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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孤狼十岁的时候,马正波觉得该让他认识几个字了,最起码自己的名字能写全,眼前字也该认得八九不离十,于是,就给他买了新书包,把他送到学校去。 在校长办公室,马正波矮着三分说: “校长,我这侄儿小时候没得到过多少家庭的温暖,性格有点孤僻,还望校长和老师能多加教导!” 校长一脸儿当仁不让的责任感,热情地说:“请家长同志放心吧!教育孩子是我们学校和老师的职责,我们会尽一切努力达到家长同志的要求!” 马正波点头哈腰谢了校长。 然而,孤狼在学校呆了不到一周,顽性就大显无遗。班级的学生统统被他过滤过,打哭的也超过了大半,班主任老师是位态度和蔼的女老师,女老师把小孤狼叫到讲台来,让他面向同学承认错误,孤狼却捏着小拳头,一声也不吭,仇视的目光在每个同学的脸上乱窜,然后停留在女老师的脸上,像中了邪似的。 女老师没办法,去找校长,校长耐心地说,将就着教吧!我们总不能因为他这样而不去管束!否则,我们的国家又多出个斗大的字不识一升的累赘,女老师委屈地默许了。 不到两周,孤狼书包里的书本全变成“轻体子弹”,下课在教室上空和同学脸上飞,上课在老师的脊背上飞,一天总飞哭几个,连老师都感到了耻辱。最后,孤狼不但书本没了踪影,连新书包都不知去向,他在叔叔的逼迫下,空手上学,又空手下学。 学生回家哭哭啼啼向家长告状,家长怒气冲冲找校长理论,校长压着火气找老师商量解决办法,老师两手一摊,表现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校长只好把马正波找来,失去开始时的激昂陈词,很抱歉地解释一番,就让马正波把孤狼领了回去。 整整两周的上学时间,小孤狼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孤狼在十四岁那年,因为弟弟小龙无意间瞅了他一眼,就和小龙发生争执,小龙口齿伶俐,孤狼见说不过人家,就顺手拣起一块黑砖头,没给小龙防备,猛地砸上去,把小龙的两颗门牙生生砸掉。 正在喂猪的婶婶一看满嘴血淋淋的儿子,把猪食桶扔到地上,哭喊着,一边护住小龙,一边呵斥手里还握着砖头准备再砸的孤狼,可孤狼全然不顾,瞪着充满着血丝的眼睛,咬着牙说: “敢和我斗!我要让你变成吃不了东西的瘪嘴老太太!” 晚上,马正波回来了,看见儿子小龙的嘴里眨眼间就缺了两颗牙,心疼得落了泪。 婶子拉着小龙的手,哭着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告诉丈夫。 马正波听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低着头唉声叹气。
这时候的孤狼,躺在里屋的土炕上,双手垫着头,目光冷冷地射在房梁上,心中有一股怒火在燃烧,似乎要把这房子烧掉,他恨小龙,恨小龙瞅他顶撞他;他恨婶子,恨婶子袒护自己的儿子而斥责他。 马正波走过来,说:“骏儿,你起来。” 孤狼气呼呼地坐起来,冰冷的脸转向一旁,不去看叔叔。 马正波说:“骏儿,你也不小了,也该懂点事儿!” 这回孤狼来兴致了,高声叫道:“是谁不懂事了!他来瞅我,还跟我顶嘴!” 马正波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开导着:“小龙怎么说那是你弟弟,你是哥哥!现在把他的牙齿生生打掉,不觉得太狠了吗?” “狠!”孤狼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没让我得手,不然,我叫他一颗也不剩!” 马正波的眼泪滚滚下落,过了好一会儿,他颤抖着说:“骏儿,不是叔叔不留你,你娘留下的三间草房搁了好几年,也该有个住人了,你已经长大,就回去吧!” 孤狼二话没说,跳下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马正波趴在孤狼躺过的地方号啕大哭。 孤狼临出门时,恶狠狠地瞪了小龙一眼,头也不回,甩开大步走了。 就这样,不到十五岁的孤狼,就回到自己的家——老娘留给他的三间破草房,过起了独居生活。 因为侄儿,马正波曾到哥哥的坟上哭了好多次,向死去的哥哥述说心中的苦楚,他告诉哥哥,侄儿能走到今天的地步是做叔叔的责任,可他确实没有能力来管教。 孤狼从叔叔的家门走出去,马正波又到哥哥的坟前大哭一场,他向哥哥忏悔,不是自己不肯收留侄儿,而是确实没法再收留他。 抗着自己的铺盖卷回家的孤狼,开始孤独起来,冷漠的日子一天天打着旋儿过去,报复的心理就一天天变着法儿膨胀,愚昧的野性就一天天由着性子疯狂,在卧龙村,谁都可以成为孤狼名正言顺的仇人,整个世界都是他随意狂想的欲望。 孤狼的出生似乎带有某种不为人知的偏激,而这种偏激恰如恶魔般的使命,从村里到村外,再由村外到村里,他尽情骚扰,跺脚叫嚣,他的形象就像生产队大粪堆上插一根飘扬的旗子——臭名昭著。 孤狼是谁也不敢惹也惹不起的滚刀肉,谁都要躲着他。 闲人给忙人让道是古人遗留下的光荣传统,而在孤狼这,光荣传统是过时的借条,走在路上,忙人再忙,也要肩着重担、气喘吁吁地侯在一边,让孤狼大摇大摆地逍遥而过。 因为孤狼最大的本事就是一个字——缠,所以,他简直就是小老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别看这个“缠”写起来很简单,可要是肯细细琢磨它的味道,竟有意想不到的威力。 旧中国天津卫的混混们就是拿这个“缠”起家的,就是拿这个“缠”在大街上横冲直撞找财路,耀武扬威混饭吃。他们在裤腰上别着脑袋,上缠金银满罐呼风唤雨的强龙,下缠规规矩矩缩着脖子做事的老实人。 但孤狼比起他的天津卫老祖先,还逊色了许多,他的老祖先还有更绝的一招——抗,抗打,抗踹,抗辱。 据说天津卫有个叫玻璃花的名混混,就是因为被踹瞎了一只眼睛竟一声不吭,被众混混们拍手叫好,捧为老大。这一毒招,孤狼还没有完全学过来。 孤狼的座右铭就是对敌人要一缠到底,就要像蛇一样箍在你身上死死缠住,缠得你干瞪白眼吐白沫,不给半点喘息的机会。 有人要是不小心惹了他,那真是吃饱饭撑的,撑出屁来,自己找不自在; 孤狼要是想惹谁,那谁就要呼天喊地叫爹叫娘,怨自己前世造了孽,阎王爷派现行小鬼来修理他,给他点颜色看看,叫他这生永不得安宁。 除非,你乖乖的怕了他,叫他一声狼哥狼叔狼爷爷,挑几句充满供奉的好话伺候他,或者,好酒好菜摆上桌,扯着衣襟拍拍马屁,否则,你的日子就要受了潮湿阴着天,他就像可怕的蛇信子随时都在向你示威、逼近。 邻居徐老蔫家有一只崭新的手电筒,听说是他弟弟从上海给寄来的,徐老蔫仔细,再黑暗的夜,他也不舍得拿出用一用,摆在家里柜顶上当人来人讲的炫耀品,后来,手电筒被孤狼盯梢上了,哼!你不舍得用,那我替你用!于是,不知怎么着!崭新的手电筒就易了主。 徐老蔫说话有点结巴,尤其遇到特殊情况,就更不成丝溜儿,他硬着头皮去找孤狼,讷讷道:“我手、手.......” 孤狼狼眼一瞪,把徐老蔫瞪得差点扒到地上,后面的话就成了省略号。 “你手什么手!手长在自己身上,怎么?痒了?还是痛了?俺给你治治?”孤狼强硬的话语配着那双光芒四射的狼眼,在徐老蔫眼前打着漩儿。 徐老蔫一看一听,早就吓成扒皮刀下过年猪的模样,缩着脖子,得了!认栽吧!闹大了,不但手电筒要不回来,就连自己的手也让孤狼感上兴趣,还是溜吧!想着想着,手电筒不要了!就一溜烟跑出孤狼得意忘形的视线,回家躺在炕上,茶饭不香,为那只珍贵的手电筒,他足足难受了十天。 孤狼还会实行一个拴一个的连坐政策,一人有罪,全家都是罪人,一人得罪他,全家都得罪他。他那双总是憋屈的狼眼会每时每刻发出恐怖的光,射得你去发慌,去求饶。他那双干枯的狼爪每时每刻在你面前张牙舞爪,像弦上的箭随时都可以出击,就连收养他十年之久的亲叔叔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