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鉴真大师在开元寺大开法会的消息,在桂州城不胫而走,城里城外居民得到消息,包括附近州县的远道之人,纷纷前来施舍财帛或接受授戒,当然,更多的是观看热闹或参与盛会,不觉一晃眼过去了十多天,每天都有好几十个人来接受菩萨戒,好几千人来听讲佛经与观看热闹。开元寺内外,昼夜人如潮涌,而张九章的伤势,也渐渐地开始康复。 这一天天气晴好,开元寺中人声鼎沸,再加上有冯古璞派来的兵丁前后巡视,看来在安全方面应当没有什么问题,性好云游的戒融终于按捺不住,与鉴真商议道:“听说这桂州虽然地处南疆,但山水之秀,风光之美,却是中原所无,天下罕见。弟子性好游观,想与大师请一天假,到外面去开开眼界,不知大师准许否?” 鉴真笑道:“这开元寺前后左右人来人往,即使有刺客的话,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戒融师父又不是我的弟子,请什么假?尽管尽兴而去,只是天黑之前,请你一定要回来,以免我们挂念。” 戒融大喜,连忙答应了,寻了件长大的僧袍出来穿上而不作行者打扮,带了几两碎银子,摇摇摆摆,出了大门,顺着市井街道,往北而行,不一时从南门进了桂州城。 桂州城不是很大,但街道齐整,市面繁华,所说语言也与中原地区类同,城中居民的风俗习惯、衣着打扮,更与中原之地并无二致。当然桂州也有她的特色,青山碧水,犹在画中,城依山而建,水绕城而流,几乎是一步一景,景景不同,令戒融连连称奇。那戒融到大唐七年以来,跑遍了南北东西,对于桂州的恬静而秀美,觉得十分亲切。不知不觉,来到了桂州的东门。 桂州的东门,紧靠着一条从北向南缓缓流淌的漓江,在东门往北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名声十分响亮的高楼,叫做“逍遥楼”。楼高三层,层层飞檐高甍;层高三丈,处处画栋雕梁,全楼之高九丈有余,再加上建于高高的城垣之上,更显得高耸入云,气势不凡。游人来到楼上,凭栏远眺,极目四顾,往南可看到象鼻山如一头巨象畅饮大江,再远处又有两山对峙,犹如一对雄鸡在隔江欲斗;往北可以看到叠綵山犹如花团锦簇,伏波山更似奇峰兀立;往东观望,普陀山与月牙山犹如北斗七星散落人间;往西远眺,除了那差参不齐的市井街坊之外,远处更有老人山在翘首以盼。无数美景,在逍遥楼上都可以尽收眼底,是桂州城中第一处名胜之地。一些文人学士,社会名流,都喜欢到逍遥楼来,或者是宴请宾朋,或者是独坐细酌,更有的人来这里吟诗作赋,显露风骚。总而言之,这个地方一天到晚,人们川流不息,犹如过江之鲫一般。 时近正午,戒融觉得肚中有些饥饿,见这逍遥楼气象非凡,于是踱上楼来,选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座位,叫来了些酒茶,便一个人自酌自饮,只觉得其乐无穷。这戒融是个武僧,向来是荤腥不禁,这十多天来,在开元寺中一直与鉴真门下众弟子一同进食,那鉴真的戒律最严,所食诸物,绝对是素中之素,早就忍耐不住了,这一下面对着店小二流水般送上来的美味佳肴,不觉朵颐大开,当下便畅怀吃喝起来。 过了一会,戒融忽然发现对面那雪白的粉墙之上,居然有人在上面题了一首诗,好奇心起,于是走上向前去,仔细一看,却见上面写道: 逍遥楼上望乡关,绿水泓澄云雾间。 北去衡阳二千里,无因雁足系书还。 但见这诗气势豪迈,龙走龙蛇,字迹鲜明,像是刚题不久似的,下面的落款是“宋之问”,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人,戒融眼见这满目江山奔来眼底,想起这几日也做了件得意之事,不由得一时兴起,豪气勃发,忍不住大叫一声:“店小二!” 那店小二如飞而至,陪着笑问道:“大师有什么吩咐?” “给我准备笔砚,我要在这墙上题诗!” 那店小二吃了一惊,说道:“大师,请您老包涵,本处酒楼,几十年来,一律不许在墙上题诗。” 戒融指着墙上淋漓的字迹问道:“你说不许题诗,那为何这墙上却有一首诗题在上面?” 店小二连忙陪笑道:“请大师细看,这墙上之诗,不是墨汁所写,而是小店专门花钱令人用上好的黑漆细细地描上去的。这题诗之人,当年是一个文坛的领袖人物,可是已经差不多死了四十年了,当年他曾在小店墙上题了这首诗,小店为了抬揽顾客,故此将他这首诗描在这里。” 戒融听了之后,自己也觉不好意思,于是又坐下来继续吃酒。 过了一会,有四个文士模样的人,手摇折扇,踱上楼来,坐在戒融邻桌,虽也叫来了酒菜,却顾不上吃,只是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 只见一个穿青色绸袍的坐在上首,笑着对其余三人道:“三位贤弟,你们可知,这贵妃杨太真,却是什么地方之人?” 一个穿绿色锦袍的说道:“这个吗,天下之人,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她是蒲州永乐人,但也有人说他是华州弘农人,不知大哥何有此问?” 青袍人道:“那你这就错了,她其实是我们岭南人,说得更准确点,她是我们广南的容州人。” 另一个穿白色绣花缎袍的说道:“大哥,你是不是看到她目前炙手可热,也想和她拉拉老乡关系,然后捞个一官半职呀?” 青服人笑道:“说来你们不信,这容州、白州一带,方圆百余里之内,却是个专产美人的地方。晋代有个绿珠,一个有名的美女,后来嫁与曾与皇室斗富的石崇,她就是白州人。据说当时的权臣孙秀看到了她,连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了。” 还有一个穿红色团花绫袍的说道:“这绿珠嘛,当然是人人都知道她是白州人;但说杨贵妃是容州人,我倒是从来说有听说过。” 青袍人笑道:“我告诉你,杨贵妃在容州的父母十分贫穷,于是将她卖给了杨贵妃后来的父亲杨玄琰,因为杨玄琰是山西蒲州人,所以大家都以为杨贵妃是蒲州人。难道你不知道,杨贵妃不是杨玄琰的亲生女儿。” 红袍人道:“我当然也知道杨贵妃不是杨玄琰的亲生女儿,但你又怎么能够证明杨玄琰是从容州把杨贵妃买来的呢?我说她是号称九头鸟的湖北人,可不可以?” 青袍人道:“杨贵妃最喜欢吃荔枝,我问你,荔枝是出在哪里的?” 红袍人道:“哪还用问,当然是出在南方。” 青袍人道:“告诉你,容州的荔枝是很有名的。杨贵妃虽然进了皇宫,但小时候的爱好仍然未改,于是吵着圣上要吃荔枝,圣上没有办法,让传送紧急驿报的快马为贵妃娘娘传送荔枝,一站接一站,昼夜不停地从南方送到华清宫。” 红袍人道:“你说的根本不是理由。南方人喜欢吃荔枝,难道北方人就不喜欢吃荔枝了?不信你去找个北方人来,拿荔枝给他吃,看他喜欢不喜欢!” 青袍人道:“贤弟少安毋躁,我的话还未说完。为了这件事,我倒是去了一趟容州的普宁县,实地去考察了一番。杨贵妃父亲的名字叫杨维,住在离县城十一里的李冲;杨贵妃小名叫玉娘,据说是‘肌白如玉,相貌绝伦”,后来杨玄琰在岭南做官,强行从杨维家卖去,这才成了杨玄琰的女儿。” 红袍人说道:“算你有些理由。但是,就算杨贵妃是容州人,与你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你真的想去走杨贵妃的路子?” 青袍人道:“你承认了杨贵妃是容州人就好办了。那杨玄琰前些年在岭南做官,桂州是岭南的重镇,二十多年前,杨玄琰的府第就在这桂州城中的凤凰街,也就是说,当年杨贵妃,其实她的童年是在桂州城中度过的。” 一旁的绿袍人道:“你老兄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告诉我们,由于你家也住在凤凰街,因此你老兄曾经与杨贵妃是邻居。” 红袍人笑着说道:“岂止是邻居,应该是青梅竹马才对。” 青袍人幽幽地说道:“杨贵妃生于开元四年,算起来今年应该是三十六岁,与愚兄同年。不瞒众位兄弟,二十多年前,愚兄隔壁倒是确实有家姓杨的在此居住,他家有个眉目如画的小姑娘经常在街头玩耍,后来搬了家不知所踪,现在回想起来,那定是杨贵妃而无疑。” 绿袍人笑道:“如此说来,你老兄如果跑到长安去,与那杨贵妃见上一面,说不定回来就是个将仕郎了。” 红袍人说道:“要说这桂州,倒好像特别与这些当朝权贵甚有缘份似的。杨贵妃在不在桂州住过我不敢说,但那当今太子殿下呼为‘阿兄’的高力士,却倒是确确实实在桂州住过好一段时间。” 白袍人道:“你老哥是不是看到褚大哥找到了一个贵人当老乡,心中感到不服气,也非要另找一个来为自己撑腰是不是?” 在众人的笑声中,那红袍人道:“我说的也是有根有据的。武则天的圣历年间,距离现在总有五十多年了,当时任岭南讨击使的李千里巡视岭南,莅临桂林,不久后他回到朝中,给武则天献上了两个阉儿,一个名叫‘金刚’,另一个名叫‘力士’。都十分聪明伶俐。武则天特别喜欢年龄幼小的‘力士’,令宫里的管事太监高廷福收其为义子,于是朝中都称其为‘高力士’。这个高力士后来被选为临淄王的游伴……” 白袍人插口问道:“这个临淄王,是否就是当今圣上?” 红袍人道:“正是。高力士比圣上大一岁。你们想一想,这满朝的宦官之中,有谁还比高力士更有权势?”几个人都摇了摇了摇头。 红袍人继续道:“高力士虽然权倾朝野,却经常回想起他小时候的模糊记忆,他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家里也算是大户人家,住在一个有山有水、景色秀丽的城市之中,其母亲好象姓麦,后来不知怎地从家中走失,好像是被人拐走,从此便失去了家庭。 “圣上十分体谅高力士的思乡情结,总是令任职岭南的地方官员注意寻访高力士的家人。有一次,岭南节度使何履光偶然在泷州访查到前朝地方大姓冯盎已故去的四世孙冯某曾在桂林走失过幼儿一名,一直不知去向,其妻麦氏每当忆起当年之事便悲泣不已。何履光亲自召见冯氏,问起走失的时间,与高力士幼年走失的时间十分相近,于是何履光亲自陪同麦氏来到京城长安,与高力士认亲。相见之后,彼此都觉得十分陌生,根本不是记忆中的形象。后来麦氏突然记起,问道:‘你的胸前是否有七颗小黑痣?’高力士袒开胸襟,果然如此。而高力士也拿出小时候所佩戴的金项圈,麦氏也记得这正是当年幼子佩戴之物。于是母子相认,抱头痛哭。” 青袍人道:“如此说来,这桂州城,竟然也是高力士幼时住过的地方?” 红袍人道:“当然如此。” 青袍人道:“你又怎么能够证明,那‘有山有水、景色秀丽’的城市,便是桂州?” 红袍人反问道:“目前这桂州城中的始安郡太守是谁?” 青袍人道:“这谁不知道,是冯都督冯古璞。” 红袍人问道:“目下这朝野臣僚,几乎都是李林甫的亲故,唯有这冯古璞却与李林甫无关,你想想,‘朝中无人莫做官’,这句话你是自然知道的,他既不是李林甫的亲故,却又能做这么大的官,有这种怪事吗?” 白袍人道:“你是说,冯古璞走的是高力士的路子?” 红袍人问道:“你难道没有注意到,我刚才说高力士是谁家之子吗?” 绿袍人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高力士是冯家早年走失的儿子,如此说来,冯都督与高力士是亲戚本家,他们都是岭南冼夫人的后代子孙。” 白袍人也连连点头道:“怪不得凡是不对李相国口味的人都做官不长久,偏偏冯都督是个例外。” 青袍人又说道:“这样一说起来,事情就更明白了,你们看,杨贵妃与高力士都来自南方,又都在桂州住过一段时间,因此他们在圣上身边,其实是一种同盟关系,只有他们,才能够与李相国分庭抗礼。” 戒融听到这里,也不禁暗暗点头道:“原来李林甫虽然一心想杀张九章,原来是有这一层关系而不敢从明处动手。看来‘朝中有人好做官’,这一句话是一点不错的。” 看看天色已经不早,戒融想起鉴真的叮嘱,正打算起身回开元寺而去,同时他要把这偶然听来的消息如实向鉴真禀报。谁知邻桌又来了一伙武人。 却说桂州城中,在东门外有条街道,因为从广州一带的盐商都是这里卸货,而从湖南一带来的盐贩又都是从这里进货,弄得这条街到处都是盐,因此远近之人都把这条街称作“盐街”。在盐街附近住着一户姓任的人家,老夫妇二人膝下有两个儿子,长子任豹,人称任老大,在岭南监决处置使宇文审管下担任了一个小军官;次子任彪,人称任老二,在始安太守罗希奭手下当差。任氏兄弟平生有两个爱好,一是酷爱练习武艺,二是最喜结交朋友,在这桂州城中也算是小有名气。 这一天岭南采访处置使衙门的大门刚刚打开,那任豹就一头钻了进去,二话不说,跪在主官宇文审面前放声大哭。这宇文审平日对下属也还甚好,见此情况,连忙问道:“任老大,你有什么委曲之事尽管说,本官与你作主就是。” 任老大犹如捣蒜似的连连磕头,说道:“大人,我家老二被人害了,现在连尸体都找不到,请大人千万要与小人作主。” 宇文审道:“是什么人害了你家兄弟,你不说清楚了,本官如何为你作主?” 任豹道:“我家老二一直在始安太守罗希奭大人府里当差。半个多月以前有一夜突然回到家中,可能是与人格斗,身上带了点轻伤,他回家稍事包扎后,便要起身离去,说是必须回太守府交差,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小人原先以为他到哪个朋友家去了,可到处都找遍了,连一个影子也找不到。” 宇文审道:“常言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你这无头案子,却要本官如何为你作主?” 任豹说道:“如果是这桂州城中的普通之人,我任豹也不敢来找大人的麻烦,相信自己也能够处理得下。但舍弟的这个仇家,来头却是不小,小人只好来找大人作主。” 宇文审说道:“你的意思是说太守罗大人害了你家老二?” 任豹说道:“目前只是按事理推想,并无真凭实据。” 宇文审道:“原来你也知道那罗太守极不好惹,却要找本官来替你扛大头。也罢,你且说说,你凭什么怀疑这件命案与罗太守有关?” 任豹说道:“最大的疑点就在于,我家老二进了太守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这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 宇文审沉吟道:“你怎么知道你家老二进了太守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任豹说道:“我两兄弟平时人缘还过得去,在太守府中有不少朋友,经过仔细查问,有好几个人能够从不同的方面来证明我家老二进府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宇文审道:“你说的话明摆着有个不合理的地方:你家老二与你一样,膀阔腰粗,又是习武之人,而那罗太守年过花甲之人,身上瘦筋筋的,连杀个鸡恐怕也要喘大气,这样的人,能够杀得了你兄弟吗?” 任豹说道:“如果面对面,十个罗太守恐怕也不是我兄弟的对手,但并不能说他就不能突施暗算或是用毒药之类?或者叫其它的什么人从背后偷袭?” 宇文审久历刑狱,还是认为有不合理之处,说道:“你在公门之中也干了好些日子了,你难道不知道,杀人必须有动机。那你说说看,罗太守要杀你兄弟,其动机何在?” 任豹说道:“要说直接的动机嘛,我倒是说不出来,但大人请稍许回忆一下,天宝以来,这死在罗太守手里的人,难道还少吗?” 宇文审仍是摇了摇头,说道:“那罗太守杀的人,都是些朝廷中的衮衮诸公,你那兄弟,恐怕还不值得让罗太守来杀。你是本官手下的部属,本官索性也就把话挑明了吧。那罗太守曾是朝廷大臣,即使在这桂州挂职,也还是朝廷命官。你想想,朝廷命官要杀人,难道还需要自己亲自动手吗?你且再去细细访查,只有找到了直接杀死的兄弟的凶手,本官才能够为你作主;如果你只是认定凶手是罗太守,实话跟你说了,本官作不得主。你想一想,那朝廷上的衮衮诸公,也曾经闻罗希奭之名而丧胆,我宇文审有多大能为,敢去老虎头上搔痒?” 任豹听了之后,浑身像是进了冰窟窿,十分寒心。但他仔细想了想,却又不得不认为宇文审说的话有一定道理,自己没有抓住任何真凭实据,仅仅从一种心理上的直觉,似乎也确是于理不通。他心中烦闷,走出处置使衙门,回家而去,昏昏沉沉,不觉经过逍遥楼前,正好遇见几个平日要好的朋友,三言两语,便一同走上楼来,打算喝个一醉方休。 那戒融正想起身离去,看到邻桌又来的一伙人,都作武人打扮,举手投足之间,明显是身有武功,而这戒融生性好武,心中不禁想道:“保不定这伙人中,有一两个手段高强的,找机会与他切磋切磋,得他一、两手功夫,也不枉曾来这桂州一趟。”于是便又坐了下来。 那任豹一伙人,都是习武出身,三句话不离本行,酒席之间,又互相间探讨起武功来。戒融忽然发现,其中的一个大个子,自己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却一时又回想不起。 只听一个留两撇鼠须的向那大个子问道:“任大哥,你说这单刀之中,什么刀法最难对付?” 那被称为“任大哥”的,当然就是任豹了。当下任豹答道:“这单刀嘛,可以说是各家有各家的厉害,谁也说不清楚,关键是只要掌握了它的要领,避其长处,击其短处,才能够料敌机先,伺机取胜。”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摆了几个把式。 戒融突然心中一动,想道:“此人的身形、招式、手法、路数,正好与那十多天前的刺客一模一样,莫不是此人就是那天的刺客不成?”戒融之所以有这样的认为,那是因为,任豹与其弟任彪,一是一母所生,因此身形相同;二是一师所授,是以武艺相同。因此误将任豹怀疑为是那天的刺客。 随之戒融又想道:“那天晚上,我与那刺客来回拒战约有十多个回合,由于一开始攻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这才占了些便宜,在他左膀之上削了一刀,可惜伤得不深。后来那刺客安然离去,几十天来,没有得到这刺客的半点蛛丝马迹。天幸今天正好相逢,目今之计,只要验明此人左膀之上是否有伤,便能够足以证明此人是否就是那天的刺客。” 但如何验明其人左膀是否有伤,却是个难题。戒融在一旁看了好大一会,但见那人在举手投足之间,丝毫也看不出有伤的样子,于是戒融心想:“那天的刀伤确是不重,不然的话他怎能与我大战数十回合还能够全身而退?况且又过去了十多天,他是个武林中人,体壮如牛,便是有一点伤,恐怕也就好了。” 后来戒融又转而想道:“伤势虽已平复,但伤口并不见得就已完全愈合,如果能找机会在他伤口处轻击一下,一般也能试出底细;或者想法把他左膀衣袖撕下一块,也能验明真像。但这样一来我却身在险境,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更何况他还有一帮朋友在旁,万一动起手来,即使我不落败,但要想拦住此人却是万万不能,到时候他一走了之,我却又到哪里再去寻得他到?”心中茫然无计,却又不愿走开,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这伙人。 这伙人中有一个留虬髯的,忽然指着戒融道:“这个和尚大概也是个会家子,要不然怎么老是眼盯盯地看着我们偷师学招?” 任豹听到“和尚”两个字,猛然记起,那天任彪回家,任豹见他左臂有伤,曾问了一句被什么人用什么器械所伤,当时任彪只简单地说了句:“被一个虎面行者用倭刀所伤”,便没有再说什么。当下任豹眼盯盯地盯住戒融看,大脑中却在极力地回忆当时自己与任彪对话时的情景。 戒融也用眼睛盯住任豹看,越看越觉得此人就是那天晚上的刺客。 如此对望了好一会,双方都没有出声,倒是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啦?哥儿俩对上了亲家啦,越看越喜欢?” 那留两撇鼠须的笑道:“和尚不许娶亲,哪里来的儿女?既然没有儿女,任大哥凭什么与他对亲家。” 任豹见戒融黑沉沉的一张大脸不怒而威,倒也可配得上那“虎面”二字。况且这行者与和尚,从本质上来看原也没有多大的区别:穿短衣则为行者,穿长袍则是和尚,不禁心中起疑,沉声道:“兀那和尚可能倒是个冤家!” 任豹的几个朋友,一听遇上的冤家,顿时散了开来,对戒融形成半圆形包围态势。 戒融见通往楼梯口之路已被对方封住,如要走,只有跳窗,但窗外的地面距此有数丈之高,跳下去则是非受伤不可。但他心中却并不慌乱,只是对自己说道:“要弄清刺客的身份,只有在此与他周旋。” 任豹心中想道:“我家老二是与这和尚冲突后失踪的,如能擒住这和尚,也许能找得到一些线索。”当下踏上两步,沉声喝道:“你是哪个庙里的和尚,胆子倒是不小,居然敢用倭刀伤人!” 戒融一听对方提起“倭刀伤人”的话头,本来只有七八分的怀疑,一下子变成了十分地肯定,当下也沉声喝道:“你这厮受什么人指使,居然胆敢行刺朝廷谪官?” 这样一来,倒把任豹说得矇了,喝道:“我什么时候去行刺朝廷谪官了?” 那虬髯胡子也在一旁喝道:“你这和尚敢不是患了伤心疯?我大哥乃是这里岭南采访处置使衙门的贴身近卫,堂堂的七品军官,本身就是一个朝廷委派的官儿,如何会去行刺朝廷谪官?” 戒融一听,也觉得有点不对头,问道:“敢问军爷,半个月前,您左膀上是否受了轻度刀伤?” 任豹一听,心中大喜,心想: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就从这和尚身上一定能查出事情的原委。当下答道:“我兄弟任老二倒是在半个月前被一个和尚用倭刀伤了左膀,看来这伤他的和尚就是你了?” 一旁那几个留不同胡子的都对任豹说道:“怪不得好久未看见任老二,却原来被这瘟和尚得了手。老大,你也是的,什么时候了,还与这和尚客气什么?” 任豹喝道:“众位兄弟不可莽撞,我家老二已经失踪半个多月,正要着落在这和尚身上查找真凶,不可让他走了!” 那满楼的客人,看到这里发生了纠纷,胆小的早就一溜烟下楼走了,胆大的都拥挤成一团挤在楼梯口。只有几个店小二,看到情况不对,忙不迭地打躬作揖,请当事双方不要在楼上开打,但当事双方都全神戒备,对店小二们根本是视而不见。 戒融一听,知道此人不是那行刺之人,而是行刺之人的兄长,而听他所言,那行刺之人却是下落不明,当下想道:“此人既是那刺客的兄长,大概也可以打听得到那刺客的来头。”于是抱拳行礼道:“小僧是鉴真大师门下弟子(其实尚未正式认师),不敢动问军爷尊姓大名,令弟为何失踪?” 任豹道:“你这和尚,一开口就胡说八道!那鉴真大师门下弟子,我也曾见过几个,一个个文质彬彬,斯斯文文的,那有像你这样的一脸凶相?你要不说实话,小心我把你当成野和尚抓到衙门里治罪。” 那留两撇鼠须的也说道:“鉴真大师率手下诸弟子,昼夜不停地大开无遮大会,忙得连睡觉也没有时间,这全桂州的人哪一个不知道?你这野和尚在这里坐了大半日,却来胡说什么自己是鉴真大师的弟子?” 那留虬髯的也说道:“谁人不知鉴真大师戒律最严,平生不沾荤腥;你这和尚,面前摆的是大鱼大肉,明摆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戒融一听,做声不得,自己确是如此,怪不得别人指责,于是陪笑道:“诸位施主,小僧确是与鉴真大师是一路之人……” 那留络腮胡子的说道:“告诉你,前几天我一直在开元寺散心,里里外外都走遍了,根本就没看到你这么一号角色。”他回过头来,对任豹说道:“任大哥,这秃驴看来想和我们东扯西拉,然后乘我们不备脚底抹油,想得倒挺美!” 任豹说道:“我好端端一个兄弟变成了无影无踪,正要着落在他身上要人,如何容得他脚底抹油?” 戒融说道:“这位军爷,这里闲人太多,能不能换一个人少的地方,待小僧把所知道的一一奉告?” 任豹听着听着,忽然问道:“你这和尚,说话有点怪声怪调,不像是中原人氏,哦,对了,你是个日本和尚,我兄弟曾说过被一个和尚用倭刀所伤,想来那和尚就是你了,不知和尚如何称呼?” 戒融说道:“小僧戒融,确实是日本前来大唐的留学僧。半个月前,小僧为了保护一位无辜之人,倒是削伤过一个行刺之人的左膀,但此人后来逃窜而去,小僧也正想寻此人下落,刚才看到你这位军爷身材武功与那刺客极其相似,因此不免多看了几眼,引起了军爷的注意。” 任豹心中想道:“只要问这日本和尚,我兄弟的下落应该找得到一些因由,于是问道:“既是如此,请问和尚,那天你所伤的那人,他所行刺的却是何人?” 戒融寻思道:“九章先生之事,却不能轻易泄露。”于是说道:“那人所行刺的是何人,现在闲杂之人太多,却不能告诉你。军爷如能换一个稳便一些的地方,除了你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小僧才能奉告。” 任豹冷笑道:“看你的模样,武功不在本人之下,换一个人少些的地方,好让你从容脱身而走?这天下就是你一个人精明?” 戒融心中想到:“看来这人一定是那刺客的兄弟而无疑;但九章先生之事,却无认如何不能让其它的闲杂之人知道,这却如何是好?”一撇眼之间,却见那留着络腮胡子的后腰上吊着一对精钢铸成的手拷,看来此人是个公门里的捕头之类的人,于是有了主意,说道:“军爷,这件事说出来确有不方便的地方,不到无人之处小僧是不会说的,既然军爷担心我乘机逃跑,不妨借这位大爷随身所带的手拷将我拷住,大爷总该放心了吧?” 任豹尚未做声,刚赶过来听到这话的店主人却是大喜,连声说道:“任大爷,小店有一处极稳妥极幽静的小房,二位有什么话到那里去说,绝没有第三个人能够听到,不知二位意下如何?”原来这店主人担心双方争执或是动武影响自己做生意,因此极力怂恿二人离开这个地方。” 任豹想了想也是个道理,于是伸手过去,将那精钢手拷拿了过来,便要来拷戒融。戒融此刻心中猛地一惊,想道:“万一事情与自己所料不合,此人又以为自己是伤他兄弟和凶手,这双手又被这精钢手拷拷住,这条命就算是交到了他的手上了。这却是太过冒险。”但又随即想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暴露了九章先生的秘密,否则会危及他的安全,看来今天这个险不得不冒!”于是他坦然伸出手来,让任豹将手拷住。 当下由店主家领路,来到楼下的一个库房之中,任豹对他的几个朋友道:“几位兄弟,麻烦各位替我守住门道,以防这厮走脱。”当下将门关上,与戒融走到里间。 戒融见这个地方确实隐秘,于是说道:“请问军爷,张九章张先生,你知道这个人吗?” 任豹说道:“如何不知?此人是开元宰相张九龄之弟,道德学问,都是上上之选,但据闻此人近日内也失了踪影。” 戒融见任豹如此之说,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一半,于是便把那天晚上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番。 任豹听后连连点头道:“这就是了,我家兄弟一定是让罗希奭这老贼害了性命!”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给戒融打开了手拷,说道:“在下确是错怪了大师!” 戒融双手得脱,心情顿时一阵轻松,说道:“军爷能否把令弟之事也与小僧说说?” 任豹于是也把当晚之事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在下原来以为舍弟从此冤沉海底,原来天可怜见,却教在下遇见大师。看来一定是罗希奭那老贼担心事情败露,于是杀舍弟以灭口!” 戒融连连点头赞同道:“小僧也认为必是如此。” 任豹又说道:“大师,此事确是不宜张扬,不是大师大智大勇,怎么会让我拷住双手?万人在下因舍弟之死急怒攻心,一时莽撞,岂不是伤了大师?” 戒融说道:“当时事在两难,不让军爷拷住双手,恐怕很多话说不清楚,即使说清楚了,九章先生的秘密恐怕也张扬出去了。鉴真上人及其门下弟子数十天的辛苦,从此化为泡影,小僧还有什么脸面对得住桂州全城的父老乡亲?” 任豹双手紧紧抱住戒融双肩道:“大师,在下在江湖之上阅历之人也算不少,但像你这样义胆包天之人,却是今天第一次见识。请大师受在下一拜。”说完便要跪下行礼。 戒融猛抬头看到窗外天色已黑,连忙说道:“小僧今日出来之时,曾与鉴真大师约定,天黑之后回到开元寺,现天色不晚,请军爷让我先行回去,有什么话请军爷单身一人明日到开元寺来找我,不知意下如何。” 那任豹连声答应,当下二人出了库房,却见那几位留着各种胡须的朋友正在那里交头接耳,任豹对众人道:“有劳了各位兄弟。”留鼠须的问道:“事情如何?”任豹说道:“此事说来话长,目下不好细说。”当下众人分手,离逍遥楼而去。 与戒融分手之后,任豹连夜来见宇文审,宇文审正在灯下审阅一份案卷,见任豹来到,把案卷暂放在边,问道:“你下午离去,晚上又来,莫不是有了什么新的线索?” 任豹跪了下来,对宇文审说道:“属下已经查明,我兄弟确是为罗希奭所害。”接着便把在逍遥楼中所遇之事叙说了一遍。 宇文审沉吟着道:“据这样看来,倒也真是与罗希奭有关,只是这里面却还有三点难处:第一,你必须拿出罗希奭的杀人明证,而且这个明证必须是在他的府衙中寻出确是你兄弟的尸首;第二,即使拿出了他的明证,也奈何不了他,他万一推说受到谁的秘密指令必须刺杀张九章,而张九章既然未刺杀成功,那奉上峰之令处死此事的知情者,他一句话就可以推得干干净净;第三是即使罗希奭理屈词穷,但你我也奈何他不了,他有李相国这样的硬后台,难道还怕了我们不成?为今之计,只能是忍而不发,等待时机。” 任豹哭道:“杀弟之仇,不共戴天,我又如何能忍耐得住?” 宇文审道:“忍不住也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你现在奈何不了他,却又忍耐不住而打草惊蛇,让他心中有了戒备,以后查明真凶、报仇雪恨的机会就更渺茫了。我再告诉你一个消息,种种迹象表明,圣上已经开始对李林甫产生反感,一旦那李林甫倒台,满朝公卿对其恨之入骨,这罗希奭不过是一条癞皮狗,到了那个时候,他还能跑得出你的手心吗?这些和尚们拼着性命保护张九章,其实就是希望张九章能取代李林甫。” 任豹无言可答,他虽然知道,宇文审如此回答,其实骨子深处却是不敢插手此事,找些话头来推托而已,但他又说不出更好的理由说服宇文审同意立案,只好默默地退了出来。 夜黑如磐,更深人静,任豹在桂州街头信步走着,除了偶尔遇上一两个打更守夜的人之外,街上空无一人。突然,他想道:“根据那日本和尚所提供的情况,以及老二回家时的经过,一定是老二从家中出来后连夜回太守衙门销差,而不知那罗希奭出于何种用心,趁老二不备之际害了他的性命。那罗希奭杀人之后,尸体掩埋之所一定不远,否则我兄弟那些朋友们不会一无所知,我何不趁此月黑更深之际,前往探视一番,天可怜见我兄弟死得冤枉,说不定能够找到一两个证据。” 那任豹本是武林中人,少年时代也曾学过一些飞檐走壁的功夫,当下急匆匆回到家中,换了一身夜行衣靠,背上斜插了一把单刀,避开大路,悄悄摸到太守衙门后墙,听了听内外无人,于是将身一纵,上了墙头,再轻飘飘地落了下来,然后在罗希奭的后庭之中仔细搜索可疑之处。 那任豹从前因公事来过太守府的内衙,对这里的门径道路还不算生疏,一阵搜索之后,发现这内衙的左侧有个小小的花园,这花园四周的围墙特别高,那任豹心中怀疑,正好随身携带了爬墙飞爪,于是鼓起勇气,借助这爬墙飞爪越过了高墙。 原来这里就是罗希奭密室傍的花园,任豹发现园中有一口枯井,他心中忽然一动,想道:“我兄弟那晚如受到罗希奭突然袭击,其尸体定然不会运往远处,十有八九定是在花园之中;而这个枯井,无疑就是掩埋尸体的最佳去处,因为只有这个地方最为方便。”想到这里,任豹顺着井壁,爬到了枯井之中,果然发现枯井下面的泥土十分松软,不像是积年旧土。 任豹跪了下来,默默向天祷告道:“请苍天佑我查出证据,洗雪冤情!”然后用手挖掘井中泥土。正在此人,突然井上传来脚步之声,却是两个人走向前来。只听其中一人道:“果然是六月流火天气,竟是如此酷热。”口音像是河南一带的人,却不知道是谁。 另一个声音答道:“吉兄既是怕热,我这小小花园却是最好的纳凉之所。”正是罗希奭那相当浓郁的杭州口音。 河南口音说道:“你这花园不会有闲杂之人吧?” 罗希奭答道:“放心,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后,我便封住了花园门,只有我这密室的小窗才能够通往这个小园,除了我二人之外,谁也到不了这儿来。” 任豹听到“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后,我便封住了花园门”一句,心中似乎已经明白了事情的一切。 上面的二人一边说话,一边就坐在这枯井的石井栏上。下面任豹大惊,心中想道:“这枯井有一丈多深,井壁又极难攀爬,万一自己在下面弄出了一点儿声音,被上面的人知道了可不得了,自己虽然一身武功,但这枯井之内却是一个绝地,如果上面的人将石块投将下来,根本无法抵挡。”当下屏住呼吸,连动也不敢动。不一会,一个什么小虫在叮咬着大腿,任豹也只好强忍着,哪敢动弹分毫。 只听上面浙江口音的说道:“昨天接到朝廷命令,要我立即在桂州招募万名士卒,然后再加上原有的一些地方驻军及一些由荆、襄募来的兵丁,统一由岭南节度使何履光率领,作为偏师以配合主力进攻南诏,看来又到了我们有大笔进帐的时机了。” 那河南口音道:“不知老罗用何种手段来大笔进帐?” 任豹在井下寻思:“这浙江口音称为老罗的人一定是罗希奭,而罗希奭称此人为吉兄,莫非此人就是那著名的杀人魔君吉温?怪不得我兄弟一身武功,却是不明不白地死在此二人手里。” 罗希奭冷冷一笑道:“朝廷此次在桂州募兵,与从前相比格外优厚,每人可得到安家费白银四十两;但这个数没有几个人具体知道,就是有人知道了恐怕也没有敢出去乱讲;我将这四十两来一个对折,每个募兵只发给他二十两,还有二十两嘛,就不知不觉地……嘿嘿了,你算一算,一人十两,一万人就是二十万两,轻而易举,易若反掌,这岂不是大笔进帐?” 不料吉温却冷冷一笑道:“老罗,不知你是否知道?螳螂捕蝉,安知黄雀在后,你这里倒是二十万两白银进了帐,麻烦的事情也就离你不远了。” 罗希奭也冷笑道:“吉兄,你也是,越活胆子越小了。这每人二十两的差价,只要我们自己不说,谁人又怎能知道?朝廷把这笔银子拨了下来,一万人的兵员也够了数目,而且每人二十两的安家费,又是一向的惯例,哪个又知道此次是朝廷格外优渥呢?我看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不想吉温的冷笑更加进了一步,只听他说道:“十几年来,朝野内外将你我二人并列,但老实不客气地说,你与我相差,应该起码是一个档次的区别。告诉你,这一次朝廷对南诏用兵,却是对你我二人大大的不利。” 罗希奭惊诧地问道:“怎么朝廷对南诏用兵,却是对你我二人大大的不利?此话怎讲?” 吉温冷笑着问道:“你知道这一次进攻南诏的大将是谁吗?” 罗希奭摇了摇头。吉温道:“这一次由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率兵六万,以四川方向从正面向南诏进攻,而桂州方面的何履光所担任的任务不过是以两万兵力从侧面配合牵制。你知道鲜于仲通是什么人吗?” 罗希奭道:“听说是个蜀郡人,家里很有钱,他的这个剑南节度使,是这两年靠钱买来的。” 吉温笑道:“看来你还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杨国忠落魄之时,曾得到过鲜于仲通的资助,因此鲜于仲通从一个有钱的平民,到今天的大镇节度使又到统兵大将,其官运的亨通,与杨国忠有着大大的关系。你想想,以前李林甫说了算的时候,数十万大军出兵对敌,只有李林甫点了头,事情才能办得成。这一次李林甫并不认可,而朝廷却以鲜于仲通为将出师,只说明一个问题:圣上对李林甫不再是言听计从,而对杨国忠却是信任有加,换句话来说就是:昔日李林甫的时代已经结束,随之而来的将是杨国忠的时代。” 罗希奭听了之后,不免有了惧意,想到自己过去十来年间一直紧紧地追在李林甫的身后,冤家结了不少,而现在各种迹象表明,李林甫的失势已经成了定局,那么此刻再不改弦另张,其未来的后果将是不堪设想。想到这里,罗希奭对吉温道:“吉大哥,记得您上次对我说,李林甫担心自己一旦失势被人宰割,因此曾想策动范阳节度使安禄山造反,不知吉大哥以为此事如何?” 吉温郑重地说道:“你我二人同气连枝,我和你说一说真话:那安禄山不过是个无知杂胡,一介武夫,根本没有安邦定国的气派,因此安禄山的造反,即使推翻了大唐江山,也一定是个短命王朝,何况他造反成功的可能性并不大。李林甫之所以想策动安禄山造反,无非是企图茍延残喘而已,但你我则完全没有此必要。” 罗希奭并不满意吉温的回答,但却没有做声,只是十分烦躁地一巴掌拍死了一个叮在大腿上的蚊子。 吉温微微一笑道:“为今之计,立即设法摆脱我们从前与李林甫的纠葛,尽可能在人前造成我们与李林甫不是同路之人的表象。以我估计,从现在开始到李林甫正式失势之前,大概起码还有一、两年的时间,我相信,凭着你和我的脑袋,有这一两年的时间,还有什么样的乾坤不能扭转呢?” 罗希奭用左手擦去了右手上的蚊子血,问道:“能够有更具体一些的办法吗?” 吉温笑道:“办法倒是有一个,只不过不知你老兄愿意不愿意?” 罗希奭急忙说道:“只要能够保着这一条老命,别的事都顾不得那么多了。” 吉温道:“李林甫最忌恨的人是张九章,而张九章目下正在我们这桂州城中,我们只要将张九章请出来,多说一些好话给他听,使他觉得我们对他是真心地好;这第一步棋。” 罗希奭十分急切地问道:“那么第二步棋呢?” “第二步棋嘛”吉温故意站了起来,沿着井栏来回踱步,半晌之后才说:“动用我们在京城的关系,向圣上暗暗地奏明,这大唐的宰相必须由张九章来担当,一旦我们的计划得以实现,张九章登上了相位,想那书呆人难道不把我们当成活菩萨供起来吗?” “可是,这京城之中,我们还有什么关系可以动用呢?” 吉温轻轻地摇着手中的纸扇,胸有成竹地道:“当今之时,圣上最喜欢的人是杨贵妃……” 罗希奭十分为难地道:“我们与杨贵妃可没有什么关系?” 吉温说道:“我还没有说完。杨贵妃有三个姐姐,都极有姿色,如今已被分别封为韩国夫人、虢国夫人和秦国夫人,圣上每当下朝之后,很喜欢与她们三人在一起谈天说地,韩国夫人的丈夫是秘书少监崔峋,秦国夫人的丈夫是光禄卿柳澄,这两个人,我都相识,都是爱财之辈。我们不妨破些财,通过她们的丈夫引线,送三份厚礼给他们三家,请她们身圣上进言,让那张九章来当宰相,我们不仅可以转祸为福,而且还可以美其名曰‘为天下人请命’。只要这三个夫人在与圣上闲聊的时候多说些张九章的好话,不愁圣上不动心。” 罗希奭问道:“那柳澄不是听说得了重病快要死了吗?” 吉温笑道:“他死不死对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以他为桥梁去接近秦国夫人罢了。” 罗希奭还是不放心,说道:“万一这宰相之位杨国忠也在争取,我们凭什么本事去与杨国忠争锋?” 吉温沉吟道:“你说的这个问题不可不考虑,但我总是觉得,宰相必须是知识渊博的人才能担任,想那杨国忠,原不过是街头的一个混混儿,肚里能有多少墨水?杨国忠要想当官,我想大概也是大司马大柱国之类的武职重臣,至于让他当宰相,应该不会。” 然而罗希奭还是摆出一副十分难看的脸色道:“可是,奉李林甫之命,张九章上次被我派人刺杀不死之后,却一直在鉴真这一伙和尚的全力保护之下,躲在什么地方我们跟本无从知道。我后来也曾两次派人前去行刺,那开元寺被这些和尚们搞得一天到晚人如蚁集、鸡飞狗走,根本就没有办法知道这张九章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任豹在下面听得清楚,知道原来兄弟之死果然与李林甫和罗希奭有关。 吉温说道:“据我所知,那张九章目前是藏身于开元寺的密室之中,我们只要如此、如此,一定能让那书呆子对我们感激涕零……”声音越来越小,原来二人已起身离去。 任豹此时一身冷汗,爬出井来,细听一阵,确认四处无人,然后越墙而去。从此,一个漫长的小人物向权势者复仇的计划便开始实施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