该能够充当何大将军的牵扯红线之人。正好吉先生古道热肠,慨然应允,于是老夫与吉先生便冒昧而来。” 何履光这人虽然平时胆小怕事,但那艳如桃花的少妇实在是诱惑力太大,听了罗希奭一番鬼话之后心中竟然是喜不自胜,连忙说道:“在末将眼中,令媛就犹如九天仙女一般,末将何德何能,居然能得到令媛如此错爱?” 罗希奭见何履光渐渐钻入了套子,笑道:“小女平时志向便是不凡,她平生最佩服的就是卓文君。她曾说过,卓文君新寡而夜奔司马相如,她现在也遭际被冯古璞遗弃,与卓文君的新寡没有什么两样,她说她只要一旦遇上了类似如司马相如般的人物,她也会像卓文君那样来一个弃父而奔!” 吉温在一旁笑道:“好一个‘弃父而奔’!何大将军可真是艳福不浅哪!” 罗希奭又道:“小女自从与将军见过一面之后,对我多次说过:何大将军人中龙凤,可比那司马相如要强多了。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之时,那司马相如只不过是一穷酸书生,而何大将军早已是手握重兵,威震岭南,那司马相如怎能相比?因此好几次打起包袱便要来归大将军。是老夫终究觉得此举太过莽撞,万一人家何大将军根本看不上小女陋质,我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于是与小女说好,先与吉先生一同来拜会大将军,顺便问问大将军对小女有没有俯就之意。” 何履光喜得抓耳挠腮,喜不自胜,连声说道:“小姐盛情,末将没齿难忘。” 吉温又插嘴道:“令媛自比前朝的卓文君,老夫觉得还是不太妥贴。依老夫看来,以令媛的眼光、胆识,更接近我朝之初的红拂女。” 罗希奭知道吉温善于搭桥,于是连忙接过话头问道:“不知吉先生此话怎讲?” 吉温道:“红拂女看中的人是我朝开国第一员大将李卫国公李靖,他也曾在这桂州担任过最高军职;而何大将军威风凛凛,仪表堂堂,我想在容貌方面绝对不会在李靖之下,更令人惊奇的是,何大将军与当年李卫公一样,也是桂州的最高军职。因此老夫认为:令媛一定是红拂女转世,而何大将军也一定是李卫公投胎,要不然他二人为何能如此一见钟情,产生出如此激情的火花?何大将军,不知老夫说的可对不对?” 何履光此时已是眉花眼笑,连连点头道:“极是,极是!” “不过”罗希奭突然口风一转,说道:“不过,老夫对何大将军,却有一点看不顺眼。” 何履光连忙问道:“请您老明示,末将有什么地方不好,定当痛改。” 罗希奭道:“大将军品级比冯古璞那厮高,不知为何却总是跟着冯古璞那厮转?恨不得连那厮打个屁,大将军也以为是香的。因此老夫有一个不情之请:大将军日后若是继续与冯古璞私下交往,老夫与小女从此与大将军便是陌路之人;若大将军与冯古璞决然断交,老夫不日之内便准备嫁奁,亲送小女前来完婚。这里吉先生就是一个见证,老夫决不食言!” 何履光连声应道:“岳丈大人尽管放心,小婿从今往后,决不与那冯古璞私交一语!” 罗希奭见何履光在瞬时之间,连称呼都改了,心中想道:“此人外表威严,其实是个草包,玩此人于掌股之上,轻而易举。”于是说道:“还有一个要求:从今以后,出了何、罗两府之外,你还是当你的节度使,我还是当我的太守,一切以官场中官阶相待如旧;但只要在何、罗两府之内,泰山老丈人说的话,那是非得遵守不可的,不知这个条件你能够接受吗?” 何履光说道:“何、罗两府之内乃是私宅,在私宅之中,当然应该行私宅之礼,这个条件,小婿认可了。” “那好”罗希奭道:“我现在对你有一个要求,你我以及吉先生三人,等一会去找那在开元寺大开法会的鉴真和尚,有事情要和他商谈。” 何履光道:“不知岳丈大人有何大事要小婿相陪?” 一旁的吉温笑道:“这件事说起来还应该算是你的事,只不过我们在替你操心罢了。” 罗希奭道:“朝廷这一次出兵攻打南诏,以鲜于仲通为大将负责正面进攻,以贤婿为偏师从侧面牵制,这是圣上亲自制定的出兵方略,我们不太好更改,但老夫私下以为,那云南山高路险,烟瘴遍地,此次出兵,可能会遇上一些麻烦。” 何履光连连点头道:“岳丈大人明鉴,那云南确实不是个用兵之地,小婿对此是深有体会的。去年十月,小婿率十道兵奉命进剿,很是吃了一些亏。那些蛮獠,他们跟本不与你行军布阵,双方堂堂正正地打上一仗,而是投毒于水源之中,设伏于山险之下,有时躲在阴暗处放追魂夺魄的毒箭;有时藏身于密林之内,弄些什么毒蛇野蜂蝎子之类来找麻烦。小婿一想到这些,心中便十分害怕。岳丈大人在朝廷之中如有什么办法,最好是让圣上免了小婿的这次出征。” 罗希奭心中暗笑,说道:“你我现在已是至亲,休戚相关,血浓于水,你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老夫当然是要管的。不瞒贤婿说,老夫与吉先生,几年来一直是李相的心腹,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老夫要替你在朝中想办法,其实免不了还是要请李相出面才能算数。” 何履光见事情有了希望,于是连连称“是”,说道:“千万请你老人家在李相面前多说好话,就说小婿近来身体不是太好,恐难胜任这次的云南之行,请李相同意另派他人带兵出征,譬如让冯古璞去,岂不是好。” 罗希奭大怒,说道:“这等丧气之话,好像不是我的女婿所应该说的。老夫要么就不说,要说,就说何履光才兼文武,畅晓政务,应该重用,不能让他去率兵出征,这等冲锋陷阵的事情,是不能让何履光这样的人去大材小用的。” 何履光一听大喜,连忙说道:“如果真能这样的话,小婿宁愿从此之后每天给您老请安时磕三个响头。” “不过”,罗希奭的口风又是一转,说道:“近期以来,李相的话,圣上好像有些不太爱听了。” 何履光觉得十分失望,两手互相搓了搓,没有出声。他近来也听人传,李林甫确是有些大权旁落,今天听到李林甫手下两个最得力的亲信也是如此说,心中没有不相信的。 吉温在一旁道:“据我们了解,圣上最近又有了改换宰相的意思。” 何履光问道:“不知此次圣上欲用谁人为相?” 吉温说道:“据内庭高力士传出来的绝密消息,圣上最想用的人是张九章。” 何履光连连点头道:“张九章是故相张九龄之弟,与张九皋兄弟三人,俱是天下读书人的领头羊。圣上欲用此人,也是十分合理之事。” 罗希奭将大脚一拍道:“贤婿说得甚是。如这张九章为相,此人一贯不喜穷兵黷武,定会劝阻圣上停止对南诏的用兵。贤婿,如果是这样的话,贤婿就可以不去云南去冒那追魂夺魄的毒箭之险了。” 何履光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又怎么能够让张九章一定能登上相位呢?” 吉温笑着说道:“一句话:因势利导。圣上既有换相之想,我们就从这方面去想办法。一方面,让李相出面,推荐张九章以代替自己,这样李相也能够激流勇退,保全晚节;另一方面,我与你岳父曾与崔峋与柳澄的关系均是不错,”说着将话停了下来,问何履光道:“这崔峋与柳澄你知道吗?” 何履光答道:“此二人当今天下谁人不知?崔峋是杨贵妃的大姐韩国夫人的丈夫,柳澄是其二姐秦国夫人的丈夫。只不知那三姐虢国夫人的丈夫是谁?” 罗希奭道:“虢国夫人前两年死了丈夫,目前是个寡妇,要是谁人能够获得他的中意,那可真是做神仙也不换了。”说着他闭上眼睛,摇头晃脑地低声吟道:“虢国夫人承主恩,黄昏乘马入宫门。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峨眉朝至尊。” 吉温将桌子一拍道:“对啊。杨贵妃的这三个姐姐,可以说都是天下绝色,据说圣上这一段时间以来,离开了这三位夫人,什么都觉得没有味道。你想想,有这三个人在圣上面前终日聒噪,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的?” 何履光还是觉得心有疑问,说道:“虽说这张九章几年来一直在这桂州城中闲住,与小婿也还关系不错。但据说此人前一段时间已经失踪了。” 罗希奭笑道:“据我们的可靠消息,此人现在却是躲在开元寺里,受那鉴真和尚的保护。” 何履光道:“如此说来,我们只要前往开元寺,将那张九章恭恭敬敬地请出不,每日里好酒好菜地款待他,日后他登上相位,自然会为我们说话?” 罗希奭高兴地拍着何履光的肩膀说道:“贤婿真不愧是李卫公投胎转世的人,果然是深谋远虑,洞察千里。” 何履光道:“那我们还有什么可耽误的?何不现在就去把那张九章请出来?” 罗希奭为难地说道:“不瞒贤婿说,前一段时间,老夫奉李相命令,曾派刺客将张九章刺伤,因此张九章与那鉴真和尚,对老夫有一种防范之心。因此老夫想请贤婿出面,只需如此如此,便能将那躲得极其隐秘的张九章请将出来,然后我们再助他登上相位。到了那个时候,贤婿的云南之行,那是一定可以免掉的了。” 何履光道:“按圣上旨意,出征南诏的时间,应是兵马整训就绪的时候,当在初冬时节,距离现在只有四、五个月时间,请岳丈大人一定要把这件事抓紧一些,时间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罗希奭道:“贤婿放心,以老夫的估计,这张九章可在两个月内继李林甫成为天宝朝的第二个宰相。” 吉温说道:“何大将军要想让张九章尽快登上相位,你今天就必须去找那鉴真和尚,只有按我们的办法去做,才能赶得上时间。” 何履光道:“两位请尽管放心,末将马上便去寻那鉴真,一切按商定的办法办。” 却说这天一大早,荣睿与普照便起了床。他二人昨晚听戒融说了一夜,如何在逍遥楼上吃酒观景,如何听几个文士大谈京城长安的后庭秘闻,如何知得了冯都督与高力士的本家关系,又如何遇到了几个武人引起一场有惊无险的经历,最后又如何解开了那刺客之谜。心中艳羡不已,再加上他二人早就听说桂林山水举世无双,终于按捺不住,一齐来找鉴真,也想请一天假到外面去观览观览。 刚走出僧舍,却见那玄朗也正要来寻师父请假外出,于是三人一同来见鉴真。 鉴真因为这几天事情已不是太多,又考虑到荣睿等三人都是日本僧人,正好让他们去领略领略大唐的江山,于是叮嘱道:“那戒融有功夫在身,遇上什么事足可自保。你三人却没有他的本事,凡事要小心在意,不可到那人多的地方厮混,凡事不可与人发生争执,总以忍让为好,否则为师不敢让你三人出门。” 三人忙不迭地答应下来,然后兴高采烈地挤开来来往往的人群,远远望着那桂州南门高大的城楼走去。 刚到城门口,却听那玄朗说了一声:“两位师兄请慢慢观览,我有些事情要办,暂且告辞了。”也不等荣睿普照答话,一溜烟便溜进城门,在人丛中只一晃,便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荣睿对普照说道:“到底是年轻几岁的人,好玩之心比我们强多了。” 普照也笑了笑道:“是不是有什么人在等他,要不怎地如此急于抛开我们。” 但是很快,他二人就把玄朗的事情忘到了脑后。他们到桂州以来,十几天之中一直忙得不可开交,今天好容易得到师父的允可,眼见得这桂州城繁华而热闹的景象,二人对不相关的事无暇多想。 此时正是桂州城一天之中开始热闹的时候,只见熙熙攘攘的南门城门口处搭起了一处竹棚,竹棚中有不少的人在忙碌着什么;竹棚外飘起了一面“招军”的大旗;不远处的城墙上张挂着一面布告,一大群人围着观看。荣睿与普照也挤上前去,却见布告上写道: 我大唐自开疆立国以来,声威远振,蛮夷宾服。然今竟有云南之化外獠蛮不 服王化,自称南诏,纠集匪类,扰我边民。我大唐天子赫然震怒,下诏天讨。兹 令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大军六万出蜀郡、岭南节度使何履光率偏师二万出桂州, 剋期进师,殄此丑类。 凡我大唐军民人等,均可投名军伍,效命边庭,上报国家于疆场,下慰平生 之大志;不日凯旋而班师,论功封妻以荫子。朝廷政令,希各知悉:士人投军者, 可领安家费白银一百两;平民入伍者,可领安家费白银二十两。榜不尽言,切切 此布! 岭南始安郡太守罗大唐天宝九载夏七月初二日 只听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在下面议论道:“这南诏也真是的,居然敢和我大唐动兵动刀,简直是螳臂挡车、太不自量。他也不想想,当年李卫公率兵出北庭,扫平那突厥人就像那水灌蚁穴,火燎蜂巢一样,摧枯拉朽,势何雄哉?他南诏难道还能够比突厥人更厉害不成?” 另一个瘦个子的少年问道:“请问大叔,你刚才说的李卫公,却是什么人,有这等威风?我听说那突厥人是匈奴人的后代,居然也被那李卫公打得如此之惨?” 那大胡子说道:“李卫公你就不知道?亏你还是个桂林人?我问你,桂州的城池是谁建起来的?” 那瘦少年道:“老人们都说,这桂州的城池,包括那榕溪阁边的威德门,都是李靖建起来的;还有那威德门边的大榕树也是李靖手栽的” 大胡子笑道:“我说的李卫公,就是你说的李靖。他是三原人,字药师,大家公认的我大唐开国以来的第一员大将。” 另一个老者插嘴道:“李靖的厉害我们都是知道的,可这一次打南诏的大将叫什么鲜于仲通,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人?” 一个商旅模样的人说道:“这个人是四川的一个大财主,赚钱很有些本事,却没有听说过他居然会带兵打仗。” 那老者摸着胡子说道:“据说从前诸葛武侯率兵去打云南的孟获,那云南有一条河叫泸水,太阳晒过之后,河上会产生瘴烟毒气,本地人不受影响,而外地人根本无法抵御。连诸葛武侯这样的厉害角色,也不敢掉以轻心,这鲜于仲通是什么路数,难道比诸葛武侯还要厉害?” 大胡子不当一回事,笑道:“其实朝廷早有成算。你看,现在是七月份开始募军,等到名额招满,编成部伍,加以训练,到了出军之时,总得到十一二月以后的了。那时天气转冷,泸水之上早就没有了毒气,我近十万大军如同泰山压卵般的杀将过去,那些南诏人仅仅凭着一条泸水河,有什么能为?” 但那商旅模样的人却有不同看法:“你大概没有到过云南。云南那个地方,热也热不到哪里去,冷也冷不到哪里去,想利用天气来避开泸水上的毒气,其实不太可能;还有,那泸水深浅莫测,云南的地形极为复杂,山高岭峻,再加上疟疾流行,毒虫众多,你老兄想得可能太简单了一些。” 大胡子大怒,一把抓住那商旅的胸前衣襟,骂道:“你这家伙,莫非是南诏派来的细作?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乱我军心? 那商旅大惊,连忙赔罪说好话:“壮士,千万息怒。小人的姐夫是这桂州城中十字街“天南茶庄”的掌柜,小人虽是外地人,但来到贵地做茶叶生意已经有了十多年,这里很多人都认识小人,如何却是南诏的奸细?实在是因为小人到过几次云南,晓得一些当地的情况,不知深浅,胡言乱语,万望壮士饶恕,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大胡子这才放了手,说道:“幸亏你是个在此地有产业的人,否则我把你送到知府衙门去,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一人打趣道:“喂,你这大胡子,看你的意思,此次出兵攻打南诏,一定是十拿九稳打胜仗的了?” 大胡子说道:“这还用问吗?前年哥舒翰、王忠嗣等人打吐谷浑,打吐蕃,又何曾失败过?我大唐军威所到之处,岂有不望风披靡的?想这南诏小小之国,比起吐蕃来要弱得多了。” 打趣的人道:“既然老兄早已看得如此之准,何不前往投军,万一真能立上边功,谋得一个大旱十年饿不死的军职,岂不是好?” 大胡子得意地笑道:“不瞒诸位乡亲,本人正是来投军的。” 那瘦少年问道:“请问大叔,这布告上说,有的人只能得到安家费二十两,有的人却能得到安家费一百两,既是如此的话,那谁不愿意要那一百两,而去领那劳什子的二十两干什么?” 大胡子十分得意地笑道:“想要一百两,是要凭本事的。我太宗皇帝规定,在投军入伍之时,凡是能射一百二十步之靶并连中三箭者,或者能当场默写《孙子兵法》十三篇而不出错者,称之为士人,投军为军吏;凡是没有上述之能者,称之为平民,入伍为步卒。其安家费自然是不同的。” 瘦少年道:“我想大叔可能是冲着那二十两而来的吧?” 大胡子有些不快,说道:“本人从束发之日起,便拜投明师,苦习武艺,专练那百步穿杨的能耐,上阵杀敌的功夫,岂能为区区二十两而来?”说完奋然转身,前往招军的竹棚而去,几个好事的跟在后面,还有人在后面怪叫了一声:“要一百两银子的来了!”大胡子也不与这些人计较,只当未听见。 荣睿好奇心起,也跟上来看热闹。普照无法,只好跟在后面。 那竹棚之下,已有好些人在内,有报名的,有兑银子的,还有拿弓箭准备试射的、领笔砚准备试写的。一个军吏模样的人猛地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荣睿,于是喝一声采:“好个大个子和尚!请问大师父,您也是前来投军,明日里到那边庭之上,一刀一枪,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吗?” 众人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道:“大和尚如果要想封妻荫子,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来找你,而是去找老婆,待有了妻儿子女之后,才是来找你报名投军。” 那大胡子在一旁说道:“要想博一个封妻荫子的不是他,而是我!” 普照挤在后面,连忙用手将荣睿拉出人群,埋怨道:“我们出来之时,师父是如何叮嘱的?这些都是些鲁莽的武人,我们如何能够与他们一般厮混?” 荣睿笑道:“我总是觉得,这桂州地方的人,看上去不是太文雅,但说话十分风趣,良心嘛,也是大大的好,待人十分真诚。”不知不觉,他说出了一句刚来大唐头两年时经常说的那种日本式的大唐语来。 二人离开招军处,过了南门,进入城中,尽在那三街六市之中转悠。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却见一处小巷子口,一个青年儒生,温文如玉,正与一个青年女子携手漫步而来,神态似乎十分亲密,猛然间看到荣睿与普照,那青年儒生转过身来,牵着那青年女子之手,快步避开,只一瞬工夫,便转进了另一条小巷,不见了。 普照突然觉得这个人十分眼熟,但一下子却想不起是谁。又隔了一会,他惊呼道:“怎么是他?快追!”一边说,一边拉起荣睿往前便跑,转过巷口,远远地看那二人在前。 荣睿莫名其妙,一面跟着跑,一面问道:“你去追人家干什么?” 普照道:“你知道那青年儒生是谁?是今天早上和我们一起出来的玄朗!想不到这家伙换了身行头,扮成个青年相公模样,却瞒着我们大家做这种不守清规戒律的事情!” 荣睿道:“你是不是看花了眼?” 普照道:“岂有此理?完全不会!”又追了一条巷道,那前面二人已跑得无影无踪,普照无奈,只好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说道:“这家伙到这桂州来才二十来天,平时也未外出,怎么居然有了红颜知己?” 荣睿仍是不信,说道:“一定还是你看走了眼。” 普照说道:“也许是我看走了眼。但是这件事情,不管是不是我看花了眼,只有我们俩知道便行了,绝对不能再与第三个人说起。” 荣睿道:“难道师父也瞒着?” 普照道:“师父可以悄悄地说一声,但一定要说明,急切中不是看得太真切。” 二人喘息方定,走出小巷,却见迎面一座孤峰,兀立于大江之畔,波涛奔涌,拍打着悬崖峭壁,只觉得雄阔之间,还夹着秀美之态,与过路人一问,原来此山名唤“伏波山”,乃是桂州有名的景致之一。 山旁有一座“伏波庙”,庙旁有一石碑,二人向前观看,原来这庙是祭祀的是汉代伏波将军马援。据碑文载,汉光武帝之时,交阯有两个女子,一个名叫征侧,一个名叫征贰,二人起兵造反,岭南震动。马援奉光武帝之命,率师南来,路过桂林,曾在这伏波山旁歇马。后来班师之时,马援带着一船南方薏苡,打算带回北方试种,又路过这里,因有人诬告他贪污军饷,说那一船薏苡是一船珍珠。马援悲愤,将那些薏苡全部倒进了山旁的漓江之中。后人在这里建伏波庙,从此这座山也被人们称为伏波山。 二人看完石碑,不免感叹一番,却见山下有一石洞,刚进去的时候又黑又窄,走了几十步后渐渐地变得高大明亮起来,原来他们已经穿山而过,来到了石洞的另一边,只见这里滚滚波涛将半个山峰紧紧抱住,除了绝壁就是江水,要想出洞,只有从原路退回。最奇特的是,一块巨石,从几丈高的洞顶一直垂到地面,但又有一个一寸不到的缝隙而不与地面相接,据说这是当年伏波将军试剑的地方。二人见这里的景致,完全是天公造化的鬼斧神工,不禁连连称奇。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二人才恋恋不舍地离此而去。 回到开元寺,却见寺外除了仍然是人流如织之外,与平时不同的是,大道旁停了好些车马仪仗,一问守门的小沙弥,才知道原来是岭南节度使何履光来访。二人走进内殿,却见鉴真正与何履光分宾主坐定,祥彦等几个大弟子侍立两旁。 只听何履光微笑着对鉴真说道:“此次朝廷决定对南诏用兵,朝廷已颁下严旨,我桂州将负责出兵两万,其中一万兵源由始安郡太守罗希奭负责招募;然后再加上本节度使所部兵丁,共约两万人进讨南诏。本节度使有一个想法,为了鼓舞士气,激励军心,准备请大师您于明天,带领您的一众弟子们,前往南门外大校场,为准备出征的将士们做一场大法事,预祝将士们出师之期大吉大利,不知大师肯答应否?” 鉴真沉吟了好一会,说道:“老衲听说那南诏乃是云南化外之邦,一向对我大唐恭谨谦和,不知此次却是为了何事,朝廷却要派遣大军对其进行讨伐?” 何履光道:“据下官所知,那南诏王有个太子名叫閤罗凤,几年来一直在京城长安充当人质,倒也安分守己,不想前一段时间那南诏王突然两腿一伸,到西天佛国见佛祖去了,消息传到长安,那閤罗凤便想回南诏继位为王,报告打了上去,圣上却正好在华清宫小住,来不及批阅,不想那閤罗凤居然敢私自逃出长安,昼夜狂奔,跑回南诏,总算把那南诏王的王冠抢在手中,成了新的南诏王。圣上对閤罗凤的不告而逃十分不快,派人前往云南问罪,却叫那厮打了回来。后来南诏之兵又大举进攻云南郡,杀死了我大唐的云南郡都督张虔陀,于是圣上大怒,这才决定对其用兵。” 鉴真说道:“如此说来,那南诏王的做法确有不妥之处,但据老衲看来,双方从此而大动干戈,终为不好,不如派一个识得大体的使者,与南诏王说明厉害,然后双方罢兵,岂不是更好?” 何履光道:“想我大唐堂堂大国,岂能被人蹂躏国土而不征讨?实话跟你说,这出兵攻打南诏,是圣上的既定方略,根本不可更改。此次除了对南诏用兵之外,此次还同时对另外两国用兵:一是以高仙芝为大将,率师西击大食;一是以安禄山为大将,率师北击契丹。三路大军,都将扬我大唐国威,而老禅师居然说什么我大唐与南诏双方罢兵,实在是有些……嘿嘿……” 鉴真说道:“并不是老衲不识抬举,实在是两国干戈相见,总是一件兵凶战危之事,是以老衲总想化干戈为玉帛,将这一场血光之灾消弭了为好。” 何履光批断鉴真的话头道:“何某只有一个要求,请老禅师看在我桂州出征的两万将士的面子上,为我军儿郎做好这场法事,此次出师如能顺利进军,南诏授首归降,也算是大师的一个大功德。” 一直侍立在侧的祥彦忍不住,在旁说道:“这里开元寺中,原定连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无遮大会,现在只做了二十来天,假如我们都到南门外大校场去做法事,岂不是失信于这里桂州的民众?” 何履光笑道:“这位大师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但是,本节度使却认为,凡事都有一个轻重缓急。说到为桂州城民众做无遮大会并为他们授戒传法,想这桂州城中,人人温饱,户户笙歌,这授戒早几天迟几天,并不碍事;而两万健儿即将出征,路有万里之遥,兵凶战危,生死难料,因此十分急需老禅师带领众位大师为他们唸些经文,使出征将士心中踏实。这两者之间执缓执急,请老禅师与众位大师细细思量。” 站在一旁听了好久的普照插嘴说道:“据小僧所知,从今日起才在南门外设立招军之处,难道到了明日,这所招士卒便能招满?能不能过得十多二十日,待所招士卒基本满额,再做法事,岂不是更好一些?” 何履光连连摇头道:“你们这样做,是要误大事的。请你们想想,当名额招满之后,紧接着就要编排队伍,训练队形,如何还有时间来做法事?下官意思,正要趁兵员未满之时,将这场法事做完。更何况罗太守的募军虽然人数未够,但本节度使属下的兵员,却是一个不少,都在这桂州城中集结。不趁此时将法事做完,万一担误了出师之期,圣上怪罪下来,难道由你们这些和尚来为我担当?” 这样一来,鉴真等人都无言可对,只好答应下来,从明天起,开元寺的无遮大会暂停,先将这一场出征将士的法事做完再说。 何履光告辞走后,鉴真对众弟子们说道:“为师总是觉得,这何履光请我们为出征将士做法事,好像只不过是一种手段或者是一个什么借口。” 众弟子当下议论纷纷,但却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鉴真说道:“经过这二十多天的治疗,九章先生的伤势已经好得多了,除了思托与戒融继续陪伴之外,明天我们都要到南门外大校场去,好在那大校场与开元寺不远,有什么事情,只要一得到消息,我们便可以尽快赶回来。” 听见说到张九章,一向细心的普照突然心中一动,说道:“万一我们都到大校场去了,而那罗希奭得到信息,乘机突然派人前来抢夺九章先生,九章先生岂不是危险了?”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都觉得此事不可不虑,于是都把目光看着鉴真。鉴真一番思考后说道:“今晚夜深之后,我们将九章先生送往冯都督衙门之中暂住,料想那罗希奭总不至于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退一万步说,即使他得到了消息,也不敢贸然跑到冯都督那里去胡闹。” 众僧听后都认为有理,于是鉴真对普照道:“众弟子之中,就数你心思最细最活。你现在就马上到冯都督那儿去,将今晚的事告诉他,请他预先作些安排,九章先生过去之后,好有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休息。” 普照答应之后,如飞而去。这里鉴真督率众僧,为明天要做的法事作有关的准备。 三更之际,虽然寺里寺外仍有不少的城中居民在为法事而忙禄,但这正是一天之中人最少的时候。荣睿等一伙人拥着一乘软轿,出了开元寺的大门,直往城中而去,到了南门口,冯古璞接了普照的知会,早已派出得力吏属守在城门边上,等荣睿等人一到,立即打开城门,入城之后,城门又悄然关上,一切都在鸡犬不惊的过程中进行着。 受鉴真指派,荣睿是担任这次护送张九章的责任人,参加的还有戒融与思托,以及其它的一些鉴真弟子。众人入城之后,直往冯古璞的都督府而来,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 城内的街道静悄悄的,除了偶尔有打更的经过之外,根本看不到过路的人。刚转过一个路口,突然之间,这路口的两侧屋檐之下,冲出了好几十个人来,个个身高力大,而且都会武艺,除了戒融与一个大汉斗了几个回合之外,和尚们根本无法抗拒,只一瞬之间,张九章乘坐的软轿就被这帮人劫走,只剩下十多个被撂倒在地的和尚。戒融不舍,尾随追去,却见这帮人将软轿抬进了罗希奭的始安太守衙门,紧接着,那厚厚的大门“咣噹”一声紧紧地关上了。戒融无奈,只好回到出事地点,然后一同前往冯古璞的都督衙门报警。 却说张九章坐在软轿之中,突然觉得外面有人打斗,紧接着就被人抬着一溜小跑,不一会进了一处衙门的大门,心中正在惊疑不定之时,却听见一阵笑声,张九章心中说道:“我命休矣!”却听见有人大声喝道:“贵客已至,奏乐!” 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居然是一堂管簧齐奏的迎宾曲。接着有人揭开软轿的轿门,只见外面灯火通明,却见罗希奭笑容满面,全身礼服,正恭恭敬敬地站在轿前,躬身行礼,口中说道:“九章先生大驾光临,请恕下官接驾来迟,望乞恕罪。” 这一下,把张九章弄得像是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心中想道:“早几天戒融和尚在逍遥楼上无意中遇上了那刺客的哥哥,于是知道了那刺客是受罗希奭的派遣前来行刺于我;怎么如今这罗希奭竟将我抢来,却又摆出全副的仪仗来迎接我,这老奸究竟是在搞什么花招?” 张九章这里惊疑不定,却见那罗希奭居然跪了下来,匍伏在地,说道:“请九章先生到下官内堂,再容下官解释为何将先生迎入敝衙的原因。” 张九章心想:“既然已经到了他的衙门之中,想要不去也不可能,且跟他前去,看他如何奈何我,说到底最多也不过是一个死字!”想到这里,原来紧张的心情反而松弛下来,冷笑着一言不发,强忍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疼痛,昂然走下轿来。 罗希奭在前面恭恭敬敬地引路前行,后面是一大群吹鼓手在大吹大擂,张九章迈着方步,来到大堂之上。却见罗希奭将手一摆,众吹豉手退下堂去,堂上只剩下张九章与罗希奭二人。 张九章沉声说道:“太守大人,二十多天前承大人不弃,这条命总算没有让大人所遣刺客夺去;今天既已落于大人手中,横竖也不过一刀而已,却用不着像猫逮住老鼠那样戏弄一番。” 罗希奭连忙说道:“张先生说哪里话来?二十多天前本官这里确是有一刺客前往行刺先生,但那是李林甫所下严令,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张先生千万恕罪。” 张九章冷笑道:“既然李林甫严令大人要在下的命,在下现已身陷大人手掌之中,要杀要剐,全凭大人尊意,为什么又弄一群吹鼓手跟在后面吹打一番,莫不是想要狠狠地戏弄在下?” 罗希奭陪着笑脸道:“先生说哪里话来?自从那刺客刺先生不能成功回报下官之后,下官就已经十分后悔了。下官知道,先生乃是天上文曲星下界,我们这类的凡夫俗子是根本不可能制先生于死命的。” 张九章问道:“你这满口的胡言乱语,说什么我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有什么凭据?” 罗希奭道:“前几天我曾请了一位当世的高人,特地为先生卜了一卦,那卦象极尊极贵,说先生是上界文曲星临凡。按卦象来看,先生这几年虽然是乌云盖顶之命,但马上便会过去,紧接着便有红霞罩身之福。据那高人说,凡是有这种卦象的人,都有十二年太平宰相的福份,这是上天的注定,即使想躲也是躲不开的。” 张九章听后默不做声,心中想道:“久听人传,罗希奭这厮惯于罗织罪名,致人死命,莫非这就是他罗织罪名的惯用手法之一?” 罗希奭又道:“张先生,请你相信,我这次设法把你弄到这里来,对你决没有半点恶意。坦率地说,我的想法是:尽我的一点绵薄之力,助先生登上当今的相位。” 张九章冷笑道:“天下人谁人不知,你是李林甫的忠实爪牙,而李林甫的妒贤嫉能天下皆知。现在你胡说什么助我登上宰相之位,那么我问你一句话,难道你的主子李林甫会容忍你的行为吗?” 罗希奭道:“张先生,大概你久离朝廷,对目前朝廷的情况不太了解了。我给您介绍一位朋友,然后请他为您解释这个问题。”罗希奭一边说,一边拍了拍手,只见门后转出一个人来,身材高大,神态狰狞,就连笑声里也带着阵阵的寒意。 只听那人笑道:“九章先生,别来无恙?当年长安一别,不觉又有好几年了!” 张九章认得这个人是吉温,五年前在长安就是吉温捧着李林甫下达的命令将张九章贬官岭南的。张九章朗声说道:“不用介绍了,这个人我是认得的。” 吉温仍然笑着说道:“张先生,你我都是老相识了,客套话也不用多讲,我想告诉你的是:李林甫如今已不为圣上所信赖,而我与罗希奭这些年来跟着李林甫很做了一些于心有愧的事情,因此只要李林甫一旦倒台,我与罗希奭将成为覆巢之卵。因此,我们之所以要将你扶上台,说一句不好听的话,还是为我们自身的安危作打算。” 张九章仍然是冷笑着道:“你们把我张九章看成是什么人了?老实告诉你们,我是不会在你们这类人的钻营下去当什么宰相的。堂堂曲江的张氏子孙,怎么可能与两个天下臭名昭著的酷吏勾结起来呢?你们马上放我回开元寺去,或者将我杀死,我不愿意跟你们这样的人在一起。” 吉温却是不温不火,仍是笑意犹浓,说道:“先生书是读得多了一些,虽然称得上是诗书满腹,但却不可避免地带着些书呆子气。我们知道,李林甫执政以来,这个人杜绝言路,以成其奸,屡起大狱,诛逐大臣,其冤死者何计千百之数?先生请想,如先生能代李林甫执政,广开言路,选拔贤能,使天下风气为之一变,这种利国利民的大好之事,先生为何拒之于千里之外。莫不是先生空有其名而无其实,是以不敢担当此等重任?” 张九章朗声说道:“只要能有利于国家,张某就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何况区区一个相位乎?说句老实话,我鄙薄你二人的为人,因此不愿意按你们的意思办。” 吉温说道:“你果然是个十足的书呆子。是的,我与罗希奭确然不是好人,你可以鄙薄我们。但一点我还要说,难道你就不允许我们有改过自新的想法吗?难道你一定要我二人仍然像从前一样替李林甫罗织罪名然后制人死命吗?告诉你,我们现在已经决心痛改前非,决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我们昨天已经商定,一定要用我们的有生之年,为天下苍生办一些好事,以洗刷我们从前的罪孽。如果你不容许我们改过,那么你也是天下的罪人!” 罗希奭也说道:“前朝的周处与南山之猛虎,长河之恶蛟共为三害,后来周处痛改前非,慨然上山刺虎,下河屠蛟,从此洗心革面,终为忠臣孝子,此等旧事,先生不可能不知。为什么周处能皤然悔悟,痛改前非,而我与吉温却必须永远地钉在恶贼这条耻辱柱上,而不让我们悔改呢?” 张九章说道:“昔者曾子,渴不饮盗泉之水,热不息恶木之阴。我先兄九龄,曾为开元宰相,其之丧命也,与你二人息息相关,九章再不肖,终不与你二人同恶相济,恐惹天下人之耻笑!” 吉温说道:“先生读书,不可谓不多,但却是个食古不化之人。昔之蔺相如,不可谓不是国之忠臣,但蔺相如却是依靠宦者令缪贤的原因而被赵王所重用的。按张先生的说法,由于蔺相如是一个下贱的宦官的下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成为国家的柱石?因此战国之际唯一能够抗击暴秦的赵国,也就只有任凭暴秦的蹂躏了?” 罗希奭也说道:“我与吉温,因然有罪于朝廷;但先生不允我二人今日之请,也是天下的有罪之人。圣上如今年已老迈,身居深宫,耳听声色之好,口尝稀世之珍,全然不理军国政事,身边全是一帮争权夺利的小人。如今安禄山以狼子野心而拥精兵数十万,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则渔洋鼙鼓动地而来,到那时天下糜烂,百姓炭涂,先生何能辞其咎乎?” 吉温“呯”的一声,跪了下来,说道:“先生今日不允我二人之请,其奈天下苍生何!?” 罗希奭也“呯”地一声跪了下来,眼中还满含泪水,说道:“先生请先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待日后执掌天下之时,再议我与吉温之罪也还未迟!” 正在不可开交之时,门官来报,始安都督冯古璞求见。 却说戒融如飞般前往冯古璞的都督衙门报警,冯古璞大惊,当时便想点起兵丁前来抢夺,但继而一想,如此兴师动众,万一罗希奭诬告自己拥兵造反,把一个击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加在自己头上,自己是百口难辩。如果自己不带兵而只身前往,面对虎狼一般凶残的罗希奭,实在是太危险了。转而想道:“何不前往其它几处衙门,将岭南节度使何履光请来陪同前往,那罗希奭纵然有谋害之心,大概也不敢过份放肆。”于是立即令人持自己的拜帖,骑快马前往节度使衙门恳请,好在桂州城不大,不到两炷香时分,何履光便应邀来到。 冯古璞向何履光说明原委,何履光听说要前往罗希奭内衙,心中不禁一荡,也是十分乐意,于是二人分乘轿马,快步赶来,戒融、荣睿等放心不下,也跟随在后,只有思托挂念师父,带几个人出城而去。 冯古璞等急匆匆赶到罗希奭府衙,却见大门大开,灯火通明,一大帮吹鼓手正挤在门边无所事事。心中正在诧异之际,却见罗希奭的门官跑出门来,对冯古璞等二人道:“我家老爷正在大堂之中,请二位大人自己进去,我家老爷现有要事不能出来相迎。” 冯古璞等心中奇怪,远远望见大堂之上也是灯火通明,一人岿然不动坐在太师椅上,另有二人跪在地上,真是说不尽的怪异与诡谲。 等到走近一看,发现居然坐着的是张九章,跪着的竟是罗希奭,另外还有一个人却不认识。冯古璞本来是十分担心张九章的安全,现在虽然发现张九章并无安全问题,但罗希奭跪在张九章的面前却又十分使人费解。 只见罗希奭仍是跪在地上,却是回过头来对冯古璞道:“冯都督,老夫今天推金山,倒玉柱,只为一件事情,跪在这里哀求九章先生已经好久了,而九章先生至今仍是不允,两位来得真是太好了,正好一方面可以做一个见证,另一方面请帮我劝一劝九章先生。” 冯古璞说道:“不知太守大人要本都督劝这张九章什么事情?” 罗希奭道:“我与这位吉温先生经过仔细商议,认为当今天下,只有由九章先生取代李林甫为相,才能使这普天下正受李林甫荼毒的苍生转祸为福,谁知九章先生就是不允……”于是便把欲助张九章取得相位的这件事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冯古璞盯住那自己不认识的人仔细看了看,认出他果然便是吉温,于是心中想道:“不管这两个人是否真心助九章取得相位,这件事反正允也得允,不允也得允,只得走一步再想一步,僵持在这里终究不是个了局,于是便说道:“依本都督看来,就这件事的本身来说,应该是一件大好之事,双方完全可以坐下来从长商议,没有必要跪的跪着,坐的坐着,把关系搞得如此紧张。”说着也不管吉、罗二人是否愿意,伸手过去将二人拖了起来。 何履光担心的是自己的事,心想只有张九章应允了罗希奭、吉温的请求,自己才能推脱率兵出征云南的倒霉事,于是对张九章说道:“九章先生,罗太守与吉先生的这一片诚心,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应该动心了。本节度使愿意作你们双方的担保人,如果罗、吉二位没有按他们所说的话办理,就算是他们失信于先生;如果先生取得相位后没有为天下人办几件好事,那就算是先生失信于我等众人,诸位以为如何?” 何履光的提议立即得到了吉、罗、冯三人的赞同。张九章长叹一声,说道:“既然是这样的话,只要能对天下苍生有利,张九章就是身败名裂,也只好如此了。” 罗希奭见张九章应允了,心中也觉十分高兴,当下便令人在大堂之上摆下酒宴,盛情款待在场诸人。荣睿等诸僧因为戒律精严,当下另开一席素宴。 不一时,宴席已就,罗希奭请张九章上坐尊位,张九章无奈,只得坐了,然后罗希奭与吉温主位相陪,然后是何履光与冯古璞在客位就坐。 酒过三巡,素宴席上荣睿站起身来,问何履光道:“节度使大人,你今天白天到开元寺来,说什么要请我师徒于次日前往南门大校场为出征将士做一场法事,我就觉得此言有诈,到了晚上果然出了事情。如此看来,太守大人今天晚上巧妙夺取九章先生,节度使大人是早就知道的了?” 那何履光呵呵大笑,说道:“本将军是知道一些,但不知道罗太守具体的神机妙算。” 荣睿又问罗希奭道:“太守大人,你是如何算准了我们一定会护送九章先生进城而来?” 罗希奭笑道:“其实这非常简单。贤师徒在开元寺大开法会,其实不过是想借桂州百姓人多拥挤以掩护九章先生,这说明九章先生一定在开元寺内养伤;后来我请何大将军前去行调虎离山之计,贤师徒自然担心寺中人少而九章先生被我夺走,于是一定会于当夜将九章先生送往冯都督处,我只要预先布置好人手,你们自然会进入我的埋伏之中。这些都是我与吉先生定下的计策。” 荣睿再问道:“如此说来,那明天所谓到南门外大较场为出征将士做一场大法事的事情,是没有什么必要再做的了?” 罗希奭笑道:“这件事只有何大将军才能决定,我的事情已经圆满结束,善后的事,我从来都是不管的。” 何履光也笑着说道:“贤师徒如果仍是愿意,本将军怎敢阻止?只不过,这做法事的钱嘛,你们找罗太守去要。” 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张九章,也忍不住脸上有了笑意。 当下众人商定,从今天起,吉、罗二人设法请杨贵妃的三位姐姐韩国、虢国、秦国夫人相机在皇帝面前极力推荐张九章出任相位,而张九章仍然住在开元寺里,继续由鉴真及其弟子们对其尚未好完的伤口进行护理。而张九章一旦登上相位之后,一是不再追究吉、罗二人从前追随李林甫所干之坏事,二是劝说皇帝取消攻打南诏的方略。众人边说边谈,直到天至拂晓,宴席才散,冯古璞与张九章一同走出罗希奭的大门,互相间用眼色看了看对方,那意思很明确:对于吉、罗二人,仍以小心提防为好,不可因为他们说的话很漂亮就丧失了提防之心,因为这里面张、冯二人都从内心感觉到,这里面似乎仍有什么陷阱,只不过目前尚未显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