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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无遮大会    文 / 东坡后人

第三章

一个消息在桂林全城迅速传开,誉满江淮的鉴真大师,要在开元寺开一个连续七七四十九天盛况空前的无遮大会,这使得城中居民们兴奋无比。
开元寺前有一片大草坪,与往日不同的是,这草坪上已经插上了一些随风飘拂的旗旙。人们只听见从开元寺里,传来一阵阵的钟馨之声,悠扬响亮,直入云霄。
被旗旙与钟馨最先吸引来的是附近居住的儿童,接着一些大人也三三两两,前来看热闹。那开元寺中原有的三十多个和尚,再加上鉴真带来的三十多人,正在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地奔忙着,紧张而又穆肃。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到了中午,不但大雄宝殿前后挤满了人,就连开元寺前面的那一块大草坪上,居然也是人满为患。忽然,有人高喊:“有前来受戒的施主来了”,原先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的开元寺大门,自动地让出了一条由人墙组成的巷道,只见一个五十出头的员外,满面春风,走在前面,后面十来个家人,有的捧着礼单,有的抬着礼盒,挤过熙熙攘攘的人巷,进了开元寺大门。
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响起了一片嘈杂之声:“这是谁呀?送这么多的礼?”“你不知道吧,他就是十字街‘天宏’苏杭铺的大朝奉赵有道啊。”“什么叫苏杭铺?”“苏杭铺你都不晓得?苏杭铺就是绸缎铺。”“绸缎铺就是绸缎铺嘛,就你名堂多,叫什么苏杭铺!”“你这傻子,连苏杭铺也不懂,他铺子里卖的东西都是从苏州和杭州进的货,不叫苏杭铺叫什么?”
那赵有道坦然向前,鉴真弟子之一的顿悟得到消息,连忙身披法衣,率领一众师弟迎了出来,一时间钟磬之声戛然而止,只有那唸佛之声仍是不绝于耳。只听那赵有道用足以压住四周喧嚣的声音大声说道:“弟子赵有道,特备香油五百斤为菩萨座前长明灯之用,并敬献礼金青钱一百贯,为弟子接受鉴真大师授戒之薄礼!”
顿悟合掌答谢道:“赵施主驾临敝会,小僧等荣幸万分。请赵施主暂且在偏殿中坐地待茶,我师鉴真上人大概在下午时分给施主们讲经授戒。”
这里还未事了,外面又是一阵喧哗之声:“正阳街‘乐和’金店大官人钱如海来了。”顿悟不敢怠慢,赶紧向赵有道告罪,又前去迎接钱大官人。
这里钱大官人与顿悟刚刚讲了几句话,外面又来了阜财坊的首户孙大员外名叫孙春才的到来,谁知还未互相见礼,东门外的举人老爷李天雄又不等通报便闯了进来,一时之间,桂州城中稍有头脸的殷实之家、知名士绅,一时间是接踵而至,来了好几十位,令顿悟应接不暇,但他心中却是十分高兴,因为这些有钱的主儿们带来的礼金,好像是互相较劲似的,一个比一个多,看来要在这桂州城中筹集十万贯东渡用费,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
用作暂坐待茶的偏殿,早已是人满为患。这些富户平日里也有所来往,今日聚在一起,免不得天南地北的要大谈一番板路。只听内中的周衙内的对吴翰林说道:“这无遮大会,我以前只是听人说过,本人自问世这二十多年来,还从来未经历过这样的盛会。”
还未等吴翰林开口,性情急躁的郑老板便插口道:“是啊,我们桂州这等偏远小城,要不是鉴真大和尚的到来,哪里会有福气让名震江淮的鉴真上人为我们授菩萨戒。”
平日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王小官人也问吴翰林道:“究竟什么叫授‘菩萨戒?,居然要送一百贯大钱的一份礼。我说我不来,我老婆就是不依,真是没办法。”
吴翰林笑道:“所谓‘菩萨戒’,就是佛教大乘一派所应持的戒律。这菩萨戒嘛,在家的居士和出家的佛徒都可以受,但剃度出家的僧侣比在家修行的居士所受的戒律要多而严格。在家的居士只要持五戒就可以了,哪五戒?它们是杀生戒、偷盗戒、邪淫戒、妄语戒、饮酒戒。而剃度出家了的正式和尚,则要受十重禁和二百五十戒,名目繁多,一般人根本说不清”。
王小官一听慌了神,说道:“啊哟,受这劳什子菩萨戒,还要戒杀生和戒饮酒,这我可不干,要不然的话,从此之后肉也没有吃,酒也没有喝,这人若是这么活着,还有什么味道?”只见他拔起身子就想走,冷不防被一个二十余岁的胖妇人揪住了耳朵,只听那妇人骂道:“你这个天杀的死鬼,成天就只晓得吃肉喝酒,从来也不修修来生。你要是今天走了,你就别再想家里有一天安心日子过!”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那王小官无可奈何地又坐了下来。
吴翰林笑着对王小官说道:“戒杀生并不是戒吃肉,这两者是有区别的。告诉你,出家的和尚不许吃肉,而我们在家的居士只是不许亲自操刀,但肉还是可以照吃不误的。”
王小官这才放了心,说道:“这还差不多。”却遭来了他夫人的一个白眼。
那开绸缎店的赵大朝奉问吴翰林道:“什么叫无遮大会?”
一旁的孙大员外正当盛年,平日保养得甚好,此刻兴致盎然,插嘴道:“我好像听人说,这无遮大会,就是不穿衣服的大会,不过这些和尚不穿衣服,好象也没什么味道,看来和尚还是不如尼姑好。”
吴翰林不禁哑然失笑,说道:“你这呆子,‘无遮’者,梵语之音译也。所谓‘无遮大会’,即是指佛教中任何一个教派都可以前来参加的大集会,最早传自于印度,例如贞观年间唐僧玄奘就曾参加了在印度曲女城举行的无遮大会,当时有东西南北中五印度的十八个国王、三千多个大、小乘佛教学者和二千多个外道学者与会。印度的戒日王以玄奘为论主,公开回答任何一个人的各种诘难,连续七十五天,无一人能够难倒玄奘,一时名震印度五方数百国,被大乘佛教尊称为‘大乘天’,同时又被小乘佛教尊称为‘解脱天’。”
孙大员外难为情地笑了笑,说道:“吴老爷,不怕您笑话,我姓孙的最大特点,就是小时候不爱读书,要是那个时候就能够与你老人家住在一起,你老人家中举人考进士点翰林,我姓孙的按说起码也应该是个秀才!”
吴翰林口中连道:“哪里,哪里,起码也是一个举人。”心中却道:“看你这副德性,怎么也是个蠢才,秀才却只能在梦中可以得到。”
郑老板见吴翰林如此内行,于是又赶忙问道:“如此说来,今天来参加大会的人,主要是一些和尚尼姑,他们要到这里来比赛哪一个的学问更高的了?”
吴老爷笑着说道:“无遮大会传到中国之后,其内容与古印度相比,有了比较大的变化,一般来说,大会的内容可以是各教派中最具影响的代表人物上坛讲经说法,有时互相间对某一问题展开辩论。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在一些具有影响的佛学大师的主持下展开各种形式的佛事活动,例于传法授戒之类,而参加者则主要以当地信仰佛学的善男信女为主了,按佛法中惯例,到了今天的下午时分,那鉴真大法师就会亲自为我们授菩萨戒了。”
郑老板说道:“阿弥陀佛,原来毕竟还是我们这一类的人唱主角,我还以为等一会和尚尼姑们到这里大吵一场,我们只有坐冷板凳看热闹的份啰。”
众人都齐声大笑起来,其声音居然并不比殿外钟磬齐鸣的声音小。

与富户们暂坐的偏殿隔壁,仅一板之隔,有一个由思托临时布置的隐秘小室,张九章就睡在这里,在一片喧嚣的哄笑声中,张九章悠悠醒转,只觉得小腹上好像压着一块巨石,浑身动弹不得,但他仍是拼命地挣扎了一下。
只听得一个惊喜的声音说道:“大师,他、他、他,他醒过来了!”接着是好几个人的唸佛之声。
张九章隐隐约约地记得,那一夜自己来到开元寺中,正在与鉴真争吵之际,忽然被一个人跳进来往小腹上刺了一刀,以后便什么事情也不知道了,现在居然又有了知觉,看来自己并没有死。于是他勉力地睁开了双眼。
几个人影在他面前晃动,又隔了好一会,他才看清楚了,距他最近的是鉴真,手上还拿着喂药的汤匙,其它两个和尚,一老一小,张九章依稀记得,老的和尚名叫祥彦,小的和尚名叫思托,都是鉴真的弟子。另外还有一个虎面行者却不认识。侧耳细听,却听见隔壁好像有好几十个人在谈笑风生,别的地方还好像不断传来一些法器的奏鸣之声,竟是十分嘈杂。
张九章想挣扎着坐起来,却是如何能够?鉴真用手握住张九章的手道:“九章先生,你受了刀伤,我们正在为你全力施救,请你不要乱动,小心震裂了伤口。”
张九章用微弱的声音问道:“凶手抓住了没有?”
鉴真轻轻地摇了摇头,反问道:“九章先生,对于刺客,你有什么线索没有?”
张九章断断续续地说道:“这天下与我张氏兄弟势不两立,必欲杀之而后快的,只有当朝宰相李林甫。”
鉴真说道:“我们原先听说先生曾与冯都督有过一场口角,因此怀疑是冯都督派的人。”
张九章说道:“他是绝对不会派人来杀我的。”
鉴真又道:“如此说来,是那李相千里迢迢派了人来?”
张九章道:“这倒未必。桂州城中,有一个李林甫的忠实爪牙,他就是始安太守罗希奭,刺客很可能就是罗希奭派来的。”
鉴真听后连连点头,说道:“九章先生,你的仇家势力极大,我们担心保护不了你的安全,因此特意在这开元寺中大开法会,意图以川流不息的善男信女作为掩护,使你的仇家不敢再来下手。因此这外面嘈杂之声,可能不利于你的将息,但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唯一办法,还请九章先生谅解。”
张九章心中感动,泪流满面地说道:“鉴真大师,我从前对你们有一些偏见,请你千万要原谅,不要放在心上。”
鉴真说道:“九章先生,我们尊重令兄的为人,也敬佩你的为人,救护于你,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请你千万不要见外。安心养伤,一切等伤势初愈后再说。”说着轻轻地拍了拍张九章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张九章清楚地看见,鉴真的眼眶中饱含着泪水,他之所以转过身去,是为了不让张九章看到那即将涌出的泪水。

开元寺的外面,人来的是越来越多。在这些人之中,各色人等是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除了城中的富户均集中于偏殿之中外,还有两类人也各有不同的聚集之所:城中的升斗小民约有数千,都聚集在寺门前的大草坪上,而稍有产业之人大约有好几百,都汇集在大雄宝殿前的舍利塔周围,到了接近下午的时候,简直成了一个水泄不通的世界,人们都在等待着下午时分鉴真大师出来给大众讲经说法,然后按照既定的第一天的日程,给偏殿中的近百富户授菩萨戒。

再说鉴真弟子神仓,带着鉴真交予的重要使命,来见始安郡都督冯古璞。
那冯古璞心烦意乱,正在后堂上愁眉苦脸,忧心忡忡。几个月前,他得到传言,始安太守罗希奭私下曾对人说:冯古璞这家伙早晚要他知道我的厉害。对于罗希奭,冯古璞一直是提心吊胆的。这个人虽然官职比自己稍低,但他有李林甫这个后台撑腰,再加上他是个有名的酷吏,心狠手辣天下闻名,要是撕破脸干起来,自己绝对不是他的对手。面对这种局势,冯古璞又不愿意束手就擒,于是他想了一个办法,将自己家中的一个小厮想办法安插到了罗希奭的身边,这小厮年已十五岁,但长得细皮嫩肉,看上去只有十来岁,然而却是十分的聪明机警,很得罗希奭的欢心。从此罗希奭有什么风吹草动,冯古璞几乎都可以洞察先机。
冯古璞这个人待人极有恩义,曾有大恩于这个小厮的父母。前不久小厮秘密来报,说罗希奭最近贪污了大大的一笔官帑,此外还私藏朝廷钦犯,证据确凿,只要趁罗希奭冷不防之时派人前往追查,就可以人赃俱获。冯古璞得到这个消息后心中十分痛快,认为自己马上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扳倒这个对头,从此可以放心睡觉了。那一天高兴起来,吃了点酒,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居然让如夫人知道。谁知这如夫人竟然是罗希奭早在一年之前就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
昨天晚上,正在发现如夫人不知到哪里去了之时,却见那小厮竟如飞般的跑了回来,告诉了冯古璞两个惊心动魄的事情:一是那如夫人竟是罗希奭的亲生女儿,冯古璞的一举一动,罗希奭无不一清二楚;二是昨晚黄昏之时有一个河南人自称吉温,近期潜入罗希奭府中,二人密谋,竟然是李林甫将要联结安禄山造反的逆天大案。
冯古璞听后手脚无措,他当时想,立刻起兵捉拿罗希奭吧,那罗希奭肯定是早有准备,自己不一定捉拿得到;退一万步说,即使捉住了罗希奭又能拿他怎么样?他只要一口咬死不认帐,自己将毫无办法。此人不但府衙之中兵精将悍,而且其人头脑敏捷,伶牙利齿,有笔如刀,再加上现在还有一个令满朝公卿无不闻名丧胆的吉温与他沆瀣一气,自己如何是此二人的对手?
忽然,冯古璞想到了那一天在象鼻山码头的一幕:罗希奭得意扬扬,身为武卫大将军的何履光却提心吊胆,看情况是被拿住了什么把柄,罗希奭准备要大大地敲何履光一笔竹杠。就这桂州城中自己与罗希奭的兵力对比来说,看来是半斤对八两,但假如能够将何履光拉过来,只有这样才能够与罗希奭抗衡。想到这里,冯古璞感到有了主意,正想坐上轿子,前往何履光的将军府过访,却见昨晚那个将一万贯钱送回来、后来又带了走的神仓和尚又来求见。
神仓与冯古璞寒暄过后,冯古璞说道:“听闻贤师徒于今日起将在开元寺连开七七四十九天的无遮大会,并为我城中一些士绅信士授菩萨戒,之后次第为我城中其它士民工商授摩顶戒;冯某正巧这几天家中有事,且待事情稍有头绪之后,再请师父为冯某授戒吧。”
神仓左右望了一下,见近处无人,于是便走向前来,附在冯古璞耳边道:“九章先生今天上午已经醒过来了!”
冯古璞脸上不动声色地问道:“请问神仓师父,尊师请您到我这里来,一定是对冯某有所指令,不知冯某所言对否?”
神仓点头道:“大人所料丝毫不差,敝师徒正是有求于大人。”
冯古璞道:“师父但说不妨。”
神仓说道:“敝师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冯大人派遣百十名兵丁,携带刀械前往开元寺维持秩序,以防有街坊上的地痞流氓前来捣乱。”
冯古璞点头道:“贤师徒的意思冯某十分清楚。”他也将嘴附在神仓耳边小声道道:“实不相瞒,冯某与那张九章却是亲戚,就是你不说,冯某也正要加派兵丁前往开元寺听候尊师差遣。”
神仓听后身上觉得一阵轻松,说道:“据九章先生猜测,那刺客可能是上面(他用手指了指天)李某人所遣,但这刺客来头太大,小僧们可实在是惹他不起,只好来请示于冯大人,望冯大人予以明示。”
冯古璞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说道:“冯某在这桂州城中虽然是有些职位,但事实上却是并不能完全控制如意。对于这刺客之事,冯某目前也只能静待其变,以后再说,但贤师徒所索要的一百兵丁,我马上便派去。一切都你知我知,冯某还有一些琐事,望神仓师父恕罪。”
神仓心中觉得踏实了许多,告辞而去。冯古璞将那原先监护张九章的刘铁头唤来叮嘱了一番,然后坐上轿子,往何履光的府衙而去。

岭南节度使何履光,人称何大将军,住在桂州南门外距开元寺不远处的万寿坊,长得威风凛凛,很有派势。然而这几天一直陷于烦恼之中。按他的品级来说,这整个岭南的文武官员,就数他最高,但却有两个人,他总是十分忌惮,一个是冯古璞,此人甚得民心,为官清正,因此有冯古璞在,何大将军凡事总是有所收敛;另一个是罗希奭,此人心狠手辣,又有李林甫作为后台,极是不好对付。
那天陪着冯古璞在码头上迎接鉴真,冷眼看到冯古璞的如夫人长得十分美丽,这使得何大将军心痒痒的像被猫抓一样,正在想入非非之际,冷不防让那罗希奭半路杀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谁人走漏了消息,居然好像被他知道了前些时候败军折阵、虚报军功的事情。正当罗希奭得意扬扬据此大肆勒索之际,居然是那千娇百媚的美人在一旁解围,每当想到这里,何大将军就觉得心中甜丝丝的。现在的烦恼是,如何能够再见那美貌小娘子一面?
按何履光原先的估计,那贪婪无比的罗希奭一定会近期内前来勒索钱财,看来没有十万贯之数此事不会了结。谁知出人意料,这几天硬是没有看到罗希奭的影子,为此何大将军心中总是忐忑不安,总觉得也许那罗希奭之所以迟迟不来,似乎包藏着更大的祸心。何大将军这几天越想越怕,几乎到了寢食不安的地步。
正在此时,忽报始安都督冯古璞来访,何履光正想探听点消息什么消息,于是赶忙迎了出来。
只见冯古璞一脸严肃,似乎心事重重。何大将军心想:“这姓冯的平时不是公事不见面,今日来访,必有原因。说不定也是受那罗希奭欺压,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找到了一个同病相怜的人。”于是开口试探道:“冯都督,平日里总是见你笑眯眯的,弄得人家都叫你冯弥陀;怎么今天板着一张脸,好象是有人踩痛了你的尾巴似的?”
冯古璞四下看了看说道:“正想与大将军借一步说话。”
何履光将冯古璞领到一处密室,然后说道:“这个地方,出足下之口,入在下之耳,决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冯都督有什么话就请放心说。”
冯古璞说道:“下官昨天得到一个绝密之事,关系实在太过重大,心中无底,特来找大将军商议。”
何履光说道:“在冯都督面前难道还有为难之事?”
冯古璞道:“据你所知,当今李丞相手下,哪两个人最为得力?”
何履光说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吉温与罗希奭。满朝公卿,见此二人如见蛇蝎,称他们为‘吉网罗钳’。”
冯古璞又说道:“那你说:既然此二人如此得力,那李林甫为何将此二人调到这南方的桂州来?”
何履光道:“冯都督说错了,来这桂州的只是罗希奭,那吉温不是一直还在李林甫身边吗?”
冯古璞冷冷一笑道:“据我所知,那吉温近期内也到了桂州。”
何履光心中一惊:“只一个罗希奭便不知如何对付,再加上个吉温,看来我这一回是糟糕透了。”心中一阵慌乱,哪里还顾得回答冯古璞的话。
冯古璞见此情景,心中暗骂一句:“徒有其表!”然后说道:“据下官所知,李林甫当初为了钳制张九龄兄弟,因此特意将他的得力亲信罗希奭调来桂州;但近来这吉温来到桂州,却是另有原因。”
何履光问道:“请冯都督明示。”
冯古璞道:“何大将军是否听说,那李林甫近日在朝中遇上了对头?”
何履光说道:“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与这‘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做对头?”
冯古璞道:“此人也非比等闲之辈,更重要的是,此人也有两个得力之人在全力帮他。”
何履光连忙问道:“这两个又是谁呢?”
冯古璞道:“第一个,是当今太子殿下称之为‘阿哥’的高力士;第二个更不得了,是当今圣上离了她后便寢食不安的杨贵妃。”
何履光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是杨国忠。”
冯古璞道:“你想想,杨国忠有这两个人帮忙,那李林甫还能够占得了便宜去?”
何履光问道:“你大老远的跑起来,难道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吗?”
冯古璞道:“当然不是。我要告诉你的是:据最可靠消息,那吉温已经叛离了李林甫,而李林甫也正在秘密缉捕他,只是一般的人都不知道罢了。”
何履光又进一步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我二人联手,趁这大好时机,殄灭吉、罗,从此永绝你我的后患,事后即使不论是李林甫或是杨国忠当权,他们都不会追究这件事情?”
冯古璞道:“应该说是:趁这大好时机,殄灭吉、罗,从此永绝朝廷百官的后患。”
何履光还是不放心,问道:“这些都是当今天下最极端的机密,你一个小小的边城官吏,却是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冯古璞道:“不瞒你说,我在罗希奭身边埋下了一个耳朵,以上的情况,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来担保!”
何履光道:“你怎么能够证明,这不是你瞎编出来然后陷我于绝境的呢?”
冯古璞道:“我告诉你,那罗希奭左股之下有三颗朱砂痣,日后他成了你我的阶下囚之时可以验看,如果与我所说不符,就证明我说了假话,到那时你再将我缚为阶下囚,而将罗希奭尊为座上客尚未为晚。也就是说,即使到了那个时候,你还可以转祸为福。”
何履光不觉哈哈地笑了起来:“好你个老冯,看你不出,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然把耳朵埋到了罗希奭的裤裆里去了!”
冯古璞道:“说来惭愧,我埋他的耳朵,才只有三个来月,他埋我的耳朵,却已经有一年了!”
何履光惊奇地瞪大了眼睛:“这么说,你那个如花似玉的如夫人,竟然是罗希奭埋在你身边的耳朵?”
冯古璞苦笑着点了点头。何履光不觉大喜,问道:“如此说来,这个耳朵,罗希奭受缚之后,冯都督还要不要呢?”
冯古璞心有所动,说道:“冯某人堂堂男子,岂能让一妇人玩弄而犹不知耻?”
何履光大喜,说道:“如此,我姓何的捡捡冯都督的所弃遗之物,大概冯都督不会反对吧?”
二人都笑了起来,末后何履光问道:“那么,对于吉、罗二人,我们应该什么时候动手呢?”
冯古璞道:“目前不宜轻举妄动,待京城传来确切消息后,再行动手。你我目前要收聚兵甲,时刻戒备。”
正事议完,二人都感到一身轻松,何履光正要设宴款待冯古璞,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悠扬的梵乐之声。
冯古璞问道:“你这贵宅却是在什么寺庙旁边?”
何履光笑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天你恭恭敬敬接来的鉴真大和尚,正在给这桂州城中殷实之户讲法授戒。”
冯古璞道:“原来你这贵宅竟是在开元寺旁边?”
何履光道:“我爱这里的古树参天,清幽静雅,因此不在城中老宅中居住。”
冯古璞因为大事已了,同时也惦记着受了伤的张九章,于是对何履光说道:“你我二人何不即刻前往,也去受那鉴真所授的菩萨戒?据说,凡是受了此戒的人,从此之后福泽无穷。”
何履光也只觉几天来的烦恼一扫而空,而且还凭空得了个喜之不胜的好事情,心中十分高兴,携着冯古璞的手走出密室,高声地对管家之人说道:“马上备两份厚礼,每份大约一千贯左右,带十多个人,随我与冯都督到开元寺去走一遭。”

开元寺的无遮大会,虽然只是七七四十九天中的第一天,却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都督府的兵丁头目刘铁头,率领着一百兵丁,维持着开元寺内外的治安,但那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使得秩序仍是显得有些混乱。
此刻因为寺内各处殿、廊、走道,都已呈爆满状态,那刘铁头怕出拥挤伤人之事,令兵丁守住大门,只许出,不许进。而寺外大草坪上,近百株百年古松的浓阴之下,上万人在来回走动,一个个言笑晏晏;一些小商小贩哪肯放过如此大好时机,无不竭尽全力大声叫卖,使得整个大草坪嘈杂之声犹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在口沫横飞地大谈往事:“我记得四十多年前,我那时还是一个小把爷,武则天派来好多兵,跑到六塘会仙圩去挖运河,运河挖好之后,也请来了一个有名的大和尚,在西门牯牛山旁边,也是开无遮大会,那一次的人也来了蛮多,但好像还是没有这一次的多。”
另一个摇着大蒲扇的老者打断了他的话:“你记错了,那一次不是开无遮大会,是开玉兰花会……”
“放你的瘟屁!”另一个老者打断他的话道:“什么开玉兰花会,告诉你,是盂兰盆会,‘盂兰盆’就是‘解倒悬’的意思。你要开玉兰花会,到你老婆的外家去开吧!”
在人们的哄笑声中,一个年青小伙子问道:“陈二叔,什么叫盂兰盆会?”
那叫陈二叔的说道:“《目连救母》的戏你看过没有?”
那小伙子摇了摇头,陈二叔又道:“目连是佛的弟子,有一天他睁开天眼,看见自己死去的母亲生活在一大群饿鬼之中挨饿,目连赶忙用盂钵盛了饭去喂他的母亲,谁知那饭刚到嘴边,便化成了火炭,不得入口。目连大哭,去问佛这是为什么?佛说,你的母亲因为生前舍不得施舍斋饭给游方的和尚吃,实在是罪孽深重,现在谁也救不了她,只有一个办法,这就是把街上的和尚都拉回家去,请他们吃最好的东西,当十方的僧众都感到满意了的时候,你的母亲就可以吃饭了。”
一个中年人笑骂道:“这一定是个到处要饭要不到,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和尚编出来的鬼话,目的就是想不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给最好的饭给他吃。”
那陈二叔道:“你知道什么?这是《盂兰盆经》中说的,又不是我乱编出来的,不信你去问鉴真大师。只有你这种一毛不拔的人,才舍不得施舍点斋饭给别人吃。你这种人,到明天也和目连他们妈一样,饿得你到处乱吐青口水。”
那中年人哪里肯依,也反唇相讥道:“你有本事把你家里吃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送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和尚们吃去,恐怕和尚们还未吃饱,你就先变成饿死鬼了!”
一旁的人嘻嘻哈哈,相劝一番后,又听那口沫横飞的老者说武则天时的旧事:“在武则天之前,那时的皇帝最喜欢道士,不太喜欢和尚,如果和尚和道士遇到一起,和尚是要给道士让路的;到了武则天以后,武则天专门喜欢和尚,最恨道士。于是有些道士剃去头发,摇身一变,就都变成了和尚。”
另一个人插嘴道:“你又在这里乱讲了。当和尚是要到官府里领度牒的,哪容得你想当和尚就当和尚?不信你剃了头发去当当看,保证冯都督派兵来把你抓了去,说你是个野和尚,打你二十板屁股!”
那老者却是兴致不减:“你不知道,冯都督是最喜欢和尚的了,他看到假如我剃了头,一定会高兴地说:‘老禅师,请问高姓大名?’”
刚才插嘴的那个人笑骂道:“你这蠢货,当和尚的只有名,没有姓,冯都督怎么会说出‘高姓大名’这样的外行话出来?”
那老者却另有一番道理,说道:“谁说和尚没有姓?今天教你一个乖,和尚们都自称姓‘释’,不信你去问冯都督,哪个错了,叫冯都督打哪个的屁股。”
由于人实在是太多,冯古璞陪着何履光正好挤在人丛之中经过这里,对这些人的话也听到了一些,实在是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笑骂道:“我又不是专门管打屁股的官!”
众人都伸了伸舌头,忍住了笑。冯古璞不以为忤,笑着与何履光继续往前挤。
好容易挤到开元寺山门之前,那守门的兵丁见是冯古璞,连忙躬身行礼,并有人如飞般的前往报讯。
冯、何二人探头往里面一看,可不得了,这里面的人比外面的人更多。一晃眼间,却看到一个卖小吃的半大小子趁守门的兵丁不注意,正抱着一竹筐烧饼油条在爬墙打算混进去,大概在里面可以卖个好价钱。
冯古璞也不说破,拉着何履光的手往里便走,早有鉴真的弟子如飞的迎上前来,将二人让至大雄宝殿前的贵宾席上就坐。
只见大雄宝殿之上,几十位僧人,包括鉴真的弟子、开元寺以及本州其它寺庙的僧人,都身着法衣,各自坐在一个用红绫包裹的蒲团之上;正中间是鉴真,身披八宝袈裟,结跏趺坐,宝相庄严,正在为大众讲解《金刚经》,并且已经进入了尾声。
冯古璞凝神细听,只听鉴真声音清朗,侃侃而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是《金刚经》全部的精髓,它的意思就是,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空幻的,譬如这桂州开元寺前的舍利宝塔,看上去雄伟壮丽,其实它也是虚幻的。这个虚幻不是我们眼中的虚幻,而是我们心中的虚幻。当这种心灵中的虚幻达到一定的程度之时,这样的一座庞然大物,就可以从我们心灵中的虚幻,升华为视觉中的虚幻,然后再进化成实际上的虚幻。当你能够达到这种境界的时候,假如你迎着这座塔走将过去,你会感到一种奇异境界,你的身体,融进了这座塔之中,或者认为,这座塔已经不复存在了,构成这座塔的砖、木、土、石,与你的形、神、灵、肉,完全化而为一。当此之时,世俗之人会认为你已经达到肉身入壁的道行,但你本人却是已经完全进入到一个无始无终、无边无际的圣灵境界之中去了。”
冯古璞全神贯注地在下面听着,有一种似懂非懂,似通非通的感觉。一旁的何履光却低声道:“如果本将军达到了这样的境界,那可是太好了,什么地方有了造反,本将军不用一兵一卒,只带一口利刃,穿墙透壁,如入无物之境,什么金城汤池也挡不住我,然后轻舒猿臂,将那些不服王化的悖逆之徒脑袋割去,犹如探囊取物一般,岂不快哉?!”
只听那鉴真继续说道:“《金刚经》以实相之理为体,以无住为宗,以断疑为用,以大乘为教相,是一切法‘无我’之道理。所谓‘无我’,亦称‘非我’,又称‘非身’,它的意思是说,在世界上的一切事物之中,都没有独立的、实在的自体,‘我即是空’,‘空即是我’,意如是,念亦如是;形如是,神亦如是;意念形神,化为一体,到了这种时候,世界上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空,都化成了幻。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烦恼的呢?”
冯古璞犹如坠进了五里雾中,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需要分清东西南北,虚虚幻幻,空空灵灵,若即若离,似梦非梦,恍恍惚惚之中好像进入了一个从来未到过的幻虚境地。突然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之声震耳般响起,原来是鉴真的讲经说法已经结束了,一些人涌上前去,想让鉴真伸出手掌来,在某几个幸运者的脑门上摸上一摸。
然而鉴真却转身进了后殿,却见鉴真弟子顿悟法师大声宣布道:“本次无遮大会的第一天讲经日程暂告结束,下面由本师鉴真上人为桂州缙绅信士授菩萨戒之大礼!”
一时间梵乐悠扬,钟磬齐鸣,那待在偏殿之中早就大不耐烦的赵朝奉、钱大官人、孙员外、李举人、周衙内、吴翰林、郑老板、王小官之辈,共有六七十人之多,都是桂州城中的殷富之家,鱼贯而出,一个个得意扬扬,依次坐在早就准备好的锦缎蒲团上,各自脱下头上的头巾、帽子、襆头、乌纱之类的东西,等待着鉴真依次前来摩顶授戒。
此刻的鉴真,却在大殿之后,与几个大弟子商议事情:“按照常例,这授戒结束之后,一天的法事也就结束了,如这众多的善男信女走散,冯都督派来的兵丁也会离去,这偌大的一个开元寺,在明天早上之前,会形成真空,而此刻张九章的疗伤,正处于最关键的时候,如人群散去,刺客可能会趁虚而来,这如何是好?”
大弟子祥彦说道:“说不得,我们只好辛苦些,除了师父之外,我们轮番上坛讲经,来个昼夜不息,不让人群散去!”众僧纷纷点头称是,只有鉴真却不同意,只听他说道:“凭什么除我之外?为师的也与众弟子一道,昼夜轮值讲经说法,先熬过了十来天,等九章先生的伤势稍有好转后再说!”
众僧还待要劝,却见顿悟跑了进来,急匆匆说道:“师父,外面缙绅们正在等待师父给他们授戒呢。”
鉴真不敢再说,转身往外便走,弟子们纷纷手执各种法器,跟在后面。
却说那处在边上位置的王小官正跪坐在蒲团上探头探脑,忽见鉴真等走出,回头喊了一声“来了”,原先姿态各一的众缙绅们便都直起腰杆,跏趺盘坐,却见那主持授戒的鉴真手持一钵清泉,来到众人中间,朗声说道:“诸位居士请了。按我佛之规定,欲受菩萨戒者,必须先认同下列所具的十戒,它们是:不杀生、不偷盗、不淫邪、不妄语、不饮酒、不涂脂抹粉、不视听歌舞、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饮食、不蓄金银财宝。众位居士,能持者原坐不动,不能持者请离此蒲团,众位能持否?”
众人都没有出声,独有那王小官人问道:“大师,你这‘不蓄金银财宝’,我有点受持不了,这金银财宝就是我的命,你要我不蓄金银财宝,岂不是要了我的命?”有人伏在蒲团上低声暗笑。
鉴真肃然道:“所谓不蓄金银财宝,是指不蓄非己之份的金银财宝,至于命中注定就是你的东西,你就是不想蓄它,那也是办不到的。”王小官一听,放在心来。
鉴真又说道:“天竺所传受戒之法,须在头顶囟门之上烧香疤三行九颗,但诸位是在家修行的居士,因此不用烧香疤。我这里有清水一钵,当此清水洒在诸位头顶囱门之上时,也就是受戒成礼了。”
说完之后,鉴真手执金钵,依次走到受戒者之前,然后将水洒在受戒者的头上,每洒一个,鉴真就要说一声“我佛慈悲”,众弟子手执各类法器跟在后面,什么钟儿、鼓儿、锣儿、钹儿,以及那木鱼、梵铃之类,悠扬顿挫,将一阵阵天外梵音传到殿外,令一些隔在殿外之人充满各种猜想臆测。
一个山西口音的大胡子缙绅大声对一旁的同来者说道:“和尚们现在演奏的这套曲子我知道,这在俺们山西叫‘八大套’,最早来源于天竺,当年北凉主吕光灭龟兹国,得到了几套‘于阗佛曲’,以后高僧鸠摩罗什将其翻译成汉文,后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旁边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随口吟诗道:“此曲只应仙宫有,人间能得几回闻,耳听梵音传天外,我心已到那烂陀。”却是不理同来者山西大胡子的说话。
一个土财主模样的人问道:“什么叫那烂陀,是不是听到了这些这门那门的声音,就好像看到了‘那个烂陀螺’的意思?”
山西大胡子把嘴巴一扁,道:“你这老土。是‘那烂陀’,不是‘那个烂陀螺’。那烂陀是天竺国最负盛名的一个寺庙的名称。”
坐在一旁的冯古璞心中若的所思,对何履光道:“假如过几天公务稍暇,下官也要来到此间,务要请那鉴真上人,为本官授菩萨之戒。”
何履光道:“舍弟何复光,过几天也要有事来到桂州,他自称是这桂州开元寺的尚转世投胎,平生最爱好的,就是这盘膝念经,他如果知道这桂州城中有鉴真大师在此为人授戒,一定会喜之不胜。不知都督可愿意与舍弟一同受戒否?”
冯古璞心中暗笑:“说什么有事要来桂州,其实一定是这何履光前几天担心一个人对付不了罗希奭,于是将那何复光也叫来,合两兄弟之力以求自保而已。”
隔了好一会儿,大殿之中授戒仪式才算结束,那些受了戒的缙绅们满含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陆续走出殿来。人们正在陆续散去,却见鉴真弟子之一的光演站在讲坛的最高处,大声说道:“诸位桂州受了戒或未受戒或即将受戒的居士们、各位我佛的善男信女们、各位施主们,本师鉴真上人认为桂州是福缘之地,适才决定,这本次七七四十九天的无遮大会,照原计划在每个白天进行,而每晚直到第二天清晨的整个通宵,则举行连续三七二十一天的水陆大法会,敬请各位居士、施主参加!”
平素养尊处优的何履光支持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对冯古璞道:“本将军这可要回家休息了,冯都督请自便。”冯古璞也正挂念张九章,巴不得何履光有此一说,于是连声应承道:“大将军既是稍感困乏,还是回家休息为好。”当下二人分手,何履光出寺而去,冯古璞则进殿而来。
那鉴真正捧着一杯茶,坐在蒲团上养神,猛抬头看到冯古璞进来,连忙站起相迎,二人也不交一言,从大殿的侧门而出,鉴真在前,冯古璞在后,弯弯曲曲,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进了一个马棚,再钻入一个甬道,来到一处密室之中,只见昏暗的烛光之下,张九章躺在一张小床之上,身旁一个年青僧人在为他换药,而另一个虎面行者警觉地望着外面的甬道。
冯古璞只觉得鼻子一酸,紧走两步,但见张九章平日高大壮实的身体,似乎萎缩了一大截,那双有神的大眼睛,也淡暗了许多。看到冯古璞进来,张九章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冯古璞握住张九章的手道:“子文,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声音的些咽哽。
张九章用低沉的声音道:“存玉兄,这不能怪你。”
冯古璞又用手紧紧地握住换药的青年僧人的手说道:“大恩不言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我们会永远铭刻在心间。”
青年僧人正是思托,他指着一旁的虎面行者对冯古璞道:“大都督,那天打跑刺客、保护了九章先生的,是这位戒融师父。他是为日本留学僧,到大唐来是为了学习各地的武功技击。这几天他是寸步也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你要谢就谢他。”
冯古璞站起身来,朝着戒融就要跪下,却被戒融扶住了动弹不得。冯古璞说道:“戒融师父侠肝义胆,虽然是位日本友人,却视我大唐之人如手足同胞,在危难之时挺身而出,真是令人可敬可佩。”
戒融连忙说道:“当时我也不知九章先生是什么人,只是看到有人被刺,我就本能地援手相救。后来听鉴真大师说,九章先生是当今大唐士大夫的楷模,身上担负着大唐朝廷重振雄风希望,能够为九章先生效劳,我感到十分的荣兴,我为我本人能够为大唐人民做了一件好事而高兴。”
冯古璞回过头来,对张九章道:“子文,假如真有那么一天,圣上驱逐李林甫一伙奸邪而决定启用你为宰相,你一定要记住日本友人对你的期望,为天下的黎民百姓多做一些事情。”
张九章眼中早已是热泪盈眶,他用低沉但十分坚定的声音说道:“张九章能够再世为人,都是各位所赐。今日之事,自当刻骨铭心,永誌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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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5-29 发表 | 本章责编:落花满衣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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