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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陷入旋涡    文 / 东坡后人

第二章

来桂州已经三天了,鉴真以及他的弟子及其余追随人员共计三十五人,基本上都已经完全恢复了体力,前一些日子里那种因第五次东渡失败而心力交瘁的情况已经完全不复存在了。
这天上午,鉴真召集祥彦、神仓、光演、顿悟、道祖、如高、德清、荣睿、普照、思托、玄朗、玄法等弟子,师徒共十三人,一同商议下一步如何行止。其余同来的二十余人,因地位较低,未能参与其会。
鉴真首先开言道:“自从天宝二年我们第一次东渡以来,至今已是天宝九载,七年之间,我们五次东渡,其中两次被人破坏,三次虽乘船出海,但又都是遇上飓风,特别是第五次,不但无法东渡,而且居然漂流到号称天涯海角的海南岛。幸好我佛慈悲,不使我等葬身于鱼腹。今天我把大家叫来,就是要听一下大家的意见,究竟是还去不去日本?如果决定去的话,怎样去?”
众弟子之中,祥彦年龄最大,同时在诸弟子中威信也最高,于是很多人便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了祥彦的身上。祥彦知道自己此时不首先说两句是不行的,于是开口说道:“记得当年荣睿、普照二师弟第一次向我师提出东渡要求之时,我曾经说过:‘彼国太远,性命难存,沧海渺漫,百无一至;人身难得,中国难生’的话,后来师父提出:‘为是法事也,何惜身命!诸人不去,我即去耳!”于是我表示此生不弃不离,追随师父。时隔七年,我今天还是那句话:只要师父说去,我就决不说不去!别说是东海的万顷波涛,就是刀山火海,我也永远跟着师父。”
众弟子中,荣睿和普照这两个日本僧人,当然是坚决的东进派,听到祥彦如此说,心中知道,是否东渡,其关键就在于师父,于是都不约而同的把眼光转向坐在佛堂中央的鉴真。
鉴真说道:“昨天我叫思托将这里的禇遂良《金刚经》拓搨下来以备东渡之用,这已经说明我的态度是十分明白的。然而话又要说回来,这东渡扶桑,毕竟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我虽然是你们的师父,但却没有主宰你们每一个人命运的权力,在这性命交关的面前,我的意见只能代表我一个人。现在我只想听听你们是否有与我不同的意见?”
神仓是鉴真诸徒中学问最深的一个,其天赋极高,一般的佛学经典,别人读好几次还是记了上句忘下句,而神仓则是过目成诵,并深铭心间,因而在诸师兄弟之中,威信仅次于祥彦。这时他站起来说道:“师父,我已经跟随你有二十余年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吗?别的不说,就说这跨海东渡之事,我也知道这是一件既危险,又困难的事,但我几时又退缩过?祥彦师兄已经是个年过花甲的人了,他不言退,我岂能言退?”
其它诸僧也多数表示决心东进,但鉴真也发现还是有人有不同看法,于是便索性把话挑明,说道:“玄法,你也说说看你的想法?”
玄法也是个日本僧人,当年与荣睿、普照一同搭乘日本的第十次遣唐船来到中国,但不同的是,荣睿、普照是受日本朝廷的派遣来中国寻找合适是传戒大律师东渡,而玄法来中国的目的则是留学。后来因为崇敬鉴真的学问品行,于是玄法也就随在鉴真身边,成了鉴真的第子之一。
玄法侧着头对普照说道:“普照师兄,你还记得我们一同乘坐遣唐船到中国来的时候,与我们同船的还有一个叫戒融的和尚吗?”
普照说道:“怎么不记得,这个人好像不太爱说话,对谁也不爱搭理。”
玄法道:“对,他也是到中国来留学的僧人,但与我和玄朗不同的是,他是个武僧,他到中国来是准备学一身武艺回去。他曾经对我说过,其实不管是从日本到中国,或者是从中国到日本,不用经历东海的万里风波也是可以的。据他所知,从日本只要跨过朝鲜海峡,就可以到达对岸的新罗,再从新罗绕道而行,进入中国的辽东,再经辽西走廊,也能到达洛阳、长安。既然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为何不能多走些路,从高丽前往日本,而何必一定要去冒东海的风波之险呢?”
鉴真听后微微点头道:“据本师所知,目前辽西、辽东一带,现在是东突厥以武力割据着,烽火战乱,路上恐怕不太好走。当然,玄法的办法也不失是个很好的办法,完全可以考虑。”
众僧议论纷纷,隔了一会,鉴真又对另一个日本留学僧玄朗说道:“玄朗,为师知道你有你的独到见解,趁这个机会,你也说说你的看法吧。”
玄朗与玄法一样是个日本留学僧,一踏上大唐的国土,他就与同来之人分了手,一直在长安、洛阳两京进修佛学,直到鉴真等人第五次东渡之前,才认为自己学业已成,于是想搭乘他们的东渡之船顺便回日本,上船后才发现这所谓东渡之船体积太小,比自己来中国时所乘坐的日本遣唐船要小得多,根本不足以抵御海上的风浪,心中十分恐惧和后悔。他实在是太不愿拿生命去冒再一次的险了,于是用一种怯怯地神情说道:“日本是一定要去的,但我认为我们这一次的船一定要大,否则宁可在中国多待些时日,不知诸位师兄以为如何?”其实他心中还有一个主意,很想从此就留在大唐,但不敢说出来,于是找了一个理由,看看还有没有商量不东渡的余地。
谁知他的话也博得了一部分人的赞同,甚至包括师父鉴真在内。只听鉴真说道:“玄朗的话很有道理,我们三次在海上遇险,船只太小也确实是个问题。特别是第二次,为了省钱,我们买的是岭南道采访使刘巨鳞的一艘几乎要报废的旧船,这种船,小风小浪也许还能对付,遇到大一些的风浪,它岂有不倾覆的?为师以为,我们这一次要准备得充分一些,或者是买一艘大船,或者是等下一次遣唐船的到来,然后搭乘它东渡。”
听到鉴真如此说,从祥彦以下,大家都觉得很有道理,连一向不太看得起玄朗的荣睿,也高兴地拍了玄朗一下,说道:“嘿,看不出你这家伙,今天总算是给我们日本人争得了一次脸面。”
神仓向鉴真道:“可是,那日本遣唐船什么时候到中国来,却是毫无定准的,看来我们还是要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从现在起就设法筹集金银铜钱,争取买一艘最大最好的海船。”
鉴真说道:“神仓说得很对。我前两天仔细算了一下,如果要买一艘大船,再加上雇请经验丰富的船师、水手,这笔钱,没有六万贯是不行的;此外,我们总不能两手空空地前往日本,这吃的、用的、到日本后传法所需的,以及各种各样的应用之物,也得四万贯有余。本师认为,这一次那怕是多花费些时间,没有十万贯以上的用费,我们暂不出海。”
一个叫顿悟的弟子说道:“十万贯,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如果折换成白银,那就是十万两;如果换算成铜钱,那就是一亿个;可是,我们到那里去筹这笔钱呢?”
鉴真道:“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只要我们抱定了信心,天下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昨天,这里的都督冯大人已派人送来铜钱一千贯,这里的海空方丈也给了我们一百贯。为师的想,这桂州城虽然不大,但人民殷实富裕,而且朴质善良,我们不妨在这里索性多待些日子,我与祥彦、思托几个懂医的,给这里有病的人多看一看病,多少能收些诊金;其余的人,由神仓、光演负责,尽可能多做些法事,例如水陆道场、无遮大会、盂兰盆会之类,多超度一些亡魂亡灵,我想,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也许就能够筹集到这十万贯钱了。”
顿悟问道:“那么,我们原定的在桂州住几天就走的计划,现在是不算了?”
鉴真说道:“是的。我来到这桂州之后,总觉得这是一个福地,我们应该在这里住下来筹集东渡的银钱,并在这里购买一些东渡的物品。”
“还可以尽可能多得到一些募捐,前几天在码头上迎接我们的官儿,其中有一位何大将军,我看他一团富贵相,我们去找他化缘,说不定也会施舍个千儿八百的。”平时不太在众人面前说话的玄朗,也大声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神仓跟玄朗开玩笑道:“要化缘只能叫玄朗师弟去,我们其它的人可不行。”
众人都不理解,神仓便又说道:“我们这些人中,谁长得最漂亮?当然是玄朗师弟了。如果让他穿上大家闺秀的衣裙,扮成个女的,恐怕好多千金小姐都会让他比下去,大家想想,那天在码头上,那何大将军一双眼睛,老是贼忒忒地往冯都督大人的夫人身上瞟,我就知道,何大将军其实是个色鬼。现在我们的玄朗师弟到他家去化缘,保不定何大将军眼睛一花,以为那里来的仙女下了凡,这大把大把的银子嘛……”
除了鉴真与荣睿之外,众人都大笑起来,不知谁插嘴道:“这玄朗师弟头上光秃秃的,何大将军的眼睛再不济,也不至于将光头看成了插满鲜花的美女发髻吧?”
神仓说道:“这你就不知道了。俗话说,情人眼里出西施,说不定何大将军想美人儿想疯了,偏偏就是没有注意到玄朗师弟的光头呢?”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神仓,你不可忘了你的本性!”鉴真很生气地喝止了神仓的玩笑,但所有的人都觉得,这种轻松愜意的互开玩笑,自天宝二年大家结识以来,众人欢聚之际也是不时为之的。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忽见这里开元寺的海空方丈急匆匆走了进来,对鉴真说道:“前始安郡都督张九章与现任始安郡学教谕孟希真,专程前来拜访大师,现有他二人的拜贴在此。”
鉴真接过拜贴,只见上面写道:“曲江张九章子文,桂州孟希真大猷,拜谒鉴真大法师”。于是沉吟道:“这张九章籍贯为曲江,不知可与前宰相张九龄有涉?”
海空回答道:“此人正是张九龄之弟。”
鉴真站起身来,对诸弟子道:“久闻此人与其兄张九龄一样,都是文坛上的领袖人物,秉性正直,人们称之为‘天下人望’。既然专程来拜访于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诸弟子,以礼相迎,不可失了礼数!”

却说那天张九章与冯古璞一阵争执之后,心中不忿,回到家中,喝了两杯闷酒,回房中睡了,谁知这一睡就睡了三天,三天之中连家门都不出,尽管冯古璞将迎接鉴真等人的仪式弄得十分隆重,但张九章根本就是不闻不问。在他的心目中,佛教是一种“夷狄之法”,因此他对冯古璞大张旗鼓地迎接鉴真十分反感,后来听说鉴真住在开元寺,于是起了一个念头,何不与鉴真会一次面,看一看他究竟是何许人也,有多大能耐,如果是个招摇撞骗之徒,将其羞辱一场,出一口心中的闷气也好。
正在此时,张九章的至交好友始安郡儒学教谕孟希真来访,谁知这孟希真平生最爱的,就是与和尚抬杠,这二人谈起话头来,十分投禊,真可谓是一拍即合,于是便不顾一切,径直到开元寺来求见鉴真,谁知拜贴送进去不久,便听到一阵钟磬之声,接着十二个僧人,分为六对,执礼甚恭,前来迎接。六对僧人施礼之后,分两边站立,又听得一阵念佛之声,一个六十开外的老僧步履沉隐地走了过来,脸上穆肃而略带笑意,张九章心中想道:“此僧胸臆间城府倒是极深,光看这副容颜,就有点和尚们常说的‘宝相庄严’的味道。”
张九章与孟希真向前与鉴真相见施礼,然后坐在客位之上。那孟希真借着灯光,定睛看去,只见六对僧人之中,为首一个已过花甲,其余十一僧,也是一个个神情肃穆,雍容有持,但又都是毕恭毕敬地执弟子礼站在下首,于是心中又想道:“这鉴真看来着实不简单,光看这十来个当徒弟的,好像都不是泛泛之辈。”
只听鉴真首先开言道:“久闻韶州曲江有三张,都是士林之翘楚,人中之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令长兄九龄先生已驾鹤而去,今日能见到九章先生风采,也不枉老纳来此人世间走这一遭。”
张九章见鉴真说得客气,于是也只好逊谢道:“学生也是久仰上人之名,今天能够相见,也可以说是三生有幸。”
鉴真说道:“张先生是当今海内人望,孟先生也是桂州硕儒,今日能够联袂而来,屈尊辱降,贫僧只觉得荣宠非常,不知二位先生到此有何教诲?”
张九章心想,此僧虽然是摆出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来,但我此来,要说的话却是不能不说,于是笑了笑说道:“学生有一事不明,今日特来请教,望上人能够开我茅塞。”
鉴真心中也想道:“此人之来,看来又有一番口舌之争。但久闻此是个儒学班头、玄谈领袖,倒是要小心在意了。”
只听张九章说道:“听闻释迦牟尼,是为天竺净饭国的所谓王子,口不言先王之道,心不知君臣之义,更不用说什么夫妻之礼、父子之情。您看,其父母之国被人侵占,而此人竟厚颜无耻,委身于仇人屋檐之下屈辱偷生。假如这个人今天还活着的话,充其量不过是个无知的匹夫。令学生不解的是,以鉴真大法师如此之良材美质,精通古今微言大义之人,居然跪倒在这如此不堪的释迦牟尼脚下,从精神到肉体,完全心甘情愿地被释迦所控制,这究竟是个什么道理?”
鉴真胸有成竹地答道:“我佛所能达到的境界,绝不是普通的凡夫俗子所能达到的境界。先生虽然文章盖世,腹藏珠玑,但仅就如何成就人生之最高境界这一点来说,先生的看法,还是跳不出世俗看法的藩篱。我佛名叫释迦牟尼,意即释迦族的圣人,既称圣人,当然不是常人。他所得到的‘无上正觉’,其最重要的要诀就是一个‘忍’字。先生请想,释迦连杀父亡国之仇都能忍,那还有什么不能忍的?在这人世之间,只要具有这样的忍,难道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完成吗?”
张九章气色俱厉地说道:“可我认为这样的忍,我认为与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分别!”
一旁的孟希真开口问道:“现今世俗之中,有一类人追求佛陀之末节,自称苦行,居然自残今生之肢体,企图祈求来生之幸福,这些行为其实是伤风败俗,祸国殃民,给家庭及社会造成极坏影响,不知大师对这些人是如何看法?”
鉴真长叹一声道:“大猷先生,贫僧对这一类的行为是最为深痛恶绝的。前两天贵地冯都督以盛大仪式迎接于我,当时便有一人以巨斧砍断左臂,然后跪在大街上向贫僧祈福,被贫僧当场呵责。先生不信,可以查问。先生是儒者,有仁者之心;贫僧是释徒,有的则是慈悲之心,仁心也好,慈悲之心也好,两者其实是一样的。”
孟希真一生之中,对这一类苦行之徒最为深痛恶绝,但令他想不到的是,在这个问题上,鉴真的看法与自己的看法基本上是差不多的,原来对鉴真的敌视之意,顿时缓解了不少。原来紧绷着的面孔,不知不觉之中便松弛了下来。口中说道:“学生还有一处不解,特请大师赐教:这佛教究竟有什么好处,值得连大师这等出类拔萃的人也为之倾倒?”
鉴真见孟希真神情缓和,心中想道:“此人与我本来成见甚深,但也并不是格格不入,只要从侧面进行迂回,看来不难说服。”于是和颜悦色地指着桌子上放着的一碟石蜜,问道:“请问先生,这碟中所放的却是何物?”
孟希真答道:“此为石蜜,乃是甘蔗之汁所制成。世俗之人也有称之为蔗糖的。”
鉴真说道:“先生可知道这石蜜来自何方?”
孟希真道:“这谁不知道,什么地方盛产甘蔗,什么地方就盛产石蜜,譬如这桂州以南各处州县,就是石蜜的产地。”
鉴真笑道:“先生差矣。这石蜜的原产地,却是天竺,且与我佛大有关系。”
张九章在旁插口道:“大师,学生自己便是岭南人,而且到这桂州,算起来已有七八年之久,一看这石密如此成色,学生不敢夸口,便知它是桂州所属的荔浦、修仁一带所产之物。大师却说它产自天竺,岂不是自欺欺人?”
鉴真说道:“先生如不相信,请去查看《太宗实录》,贞观二十一年,太宗皇帝遣使至天竺‘摩揭陀国’求取熬糖之法,然后下诏令各产蔗之地按其法制糖。因此贫僧认为,不管这桌上的石蜜产自何处,但它的最早来源,就是天竺。”
张九章道:“即使这制作石蜜之法来自天竺,又与释迦牟尼有什么关系?”
鉴真说道:“先生难道刚才不是问贫僧这佛教究竟有什么好处吗?现在贫僧就可以告诉先生:佛教的好处,就在于能补中国之所无,臂如这制作石蜜之法。推而广之,在当今之世,国与国之间的关系,贵就贵在能够互通有无。佛学来自于天竺,自东汉明帝以来进入中国,数百年来,逐渐深入人心,如今已经成为东土大唐盛行之教。因此贫僧以为,这小小的石蜜尚且是有用之物,何况博大精深的佛教?怎么能说佛教没有用呢?况且……”
张九章突然打断鉴真的话道:“且慢,大师刚才说石蜜贞观之时来自天竺,好像有些不对。学生想起来了,刘歆《西京杂记》中曾记‘闽越王献高帝石蜜五斛’,如此说来,早在西汉初年,石蜜就已存于世间,哪里还有必要等到我朝太宗的时候才到天竺学习制造石蜜?”
鉴真心中微微一惊,心中想道:“这张九章果然是博学多才,其反驳出我意料之外,幸好这还难不倒我。”于是说道:“西汉初年的石蜜,那不过是将甘蔗汁简单地用太阳晒干,充其量只能称之为甘蔗制品;而天竺传来的石蜜,则是利用火的热能,以蒸发方式来进行大规模的生产而所得,这两者是大不相同的。”
张九章心中想道:“看来此人除了佛经之外,其它史籍也是有所涉猎的。我再试他一试,如难不倒此人,如此则佛徒之中确有能人。”于是对鉴真说道:“‘腼鳖炮羔,有柘浆些’,大师能告诉这这是什么意思吗?”
鉴真沉吟了一下,然后说道:“这是战国宋玉所作《招魂》中的句子,意为在烹煮鳖鱼和煎炸羊羔这些美味食品的时候,还要淋上一些‘柘浆’进行调味。所谓柘浆,也就是甘蔗汁。”
张九章心中一惊,想道:“这和尚果然有点不同凡响,再跟他辨驳下去,可能我占不到半点便宜。”于是哈哈一笑道:“如此说来,大师可能是尝过如此美味的了。”
鉴真合掌念佛道:“善哉善哉,贫僧自十四岁入大明寺受戒以来,再也没有尝过丝毫荤腥,九章先生取笑了。”
突然,一个黑影闪电般地从窗外窜向前来,手中执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刃,也不打话,对着张九章便刺,张九章惊得呆住了,竟是不躲也不闪,只听得“咝”的一声,那利刃奇快无比,竟只一下便刺入张九章小腹之中,那血顿时就象喷泉般地涌了出来,孟希真只惊得手脚无措,不一时便昏了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从窗外又跳进来一个黑影,手中同样也执着一把单刀,鉴真与众徒弟也都惊得呆了,一个个呆若木鸡,但令众僧意想不到的,却见那后进来的黑影却是挥刀直取先进来的黑影,那先进来的黑影顾不得再刺张九章,转身与后来者便斗,只听得一阵兵刃相击之声,灯光之下二人斗得极是激烈。
张九章倒在地上,一时未死,用手拼命捂住伤口,口中说道:“狗官,我就知道你早晚放不过我!”说完便晕了过去。鉴真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对身旁的弟子们道:“九章先生天下人望,不能让他就此死于非命,快快抢救!”
弟子中祥彦、思托等人都是懂医之人,连忙抢上前来,与鉴真一道,七手八脚,替张九章止血。
荣睿不通医道,于是顺手抄起门上的门闩,护在一边,一边眼睛盯着两个激烈相斗的黑影,一边心里想:“那刺客如果再敢向前伤人,自己这手臂粗的大门闩突然打过去,好歹也要保护住师父的安全。”
突然,他发现其中的一个黑影手中拿的竟是一把长长的倭刀,这倭刀只有日本武士才喜欢用,中国武士一般是不用的。“这人是谁?”荣睿只觉得此人似乎并不陌生。突然,他想起来了,喝道:“戒融,是你吗?”
此人果然是六年前一同乘船前来的日本武僧戒融,只听他嘶哑着声音道:“马上替我把门窗关闭了,我要活捉此刺客!”
那刺客不敢恋战,往戒融脸上虚劈一刀,趁对方躲闪之际,一转身便跳上了窗台,众僧只听见他说了声“算你命大”,便跳出窗外不见了踪影。
那边鉴真等顾不得这边发生之事,全力对张九章进行抢救,只见张九章伤口上的血虽然是止住了,但生命却仍是十分危险,众僧见他面如金纸,呼吸短促,两眼上翻,眼看便支持不住了。鉴真大叫:“祥彦,火速去将我的‘七宝天王丹’拿来!”那七宝天王丹是鉴真师徒花费无数心血,采集了数十种奇珍异药,最后合成的一种治伤圣药,可惜其中绝大多数都在第五次东渡中扔失了,但其中有一颗因为被祥彦用油纸包裹好藏在内衣里,居然保留了下来,正好这次派上了用场。
与此同时,这一边的戒融喘着粗气,与荣睿等讲述今天之事的有关情况。原来这日本武僧戒融好武成癖,他来到大唐后,遍游名山大川,遍访高强武师,六年来入峨眉、下青城、访少林,探嵩阳,学成了一身好武艺。这一天他路过岭南全州,正在著名古刹湘山寺挂单,突听得有人在议论,说鉴真大师目下正在桂州城中,于是戒融大喜,连夜赶来相见,入城后打听得鉴真一行住在开元寺,不料进得大门来,却正好看见一个黑影伏在窗外,背上还斜插着一把利刃。这戒融是个习武之人,当下也不作声,轻轻伏在另一个黑暗之处,他要弄清楚这伏在窗外的黑影究竟是什么目的。
只见房间里灯光之下,鉴真与一客人大声争论着什么,又过了一会,那伏在门边的黑影突然暴起,挺身直刺那客人,于是戒融拔出倭刀,向前邀斗,末后只听得那客人竭尽全力说了一声“狗官,我就知道你早晚放不过我!”。
众僧听戒融说完,仍是不得要领。
这一边张九章在昏迷中咽下了鉴真手中的七宝天王丹,昏昏沉沉地睡着,但呼吸却渐渐地放慢放粗,众僧知道,张九章的命,算是捡回来了。
另一边,孟希真在几个僧人的凉水施救下,也悠悠地醒了过来,众人七嘴八舌地问道:“大猷先生,你可知这刺客是什么来头,为何要行刺九章先生?”
孟希真惊魂方定,说道:“三天之前,九章先生因为不同意本州冯都督的一个命令,曾与冯都督在广庭大众之前大吵了一场,后来不欢而散。莫非是冯都督派人来刺杀九章先生?”
鉴真问道:“九章先生在这桂州之中可有仇家?”
孟希真道:“九章先生平生只知死啃书本,哪有闲心与人结仇?”
鉴真又问道:“那么三天前他二人却是为了何事大吵了一场?”
当下孟希真将那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后说道:“鉴真大师,九章先生反对冯都督佞佛妨政,但并不是对您们有什么敌意。”孟希真看到张九章仍未脱离危险,担心鉴真因此而不再施救,于是最后说出这句话来。
只见鉴真满面怒容,站起身来,大声说道:“我原来还以为那冯都督是一个心向善的好官,记得那天我还夸他是什么‘忠良之后’,谁知却是如此不堪。九章先生是九龄先生之弟,而九龄先生为相之时,朝政清平,天下富裕,九章先生忧国忧民之心,与九龄先生全无二致,就冲着这一点,我就非将九章先生救活不可!”
只见他回过身来,对弟子神仓喝道:“你马上把冯都督昨天送来的铜钱一万贯送回都督衙门去,对于这种黑心官儿的钱,我们宁可饿死,也决不用他半个子儿!”神仓知道师父的脾气,不敢多说,连声答应着出门而去,倒把那孟希真感动得热泪直流,说道:“大师,刻下已是半夜,就是要将钱送回,也得等到天亮再说。”
鉴真斩钉截铁地说:“不,我鉴真决不用黑心人的黑心钱,虽然我们现在确实是十分需要用钱。”

都督衙门。冯古璞刚刚开完夜宴,摇晃着喝得半醉的身子,回到卧室。如夫人不敢怠慢,赶紧令丫环备好醒酒汤,让冯古璞喝了下去。
冯古璞兴犹未尽,对如夫人说道:“今天我真是太高兴了。三天以来,我总算消了我心头之恨。夫人,你可命下人备酒,我和你再痛痛快快地再喝一杯!”
如夫人问道:“相公,不知是什么事情让你如此高兴?”
冯古璞道:“夫人,你可知,我在这桂州城中,最恨的是谁?”
如夫人道:“平时看到你都是笑眯眯的,对谁都好像蛮客气,谁知道你最恨谁?对了,你那天与前任都督张九章吵了一架,看来,你最恨的就是这个人了。”
冯古璞说道:“那怎么可能?告诉你,我与那张九章其实是表兄弟,他的母亲是我亲亲的姑妈,我恨他干什么。你想,他是一个已经下野的官儿,为何老家不回,却要一直住在这桂州。这是为什么?”
如夫人道:“不为什么,大概觉得你这个表兄的脾气还算好吧?”
冯古璞道:“不是的。我们这一层亲戚亲系,外面谁也不知道。我告诉你,他只有住在我这桂州城中,才是最安全的,如果他回老家韶州去,恐怕早就被他的仇家刺死了。”
如夫人越听越奇怪,问道:“他一个读书人,有什么仇家,如此地放他不过?”
冯古璞道:“他的这个仇家,可不是一般的人,说出来我担心惊得你睡不着觉,不说也罢。”
如夫人哪里肯依,撒痴撒娇,非得要冯古璞说出来不可。冯古璞没有办法,只好说道:“此人就是当朝宰相李林甫!”
如夫人追问道:“李林甫为什么要杀张九章?”
冯古璞道:“我问你,你知道李林甫是接着谁的班做这宰相的?”
如夫人道:“这谁不知道,当然是张九章之兄张九龄。”
冯古璞道:“这李林甫,其实本身并无才学,天下之人都知道他是个‘口蜜腹剑’的东西,就是当今圣上不知道。想当年,李林甫采取卑劣手段,陷害我表兄张九龄,圣上居然信以为真,将我这大表兄贬出朝廷,来到这南疆边城做一个小小都督。后来我大表兄郁郁而终;谁知李林甫仍是放我二表兄张九皋、三表弟张九章不过,接二连三地将他们陆续贬到此地为官。三表弟虽然在这桂州城中,但危险总是时刻伴随着他。”
如夫人又问道:“常言道: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想那李林甫,当今的堂堂宰相,而这如今的张九章,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我想还不至于一定要斩尽杀绝吧?”
冯古璞冷笑道:“你真是妇人之见。张九章才华盖世,对圣上又是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他是当今读书人的楷模。李林甫十分担心,一但有人点醒圣上,圣上很可能便会召回张九章担任宰相之职,你想,这对李林甫意味着什么?恐怕李林甫睡在梦里,也无时不是想杀张九章而后快。”
如夫人问道:“如此说来,你住在你这桂州城中,原来是要得到你的保护。”
冯古璞道:“正是如此。但我也不过是个小小都督,无论如何也难与和李林甫对抗。于是我与表弟商议了一个办法,在表面上他与我结下私仇,然后我借口恨他而派兵对他进行监视,其实这些兵丁是我亲自挑选的武功高手,是专门保护他的保镖。”
如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我今晚好像听你说过,说你今天实在是太高兴了。说什么‘总算消了我心头之恨。’相公,什么事情让你这么高兴,居然是消了心头之恨?”
冯古璞道:“这样的事情不是你们这种妇道人家应该知道的事。”
如夫人哪里肯依,又是一轮撒痴撒娇,还拿出不说出来以后就别想回房睡觉的话进行要挟,冯古璞无奈,只好说道:“你那干爹罗希奭不是个东西,我今天终于得知了一个绝密的消息,这老不死的总算是有了天大的把柄落到了我的手里了……”
突然,一阵紧急的打门声,外面有家丁在叫:“老爷,负责监视张九章的兵丁头目刘铁头求见,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冯古璞大惊,说道:“莫非是我那表弟终于出事了?”这一吓,只吓得原来微醉的酒也醒了,赶忙一边穿衣服,一边叫道:“叫刘铁头到左边厢房等我!”
不一时,冯古璞见到了刘铁头,这刘铁头世代在冯家为仆,忠心不二,是冯古璞最信得过的人。那刘铁头一见冯古璞,见四下无人,心急火燎地低声说道:“不好了,今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我还明明看见表老爷在他房中与那儒学教谕孟希真说话,不知为什么一不留神,表老爷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小的急忙忙找了一夜,却是踪影全无,因此来向老爷请罪,并请老爷立即派遣人众,火速搜寻。”
冯古璞不免对刘铁头埋怨几句,然后吩咐衙门中执事之人,立即前往寻找,并告诉这些人说:“张九章是有事在身的人,当朝李丞相一再叮嘱要特别注意不准出事,你们今天晚上无论如何要给我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些人刚走,又有人来报,鉴真大法师座下弟子神仓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带着几个人,把前两天都督府送到开元寺的一万贯钱又送了回来,言语之中好像还不太客气。冯古璞此刻心乱如麻,口中说道:“这些和尚也真是的,有人送钱给他,居然还摆臭架子不要。也罢,待我出去问他一问,究竟是何原因连钱也不要了。”
神仓坐在门厅之中,正不知冯古璞如何处置退钱之事,心中忐忑不安,忽然听见传他左厢房相见,于是赶紧跟着来人来到左厢房,却见冯古璞神色不定,在厢房中来回踱步。神仓不敢失了礼数,上前施礼道:“小僧神仓,奉敝师鉴真上人之命,将前日大人赏赐给敝师徒的铜钱一万贯如数送回。”
冯古璞道:“不知是出于何因?”
神仓道:“敝师既然退回赏金,自然有他的道理。此刻不便明说,日后自然便知。”
冯古璞正要再问,却又有人急匆匆跑了进来,正是那奉命出外寻找张九章的执事头目,也许是由于事情太急,只见他跑到冯古璞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属下刚才得到消息,那张九章夜入开元寺,却不知如何被人刺伤,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声音虽然很低,但仍是让耳目敏锐的神仓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冯古璞听后,手脚无措,连连跺脚道:“这早晚要发生的事,毕竟还是发生了。也怪我疏于防范,还是让他得了手。”
神仓见冯古璞神情,好像与刺杀张九章无关,心中想道:如要是这样的话,那送回来的一万贯钱岂不是太可惜了,要知道,这一万贯钱对于目前正在囊中羞涩的我们来说,实在是关系非浅。于是开口对冯古璞道:“冯大人,那九章先生确是今晚与敝师谈禅之时,被一不知姓名的黑衣人刺伤的,实不相瞒,敝师疑心那黑衣人是冯大人所遣,因此改变主意,不敢承受冯大人之所赐,是以令小僧将钱送回。”
冯古璞苦笑道:“尊师怀疑是为冯某所为,冯某也不敢申辩,也是你刚才那句话,‘此刻不便明说,日后自然便知’。只是那一万贯钱,还是请你再运回去,并请你转告尊师,我冯某拿出来的钱,决然是清白的,尊师徒尽管使用,它决然不会玷污了尊师徒的清白之名!”
话说到这个份上,神仓已知冯古璞决不是幕后凶手,这其中一定是另有隐情,只是不好明说,同时也心痛这一万贯钱,于是没口子地答应道:“既然如此,待小僧将大人之话完全转告敝师,至于这钱嘛,由敝师相机处理。”
冯古璞压低声音对神仓道:“听闻尊师徒药理精湛,本官在这里重托尊师徒,那张九章与本官有旧,请尊师徒看在本官薄面之上,为张九章施药救治,所有费用,一律由本官负责。另外,本官还有一个请求,那张九章的仇家厉害无比,即使便是本官,恐怕此刻也保不了他的安全;张九章疗伤期间,我想就让他暂时和尊师徒住在一起。
神仓听后,也觉得事关重大,不敢多说,连忙退出,指挥着同来的几个人,将那一万贯钱又抬回了开元寺。
冯古璞听得衙外已过四更,不觉一阵睡意浮了上来,打了个呵欠,回到房中,突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那夜夜不离的如夫人,却不知到哪里去了。急唤丫环来问,却也是无人知晓。

却说上半夜之时,冯古璞因有急事出房而去,那房中的如夫人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忙忙抓了几件细软之物,趁衙门中无人注意之际,溜了出来,直奔罗希奭的始安太守府而去。
原来这如夫人居然是罗希奭安插在冯古璞身边的一条内线。一年之前,冯古璞外出公干,在距自己衙门不远的地方遇到一家从钱塘而来桂州,后来寻亲不遇的老夫妇,因为生活所逼,正在将一个草标插在亲生女儿头上,将女儿出卖,说是得些路费回老家去。冯古璞可怜那老夫妇的处境,他素性慷慨,于是送了一笔钱,也不准备要那老夫妇的女儿,谁知那老夫妇一口咬定冯古璞是天大的善人,女儿跟在大善人的身边一定吃不了亏,而当时正好与冯古璞同在一起的始安太守罗希奭对此也极力赞同,冯古璞无法,只好将那少女留了下来。
谁知那少女带回衙门之中,梳洗打扮之后,却是明目皓齿,天生丽质,而且一口的吴秾软语,甜脆好听,简直是“苧萝山下浣纱女,不想居然身边来”,见到的人没有不啧啧称赞的。正好冯古璞几年之前夫人过世,早就有了个续弦的打算,当下又是在罗希奭的极力怂恿之下,冯古璞同意将这少女娶为继室。但由于冯古璞与原来的夫人感情甚深,因此冯古璞是将这少女暂作偏房,说是要等三年之后再扶为正室,因此衙门上下都称其为如夫人。
冯古璞新婚燕尔,当然对这如夫人百般痛爱,但日久发现,这如夫人秉禀性轻佻,并不象她所说的,是什么良家之女。但冯古璞对这件事也不是太在意,心中有什么话,也总是意愿意和她讲,但一些性命交关的事情,冯古璞还是有所顾忌的。
谁知今天前半夜,冯古璞一时高兴,吃得半醉,竟然一不留神,竟说出了一句“你那干爹罗希奭不是个东西,我今天终于得知了一个绝密的消息,这老不死的总算是有了天大的把柄落到了我的手里了”的话,令她知道事情十分重要,后来冯古璞有事外出,她不告而出,直奔罗希奭的太守衙门而去。
其实这如夫人与罗希奭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父女血肉关系。原来那罗希奭受李林甫之命,来到这桂州任始安郡太守,原意就是监视这里的各级官员,防止他们串通起来,干出一些可能对李林甫不利的事情,因为李林甫知道,张九龄兄弟三人先后在桂州做官历十余年,还有人风传冯古璞与张家是姑表之亲,因此李林甫对桂州十分不放心,将自己最得力的亲信罗希奭弄到桂州来。罗希奭此人用心深刻,那一天正好家乡一对老仆送小女儿来桂州与自己团聚,于是便想出了一个彻底控制冯古璞的办法,令那对老仆假装寻亲不遇的外乡人,从而将自己的小女儿,安插到了冯古璞的身边,之后又不着痕迹地使她成为冯古璞的续弦夫人。
为了保持联络上的方便,如夫人借口罗希奭是这段“美好”姻缘的牵线之人,死乞白赖地缠着冯古璞,要认罗希奭作“干爹”,有了这个借口,父女二人就能够经常见面了。然而今天的事情太过突然,如夫人担心迟了便会要了她父亲的老命,于是不顾一切,潜出都督府的内衙,连夜前来报密。

这一夜罗希奭的太守府中,同样也是各色人等,纷至沓来,头绪多端。
黄昏刚过,罗希奭令小书童泡了一壶好茶,刚想坐下来闭上眼睛养养神,忽有仆人来报,有个河南口音的汉子要求见老爷。罗希奭心中不太耐烦,说道:“把他叫来!”
不一时,一个人走了进来,罗希奭定睛一看,吃了一惊,说道:“吉兄,怎么是你?”原来此人姓吉名温,也曾经是一个提起名字来令小孩不敢夜啼的酷吏。吉温与罗希奭一样,投靠了李林甫,成了李林甫手下摇鹅毛扇的角色。二人寒喧一阵后,吉温对罗希奭道:“老罗,这个地方说话稳不稳便?”
罗希奭道:“有话尽管说,别看我老罗瘦筋筋的,在这桂州城中,却是一个跺跺脚地也要地震的人物。那武卫大将军何履光身高力大,手握重兵,见了我也就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吉温没有说话,却向一边正低头烹茶的小书童眨了眨眼。罗希奭说道:“他小小一个孩童,懂得什么?吉兄有话但说无妨。”
吉温说道:“我要说的话,是绝对机密的东西,请你老兄千万要小心了。”
罗希奭道:“什么事情,如此机密?”
吉温道:“你说,这朝廷之中,目前谁人最有权势?”
罗希奭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李相李林甫了。从前圣上一般是同时用两个宰相,因此有左相、右相之分。李相上了台之后,就再也没有左相右相的叫法了,天下从此就是一相,可见圣上对李相倚重之深。”
吉温道:“可是,现在的情况有了新的变化,李林甫的地位目前是有所动摇。”从前吉温对李林甫,不管是人前人后,也总是一口一个“李相”的,今天却是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了。
罗希奭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去动摇李相的地位?难道是圣上又想起用张九章这个书呆子?不瞒你说,这个书呆子早几天与这始安郡都督冯古璞大大地吵了一架,我觉得机会难得,正已叫人找机会将此人刺死,然后再嫁祸于冯古璞。恐怕这张九章再吃不到明天的早餐了。”
吉温道:“不是张九章,而是另有其人。”
罗希奭道:“此人是谁?”
吉温说道:“不是别人,是那当年曾经跪在你我兄弟面前磕头犹如捣蒜的杨国忠!”
罗希奭道:“难道就是那‘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杨贵妃的哥哥?”
吉温道:“正是此人。想当年,杨国忠名叫杨钊,跑到京城长安来找门路,对着你我弟兄,那一脸的媚笑,连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肉麻。后来他将他的妹子送进了寿王府,成了寿王妃。想不到又过了几年,寿王妃摇身一变,又成了当今圣上的贵妃,这杨国忠可就抖起来了。根据目前的迹象来看,圣上很可能会让杨国忠取代李林甫的位置。”
罗希奭道:“那难道李相就这样束手待毙吗?”
吉温阴阴森地的笑,说道:“当然不是这样。李林甫的心狠手辣,决不在你我兄弟之下,他岂能就此罢休?告诉你,李林甫的对策是,策划范阳节度使安禄山,怂恿其起兵造反,李林甫充当内应,二人议定,共同夺取大唐江山!”
罗希奭听后也不觉心惊胆战,说道:“这个李林甫也真是太胆大包天了!”
吉温笑道:“你老罗过去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今天怎么听了一句话,连手都打起抖来了?”
罗希奭道:“这满朝文武谁人不知,那个不晓,你我二人,都是李林甫手下死党。李林甫居然竟敢联络安禄山造反,这是何等样的大事,万一事不机密,被人首告,这李林甫死了不要紧,你我兄弟,平日里仇家甚多,只恐怕李林甫这个靠山还未倒,我二人马上就会被人撕成碎片了。”
吉温笑道:“老罗果然是心思周密,料敌机先。但我们难道就不能改换门庭吗?”
罗希奭道:“你是说我们舍弃掉李林甫这过时的倒霉蛋,改投杨国忠门下?”
吉温笑道:“这难道不可以吗?”
罗希奭道:“难道让我们哥们去向那昔日的街头混混磕头跪拜?”
吉温仍是笑道:“天下之人,从前曾称你我二人为‘吉、罗’,说什么‘吉网罗钳’;为什么把我放在你的前面,看来还是有道理的。老罗,不是我说你,你有些地方还是不如我。就说这向杨国忠跪拜之事吧,我们应该这样想:过去他拜我们,现在我们拜他,还不是两下扯了个直,谁也不欠谁的。再说,常言说得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只有省时度势,才能最后转祸为福。我问你,难道你愿意去当李林甫的陪葬品?”
罗希奭没有出声。吉温又说道:“你我二人酷吏出身,天下之人恨你我入骨,而我二人一旦失去朝中有力者作为依托,等着我们的将是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大丈夫坐而谋、起而行,有什么值得犹豫的?”
罗希奭咬了咬牙,说道:“好!吉兄,我就听你的一次。你说,我们如何采取什么的具体步骤?”
吉温笑了笑,说道:“你我二人联名上奏圣上,将李林甫那厮过去所作之事选十来件足以骇人听闻的,送到杨国忠那里,想那杨国忠正要扳倒李林甫而愁拿不出硬证,你我二人为他提供出来,不愁不顿时将朝廷翻了个底朝天。”
罗希奭又问道:“万一那李林甫与安禄山真的造反成功,那我们岂不是要给李林甫斩成肉泥?”
吉温胸有成竹地说道:“仅仅凭一个外藩武夫,加上这个目前已是孤家寡人一个的李林甫,就能撼动这大唐百余年基业?依我看来,等到安禄山起兵之时,恐怕李林甫的坟墓也给人家挖烂了。”
罗希奭仍是心有疑虑,说道:“那你怎么能保证杨国忠那小子不会过河拆桥呢?”
吉温说道:“一句话:让杨国忠离不开我们!我们要设法弄得就像是他的左膀右臂一样。请问罗兄,天下没有人会自断其膀臂吧?”
罗希奭笑了起来,说道:“那也不一定。前几天我就看见了一个,自己用大斧砍断左臂,跪在大街之上向路过桂州的鉴真和尚祈福。”
吉温也笑了起来,说道:“这个人一定是个没有头脑的蠢货。”
二人哈哈大笑,罗希奭回头对小书童道:“青岚,我那极品碧螺春烹好了没有?”谁知却无人应答。罗希奭出外一问,有家人说,小书童不久之前已出大门而去,至今未见回来。
吉温大惊,说道:“你我二人今日所说之事,李林甫、杨国忠,或者是其它的什么人,不论是谁知道了,我们都是灭族的大罪!叫你这厮小心点小心点,你这厮就是不听,说什么一个小小孩童懂得什么!万一这小小孩童是别人安插在你身边的眼线,那你我一切都完了!”
罗希奭正在手忙脚乱之际,突然从窗外跳进一个人来,倒把吉温大大地嚇了一跳。只见那人一身黑衣,背上斜插着一柄利刃,肩膀上有一片血迹,对罗希奭跪下道:“主爷,小人奉命去行刺那张九章,一直没有寻到机会。后来那张九章跑到开元寺中,却与那前几天来桂林的鉴真和尚吵起嘴来,小人冲上去便刺,小人将张九章刺伤倒地,虽然在他小腹之上狠刺了一剑,他却一时未死,正想再刺之际,却不料什么地方跑出个学武的和尚出来,截住小人便斗。那家伙的武功十分怪异,好像不是江湖中手段,倒把小人左肩上削了一刀。小人无奈,只好逃回,还望主爷恕罪。”
罗希奭一听,更是急得虚火上升,说道:“如此说来,那张九章此刻是在开元寺之中?”
那刺客磕头道:“小人无能,请主爷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好歹要取了那张九章的性……”
话未说完,却被身后假装踱步的吉温冷不防一剑刺倒在地。然而那刺客身强力壮,虽然重伤倒地,却是一时未死,转过身来,双手箕张,紧紧扭住吉温,用极为凄厉的声音问道:“你为何要暗杀于我?”吉温大惊,挣扎不脱,不由得大声哀叫:“老罗你还不动手?!”
吉温刚才刺入那刺客的短剑,此时还插在那刺客的背脊之上,罗希奭来不及多想,伸手过去,抓住那短剑的手柄,拔出来后又拼命地再次刺入,那刺客两脚伸了伸,一动不动地死了。
罗希奭不解地问吉温道:“你为什么要杀他?”
吉温狠狠地踢了刺客的尸体一脚,道:“暗杀张九章的事,万一让皇上知道了,你还有命吗?反正张九章和他,总有一个人要死,这家伙如此无用,还留着他干什么?难道给人家来捉活口么?”
罗希奭想想也确有理,于是二人手忙脚乱,将尸体拖出外面,绑上一件重物,然后扔进院子旁的一个枯井之中,又弄了些土石之类盖在上面,好容易做完事情,正请坐下来喘一口气,却见又一个人撞进内宅,吉温大惊,却听那人叫了一声“爹”,娇喘吁吁,是个女的。
原来这人正是刚从都督府中逃出来的罗希奭之女罗青凤。罗希奭也吃了一惊,说道:“你怎么这黑灯瞎火半夜三更的跑出来?有什么紧急之事吗?”
那罗青凤道:“爹,那冯古璞在你身边安下了眼线,冯古璞说他已经抓住了爹的什么天大的把柄,女儿知道事情紧急,于是连夜逃出都督府,请爹爹早作准备!”
罗希奭道:“我知道了,原来我那贴身的书童青岚,就是冯古璞安下的眼线。”
吉温突然看见这罗青凤竟是一个绝色少妇,心中顿时又有了主意,说道:“这个不是我那凤儿侄女吗,想不到十多年不见,当年扎着冲天辫,手执拨浪鼓的小毛丫头,如今是出落得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的天仙般人儿了!”
罗希奭对女儿说道:“凤儿,快来见过你多年不见的吉伯伯。”
吉温对罗希奭道:“老罗,你有如此美貌的一个女儿还怕什么?我们干脆杨国忠也不用投靠了,将你女儿送到京师,想个办法献给圣上,凭着你女儿的花容月貌,还怕得不到圣上的垂青?”
罗希奭苦笑道:“我这女儿已经嫁给了冯古璞,圣上怎么还会要她这种残花败柳?”
吉温说道:“圣上虽说早过花甲之年,但却是个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想那杨贵妃成为寿王妃也已六年之久,况且还是他亲亲的儿媳妇,圣上仍然是照收不误,何况贤侄女正当青春年少,又是如此花容月貌,落雁沉鱼……”
罗希奭打断吉温的话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防止冯古璞率兵来捉我们!”
吉温道:“那小书童也不过十来岁的人儿,冯古璞如何能够仅凭着这小孩子的一句话便来与咱们放对?我想他此时正在点起兵甲,把自己的卧室围得水泄不通,防止咱们去抓他。但咱们也不可大意,你马上点起你府中所有的私甲,做到有备无患,明天天亮以后,咱们来个死不认账,谅那冯古璞也奈何不了咱们。”

再说开元寺中,鉴真指挥祥彦、思托等弟子,努力施救,由于医术精湛,药物灵验,竟然从死亡线上将张九章救了回来。后来神仓回报,说是刺客不是冯古璞所指派,而是另有其人,于是鉴真等人陷入了沉思。
荣睿首先说道:“以弟子看来,这刺客可能与李林甫有关。”
神仓问道:“师弟有什么根据?”
荣睿道:“据我所知,那李林甫嫉贤妒能是出了名的。当年他秉承武惠妃之意,陷害太子及鄂王、光王,令此三人死于非命。此外,凡是朝廷中的众官员,有谁不走他的门道,必定会被污陷一个罪名然后流放;除了张九龄、李适之这些宰相都被他放逐之外,还将杨慎矜、张瑄、卢幼临、柳升等数百人相继诛连。因此弟子认为,这刺杀张九章,一定与李林甫有关。”
鉴真点头道:“荣睿说得很有道理,张九章与他哥哥张九龄一样,是个十分正直的人,同时本身的才学又非常地好,当今圣上一旦醒悟,召回张九章以取代李林甫是很有可能的事,因此李林甫是有杀张九章的动机。”
“可是,我好像觉得李林甫对我们还是挺好的。”说话的是一个叫顿悟的弟子。原来六年之前,鉴真师徒第一次出海之前,曾经去找过李林甫,李林甫对鉴真一行东渡之事倒是挺支持,曾经专门给鉴真师徒写了一封信,介绍他们去找自己的侄子、广陵郡司仓参军李凑。鉴真师徒第一次东渡的海船,就是在李凑的热情帮助下就绪的。
鉴真叹了一口气道:“天下之事往往就是如此复杂。这李林甫,不但对我们没有丝毫恶意,而且应该说对我们尚存恩惠。但是,根据这李林甫执政以来十多年的情况来看,这个人确确实实是个奸恶之徒,我大唐数十年强盛无比的局面,弄不好便要毁于他的手中。因此,我们决不可因为他对我们这几十个人有点什么小恩小惠便忘记了他对于整个国家与黎民众生的大奸大恶。”
祥彦也说道:“师父说得很对。这张九章是当今黎民百姓的一个希望,只要圣上一旦悔悟,驱逐李林甫,而任张九章为相,朝廷正气一定会重新抬头,而天下黎民也一定会得到休养生息。因此,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张九章的安全,决不能让李林甫的奸谋得逞。”
众僧纷纷点头,思托问鉴真道:“可是,我们只是一帮无拳无勇的和尚,而那李林甫则是权倾朝野的大臣,我们又怎么能够保护得了张九章的安全呢?”
鉴真沉思了好一会,最后说道:“事在人为,只有我们有心去做,就一定会想办法来。为师认为,虽然这李林甫权势燻天,但以目前情况而论,也还只能搞些阴谋暗杀之类,总还不至于明目张胆地杀人。如果我们能够日夜守护,相信能够保证张九章的安全。”
神仓说道:“师父,你那天不是说要多做一些法事的吗?我们何不就在这开元寺内大开法会,吸引这桂州城中无数的善男信女前来焚香顶礼,使这开元寺中白天黑夜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这样一来,一些刺客之类的人物,就找不到机会了。”
鉴真连连点头道:“好办法!我们这三十几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如果这开元寺被我们弄得人如潮涌,即使李林甫敢于派兵来公然抓人,恐怕我们也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足以与他们周旋。”
神仓又说道:“师父,我还有一个想法,那冯古璞看来是个正直之人,我们不妨与他说明我们的想法,然后请他派些兵丁来,借口维持开法会时的秩序,弹压少数地痞流氓的捣乱,实际上是保护张九章的安全,师父以为如何?”
鉴真听后连连点头,说道:“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不知冯古璞愿不愿意。”他停了一下,站起身来,大声对大家说道:“从明天起,我们就在这开元寺中大雄宝殿内开七七四十九天的无遮大会,而让九章先生就在这大雄宝殿后藏身养伤,大概有四十多天的时间,他的伤应该基本脱离险境。祥彦、思托与为师三人,因为懂得药理,就由我们三人负责为他治伤,同时日夜轮班。要做到昼夜不离人。”
祥彦与思托都连声答应道:“救助九章先生就是救助天下黎民,弟子万死不敢辞其劳!”
鉴真接着又部署道:“此外,戒融虽然不是我的弟子,但我知道他是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我们想请他偏劳一下,日夜不离九章先生之旁,万一有什么凶徒前来行凶,有戒融在一边我们就放心了。”
戒融十分敬仰鉴真的为人,早就把自己看成是鉴真的弟子了,此刻听到鉴真提到他,于是赶忙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戒融谨听大师调遣。”
接着鉴真又布置道:“神仓明天一早,再到冯都督衙门一趟,相机而行,不论使用何种办法,最好能使冯都督派些兵丁前来。”神仓连声答应。
最后鉴真说道:“其余的人,全部参加这次无遮大会的各项法事,一般事务由光演具体负责,有什么决定不下,再由为师的召集大家一同商议解决。”
众僧尽皆领命,只有普照笑着说道:“我们开的是无遮大会,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无遮大会的后面却遮着一个九章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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