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桦刚坐上去芝罘岛的巴士,她的母亲便在两个哥哥的搀扶下站在了东水大学门前。不知道母子二人乘坐的公车是否曾擦身而过,许惠兰走出车门的时候久久地盯着那辆远去的大巴,“你看它爬地可真够慢的。”她对两个儿子说。
许惠兰和两个儿子一路打听着找到王成海的画室,那个时候中午刚刚放学,一嘟噜挤在走廊的脑袋齐刷刷地探出窗口,他们聚精会神的脖子就像摆上饭桌的筷子一样直挺挺的。女孩们都看到了有着棱角分明的面孔的郑柏,她们站在楼上就大呼小叫开了,她们夸张的声音像巴掌一样拍在许惠兰的脸上。她不安地停下步子,她不敢再向前走了,生怕她们会拥下来欺负她的儿子似的。许惠兰给郑柏揪了揪衣角,她说:“你先过去问问门口那些孩子,看看你兄弟是不是在这里,是的话咱娘仨再一块过去。”郑柏就走上前去,剩下郑松扶着许惠兰,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谁扶着谁。很快郑柏就回来了,他兴奋地告诉母亲郑桦就是在这里。许惠兰听到后笑起来,她问那桦子怎么不下来接咱?郑柏说我托她们上楼去叫了,马上就下来。许惠兰就不再说话,一脸期待地望着二楼同样望下来的脑袋。这时头顶上有个声音喊开了,那个尖尖的喉咙对下面喊道:“郑桦不在呀,他出去啦,你们找他有事吗?”许惠兰怯怯地瞧着头顶的女孩,她不知道那个名叫陈雅的女孩为什么要这么问,也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郑柏高声对上面说:“我们是他家人,这是他妈,我是他大哥,这是他二哥。”站在楼上的女孩“呀”了一声,回过头朝身后喊:“高文山,出来接客!”声音怒气冲冲如同战前的牛皮鼓。
高文山慌慌张张地从里面跑了出来,那个尖嗓门的女孩跟在他的身后,同来的还有一个像稻草一样干枯的女孩。隔着好远高文山就大步跑起来,他冲到他们面前用力搂住郑柏郑松两兄弟,嘴里说着你们可想死我了。然后他站到许惠兰面前说:“哎呀伯母你来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都没心理准备,郑桦他去书店看书了。”事后高文山向郑桦复述这些情况时他明确强调自己说的是书店,没有说成芝罘岛,他说他这是为家庭和谐着想。许惠兰颤颤地笑着说:“我还以为来了就能看到他。”高文山忙说:“没事,一会就回来了吧,您在这里等他一会。”说过了这些,便去观察许惠兰满是皱纹的脸,随后又说:“您瘦了好多呀,病了?”郑柏替她说道:“老病了,就是又重了些,这不我们兄弟想着一起来市里找点活做,顺便……”许惠兰摆着手打断了他的话,她问高文山:“你俩在这里还好吧?画画地好些了?”高文山答应了,她又问:“这俩姑娘是谁呀?我刚才听到她在楼上跟我说话了,嗓门大得把我吓一跳。”高文山指着陈雅说:“这都是同学,跟桦子要好的同学。”身后那个稻草女孩就自作主张地介绍说:“我叫穆余。”
画室的人都陆续走光了,高文山搀着许惠兰上楼走了几间房子,给她看了郑桦还钉在画板上的彩画。看过以后许惠兰指着楼下问:“坐在门口的那个女人是干什么的呀?我看她怎么好像跟我有仇一样看着我?”高文山笑道:“没事,她看谁都是那样,天天都阴魂不散地坐在那里。”她便又问:“那她是跟谁都有仇?”这时穆余建议道:“看来郑桦一时还回不来,先去吃饭吧,带阿姨吃过饭再等那逆子。”陈雅表示同意,问过了许惠兰,几个人便出了画室,向山脚的餐厅走去。
郑桦在午饭的时间里到了芝罘岛,他在下车后明显地感觉到了呼呼的风声。冬天从海上飘来了,它从人们不屑一顾的角落偷偷登陆,它把寒冷的气氛潜伏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沙滩上。郑桦沿着海陆交界的边线挪着步子,他的身体在风中摇晃地就如同一个倒立着叉开的圆规。秦光明却没有在店里,店门紧闭着。他透过窗玻璃向里面张望,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景象。隔壁的糕点店同样房门紧闭,郑桦像呼拉圈一样绕着房子转了几圈,仍然一无所获。这个在寒风中独行的青年引起了对面渔具店老板的警觉,当他又一次绕到画材店门前,刚站定了便听到背后传来仿佛啤酒瓶被打碎的声音,那个壮硕的老板娘用哗啦哗啦的声音告诉他:“秦光明去他闺女那啦,说是要剪头发!”
于是他回头去看,惊讶地看到一个几乎分辨不出性别的女人正盯着自己,便慌不择路地又逃回到沙滩上。于是他又要向回走了,他沮丧的心里想着得抓紧时间赶回去把宿舍收拾一下,说不定哪天家里人来了,叫母亲看到乱糟糟的情景可不好。这么想着他也就加快了步伐,他还不知道许惠兰已经坐在他们楼下的餐厅了。高文山和陈雅还有周晓张罗着买来了饭菜,坐下后穆余埋怨说:“如果郑桦有手机也不至于这样,一句话就把他叫回来。”许惠兰说:“家里哪有钱置办那东西,这不他两个兄弟都到这里来找活路了。”高文山忙打圆场说:“老桦子是怕辐射,人家娇气着呢。”这么说着,服务员把最后一盘菜也端上桌了。几个人抢着给许惠兰乘了饭,许惠兰学着他们的样子默不作声地低头吃起来。高文山刚给自己乘了第二碗米饭,就听到旁边桌上的两个男人争执起来,两人看样子是喝多了,话语间透出掩饰不住的磕磕绊绊。他觉得有趣,便静下心仔细去听,发现他们的桌上只摆了一个啤酒瓶,两人却已是酩酊大醉。其中的一个男人趴在桌沿上说:“不喝啦,真真的喝不了了。”另一个就威逼说:“不行,怎么地也要把剩下地这半杯喝光了。”趴着的说:“真的不行啦,别折磨我了,都开始反胃啦。”说着就伸手去抠喉咙。另一个男人还在夸张地叫唤,他把身体倚到椅背上,伸出手指指着对方吆喝:“不行,你丫不把它喝光了,就他妈不是男人!今儿个就别想离开……”高文山听了他的话便去观察那酒瓶,心里不禁感叹,一瓶啤酒难道两个英雄汉。正安心吃饭的穆余这时竟然动了气,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愤愤不平起来:“真受不了这样的男人,他妈的娘们。”许惠兰吃了一惊,她抬起头正好看到穆余发怒变长的脸蛋,她看到对面这位女孩干巴巴的面孔拉地就像一把古代的钥匙。许惠兰试探着问:“孩子你这是跟谁动气呀?”穆余不理会她的问话,怒气冲冲地说:“这男人还做的什么劲!”
后来许惠兰在见到她的儿子时还曾悄悄指着穆余走过的背影说孩子呀,你那同学可真是个厉害角,怎么看都不像是学过习的姑娘,咱可千万别找那样的做媳妇。她这么说是因为这个让她避之不及的儿媳——尽管就她自己乐意去避之不及——实实在在地叫她开了一次眼,穆余一声不吭地坐到对面两个男人的身旁,她用力坐下去的架势把他们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穆余命令高文山的口气依然余怒未消:“去给我拿几个扎啤。”高文山明白她的意思,乐颠颠地跑去柜台后面取了两杯扎啤过来,陈雅没做声,也悄悄站起身帮她端了两杯。穆余端起酒喝开了,一口气喝下一杯,端起下一杯问他们:“还想喝吗?”两个男人都不说话,只迷惑又愚蠢地看着她。穆余不再多言,一会的功夫便把四杯啤酒倒进肚里。高文山哈哈大笑着问“还喝点不”的时候,却看到两个男人已经灰溜溜地出了餐厅。穆余摸着肚子又坐了过来,许惠兰瞪眼瞧着她问道:“孩子,那些酒都从你口里流进去啦?”穆余指着肚子说:“都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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