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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唐天宝九载(750)六月初九,正是流火般的炎暑季节。 始安都督冯古璞公务之余,又像平常一样,来到自己后衙的佛堂之中,令侍女燃起一炉檀香,然后手持佛珠,微闭双眼,结跏趺坐,口中念念有词,像个入定的老僧,又开始了一天的必修功课。周围静悄悄的,只是偶尔随风飘来一阵远处的蝉鸣。 冯古璞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平生最崇敬的是当世的大德高僧,他的这个喜好,上下衙门无人不知。突然,一阵急促的争吵声从门外传来:“我有急事要见都督大人!”“大人正在佛前念经,这个时候谁也不能打扰他,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报告的事情,大人一定高兴,如果你耽误了,大人责怪起来,我可全无干系!”“可是大人刚才还吩咐我万万不可打扰他……” “什么事啊?”冯古璞用低沉的声音问道,语气之中有明显的责怪之意。 “大人,好消息!好消息!”是幕客霍先生的声音。未等冯古璞允可,那霍先生便跑了进来:“大人,誉满江淮的鉴真大师,现率其门下十二大弟子,要途经桂林,然后经灵渠入湘江下洞庭回扬州去!” “什么?有这等之事?你是青天白日做梦说胡话,还是故意编造戏言来令本官高兴?” “大人,属下怎敢?确实是鉴真大师。现有阳朔驿送来的塘报在此,请大人过目。” 冯古璞用颤抖着的手接过塘报,果见上面写道: 扬州大明寺高僧鉴真等一行三十五人,于年初跨海东渡,遇飓风飘至海南振州,现首途回原籍,已于六月初八日乘船经阳朔县而将抵桂州。 冯古璞心中狂喜,用手拍着霍先生的肩膀连连大声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霍先生也!满衙之中,唯有你最能够挠着我的痒处。” 那霍先生平时在衙门中地位不高,听了冯古璞此语,也喜得抓耳挠腮,心中暗道:“原来终南捷径,也不过‘投其所好’这一条,如此而已!” 一直在后庭观赏鹦鹉的都督夫人听到平日里恬静安详的佛堂里传来阵阵喧哗,于是走来察看动静,还未等夫人张口,冯古璞便一叠声地嚷道:“夫人,你可知道,那鉴真是何等尊崇之人?” 都督夫人是一个年未二旬的艳丽少妇,听后把嘴一撇道:“相公,你整天高僧长、高僧短的叨念不休,听得人家耳朵便起了老茧了,谁去管它这叫什么‘剑真’、‘剑假’的是个什么人呀!” “夫人,你妇道人家这就不懂了。这鉴真乃是我朝如今最负盛名的遮奢人物,实为我大唐当今一代的著名高僧,他驻锡扬州大明寺,二十六岁便登坛论法,胸腹之中释迦之学深如汪洋大海,时人评其为‘两淮上下,独为化主’,今已六十一岁,三十多年来,度人无数,传闻凡被其摩顶受戒者,无有不福至而心灵的。哈哈,想不到我今天是‘闭门家中坐,福从天上来’,那鉴真既然从我桂州路过,岂有不为我摩顶授戒的道理?”冯古璞喜孜孜连比带划,好象鉴真那充满神奇的手就要来为他传戒授法一样。 那霍先生久历宾幕,最知道自己必须充当的角色,此刻他不失时机地问道:“大人,是否要为迎接神僧的到来做些准备?”他将上司口中的“高僧”,随口便升格为“神僧”了。 “对!对!对!”冯古璞一迭声地说道:“传我的命令,凡我衙门上下人等,从今天开始,一律斋戒沐浴,全城内外居民百姓,统统要焚香于自家门首。官塘大道连夜用黄缣铺路,从城外一直铺到城里衙门之中。明日一早,桂州有职事的官员居前,闲散的善男信女殿后,一律随我到城外迎候高僧莅临。” 当晚掌灯时分,冯古璞仍在部署第二天迎候事宜的细节,周围环绕着众多的各级在职官吏与衙门执事人员。突然门官来报,前任始安都督张九章求见。 这张九章是开元宰相张九龄之弟,张九龄受李林甫排挤,被贬官于岭南,在始安郡任职为都督,后张九龄郁郁而死,李林甫又将张九龄之弟张九皋、张九章陆续贬官南来,先后担任桂州都督之职。一年之前,张九章落职,由冯古璞接任,但张九章并未回其老家曲江,他自言爱桂州清幽的山水天下无双,于是虽然落职,却仍是独身一人在此居住。 冯古璞并未如何看重这个虽是当今大名士,但却无官无职之人,只是随口对门官说了声有请,便又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直到听到一声“存玉兄”(冯古璞字存玉),才不得不转过身来,与张九章见礼。 张九章虽已落职闲居,身上穿的也是平常的衣服,但神情之中却一种儒雅中的威严,只听他对冯古璞说道:“存玉兄,听闻你已下令全城官民焚香郊迎途经桂林的鉴真和尚?” 冯古璞心不在焉地问道:“有什么不可以吗?” 张九章显得十分焦虑地说道:“我认为这是一个十分荒谬的决定?” 冯古璞感到十分奇怪,问道:“鉴真大法师是当今释教中的领袖人物,我们桂林不过是个边疆小城,今天有幸能瞻仰到他的容颜,怎么不让人激动万分?如果是万幸的话,谁能够让他老人家摩顶授戒,这不知是前生几世修来的福份,我作为桂林一城的地方长官,能让全城百姓因此而托福沾光,这有什么荒谬的?” 张九章问道:“按你的意思,佛教能让人得到幸福?” 冯古璞十分肯定地说道:“这难道还有什么不对的吗?” 张九章叹了一口气,说道:“您所认为的,其实都是世俗的看法。这样的看法,平常的普通百姓可以有,但您作为一郡之长,却不应该有。您的职责是干些实实在在的政绩,让老百姓得到一些实实在在的利益,而不让一些可望而不可及的虚幻观念,例于佛教这样的东西,扰乱老百姓的思维,从此而陷入虚幻之中不能自拔,并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 冯古璞一听大怒,喝道:“你简直是在妖言惑众!佛乃祥瑞中之极品,世人没有不希望得到佛及菩萨的保佑而得到安乐的,你却在这里大放蹶词,安的是什么用心?” 张九章说道:“你说佛可以让人得到幸福,那我们不妨通过历史来看看它究竟如何?中国有佛,是在汉明帝之后。在此之前,从远祖黄帝到大禹、成汤、周文王,哪一个不是得享寿考,哪一朝不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冯古璞虽然孙任地方高官多年,但这肚子中的文才却实在是有限,哪里是满腹经纶的张九章的对手,对于张九章的言辞,无半句可以对答。 冯古璞手下的霍先生因为拍马屁拍对了路,已升为府衙推官,正在兴头之上,此刻忍不住,插口道:“张大人,你此言差矣,夏有桀、汤有纣、周有管、蔡。有这些坏人存在,老百姓能有好日子过吗?究其原因,就是因为当时中国没有佛。自东汉之后,我佛从西方冉冉而来,从此中国完全换了一种境界……” 张九章打断霍先生的话道:“请你翻一下东汉的史书,东汉诸帝,有哪一个不是短命夭折的,长的十来年,短的几个月,就走上了黄泉路,这难道是佛给他们带来了幸福?到了后来的西、东两晋,以及宋、齐、梁、陈,王朝更替,也就像走马灯一样,有哪一个帝王能够多坐几年江山的?由于政权走马灯般地替换无常,导致战乱不休,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老百姓哪来的好日子?” 霍先生仗着有冯古璞撑腰,并不把张九章这个昔日的上司放在眼里,说道:“张大人,人家都说你博览群书,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但也许你并不知道,梁武帝萧衍,在位四十八年,而他对于佛祖的尊崇,却是尽人皆知的啊!” 张九章道:“是的,谁都知道梁武帝前后三次舍身入佛寺,不但以一国之尊而甘为普通僧人,而且亲身充当佛前的供品,这个人对佛,不可谓不虔诚。但你知不知道,他的下场又是如何呢?” 霍先生没有说话。于是张九章继续说道:“梁武帝的下场十分悲惨,他是被其叛臣侯景所逼,最后饿死在台城的。所以我根据这些史实认为,人们之所以求佛,其目的是为了求福,但事实上佛不但不会给人们带来幸福,反而会给他们带来灾祸,因此佛并不可信。” 冯古璞一听大怒,说道:“我大唐天子诚心信佛,现今抚有四海,天下百姓兵戈不见,全国上下,城市乡村,处处笙歌,人人饱暖。开元、天宝,此两朝之盛,超今迈古,空前绝后,这是人人都承认的现实。而你却胡说什么信佛会带来灾祸,难道你死去的令兄张九龄,这个教训对你还不够深刻吧?” 张九龄曾是唐玄宗开元年间的宰相,但后来却被权臣李林甫排挤,贬官到桂林,最后郁郁以终。张九龄之所以贬官,最大的问题就在于说话太直,以致于不容于唐玄宗,从而被李林甫利用。因此冯古璞用张九龄这一教训,以警告张九章说话不要太信口开河。 谁知张九章根本不为所动,将头转向满厅中的大小官吏,大声说道:“想我大唐开国之初,就曾经准备将佛教宣布为非法而废除;我太宗皇帝也曾明确下令,僧人必须走在道士之后。正因为我太宗皇帝有此远见卓识,这才有了光耀千古的贞观之治。后来武则天篡夺唐室江山,下令全国崇佛,于是举国骚动,前有徐敬业起义之兵,后有张柬之除逆之举,历十余年前赴后继,总算将武周等崇佛乱贼殄平荡灭,使我大唐江山重归一统。如今的圣天子在位,继祖宗之余烈,承先帝之遗志,即位之初,便下诏明令各州不许再度一人为僧尼,天下不许再建一处为寺院。朝廷之中,任用姚崇、宋璟、韩休,以及在下的先兄张九龄等人先后为相,政通人和,令行禁止,以致开元之治,完全可以与太宗皇帝的贞观之治相提并论。而冯都督作为天子委派之官员,不是细心体察我大唐诸帝的良苦用心,而是错误贯彻武周逆贼的误国乱政。本人作为前任地方官吏,有责任阻止现任官吏的荒谬政令。” 冯古璞是武将出身,颐气指使惯了的人,怎么容得张九章对他如此无礼,不由得勃然大怒,喝道:“张九章,你不过是个下了台的官儿,好比是落汤之鸡,入水之狗,有什么资格在这都督衙门的大堂之上信口雌黄?你再不闭了这张臭嘴,休怪我将你拿下,派你个骚扰公务的罪名,将你关进大牢!” 堂上众官乱作一团,议论纷纷,几个老成些的一拥而上,将张九章半劝半推,离了大堂。冯古璞厉声喝道:“众官听者:明日一律衣冠整肃,毕恭毕敬,随本官往城外接官亭恭候鉴真大师的驾临。有谁再敢胡言乱语的,这就是他的榜样!”说着抽出剑来,往大堂正厅屏风下的公案角上奋力一剑,“咣”的一声响亮,那宝剑锋利无比,顿时将坚硬的紫檀木公案砍下一个角来。 众官尽皆股颤,刚才人声鼎沸的都督衙门大堂,一时间鸦雀无声,静得怕人。 桂州城东有一条江,人们称之为漓江。从桂州至阳朔一百余里之间,绿水静静地流淌在青山之间,两岸奇峰连绵不断,江中碧波清澈见底,好似一个巨大的百里画廊,任何一个人置身其中,都会惊叹天公的造物之美。 此刻漓江的百里画廊之上,鱼贯相连地行驶着三艘木船,船上分别坐着名震全国的律宗大师鉴真和尚,以及他的大小弟子和随从人员共计三十五人。 鉴真自从天宝二年答应日僧荣睿、普照赴日传戒的请求后,到现在是天宝九载,已经历了七年的艰辛,七年之中,他五次东渡,三次险险葬身大海,其中最后的一次,从长江口出海之后,便遇上了狂风巨浪,坐船像一叶芥末,于排山倒海的狂涛中颠而不扑,竟随风飘荡十五个昼夜,行程达万里之遥,漂流到海南岛最南端的振州(今三亚附近),总算九死一生地上了岸,在沿途无数官、民的帮助之下,渡过琼州海峡,逶迤北归,一路上餐风露宿,打算前往当时作为岭南重镇的桂州,并准备从桂州经灵渠而入湘江,再过城陵矶进入长江,然后回到家乡扬州。 为了将息身体,他们在过了藤州之后不久,便弃陆登舟,从浔江经梧州进入桂江,然后遡江而上,经阳朔而抵达桂州。经过几十天的充分休息,各人的身体已经基本复元,看到眼前漓江之上逶迤如画的两岸景色,众人的心情慢慢开朗,渐渐地忘掉又一次东渡失败的烦恼,开始有了些欢声笑语。 鉴真此刻与他的几个大弟子乘坐在第一艘船上,只听其中一个声音说道:“我们在弃陆登舟之前,穿行在骄阳之下,周围瘴烟四起,那种滋味,简直像在炼狱里一般。不想来到这里,江畔之上青山如画,古木参天,周身凉风习习,船行其中,如诗如画,真是与置身于天堂差不多了。” 鉴真本来搬了张椅子,坐在船头观赏风景,此刻回过头来,望了一望,原来说话的是大弟子祥彦。这祥彦年龄比鉴真只小一岁,今年也是年过花甲,由于钦敬鉴真的学识,于是毅然拜鉴真为师精研戒律。当年日僧荣睿等恳请鉴真赴日东渡之时,鉴真座下诸弟子都觉得此去扶桑必经东海,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莫测之路,没有一个人敢慨然应允,是祥彦第一个站出来表示愿去,从而鼓起大家的勇气的。因此祥彦乃是鉴真座下第一个最得力的弟子。 听到祥彦的话,鉴真笑了笑,说道:“记起十多年前,我在东、西两京讲学,曾在洛阳结识了一位世家子弟,姓杜名甫字子美,此人的诗写得非常好,自称‘语不惊人死不休’。我记得他当时有一首关于桂州的诗,叫做:‘五岭皆炎热,宜人独桂林’,看来他的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你们看,这漓江之上,江水静静地流淌,江边绿柳轻飏,几只乳燕,欢飞在垂叶之下,数个蜻蜓,点水于浮萍之中;远处田畴平野,流水小桥,天下有哪一个画家,能够画得出如此动人的画卷?桂林之美,的确是名不虚传。” 一个叫思托的弟子问道:“大师,你说桂林之美名不虚传,那意思就是说,在我们之前,还有人也认为桂林很美,但弟子愚昧,却不知究竟有谁谈到过桂林之美?况且,以弟子愚见,那杜子美所言,好像说的只是桂林的天气,并没有涉及到桂州的景色之美呀?” 思托是鉴真最小的弟子,今年才刚过三十岁,但才思敏捷,天分极高,鉴真曾经多次对弟子们说:“别看思托年纪最轻,可我身后的衣钵,却非得一定要传与他不可,因为我们大家日后的声名,非得靠思托的这支笔才能传之于后世。”所谓思托的这支笔,是指思托每天必不可断的日记,鉴真似乎已经预感到,自己这一生的沉浮得失,如要传之于后世,非得要依赖于思托这支笔而不可。 对于思托的问话,鉴真答道:“桂林之美,其实前人是早有述及的,例如后汉的张衡,他作《四愁诗》以表达自己的心中感慨,曾有“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的诗句。在这首诗里,桂林是作为张衡心目中美好的南方而心怀向往的。” 思托说道:“可是,据我所知,张衡诗中所说的桂林,好像不是现在作为始安郡治的桂林,而是秦始皇扫平六合之后,于岭南新置的南海、桂林、象等三郡的桂林。那么这个桂林应该是在现在桂州以南数百里的绣州一带。” 鉴真说道:“不是的。秦始皇虽曾于岭南置桂林等三郡,但汉武帝又在他的元鼎六年将原来的岭南三郡改为岭南九郡,桂林郡便不复存在了,而今天的桂林,当时称为始安郡,属扬州刺史部管辖。” 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日本僧人普照插嘴逗趣道:“如此说来,大和尚的家乡扬州岂不是与这岭南的桂林有地域上的联系?如果倒退八百多年,假如有谁说我们大和尚是桂林人,看来大和尚也会同意的。” 普照与荣睿二人,早在十多年之前,便受日本朝廷及日本佛教界重托,到大唐来寻找愿意到日本传戒的佛学大师,虽经千难万险,但二人从未动摇。直到天宝二年,二人才寻到了鉴真愿意前往日本,后来二人一同投入鉴真门下,成为鉴真手下弟子。在他们的心目中,早已没有了大唐、日本的异域概念,虽然名为师徒,其实是互相间肝胆相照的知交。 听了普照的话,鉴真轻轻地笑道:“不知是怎么的,一踏上这桂林的土地,我确实是好像又回到了我的家乡扬州。这里不但气候与江浙相类,景物也与扬州类同,就连人文风俗,好像也是江浙情调;更令我感到奇怪的是,我隐隐约约觉得,这桂林应该是我们的福地,我们从此之后,一切都将顺顺利利,再也不会遭受到从前所遇到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挫折了……” “大师!”秉性好学的思托忍不住打断鉴真的话头道:“你刚才说到汉代张衡对桂林的赞美,怎么一下子说到桂林的气候景物与江浙类似上来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鉴真说道:“我就知道你没有听完我的话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他接着说道:“到了张衡的时代,当时的桂林早就是现在的桂林了。不是吗?他诗中所说的‘欲往从之湘水深’,这就明确指明了他所说的桂林,其位置就是在湘江之南嘛。如果桂林真的是在绣州一带的话,那他应该说‘欲往从之浔水深’才对呀。” 思托又问道:“除了张衡之外,还有谁对桂林山水赞扬有加?” 鉴真沉思道:“汉武帝驾崩之后,汉昭帝登基为帝,当此之时,朝廷召开了一次盐铁会议,与会者除了桑弘羊等朝中公卿之外,还有从全国各地延请来的六十多位儒生。双方就要不要在全国范围内实施盐、铁官营的问题展开争论,其中两次提到桂林,一是‘珠矶犀象出于桂林’;一是‘荆、扬南有桂林之饶’。后来有个叫桓宽的人,将这次会议记录整理成一本书,叫《盐铁论》。总而言之,按《盐铁论》的观点,桂林是个好地方。” 众人听后,眼看着漓江两岸的青山绿水,都不禁默默点头。 鉴真有说道:“我记得南朝陈代的诗人苏子卿,有一首《咏桂水》的诗,那桂水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看到的这条漓江,他诗中道‘一朝游桂水,万里别长安。故乡梦中近,边愁酒上宽。’苏子卿是贬官之人,按理说应该是心中压抑才是,然而他一到桂州,顿是就让这里的奇山秀水所吸引,马上便将心中的幽怨忘到了脑后,并且将桂州想象成繁华的长安了。同样,我看到这样动人的山水,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我的家乡扬州。扬州瘦西湖风光天下称绝,而这桂州的山水,却并不在扬州之下,更何况瘦西湖只不过连续十余里的风光,而这里却是连绵百余里的景致啊!” 思托笑了起来,说道:“看来大师总是要把好的地方往自己的家乡扯。你看,前面说汉武帝将桂林划归扬州统属,这里又说扬州的南面有富饶的桂林,叫我看那,干脆,我们把扬州的大明寺搬来桂林得了。”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在一旁一直默默不做声的另一位日僧荣睿插口道:“大和尚,你平日与一些施主们谈话,三句话不离本行,开口闭口似乎都是佛家语言,怎么你跟我们众弟子谈话,倒象是个儒生授课一样,都是些佛家以外的话头?” 这荣睿身材高大,十分壮健,性格也最为直爽,鉴真平时对他最为倚重,认为他是个十分可靠的人。听了荣睿的话后,鉴真答道:“前来找我谈话的施主,毫无例外都是我佛的信徒,他们最喜欢听的,也就是佛家的话语,如果他们要听佛家以外的话头,又何必一定要来找我?所以我跟他们谈话,就非得要跟他们谈佛不可。” “大师”思托又插口说道:“如此说来,施主们都是我佛的信徒,所以要跟他们谈佛,而我们都不是我佛的信徒,因此就不跟我们谈佛了?”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鉴真也是一脸欢愉,十分高兴,说道:“为师的可没有说你们不是我佛的信徒,这是你自己说的,与为师无关。为师只是觉得,我们大家在一起朝夕相处,如果也老是三句话不离佛家语,那生活就太单调了。我们作为律宗僧人,特别是荣睿、普照二人作为日本的留学僧,讲求的是知识渊博,绝不能够除了佛学以外的东西,肚子中是一无所知,是以我是有意与大家多谈一些佛学之外的东西。” 思托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大师,弟子还有一个问题弄不清楚,这桂州地方,刚才您已经说了很多,但,关于它的地方称呼,我听到您有时说桂林,有时又说桂州,我还听说这里的都督,却又叫什么‘始安郡’的都督,都快把我弄糊涂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 鉴真笑了起来,说道:“为师就知道,你总爱打破沙锅问到底。正好为师前几天看了一些关于桂州概况的书,好,告诉你。从汉代开始这里的地名称之为始安,自从梁武帝天监六年之后,‘桂州’这个名称就开始由官方启用了,但其中又曾改回它过去的名称‘始安’,直到我大唐开国之后,这才正式定名为‘桂州’。至于‘桂林’一名,目前一般是日常用语。总而言之,‘桂州’就是‘桂林’,‘桂林’就是‘桂州’,基本上都是图个顺口而已。至于说到现在这里的都督称‘始安郡’都督,那还是最近几年的事,当今圣上在天宝初年下诏改全国州治为郡治,因此‘桂州’也便又改称为‘始安郡’了。” 船上之人谈谈说说,颇不寂寞,早已把前一段时间因海途遇风而九死一生的烦恼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不知不觉,红日已经偏西,忽听得船老大喊了一声:“桂林已经到了!” 桂林城不是很大,位于漓江西岸的一块平地之上,平地的周围,环绕着形态各异的山峰,有的像骆驼、有的像雄鸡、有的像老人、有的像大象,还有的像北斗七星、像锦绣围屏、像青牛卧地、像白龙行空。千姿百态,不一而足,会让任何一个初到此地的人惊讶万分。 听到船老大的喊声,众人都不由得心中一振,抬眼望去,只见这桂林的山果然奇秀无比,这不,近处就有一山,高约三十来丈,然而整座山就像是一只临江饮水的大象,长鼻入水,身形酷似,其至一个小小岩洞,贯通其山,而位置却又正好在那象眼之处,那不是一对象眼又是什么?众人都禁不住为这天公的绝巧喝起采来。 桂林最神奇的是群峰之下的江水,除了一条漓江像碧练一般缭绕在群山的脚下之外,另有两条漓江的支流:桃花江与小东江,缭绕在桂州城的东西两侧,同样也是清流如镜,明丽恬雅。人在山水之间行走,但见青山绿水,相互映衬,偶尔一阵微风吹来,水面上泛起微微的涟漪,在荡漾的波光之下,青山也微微地晃动,真不知道这是神话传说中的仙山,还是人世间画图中的美景。 据史籍记载,桂林城始建于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到了唐高祖武德四年(621),一代名将李靖担任桂林的地方最高长官,于是开始正式修筑桂林城。李靖当时规划城区,依其地势,见漓江西岸独秀峰下地势平坦,水旱无忧,便在这里建起了一座规模不大的城池,而官衙所在,就在独秀峰下。 桂林城中的百姓,听说名震全国的鉴真大师要来,没有一个不觉得万分兴奋的,遵照都督府颁发的命令,天还未亮,便开始纷纷各自打扫屋前屋后的尘埃,同时各家大门前燃起一炉薰香,是以鉴真尚未来到,桂林城中早已是香气满城了。 始安都督冯古璞早已把昨天与张九龄一场争吵的不快抛到了脑后,一早起来,沐浴净身,然后穿上都督夫人给他准备的被龙脑香薰得喷喷香的官服,然后率领着全城大小官员,在数十名吹鼓手的大吹大擂之下来到文昌门外的接官亭,准备在此虔诚地等待着鉴真大师的到来。 那接官亭位于南门外漓江边的漓山之畔,距城约三里之遥。漓山一名沉水山,但因为极像一头大象伸着长鼻子,老百姓都称其为象鼻山。在冯古璞的安排下,欢迎鉴真的仪式举行得十分隆重。从象鼻山码头到独秀峰下的桂州驿,长达七里之遥,城里城外,人山人海,谁都想亲眼看一看这位名满江淮的佛学大师。 一条宽约三尺的红色缣帛,从桂州驿开始,沿着纵贯南北的正阳大街,再转个弯一直铺到文昌门城门口,再由南门城门口一直铺到象鼻山码头。那南门城楼之上,奉冯古璞的严命,几十位工匠,连夜搭起了一座彩门,门上彩旗飘舞,门上挂着六个大圆桌般大小的桂林特产大竹箥箕,每个竹箥箕上写着一个大字,合起来是“恭迎鉴真上人”,那是冯古璞特意命令手下书吏精心用金粉写成的,在阳光照耀之下,远远看去,金光闪闪,很有气派。 最热闹的地方是漓江边的象鼻山码头,除了二丈宽的官道上已经布满了冯古璞带来的仪仗队及桂州全城的大小官吏之外,官道旁的草地之上,还站满了高高矮矮老老少少的城中居民。一些小贩当然也不会放过这大好的商机,卖担子米粉的、卖马蹄糕的、卖凉粉的、卖凉茶的、卖蕉叶粑的、卖千层糕的、卖油条糊辣的,纷纷将担子停在人群的最密集处,扯起高腔,在人声鼎沸的人群中高声叫卖。 码头旁有一个不大的接官亭,今天这里成了整个欢迎仪式的中心。冯古璞身穿大红官袍,一团喜气,端坐在亭子之上。同来的还有几个桂州城中的贵官,是冯古璞特意邀来观礼的,他们是:岭南节度使何履光、岭南采访处置使宇文审、始安太守罗希奭、桂管观察判官苏澣。这些人一个个谈笑晏晏,兴高采烈。 只听高身体壮、不怒而威,人称何大将军的何履光开口说道:“本将军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团祥云,从南方冉冉而来,飞到我的公馆上方就不动了。从梦境来看,这是上上大吉的好梦。你们看,今天鉴真上人要到桂林来,这岂不是正好应了本将军昨夜之梦?” 罗希奭的父亲原来是武则天手下的一个酷吏,罗希奭在其父的影响之下,完全秉承了其父的一切。开元末年,权臣李林甫执政,罗希奭认为时机已到,于是设法走了李林甫的路子,成了李林甫手下最得力的酷吏之一。去年奉李林甫的特令,外放到桂州来任职。他有一双山林野狼般的眼睛,即使像何履光这种曾经战阵的武将,也不敢与罗希奭互相对视,据说实在是慑于他从前的威名。听了何履光的话后,罗希奭微微一笑,接上话说道:“何大将军要么是呼呼大睡不做梦,要做梦就一定会做好梦,那种败阵折兵的梦,我想大将军是从来不会做的。” 原来这何履光去年十月间率兵出战南诏,不想打了一个败仗,回师的路上,何履光严饬军令,下令道:不论是谁,都不准走漏这次丧师辱国的风声,否则军法从事。他原以为消息封锁得相当严密,不想听了刚才罗希奭的话语,似乎这个人已经掌握了一些证据,心中顿时一阵慌乱。 只见那罗希奭站起身来,走到何履光座前,脸上笑眯眯的,继续说道:“何大将军,听说你在东京洛阳,有名的是位双陆高手。几时有了兴致,不妨召下官到您府上,让下官也瞻仰瞻仰大将军的高手风采,不知大将军以为如何?”所谓双陆,是一种博奕游戏,形式跟下棋有所类似。 何履光当然知道,这罗希奭其实是想借玩双陆之名敲一笔竹杠,但他怎敢说半个不字,只好连声应承道:“该当奉陪,该当奉陪!” 罗希奭暗中想道:“别以为你何履光手握军权,威风凛凛,可一样像朝廷其它官员一样,对本老爷胆寒!”于是得意扬扬,踱着方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刚坐下,不提防后脑勺上被人狠狠地敲了一下。回头一看,却是冯古璞那宠爱非常、以任性爱闹而著名的如夫人。原来这如夫人也姓罗,在娘家时名叫罗青凤,前几天緾着冯古璞,硬要认罗希奭做干爹,冯古璞明知罗希奭有李林甫做靠山,不愿去多招惹,但又架不住如夫人的软緾硬磨,只好同意。昨天如夫人听说今天迎接鉴真到来会十分热闹,于是又死乞白赖地吵着要来,谁知来了之后不但不老老实实待在轿中,反而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到处闲逛,现在竟走到接官亭中来,一时高兴,顺手就给正在得意扬扬的罗希奭后脑勺上敲了一记,也不管冯古璞在一旁吹胡子瞪眼睛。 罗希奭用手摸着后脑勺,高兴得眉花眼笑,说道:“又是你这没老没少的小妮子。靠诉你,当女儿的竟然打老爹,是要被雷公劈死的!” 那如夫人也是高兴得眉花眼笑,只听她用银铃般的声音笑道:“啊哟哟,好象自己真的是人家的老爹一样。我也告诉你,你这个爹前面有个‘干’字,是干的,没有谁听说过,打干爹要遭雷公劈,只听说过,干女儿与干爹的关系,就是一个伸手要钱,一个忍痛给钱的关系。我晓得你是个小气鬼,问你要钱你是舍不得的,反正给钱也是痛,给我敲一下也是痛,总要给你痛一下,所以我才敲你的。” 一席强词夺理的话,把在座的人都逗笑了,连哭丧着脸的何履光,居然也是粲然一笑。 罗希奭看到何履光居然也笑了,心中暗笑,于是说道:“你想要钱,那还不容易,直接开口向我要就是,我怎么会舍不得?现放着有何大将军这有钱的主儿在此,你还怕没有钱用?如果谁都像你这般没上没下的乱敲起来,岂不是失了体统?” 何履光心中又是一阵空白,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罗希奭的这番话,表面上是与如夫人开玩笑,骨子里却是点明了,他已是拿死了自己的把柄,然后以此为要挟伸手向自己要钱,不由得心中一阵肉痛。 谁知那如夫人参罗希奭却是不依不饶,大声说道:“何大将军的钱是何大将军的,关你什么事。你倒会卖乖,把别人的钱看成是自己的钱。你要是惹得何大将军发了脾气,他拍马舞刀,三通金鼓响罢,一刀将你斩于马下,那时你才知道错!” 几个人又是一场大笑,何履光也只好跟着笑了笑,毕竟十分勉强。突然有从大声喊道:“来了!来了!鉴真大和尚的船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谁都想往前面挤,只听得人丛中“咣嘡”一声,什么东西掀翻在地,接着听见有人在嚷:“莫挤、莫挤,我的米粉摊子被你们挤倒了!” 几百名厢兵顶盔贯甲,排列在码头两侧维持秩序,但还是挡不住犹如潮水般涌上来的激动的人群,只见冯古璞一个箭步,跃到码头中央,大声喊道:“不许再挤,休得失了我桂州威仪!”众人见都督大人亲自弹压,便慢慢地静了下。 鉴真等人的座船缓缓地靠近码头,冯古璞将手一挥,几十个吹鼓手用尽的吃奶的力气,大吹大擂起来,一曲迎宾锣鼓,响彻云天。乐曲声中,冯古璞率桂州大小官员,迎向前去,却见为首一个和尚,身材高大,步履沉隐,身穿金红色袈裟,走下船来。那袈裟不知是什么材料织成,阳光照在上面,冯古璞只觉得金光耀眼。 接着震耳欲聋的鼓乐之声嘎然而止,冯古璞与鉴真互相走近,不一时走到近前,只听一个明快的扬州口音说道:“扬州大明寺僧人鉴真,携座下诸弟子拜见桂州地方长官大人。”也许是那鉴真因为惯常在广庭大众之前讲经说法,不但冯古璞只觉得那声音明亮悦耳,就连挤在人丛后面的一些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冯古璞心中想道:“怪不得天下传言,这鉴真两淮之间独为论主,原来果然是甚有道行。”当下满脸堆笑,对鉴真说道:“久闻大师佛学高深,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本官是始安郡都督冯古璞,听闻大师法驾经过桂林,于是恭请几位同城官员,并率全城官吏士民,在此迎候。” 鉴真突然问道:“冯都督可是岭南冼夫人之后?” 冯古璞答道:“下官正是先太祖母第四代直系玄孙。” 原来冼夫人是百余年前统治岭南的一个女杰,陈、隋之际,天下大乱,中原兵戈四起,民不聊生,冼夫人用兵镇守两广,使中原烽烟不能南下。隋文帝统一中国后,嘉奖冼夫人的功绩,下令冼夫人的后世子孙世代相袭,在岭南为官。到了唐代,冼夫人在两广的崇高威信仍是未减,唐高祖认可了隋文帝对冼夫人的这道诏令。由于冼夫人的夫家姓冯,所以凡是冯姓之人在岭南担任较高官职,其实都是冼夫人的后代。 鉴真听了之后,连声说道:“善哉善哉,原来果然是忠良之后。” 冯古璞听后心中十分受用,当下殷勤地与鉴真门下弟子依次见礼,然后毕恭毕敬,陪着鉴真一行,步行前往位于独秀峰下的桂州驿住宿。 桂州城不算太大,令鉴真感受最深的城中百姓的质朴纯良。围观的人虽然是人山人海,但似乎人人都十分谦让,争先恐后的人并不多见。进得城来,但见家家门口都放着一个香炉,那香炉中焚烧着的香却是种类繁多,除了常见的檀香之外,什么沉香、甲香、甘松香、龙脑香、胆唐香、安息香、栈香、零陵香、青木香、薰陆香之类,应有尽有,香气薰天,直薰得满城之中,无处不是香气袭人。 在桂州驿只住了一天,鉴真不喜欢这里的喧闹嘈杂,于是在冯古璞的安排下,准备住进距象鼻山不远处万寿坊的开元寺。 这是桂州城中最大的一座寺院,始建于隋代,原来叫缘化寺,唐初改善兴寺,到了唐玄宗开元年间,才奉勅改名叫开元寺。寺中现有上下僧人三十余人,方丈名叫海空,昨日里因为吃坏了肚子,没有跟随冯古璞去迎候鉴真,因而对今天与鉴真的会面,有一股本能的渴盼。他是个天台宗僧人,平日里十分自信,总认为天下除自己所信奉的天台宗外,其它佛学各派都不可取。他知道鉴真是当今名满天下的律宗大师,于是他便跃跃欲试地准备找个时机,与鉴真好好地较量一番各自的佛学教派究竟谁优谁劣。此刻海空早就率领阖寺僧的,候在开元寺山门之外,迎候鉴真等的到来。 已经到了上午接近午牌时分,太阳差不多已经爬到了头顶,正在等得心焦之时,一个专门负责打探消息的小沙弥如飞地跑近前来,口中嚷道:“师父,来了,他们来了!已经走到万寿坊的坊门口了!”海空精神为之一振,赶紧将身上的大红袈裟再整理了一下,然后口诵佛号,领着寺中僧人迎向前去。 不一会,只见本州馆驿执事人员的引导之下,一大群僧人走近前来,为首一僧,六十过头,步履稳重,神态安详,海空知道此人一定是鉴真和尚,于是赶忙迎向前去,深深地行下礼去,口中说道:“桂州开元寺方丈海空,携本寺大小执事僧人,在此迎候鉴真大和尚。” 谁知那为首之僧却说道:“小僧是我师大和尚座下弟子祥彦,奉师命带同几位头陀,先到贵寺打个前站,我师现在正与贵地长官冯都督大人商谈事务,想是不久便会来到。” 海空平时是个自高自大惯了的人,今天也因为是震于鉴真的名声实在是太过响亮,这才亲率阖寺下属在寺外恭候,而刚才行的见面之礼也是平生以来最为恭敬的一个礼,谁知受了这个礼的人却不是鉴真本人,而是鉴真的弟子。自己是个打算与鉴真平辈论交的人,不料却向鉴真的弟子行了个十分屈尊的见面礼,岂不是平白无故地矮了一辈,心中不免有气,便语带讽刺地对祥彦道:“听闻尊师鉴真大和尚今年春秋是六十有一,而释兄今年好像也是已届花甲之年,论年龄与尊师当在伯仲之间,怎么却是尊师的弟子,难道释兄少壮之时荒于酒色,以致耽误了求学年华,于是只好倚老卖老,索性拜在与自己同龄的尊师门下?” 祥彦听出海空话语之中含有嘲讽之意,于是也绵里藏针答道:“古人有言,能者为师。因此拜同龄之人为师,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往昔孔圣人曾拜项橐为师,想那项橐,当时不过是个乳臭小孩,而孔子则师事之,并不以此为耻。想是海空释兄远居岭南,所知不多,所以少见多怪,以为同龄之人,便不能成为师生关系。” 海空本来的想法是要寻找机会与鉴真作一次天台宗与律宗究竟谁优谁劣的争论的,不想正主儿未见着,反而让鉴真门下的弟子小小地挫折了一下,心中怎肯服气,于是说道:“听闻尊师自二十六岁登坛讲经以来,至今已三十五年,先后度人授戒四万余众。‘江淮之间,独为化主。’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祥彦答道:“我师鉴真上人悯天下生灵之艰辛,于是发愿广弘佛法,誓将其播之于四海,四万余众受戒之人又何足道哉?” 海空心中暗喜,说道:“然而据贫僧所知,尊师登坛所讲之经,例如《十诵律》、《摩诃僧祗律》、《毗尼母论》、《阿毗达磨发智论》、《楞伽经》之类,似乎都是我佛经典中之末节,好像不宜在天下众生之中大肆宣讲,而尊师竟不辨良锈,不加选择,现放着无数绝佳经典视而不见,却将一些好像不怎么样的东西极力宣扬,不知这却是为了什么?” 原来这佛学之中,从来就有各种教派,各个教派之间,往往相互指责祗毁,早已成为风气。早在鉴真之前数十年的三藏和尚玄奘,之所以不辞辛劳,前往天竺去获取真经,其实也就是想取得正统的佛学经典以统一当时国内意见纷纭的佛学界,谁知他好不容易跑到天竺一看,就连天竺这个佛教的原产地也是教派丛生,各不相统,大乘、小乘之说互不相让。玄奘回国之后,门下杰出的弟子极多,例如神昉、窥基等后来成为法相宗的领袖人物;而普光、法宝等人,则成为俱舍宗骨干力量;另有道宣深研律学,后来成为律宗之祖;而玄应、怀素之辈,竟也各自另创教派。玄奘本意是消弭各教派的纷争,谁知反而因他本人为始,致使教派纷争更是头绪多端,这恐怕是玄奘生前所始料未及的事情。 祥彦一听,便已知道海空的本意,原来此人也是个热衷于争执教派歧义的人,但却不知此人是何宗派,于是试探着问道:“方丈既认为本师鉴真大和尚所讲之经,俱是佛学中的末节,小僧不敢动问,以方丈的高深学识,应以讲授什么经典为好?” 海空昂然答道:“以贫僧浅见,天下经典,没有超越《妙法莲华经》的,另外,《法华玄义》、《法华文句》、《摩诃观止》等三经,也是十分重要的经典。以尊师鉴真上人的绝高天赋,如果他能在登坛授经之际讲述这些无上真经,恐怕这时候受戒的人早已不是四万之数,也许是八万、甚至是十六万之众了。” 祥彦一听,知道对方原来是法华宗僧人。原来法华宗乃是中国佛学中的一个大宗,其起源于隶属佛教大乘教派的天竺僧人龙树,其理论传自中国后,由南北朝时北齐僧人慧文广为宣扬,到了隋代初年,又由僧人智顗发扬光大,成为中国唐代以前极具影响力的一个佛学宗派。由于智顗常住于浙江天台山,因此华法宗又常称之为天台宗。 祥彦心中早有成竹,于是笑着说道:“既然方丈大师认为只要在众生之前广为宣讲《妙法莲华经》,就能够轻易得到八万、乃至十六万的受戒之众,比我师鉴真上人所授之众要多得多。只不过小僧要冒昧地问一声,不知方丈大师迄今为止,经大师之手而荣幸受戒的,如今已有多少?” 这一问,竟将海空问成了个大红脸,原来海空虽为桂州开元寺方丈,但名声不响,从他手中受戒之人,寥寥无几,而且还有好几个是私相受戒,并未得到官方度牒。祥彦久随鉴真,自然知道以个人名下而有四万受戒之众,是一个什么样不可思议的数字,一般的普通无名之僧,怎么能望其项背?因此他在谈禅之时祭出这个法宝,常常是无往而不胜。 海空见自己又折了一阵,于是顾左右而言它,改换了一个话题说道:“想是释兄已知贫僧为法华宗一派,不知释兄可知,我法华宗出自天竺高僧龙树,创派自今,已有千余年之久;而贵派律宗,其创始者,是为本朝的道宣和尚,到现在也不过才数十年。那道宣乃三藏玄奘的弟子之一,其师尚且远涉天竺求取真经,何况其弟子所创之教派乎?因此贫僧以为,别的不说,仅就这一点而言,贵派之与我派之优劣,就已经是十分明显的了。” 祥彦万料不到对方会突出奇兵,以自己的学识,倒是不易抵挡,而同来的数人,都是一些平日的杂役人员,而自己此来的目的也是为入住开元寺而打个前站,根本没料到寺门未进,便与此处的方丈和尚有了一番教派之争。更糟的是,平日里几个善于谈禅的师弟,此刻都跟随在师父身边,眼看对方毫不相让,咄咄逼人,如果是因为拙于口舌而受到挫败,这有辱师门的责任,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负担不起的。 正在惶急之间,忽然听到有人叫道:“鉴真大和尚来了!” 鉴真在冯古璞的亲自伴陪之下,离了桂州驿,一路往开元寺而来,只见沿途之上,户户焚香乞佛,人人顶礼膜拜,人山人海,倾城相迎,自是十分高兴,突有一人,年约四十余岁,跪在大路中央,身上鲜血淋漓,右手高高举起,手掌中竟托着一只同样也是鲜血淋漓的断臂,强忍剧痛,正在等待鉴真的到来。一把锋利的大斧,血淋淋地弃在一旁,四周围观的人犹如堵墙一般。 原来佛教起源于古代印度,而古印度素有一种佛教的“外道”,称为“苦行”,其教义认为,只有受苦越深,才是越能够得到解脱,于是就有一些人,听信了这一类虚妄之说,想方设法自我折磨,采取自饿、自坠、赴火、吃屎等修行之法,甚至有焚顶燃指,断胫折肱,至死而不悔的人。 鉴真自从受戒为僧以来,最反对的就是这一类苦行派之徒,还在他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是因为目睹一些世俗间的愚昧之人误听了这类邪说,残肢害体,遗祸终身,致使亲者痛而仇者快。于是鉴真曾经发愤学医,意图以高深的医学来帮助一些误伤肢体的人。但到了后来,他发现天下太大,而不明事理的人太多,仅以自己的一己之力,根本挽救不了惨状迭起的自残之众,于是他每逢登坛讲经之时,从来都是旗帜鲜明地强烈反对这一类的愚蠢行径。 昨天一天之中,桂州城出外迎接鉴真到来的百姓填满街衢,但没有一人出此蠢举,鉴真还心中一直暗暗想到:别看这桂州城偏处岭南,此间百姓倒是极为明白事理;不想今日刚刚走出驿馆不远,就有这么一个人在干这种愚蠢之事,心中很是不高兴,转过头去,于那断臂之人来了个视而不见,对一旁的冯古璞大声地说道:“我佛慈悲,但绝不是小慈小悲,而应该是面对天下芸芸众生的大慈大悲。这种自残肢体的人,弃双亲而不能瞻,抛子女而不能养,自害其身,从此永成废人,这些都还是末节;最可恨的是,如果放任这类的人由他们胡作非为,致使一些没有头脑之人也跟着学样,此风若起,则国将不国、民将不民,人间之祸,以此为最!都督大人,我想请您颁下严令,严厉禁止这一类的蠢行!只有这样才能体现我佛的大慈大悲!” 鉴真的话,十分大声,致使蜂拥在周围的百姓全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断臂之人,原来是强忍剧痛,自以为会因此而祈得鉴真所赐的福缘,听了鉴真的话后,只觉得五雷轰顶,再也支持不住虚弱的身体,倒了下去,殷红的鲜血迸出,将地上的黄沙染成一片红色。 鉴真将手一摆,身后两个弟子抢出,为断臂者裹伤施救。 冯古璞心中也十分生气,大声宣布道:“众人听者:从今之后,凡我桂州境内所辖之军民,严禁听信此等邪说而自残生命,有违犯者,其直系亲属一律号枷示众三日,其三亲六眷一律加赋三年!”末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谁叫你们这些做亲属的不想方设法进行阻止。” 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立即将冯古璞的话记了下来,末后问了一句:“最后那一句要不要颁布?” 冯古璞两眼一瞪,喝道:“蠢才,你也算是个刀笔老吏了,难道连我咳的一声嗽也要照录不误吗?”那书吏不敢作声,自去布置张榜颁布的有关事宜。 冯古璞转过身来,脸带歉意,对鉴真道:“南方之人远处边疆,不知王化,不明事理,倒教大师将我桂州满城之人看低了!” 鉴真说道:“昔年我在洛阳、长安东西二京讲学,这一类的人倒是遇过不少,曾有一次风翔府法门寺大开法会,两京之民众当时是倾城而出,前往迎接释迦牟尼舍利降临,本来这是一个万民欢腾的喜庆之日,不料也出现了好些这一类的蠢人,致使我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陛下(唐玄宗)勃然大怒,曾颁令严厉禁止,但一些愚昧之人又往往听而不闻,自残惨事,仍是时有所闻。相比起来,贵地虽然远处南疆,但这种不明事理之人,却是远比中原腹地为少。 鉴真与冯古璞二人在前,边走边谈,鉴真众弟子与冯古璞属下小吏,随在后边,不知不觉,已经穿城而过,出了南门,直往开元寺而来,却见开元寺大门之外,围着一大群人,好像在争执着什么,只听一个人喊道:“鉴真大和尚来了!”,原先噪杂喧嚣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用目光注视着鉴真。 鉴真放眼望去,却见自己最信得过的大弟子祥彦胀红着脸站在人丛之中,对面一个身穿大红袈裟的和尚面有得色,正拿眼光打量自己。鉴真问祥彦道:“为师叫你先带几个杂役之人到开元宝刹来打个前站,看看有什么要先期安排的;你怎么先走这许多时了,却还站在之大门之外?” 祥彦不敢做声,那身穿大红袈裟的和尚却迎向前来,向鉴真深施一礼道:“这位想就是鉴真上人了吧?贫僧海空,是这里开元寺的住持方丈,受冯都督指令,一早便在这里恭候上人及众位释兄的到来。这位祥彦释兄确是先期光降敝寺,不想贫僧见这位祥彦释兄一表非俗,飘飘然有出世凌云之概,想是祥彦释兄一定是腹藏锦绣,口含珠玑,于是冒昧问了释兄几个问题,正想聆听释兄高论,不想上人已经驾到。贫僧相迎来迟,万望恕罪。”说完,满脸笑吟吟地,看鉴真如何举动。 鉴真见祥彦脸带尴尬之色,心中早已明白了一大半。于是脸呈微笑,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方丈大师给小徒出了一个什么难题?” 海空说道:“贫僧以为,自我佛成其大道以来,不论是其天竺本土,还是我等之东土大唐,教派林立,争论不断,这其中自然有得到我佛正果真传之正派,也有虚有其名而无其实的支派,因此贫僧问祥彦释兄道:贵派律宗始创于玄奘之徒道宣,我法华宗始创于天竺高僧龙树,究竟是谁优谁劣?” 冯古璞见多识广,知道佛教中人往往在见面之初便互相诘难,这在当时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同时他也想听一听鉴真如何回答海空这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因此并不阻止。 鉴真听后微微一笑道:“方丈大师,如果有人问你,一日之晨,是先下雨后天晴好,还是先天晴后下雨好,你将如何回答呢?” 海空微微一愣,心中想道:“这鉴真果然厉害,只一招之间,便立施反击。”当下回答道:“先下雨有先下雨的好,先天晴有先天晴的好,只能是因人而异、因时而异。” “善哉!方丈大师果然深得佛禅三味。”鉴真笑道:“确是如此。早上要暂出即归的人,愿的是先天晴后下雨;早上要闭门家中坐,准备下午才出门的人,当然想的是先下雨后天晴。贵派法华宗,源远流长,但近日似有后继乏人之感,正所谓虽为强弓,而百步之外不能穿鲁缟也;我派律宗,始创虽短,但近年以来却是代不乏人屡有建树,就像是虽为短兵,但全力以击却是必能透重铠。因此贵派与敝派,不能说谁优谁劣,只能说各擅胜场。” 海空听后,做声不得,心中想到:这鉴真果然是谈禅高手,表面上平分秋色不加扬抑,骨子里却明白指出一个是“不能穿鲁缟”,另一个则是“必能透重铠”,优劣之分,确然无误。但如你要想反驳的话,却又难于出口,因为总不能在对方已经申明了不分优劣的情况之下,自己硬要争出个己优彼劣来。 冯古璞在一旁岔开话头道:“鉴真大师旅途辛苦,我们还是让大师早些歇息为好。”说完目视海空,海空知道冯古璞有维护自己的用意在内,当下不敢再找话题留难,殷勤地在前引路,将鉴真一行恭恭敬敬地让往早就准备好的禅房。 穿过几进殿堂,鉴真却在大雄宝殿前的一座佛塔之前停下了脚步,面露惊喜之色,目光紧紧盯住佛塔上的几块石碑不放。 海空自然要尽地主之谊,于是说道:“此塔名唤舍利塔,上人既是如此喜欢,不妨在敝寺多住些时日,贫僧及阖寺僧众也好多得一些教诲。” 鉴真面露喜色,对众人道:“想不到这桂州虽然远离神京,却有这等稀世珍宝留置在这里!”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问道:“什么稀世珍宝?”鉴真说道:“就是这塔上镶嵌着的《金刚经》。” 海空不以为然地说道:“《金刚经》乃是民间最为常见的东西,不信你到我桂州普通百姓家找一找,哪一家不是家藏一本,以供随时念诵。此石刻《金刚经》,自从我懂事以来,便看到它镶嵌在这塔壁之上,从来说有听人说这是稀世珍宝。” 鉴真连连摇头,不知道他究竟是表示不同意海空的话,还是不赞同被他称之为“稀世珍宝”的东西放在这里日晒雨淋不加保护。半晌,只听他说道:“海空方丈所说,那只是民间广流传的《金刚经》译本,而这塔上所刻的,却是海内难觅的《金刚经》孤本。据老衲所知,自天竺高僧鸠摩罗什于后秦弘始四年将《金刚经》译成汉文之后,讫今已经三百多年,这期间一共又出现过其它的五种译本,它们分别是北魏菩提流支、南朝陈真谛、隋朝达摩笈多、我朝的玄奘大师和义净长老。五种译本之中,今天最难见到的就是北魏菩提流支的译本,据称早在我太宗皇帝之时就已经成为绝本了。你们看,这桂州佛塔上所刻的,正是这个本子。更为可贵的是,你们可知书写此经的又是何人?” 众人张大了嘴合不了口,都摇头表示不知。鉴真继续说道:“根据字迹,老衲可以肯定,这是我朝贞观年间最负盛名的书家圣手褚遂良的真迹!”接着他转过头来,对海空问道:“请问方丈大师,这舍利塔建于何时?” 海空答道:“建于何时,据这塔上还另一石函据所记,是在高宗显庆二年建成,迄今已有九十余年的时间了。” 冯古璞一直在一旁听着,此刻也来了兴趣,说道:“始安都督衙门中有一本《桂州职官录》,其中就有褚遂良的记载。说他曾于高宗显庆年间任职于桂林,还记载了他是钱塘人。” 鉴真听后连连点头道:“这褚遂良原先乃是太宗皇帝临终之时的托孤老臣,当时担任中书令的要职。后为因为坚决反对高宗皇帝纳武则天为皇后,武则天对他恨之入骨,不久他就被连连贬职,不想却是贬到这桂州来当了个小小的地方官儿。” 冯古璞道:“听说褚遂良的书法好生了得?” 鉴真点头道:“正是如此,褚遂良的书法,与欧阳询、虞世南、薛稷齐名,号称初唐四大家;时至如今,他写的《雁塔圣教序》、《孟师法碑》,早已成为天下学书人的楷模。” 冯古璞问道:“如此说来,这镶嵌在塔壁上的《金刚经》,确确实是天下不可多见的稀世珍宝了?” 鉴真连连点头道;“此乃双绝碑是也!前一绝是北魏僧人菩提流支的绝世译本,后一绝是前辈书家褚遂良不可多得的绝世之笔。” 海空忍不住问道:“何谓褚遂良的绝世之笔?” 鉴真说道:“二位请看,这经末的时间落款是显庆二年,而褚遂良死于显庆三年,也就是说,褚遂良贬至桂州后,其心情的难受是可想而知的。以老纳估计,褚遂良以其生命的最后时刻完成了这部经文的书写之后,便郁郁而终了,因此这部经文可以说是他的绝笔之作。” 一句话说得冯古璞与海空都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摩挲着石板上的经文,都在为褚遂良的不幸而伤感,围在一旁的鉴真弟子们也都觉得鼻子酸溜溜的。鉴真将声音提高道:“老衲听闻当年太宗皇帝平生最喜书法,是以当时书家虞世南、褚遂良均享盛名。二人之中,褚遂良又最喜抄写孤本佛经。一定是褚遂良家中曾藏有菩提流支的孤本,他担心他死后此孤本湮没人世,于是将其录出,然后令人刻成石经,镶嵌于这塔壁之中。不想九十余年来,却一直无人知晓此刻之珍贵。” 一句话说得海空脸上发烧,知道自己的学识实在比鉴真相差甚远。鉴真见海空神情尴尬,于是赶紧说道:“也幸亏无人知道,否则早就叫人盗去了。”接着回过头来对弟子思托说道:“你今天天黑之前,一定要设法将它仔仔细细地拓搨下来,我们决不能够身过宝地而空手以回。要知道,日后我们东渡日本,这双绝《金刚经》拓本将是献给日本天皇最珍贵的礼物之一。” 突然“扑嗵”一声,一个人猛地跪倒在地,抱住鉴真的脚放声大哭起来,众人一看,原来是日僧荣睿。只见他十分动情地哭道:“老师,你真是我最最敬爱的老师!我们五次东渡,次次九死一生,这一次能够回到大陆上来,更是侥天下之大幸。我原以为老师已经打消了东渡的计划,谁知道老师仍是念念不忘东渡之事。我日本生灵何幸,居然能知遇到您这样一位矢志不移的伟人。” 另一个日僧普照也跪了下来,说道:“老师,为了我们,您老人家不知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累,多少次将生命悬于一线之间,但您根本不放在心上,心中想到的,除了东渡,就是东渡,老师,不管您此生能否抵达日本,您老人家的这一份恩德,日本民众将永远铭刻心中!” 鉴真将二人扶了起来,缓缓地说道:“我既然答应了你们的事,怎么可能因为遇上挫折而反悔?只要我一息尚存,这东渡之事,我是绝不会放弃的。退一万步说,即使我万一天不假年,我的弟子们仍然会将这件事继续下去。”他一边说,一边问身边的思托道:“你今年才三十来岁,是我最年轻,也是我最倚重的弟子,正当青春年少、朝气蓬勃之际。你说,你能不能在这里立下重誓,万一为师的中道撒手,你能不能接过我的衣钵继续东渡?” 思托此时也早已是热泪盈眶,听了鉴真的话后,咽哽着说道:“既然师父对思托如此重托,思托如负师父所托,即永坠阿鼻地狱,万劫万世,不得翻身!”荣睿与普照伸出手来,与思托的双手紧紧相握,其余众僧见状,也纷纷伸出手来,紧紧地握在一起,将多少血泪与多少语言,尽付于这紧握之中。 鉴真说道:“《山海经》云:炎帝之少女名唤女娃,不幸在东海游玩之际溺水身亡,后来她化为一种小鸟,名叫‘精卫’,立下了一个宏大的志愿,要用嘴衔来西山的木、石,通过千万年的不懈努力,最后填平浩荡的东海!我们就应该是这种精卫鸟,不达目标,永不休止!” 冯古璞平日里常常自称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此刻也忍受不住,陪着流了不少眼泪,为了表示自己对鉴真他们的支持,当即说道:“鉴真大师,各位师父,既然你们大家有如此的决心,我冯某岂可毫不心动?明天我叫手下属吏送正炉铜钱一千贯来,这是我几十年积攒下的宦囊,虽是不多,却也算是我的一些心意。” 海空和尚心中想道:“面对这样的一帮人,我居然还要想方设法刁难、嘲弄他们,别说鉴真确确实实是学识深渊,即使是学业平庸,但只要有这样的精神,就足以让我学一辈子。”于是也奋然说道:“小寺平日香火只能说是马马虎虎,但今天也豁出去了,认捐青鈇一百贯,这可是小寺三年的香火钱了,就算是我借给日本国的一笔钱吧。” 荣睿与普照对冯古璞与海空二人连连跪拜称谢,连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也全然不晓。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