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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采石矶宋金大决战苏州城君臣忆当年 天刚矇矇亮,金兵营中就响起了一阵阵令人惊心动魄的胡笳之声,这是金人在每临大战之前为了警醒士兵采取的一种惯常做法。 胡笳声中,金兵做好了一切临战前的准备,排好了一队队肃立的队伍,等待着完颜亮作最后的战前动员。 晨风轻飏,天低云暗,完颜亮身披金色铠甲,在几位重臣的簇拥之下,登上了一座前几天筑就的临江之台。这台上早已是战旗密布,彩旙飘舞。完颜亮此次南侵的兵力,总数为六十余万,对外号称百万,而今日集结于和州城下,准备攻击对岸宋军的兵力,达到四十余万。完颜亮在高台之上极目远望,但见黑压压的将士儿郎,排列于江岸边的平阳之上,荡起阵阵征尘,风萧马鸣之声不绝于耳。 完颜亮神情穆肃地在台中央站定,金军中的重要臣僚,如左大都督奔睹、右丞相李通、右大都督纥石烈良弼、右副都督蒲卢浑、龙骧将军辛弃疾等人分列左右,胡笳之声慢慢地停了下来,一名经过精心挑选出来,嗓音特别宏亮的军吏手中捧着一份称之为“奉天伐宋”的诏书,开始向全军进行宣读,然后将一匹白马及一匹黑马作为牺牲,将其杀掉后用来祭祀天地,最后又将一只猪和一只羊投于水中,整个誓师仪式宣告结束,完颜亮走到高台边上,手中执着一面小红旗向全军一挥,另一面数十丈高的红色信号旗也随之升起,顿时军中数百面战鼓惊心动魄般的雷鸣而起,四十万金军齐声呐喊着纷纷登上战船,向对岸进发,金军向南宋的正式渡江攻击战开始了,这一天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冬十一月乙亥。 船至中流,位于金兵前锋位置的近百条战船纷纷揭开安置于船头的霹雳火炮,各炮手也燃起了火绳,只等前来迎战的宋军海䲡战船接近,便要将火炮点燃对宋舰进行轰击。那南宋初期正是火器初起之时,金军倚仗着有民间炮王樊药师所研制的当时威力最强的火炮,自以为是此战必胜。 谁知天有之测之风云,突然之间,江面之上刮来一片乌云,一场大雨倾盆而至,将金兵的霹雳火炮尽皆淋湿,结果近百门火炮之中,竟没有一门炮能发出一发炮弹。正当暴雨大至之时,完颜亮坐在江边高台之上,开始是手脚无措,后来那雨越来越大,完颜亮冒雨站在雨中,脸色变得十分狰狞可怕,他指着迷矇的长空天际高声喊道:“苍天!苍天!难道你不允许我今日一统天下?你就是天降大雨而不让我的霹雳火炮建立首功,难道我四十万精锐之师就不能扫平南宋数量稀少的屡败之卒?我就不信我军与敌军多二十余倍而不能战而胜之!”说也奇怪,完颜亮喊声过后,不一时又云开雾散,江面之上一片清朗。 辛弃疾此时身佩宝剑,紧紧站在完颜亮身后。只见大江之上,金军船只如同蝼蚁一般,数不胜数,其中还有不少以和州民居木材临时拼凑而成的木筏。而对岸宋军海䲡战船,虽然数量甚少,但船身远比金军所乘之船要大得多,不一时两军相接,数十艘金军小船围攻一艘宋军大船,双方打得十分激烈:金兵在小船之上仰攻宋舰,虽然十分吃力但好在人数众多;宋兵在大舰之上居高临下与金兵搏战,虽然占有地利但亏在人数太少,一时间倒也难分胜负。辛弃疾看后暗暗心惊,心中想到,要不是刚才那场大雨将金军火炮尽皆淋湿,则金军定可在接战之前将宋军舰艇打毁大半,如果这是样的话,今日宋金的江面之战,不用说也是宋军大败亏输的局面。 完颜亮站在临江高台之上,手搭凉棚极目远望,但见大江之上战况十分激烈,一时相持不下,于是他将手一挥,喝令部下击鼓催战,顿时之间,数百面大鼓又一次齐声敲响,声震天地,那些金兵战船,突然队形一变,一部分仍与宋舰搏战,一部分则转棹东向,直往对岸驶去,竟是准备直接攻击江岸上的宋军。 是时天清气朗,辛弃疾在高台之上,遥望对岸江边,只见影影约约,金兵战船不多时便陆续靠岸,身边的李通与张仲轲都高兴万分地说道:“我军上岸的人会越来越多,宋军的滩头阵地,看来是无法守住的了!”完颜亮也情不自禁地站在高台上大声地喊道:“我英勇无畏的完颜阿骨打的子孙们!夺下采石矶,胜利就是我们的,每一个登上对岸的士兵,赏黄金一两!”传令官立即将此命令传达下去,只听见这命令象接力一样,一站一站地往前传,最后是四十万金兵在齐声呐喊:“上岸者每人赏黄金一两!”声如滚滚的沉雷,在江面上一波又一波地震响。 完颜亮兴奋得满脸通红,一声令下:“登船,到江面上去!”于是率领几个近臣及辛弃疾,登上一艘船头上饰有龙头,船身上用铁甲饰成龙鳞、船尾装饰着风尾的大船,完颜亮称其为龙风舟。龙风舟上有一根两丈余高的大旗竿,此时旗竿上迎风招展着一面表示进攻的红色信号旗。 众人登上龙舟之后,完颜亮喝令开船,辛弃疾观察了一下船上情形,只见完颜亮身边只有二十多个贴身近卫的“鸣镝郎君”,估计等会儿突然下手的话,凭本身的武功,再加上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应该是不太成问题。至于其它的几个官员,如右丞相李通,秘书郎张仲轲、右军副都督蒲卢浑这些人,则更是不在话下,只有御林军总管哈德鲁有点儿费手脚,此人在众人中武功最强,同时对完颜亮忠心耿耿,到时候他会不顾性命地与自己搏击;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此人从无过恶,善良耿直,最令辛弃疾心中不忍的是,当年自己初到燕京之时,曾因救人一时冲动而跳下狼坑,这个哈德鲁与自己并无深交,却能够舍身跳入坑中搭救自己,后来又在狼腹中找到解药救自己于危亡之中,直到现在为止,此恩此德仍然没有得到一个报答的机会。另外,仅仅在昨天之前,哈德鲁奉完颜亮之命跟随在辛弃疾身边,然后由完颜亮导演了一出假刺客真刺假完颜亮的假中有真,真中又有假的把戏,当时辛弃疾已经是心态尽露,毫不设防,在旁的哈德鲁只要突施猛袭而从旁进刀,辛弃疾可以说是必死无疑,但哈德鲁并没有这样干,不知是他有意为辛弃疾掩饰,还是另有其它什么原因,反正是并没有坏辛弃疾之事,否则即使当时辛弃疾并没有死于非命,最起码辛弃疾今日也不可能继续留在完颜亮身边了。仅就这一点来说,哈德鲁的恩德就很了不起,否则今日两军大战,辛弃疾要想在最关键的时刻刺死完颜亮就成了一句空话。 辛弃疾在心中激烈地进行交战:“等一会刺杀完颜亮之际,要不要杀死哈德鲁?不杀他吧,此人必然会坏我之事;杀他吧,实在又是于心不忍。 与此同时,完颜亮以及他的臣僚们无不处在极度地亢奋之中,只见江面之上,金兵依仗人多势众的优势,不惜一切代价地前赴后继猛攻,渐渐开始得手,已有数艘宋舰被被金兵攻占;江岸之上,无数金兵陆续登岸,滩头阵地上的宋军眼看就要抵挡不住,辛弃疾只觉得一颗心在往下沉,往下沉……,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军败了,我军终因人数太少而败了,我还要不要按原计划刺死完颜亮,还要不要打出命令金军撤退的黄色信号旗?”…… 昨天黄昏,宋军的中军帐中,虞允文与已经赶到采石宋军驻地接防的李显忠在商谈军情,王重阳也被邀参与。此时的李显忠对王重阳可以说是佩服万分,他们二人早在十六年前的辛家庄前就有过一面之缘,当时李显忠的武功不如金将哈德鲁,眼看就要被哈德鲁将辛门完颜氏女带往北国,是王重阳出手助李显忠将其夺回,虽然仅仅是匆匆一面,但李显忠对王重阳从武功到人品都已经是极其推崇。 这一次驻扎采石的败兵,由于原任的王权弃军而走,接任的李显忠一时未到,眼看着这一点点唯一的江防力量就要云飞星散,又是王重阳以绝世神功,让这些败兵得以重新聚汇起来,组成了新的江防力量。现在,李显忠虽然是全军的主帅,但不管大事小事,他都要咨询一下王重阳的意见,然后才发令施行,这一点使虞允文非常得意,他曾这样想道:“全军上下都知道王先生是我的随员,而作为全军主帅的李显忠则是凡事唯王先生的马首是瞻,以此论之,这全军之中,地位最尊之人应该是我!” 看着如血的夕阳就要西沉,三人仍在竭思殚虑地商讨明日两军决战时的可能情况,突然有军吏来报,说是对岸有一人凫水过江,说有紧急军机要见主帅,但此人现在身体极度虚弱,上岸后只拼命挣扎着说了一句话,就昏迷了过去。李显忠不敢怠慢,立即与虞允文和王重阳前往看视。 三人走进一个营帐之中,突见王重阳失声哭了起来,李显忠与虞允文都心下大奇,这王重阳乃当今天下武林中第一大豪,怎么竟如此心地脆弱,说哭就哭,哪里还有武林宗师的风范?却见王重阳用手紧紧握住凫水过江者的手,口中说道:“师弟,我的好师弟,你平日如同水牯牛般的身体到哪里去了,变成了如此模样?”口中说着话,眼泪可以说是夺眶而出。 李显忠与虞允文细看凫江之人,只见他面如灰纸,嘴唇发白,浑身因为过份地寒冷而急速地颤抖,两只失神的眼睛勉力睁着,已经是灯枯油尽的模样。虞允文用手摸了摸他与王重阳相握的手,只觉得从他手上传过来一阵寒气,这虞允文略通医道,知道这人因在寒冬季节凫水过江,因时间过长而导致心力衰竭所致。只听那人用十分低微的声音道:“我……我……我有重要军情……”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王重阳大哭,虞允文猛地站了起来,说道:“这是我大宋义民过江来传送重大军情,不能让他就这么辞世!”一边回头喝令下属立即去传医人,一边将身上所穿的绵袍脱下来盖在这人身上。不消说,这人就是受辛弃疾之托前来传递霹雳火炮消息的周达,他此刻已经昏迷过去,任凭王重阳千呼万唤,也没有半丝回声。 虞允文身上的衣服本来也不多,而这几日寒气正盛,帐中其它人看到上司长官脱衣相盖,无声的行动就象是一个号召,当下李显忠与其它部属,无不深受感动,也纷纷脱下身上衣服盖在虞允文衣服之上,不一时,周达身上早已是盖了厚厚的一大叠。 过了不久,军吏寻了个医人前来,那医人拿了脉后,立即施救,将周达的手进行急速摩擦,王重阳、虞允文、李显忠见状,也各人占住周达一只手或一只足,学着医人的办法进行施救。好几个部属不忍心,几次要换下虞允文和李显忠,那虞允文道:“现在夜已深,寒风更甚,我身上衣服不多,这正是我辈抗寒的好办法。” 一句话提醒了李显忠,他一迭声地令部属烧起一堆大火,但却遭到了医人的阻止,医人认为在这个时候绝不能烧火升温。于是帐中之人轮番为周达摩擦,众人忙了大半夜,渐渐地周达的手脚慢慢地有了些暖意,接着又有了些红色,原来微弱的气息也开始加粗加重,直到此时,那医人才令引火升温。李显忠、虞允文唯命是从。不知不觉,直到东方发出了鱼肚白,看到周达已无大礙,大家才围坐在残火边上沉沉睡去。 忽然,对岸江上传来一阵凄厉的胡笳声,众人才一一惊醒,李显忠一跃而起,来到帐外,虞允文与王重阳跟在后面,只见对岸金兵船只密密麻麻,如同蝼蚁分巢时一般,在那里蠢蠢欲动,李显忠于是也指挥自己部属结成阵式,接着他登上一个临时用木头架起来的高台,下达了迎战金兵的命令:水师乘坐海䲡船立即开拔,在江面上狙击金兵船只;步卒与马队集结于江岸平地之上,准备迎击登岸的金兵。虞允文也大声宣布:朝廷颁发的金帛和升官的诰命都在中军大帐之中,它们等待的是有功的将士! 不一时,金兵船只绝江而来,宋军水师奋勇开拔,正在此时,周达在别人的搀扶下来见李显忠,口中喊道:“不可令我舰船迎击金兵!” 李显忠大惊,问道:“这是为何?” 周达道:“金兵现有近百门最新式霹雳火炮,威力无比,以前一直是秘而不宣,我军舰船如与其接近,将有粉身碎骨之虞!” 李显忠大惊失色,但水师已发,此时已是无可挽回。王重阳突然记起,自己曾在海州城中听那知州高文富说过,完颜亮有一举而突破宋军江防的必胜手段,当时自己也曾多方探听,却始终不知其所以然。后来曾路遇济颠和尚,那和尚不以为然,口中说什么“不要紧”,不想今日事情却是如此严重。 两军战船越来越近,众人正在忧心如焚之时,突然之间,江上阴云密布,一场暴雨飒然而至,众人尽皆立在倾盆暴雨之下,一个个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但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十分振奋,一个共同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间轰鸣:“天佑大宋!” 王重阳这时突然想起,济颠和尚当时曾把几十颗栗子放于火中煨烧,其中还有一颗爆了开来,把他的手炸出了一个小小伤口,后来他生起气来,潵了一泡尿,将那火浇灭了,当时自己毫不在意,原来这却是在暗示天机,只是自己太过平庸,不知这其中的玄妙罢了。心中不觉对这位疯疯颠颠的和尚更增敬意。 不一时,雨过天晴,金兵一部分继续与宋军舰船作战,另一部分向岸上宋军进击,这些金兵口中一边呐喊着“上岸者每人赏黄金一两”的口号,一边与岸上宋军进行殊死的战斗。一时间双方杀声震天,然而宋军毕竟人数太少,但从船上跳上岸来的金兵却越来越多,眼看就要抵挡不住了。王重阳大惊,他拔出背上长剑对李显忠、虞允文道:“事情已经到了决生死于须臾的时候,我不能够再在这里袖手旁观!”说完舞动长剑,大踏步冲上向前,往那金兵最多最厚的地方冲去。 虞允文与李显忠站在一个高岗之上,眼看着如同蝼蚁般的金兵小船纷纷靠岸并人数越来越多,而驻守在滩头阵地之上的宋军与之相比之下,简直是众寡极端悬殊,心中都十分焦急。 李显忠此时热血沸腾,他对虞允文道:“连王先生这样不拿国家俸禄的人也到战场上洒热血去了,我深受国家厚恩,怎么还能在这里站着?虞舍人,你就在这里替我驻守中军,我是要去血染沙场的了!”说完拍马舞刀,率领一支百余人的亲兵小队,冲上前去,杀入战阵。虞允文在后面喊道:“李将军,你是中军大将,如何能够擅离职守?!”李显忠一边骤马向前,一边回答道:“现在是人自为战的时候,前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话未说完,人已裏入阵中! 虞允文心中暗恨自己是个文官毫无武艺,只好耐着性子替李显忠坐镇中军,突然,他发现在宋军之中威名素著的统制官时俊立在阵后,于是骤马而前,用手抚着时俊的背说道:“我听说你以胆略而闻名四方,今天怎么立在这大阵之后而不敢进前?立阵后的只能是小儿女们的行径!”时俊面红过耳,立即拔出腰间的双刀,率领本部人马奋勇地冲上前去。 不一时,其它的一些将官如张振、黄琪等辈,也纷纷尽入前敌,连一些从不习战的文职执事人员,也一个个齐声呐喊着冲进战场,只弄得中军大帐竟空荡荡的只剩下虞允文与周达二人。 那周达身体尚是十分虚弱,此刻也按捺不住,对虞允文喊道:“哪个最后留在这里的就是小狗!”说着也晃晃荡荡地往前冲。虞允文十分感动,他看见周达空着双手,于是喊道:“周壮士,你手上须得拿上一两件什么傢伙才可上前。”他哪里知道这周达每逢上阵,从来是不拿任何器械的。 虞允文远远望去,只见王重阳长剑闪闪,挡者披靡,他的身后有一小股宋军牢牢地跟定了他,在敌阵之中纵横穿插,远远看去就象是一条矫健无比的苍龙在波涛翻涌的大海中遨游一样。战场上另一个引人注目处是李显忠和他率领的亲兵小队,恰象是一头猛虎扑进了一大群羊群,简直是无人可挡。其它时俊、张振、黄琪等人,也都是奋勇向前,就是那身体虚弱不堪的周达,也摇摇晃晃地冲入战阵,几十个金兵叫嚣着扑上前来,突然之间,竟从周达的嘴中喷出了一股烈焰,将金兵烧得鬼哭狼嗥,无不大惊失色。凡是周达所到之处,敌阵犹如波翻浪涌一般,纷纷后退,其犀利之状居然不让王重阳与李显忠。虞允文欣喜地看到,金兵的攻势已经受挫。 随着周达冲上前敌之后,虞允文回顾左右,大帐之中空无一人,此刻他情不自禁地拔出腰间佩剑,也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去,心中想到的是李显忠刚才那一句话:“现在是人自为战的时候,前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大江之中,完颜亮与众臣僚在龙舟之上往江岸战场处观战,只见原先已经开始后却的宋军突然又开始进行殊死的反击,金兵虽多,却不知怎地,纷纷后退。完颜亮大怒,道:“再次击鼓催战,我就不信我四十万大军打不赢赵鼻涕的一万八千名屡败之卒!” 哈德鲁一个箭步,跳到龙舟顶棚之上,将红色信号旗从桅座上拔了下来,这哈德鲁果然神力惊人,他竟将这一面两丈余长旗竿的大旗舞得猎猎作响,龙舟之上数十面战鼓如同震天动地般地敲响,其中有一面战鼓是完颜亮在亲自擂响。 哈德鲁正在舞得酣畅,不提防站在他身旁的辛弃疾猛地一掌,将他从船顶棚上直打落在船仓之中,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仓门“锵”的一声紧紧地关上了。说时迟那时快,辛弃疾的剑光如同闪电一般,向完颜亮身旁的二十余个“鸣镝郎君”挥去,这些“鸣镝郎君”虽然都是武艺精熟的百战之士,但他们的武功与辛弃疾相比,毕竟是差了何止一大截,同时他们也被攻了个猝不及防,只片刻工夫,这些“鸣镝郎君”非死即伤,都成了辛弃疾剑下的牺牲品。 完颜亮大惊,对辛弃疾喝道:“贤甥,你这是为何?”辛弃疾大声答道:“完颜亮!你要灭我故国,我岂能容你!”完颜亮道:“辛弃疾,我待你不薄,又是你嫡亲舅父,你怎能如此无情?!”辛弃疾道:“丧于我之剑下者,只论天下之顺逆,不以私情之血缘!我奉我师王重阳之命,等待今日已等了一十六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完颜亮又道:“你要杀我,为何不早动手,偏要等到这两军决战之时?”辛弃疾道:“念你命在倾刻,说与你听也不打紧,我奉师命就是要在这种紧要时刻取你性命,只有这样才能将你的金兵尽数全歼于疆场,只有这样才能灭你金国复我大宋!”说着手起剑落,向完颜亮胸部一剑刺去。 完颜亮用双手死命的抓住那锋利的剑刃,却哪里能够抓得住,那剑“嗖”地一声就刺入了他的胸腔,完颜亮用他那北方苍狼般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辛弃疾,口中骂了一声:“我好恨未能先杀你……”,头一歪,一代枭雄皇帝,就此了帐。辛弃疾将一面彩旗撕下,盖在他的脸上,然后用手提起尸身,口中暗暗祝道:“舅父,论私情我是你嫡亲外甥,不刻如此待你,但你知不知道,你如此身尚存,我大宋百姓就永无宁日,不知有多少人要沦于水火。你就放心去吧,为甥的此时再送你一程。”随后将他尸身放入水中,让浩浩江水载他而去。 完颜亮身边的几个臣僚,都被这突然发生的变化惊得面如土色,呆在船上如同泥塑木偶一般。辛弃疾顾不得这些人,一个箭步跳上龙舟顶棚,将一面由完颜亮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黄色信号旗插上桅座,然后用剑指着一大群专司敲鼓的吏卒道:“立即鸣金,有违命者杀无赦!” 这些吏卒都惊得心胆俱裂,哪敢不听,于是一个个操起用来发布退军命令的铜锣,“噹噹噹”地猛敲起来。 辛弃疾回到船仓,只见原来的众同僚们有的手执钢刀准备反抗,有的跪在地上准备求饶,辛弃疾心中想道:“这些人不是些卑劣小人,就是些杀人屠夫,没一人好东西,于是手起剑落,首先将一肚子坏水的秘书郎张仲轲挑下长江,然后一剑将凡事以迎合完颜亮为能事的右丞相李通刺死。蒲卢浑多少是个武将,此时壮起胆子来战,被辛弃疾只一脚,踢下江去,倒是得了个完尸。 却说金军正在与宋军激战,突然听到江面之上传来一阵鸣金之声,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停泊在江面之上督战的完颜亮所乘龙风舟,上面原来飘扬着的红色进军信号,不知怎的却变成了黄色撤退信号了。这完颜亮治军之令极严,众兵虽然对此时退军极不理解,但也不敢恋战,立即收兵归营,数十万大军,顿时成了一大群毫无斗志的战场败卒,争相从岸上撤回江边的船中。 正在奋勇杀敌的李显忠,突然见到金军升起退军之旗,记起辛弃疾前日所约之事,心中振奋不已,当即传下命令:敌军后撤正是我军大举攻击的良机,全军努力杀敌,以杀敌多者受上赏。于是宋军抓住金兵后撤的良机,将来不及撤回船上的金兵杀死了不少。 再说龙舟之上的辛弃疾,将原先的一众同僚尽皆除却,突见一人,势如疯虎,手执两把黑沉沉的大铁戟,来与辛弃疾拼命,原来正是被辛弃疾一脚踢下船仓之下的哈德鲁。辛弃疾原意是觉得哈德鲁为人甚好,且对自己有救命之恩,因此不忍害其性命,事情一发动,首先就一掌将其推下船仓,准备收拾完船上其它人后再设法保全哈德鲁性命。谁知这哈德鲁摔下船仓后只受了些轻伤,后来他知道辛弃疾已刺死了完颜亮,于是怒不可遏,明知自己不是辛弃疾对手,但他对完颜亮忠诚无比,也要来与辛弃疾决一死战。 辛弃疾一边用剑招架,一边说道:“哈将军,我敬你的为人,是以不忍伤你性命,你如何不知好歹,你想想你能是我的对手吗?” 哈德鲁吼声如雷:“我想不到你是陛下的嫡亲外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内奸,早知如此,我为何昨天不将你一刀搠死,却留下你这心腹大患!”一边说一边将手中大铁戟没头没脑地拼命打来,象是疯了一般,根本没有什么武功套路可言。 辛弃疾只是用剑招架,口中说道:“哈将军,事已至此,说也无用,你为完颜亮拼命,我也不会有所异议,但也请你谅解我现在是为我的故国不被金人所灭而不得不如此。” 哈德鲁拼命抢攻,却象是遇到了一面铜墙铁壁一样,对辛弃疾毫无办法,他知道自己武功与辛弃疾相比差得太远,一时急怒攻心,将两枝铁戟狠命朝辛弃疾掷来,企图孤注一掷,又都被对方从容闪过,辛弃疾正想将其制住后再相机劝说,不料哈德鲁竟大喊一声:“陛下,微臣随你去了!”说着纵身跳下了滚滚江流,辛弃疾抢救不及,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他随波逐流而去,心中十分不忍,对着江流中忽隐忽现的哈德鲁喊道:“哈将军,你的大恩大德辛弃疾永不敢忘,你就放心去吧,从今之后每年清明之际我都要为你设供致祭!” 哈德鲁之事了结,辛弃疾慢慢将头回转过来,用鹰一般的眼睛望着龙舟上的其余之人,这些人都是些职位不高的军吏随员之类,此刻一个个心胆俱裂,情不自禁地跪在地上,磕头如同捣蒜一般,无一人敢有异动。辛弃疾厉声道:“刚才我手刃的身穿龙袍之人,并非是大金皇帝,而是一个冒名顶替的恶贼,此人数年前混入宫中,竟将我大金皇帝完颜亮幽闭于深宫之中,然后凭借其相貌与皇帝陛下一般无二的特点,从此窃居大位,擅作威福,乃至于残杀无辜,穷兵黜武。本将军特奉徒单太后遗命,迎旧主于会宁府密室之中,诛杀此恶贼于大江之上。尔等如不相信,现有真正的皇帝陛下在此!” 说话之间,辛弃疾打开龙舟之上一个极不引人注意的小小舱门,对里面朗声奏道:“微臣辛弃疾请陛下显现龙身!”众人正在惊诧之中,只见舱内走出一人来,身穿金黄滚龙袍,头戴八宝平天冠,足登锦绣无忧履,腰系山河社稷带。再看那容貌神情,面似金纸,目如苍狼,不是金主完颜亮更是何人?众人都看得呆了,没有一人不惊异万分,难道辛弃疾适才所言竟是真的?难道刚才所死之人真的是冒名顶替之人,而眼前所看到的,才是真正的金国皇帝?!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事情要从昨天下午说起。完颜亮昨天下午召集亲近重臣会商第二天的两军大战,待到会商结束,已是二更时分,鉴于第二天清晨就要开战,于是完颜亮令参加会商的人员就在这龙舟之上歇息。半夜时分,辛弃疾心中有事,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忽然听到自己所住的舱房隔壁传来一阵隐隐的抽泣之声,他一时好奇心起,仔细查看,原来是有一个人被一把大锁锁在一个小小的舱房之中,辛弃疾用手将大铁锁扭断,进了这间小小舱房,看见的竟是身穿龙袍的完颜亮在低声哭泣,辛弃疾正在惊奇之际,却细听声音,好象不又些不象,于是低声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身穿皇帝服饰却在这里流泪?” 那人一惊,不敢作声,在辛弃疾的追问之下,才开口说道:“我兄弟二人原是混同江畔的猎户,一次奉混同江总管大人之命,到燕京来上缴用网套捕来的活狼,不想那完颜亮突然发现我兄弟的相貌和身材与他十分相近,于是便把我兄弟留了下来,平时就叫我们扮成他的模样,对我们说他日理万机太过劳累,有些时候如接受臣民的朝拜,就让我们中的一个去替他代劳……” 辛弃疾猛然记起,自己昨天也曾看到了一个假的完颜亮被人刺死,差一点因此而中了完颜亮的圈套,想来那个假完颜亮一定是这个人的兄弟。他还记得,完颜亮曾说过这是受秦始皇的启示而想出来的办法,那秦始皇当时有“副车”两部,因此他的替身有两人也就毫不奇怪了。 只听那人继续说道:“昨天完颜亮令我哥哥代他出巡,不想走后一去不回,看来已经是死于非命了。我想我作为他的替身,虽然不愁吃不愁穿,但我们没有丝毫的自由,平时就让他关在这一类少有人知的密室之中,用时就让我们去替他挡箭挨刀,不知此苦海何时能够脱离,因此在这里伤心哭泣。” 辛弃疾心中想道:“这完颜亮果然是阴鸷无比,居然还暗中留有两个替身替他消灾躲难。”突然念头一转,想道:“我明日就要将完颜亮刺死,但完颜亮虽死,金兵未必立即便全线溃败,我何不将此人利用起来,让他假冒完颜亮,到那时金军大权尽在我的操纵之中,我何不指挥这些金军多打几个败仗,将金军的有生力量一个劲地往宋军刀口下送,岂不是妙不可言?”主意已定,于是对那完颜亮替身道:“完颜亮乃是千古以来的第一暴君,死在他手里的人不计其数,这些情况不知你知不知道?” 那替身道:“在下在家乡之时就有所听闻。”辛弃疾道:“你想不想让这个暴君死于非命,而你也可因此而跳出苦海?”那替身道:“你是什么人,如何能说这样的话?”辛弃疾道:“我是皇姑南乐长公主完颜京之子辛弃疾,虽然也是这暴君的嫡亲外甥,但我已奉徒单皇太后遗诏除此暴君,安我北国。你如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则助你逃出苦海,你若不愿,我现在就一剑刺死了你,让你去见你那昨天已死的哥哥!”那替身对金国大内之事也略知一二,见辛弃疾说得有板有眼,于是连声答允,表示愿意。 原来辛弃疾所说的徒单皇太后是完颜亮的嫡母,是完颜亮父亲斡本的正妻,完颜亮的生母大氏,本来是斡本的侍妾,徒单太后与大氏之间,关系一直都十分融洽,后来大氏病重,临死之前,曾遗命完颜亮侍奉徒单氏要想侍奉生母一样。完颜亮当时答允,还故意在公开场合对徒单氏跪拜如礼,让天下人都以为他是个孝子,然而完颜亮在背地里却想尽办法折辱徒单太后。后来完颜亮将都城从燕京迁至汴京,干脆就令人将徒单太后活活地打死了,这件事不胫而走,金国之中知道的人很多。因此辛弃疾故意说奉徒单太后遗命讨伐完颜亮,很能够取信于人。 辛弃疾对他布置道:“明日两军交战之时,我一剑将那暴君刺死,替天下无数冤死之人,包括你那昨天屈死的哥哥在内报仇,然后我打开你住的这间舱门,对完颜亮的下属声称,你才是真正的完颜亮,而原来那个完颜亮不过是个冒名顶替之贼,不知你有没有胆量干此大事?” 那完颜亮替身沉吟道:“平时那暴君也要我们学他的声音笑貌、形容举止,我想我只要不多开口,一般人还是难以知道这其中另有玄机的,只是将军要我假充暴君,万一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辛弃疾道:“不妨。我们只要能混过这一天就行,到时候我们逃之夭夭,谁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那替身点头允可,辛弃疾将舱门重新反锁上离去。 龙风舟上众军吏属员现在可以说是越来越胡涂了,刚才亲眼看到一个完颜亮死去,现在又有一个完颜亮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对于辛弃疾所说的一番话,有的相信,有的不信,有的半相半疑,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公开表示异议,当下辛弃疾请活着的完颜亮坐在龙舟顶棚龙椅之上,自己站在旁边,喝令将黄色信号旗旗扯下来,重新挂起红色信号旗,并下令击鼓进军。江面之上众金军正在仓惶后撤之际,突见龙舟之上信号改变,进军的鼓声响起,还远远看到大金皇帝亲自坐于龙舟之上督战,于是又都呐喊着回船反攻。辛弃疾此时的用意是,如果金军全数撤过江来,宋军人船均少,未必能过江歼敌,而且宋军的精锐尽在于江岸之上的马队,于是令金兵之船再行回转过去,让宋军多杀伤一些再说。 且说李显忠指挥采石驻军大战金兵,见金兵正在撤退之际,突然又改退为进,其中有部分士兵再次登上岸来,李显忠知道这一定是辛弃疾在起作用,于是命令宋军对这些返身而来的金兵用马队纵横践踏,使他们死伤无数。 但令金兵们大惑不解的是,正当金军登岸之人越聚越多,眼看就要站稳滩头阵地的时候,停泊于江面之上的龙凤舟上又升起了后撤的黄旗,于是金兵不明所以,只好再次后撤,等到撤到江心之后,进攻的红旗又再次升起,如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进退,金兵为此死伤不少。 宋、金双方将士除李显忠外对这种反常现象全都疑惑不解,作为宋军来说,敌人一批又一批地送上前来被歼,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于是放胆杀敌,越杀越是顺手;但对于金军来说,这就太不可思议了。有些领兵将领实在忍受不了,于是纷纷派人甚至亲自到龙舟边来询问究竟,但他们看到的是完颜亮端坐于龙舟之上,而辛弃疾持剑立于身旁,凡有询问之人就厉声喝令:“军机大事,不许询问,违令者斩!”弄得金军全都成了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到了后来,金军在这忽进忽退之中损失实在惨重,于是军中的宿将、左军大都督奔睹忍无可忍,亲自驾一艘小船,来到龙凤舟边,对高坐其上的完颜亮大声问道:“陛下!宋军所长,全在江岸马队,我军从船上跃上滩头,往往立脚未稳,即被宋军马队蹂躏,好容易待到我兵渐集之际,陛下却又令我军后撤,导致一次又一次地将滩头阵地让与宋军,这岂不是将我兵血肉之躯一批又一批地往宋军刀口上送?!” 辛弃疾心中说道:“不如此,宋军如何能以一万八千兵力战你金兵四十万之众?”口中则答道:“陛下有旨,前赴后继、为国献身是我军的一贯作风,有不听命令者,杀无赦!” 奔睹是金兵宿将,深谙用兵之道,知道兵法中从来没有如此作战的先例,于是大怒道:“辛弃疾,你这厮不过是个乳臭小儿,竟敢鼓惑人主以谋大权独揽,使我军遭受重大损失,祸国殃军,其罪当诛!陛下,请立斩包藏祸心的辛弃疾,否则我军将尽数葬于此人之手!” 完颜亮仍是端坐龙椅之上,不置可否,而辛弃疾用剑指着奔睹骂道:“奔睹,你是个尽人皆知的‘啼哭郎君’,畏敌怕死是你的本性,如何敢在这里责难圣上,枉指大臣?”奔睹三十多年前曾随其父亲撒离喝率兵攻打陕西,被宋将曲端打得大败,撒离喝登高而望,惧而号哭,从此在金兵之中得了个“啼哭郎君”的雅号,当时奔睹年轻气盛,率兵血战,颇有一些宁死不屈的气概。而辛弃疾为了将水搅浑,于是与他对骂,将其父“啼哭郎君”的雅号又送给了他,只气得奔睹手脚打颤,说不出话来。 此时坐在龙椅上的假完颜亮又令军吏扬起号旗改变进退,奔睹心急如焚,便准备攀上龙舟进行强谏,辛弃疾见状,大喝一声:“奔睹欲行刺圣上,罪该万死!”挺手中宝剑,刺进奔睹的腹中。奔睹临死前用手指着辛弃疾道:“陛下,他是个内奸!”辛弃疾将手一扬,把奔睹挑下江去。 这个时候,金军登陆作战之兵尸积如山,败局已定;而江面之上,宋军的海䲡战船凭藉着船身高大结实的优势,与金兵小船进行撞击,那些小船多是金兵占领和州之后临时制作的低劣之品,连船体也还是从和州民居中拆上来的木料所制作的,所髹之油竟是用死尸熬成,有些还只不过是极简陋的木筏,怎是海䲡战船的对手,被撞后纷纷沉入江底,损失也十分惨重。水陆两路,金兵半死半战,一直打到日近黄昏,看看天色将黑,辛弃疾这才令龙舟转舵直回和州,将江上金兵弃之而不顾。金兵正在苦苦支持之间,突然发现自己皇帝的龙凤舟影踪全无,不知是出了什么事,这时也不用谁来挂撤退旗,便都败过江来。 这一仗,金兵死亡之数达二十余万人,可以说是自从宋、金两国有交战史以来,死亡最多的一次。回到岸边,父不见子,兄失其弟,痛哭之声,漫山遍野,如果奔睹之父还活着,也一定是其中哭得最剧烈的一个。 辛弃疾回到对岸之后,一时还不能脱身而走,担心有人来找麻烦,于是不敢上岸,只是保护着假完颜亮,仍是暂住在完颜亮的龙凤舟之上,然后又假传诏旨,说是皇上龙体不和,任何人不得入内见驾。命令虽然颁了下来,金营之中仍是议论纷纷,就好象是野蜂分巢一般,骚乱不已,訾议纷纷。不一时,一员金兵小将强行闯入舟中,辛弃疾大怒,挥剑便砍,不想此人举刀还击,功力甚是不弱,竟然是江湖中十分高强的手段,辛弃疾大惊,心中想道:“怎么金军之中竟有如此人物,如此人与我作梗,一百招内我恐怕不能取胜,此时其余金兵蜂拥而入,我如何抵挡。”于是惊怒交加,厉声喝道:“你是何人,到此何为?” 谁知那金兵小将竟“噗哧”一笑,取下头上兜鍪,露出万缕青丝,竟是范星月。原来范星月昨天中午与周达及秦梅雪母女来到和州与辛弃疾见面之后,周达因霹雳火炮之事立时便泅水过江去了,范星月与秦雪梅母女就住在辛弃疾原来所住的刘禹锡“陋室”之中,正在闲得无聊之际,范星月耐不住寂莫,便要秦雪梅母女陪同外出玩耍,刚走到门外,一员留守和州的金兵小将率领小队金兵前来查夜,发现范星月美貌无比,于是便欲行非礼,曹氏挺身而出道:“此乃辛将军眷属,你等难道是吃了狗胆,要想找死不成?”那金兵小将欲火难禁,说道:“哪怕明日死了,今日也要快活快活!”谁知话未说完,范星月赤手出击,只一瞬之间,将十数人尽皆点倒。后来范星月为避免再有人来找麻烦,于是干脆穿上那员金兵小将的衣甲,倒也不大不小,颇为合身。 第二天一整天之中,范星月穿着这身衣甲,一个人将和州城大街小巷走了过遍,果然再无一人前来骚扰。黄昏之后,范星月听说金兵大败,辛弃疾身在败兵之中,心中担心他的安危,于是穿着这身衣甲来寻。辛弃疾是杀红了眼的人,不加细看,举刀就砍,总算是范星月本身武功与辛弃疾相差不远,这才算是未出大事情。 当下范星月问起当天战事,辛弃疾叙说一番,最后说道:“此事只可瞒得一时,我估计金兵目前虽然尚未知道完颜亮已死,但事情暴露也只是在转瞬之间,只恐我们与那假完颜亮的性命,此刻已是岌岌可危。以我看来,我们现在不如立即回到城内,带上秦夫人与雪儿,逃命去吧,否则数十余万金兵明白了事情真象,你我二人武功再高,也会被他们撕成碎片。” 范星月点点头道:“好是好,可是我们如今往哪儿逃呢?”辛弃疾道:“我师父、师叔此刻一定是在江南,但现在我们却不方便过江,即使能够过江也不一定能找到到他们,我看我们先回济南老家,我爷爷是金国的济南知府,他对我说过,只要一但天下有变,他便召集所部吏民及族中丁壮起事,组织兵马来抗击金人统治,但他老人家如今已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手下一定很需要得力的部属。我们回到他老人家身边,他老人家一定会非常高兴,特别是看到添了一个象你样漂亮的孙儿媳妇……” 话未说完,早让范星月打了一巴掌,笑道:“你别想得太美,万一日后我父亲不同意我们的事,他说‘吾之虎女岂可嫁汝之犬孙’,一定要把我嫁给我家斜对门的那个只会读‘孔子曰:何陋之有’的酸秀才,那你爷爷岂不是空喜欢了一场?再说你还有一个‘明媒正娶’的小媳妇儿,现在正在和州城内眼巴巴地盼着你回去呢,万一她发起脾气来,不让我这个后来跟你认识的人进房,那可怎么办?”她嘴里虽然是这样说,然而眼角眉梢都是笑,内心之中早已涌出一阵阵甜蜜的情感。这“孔子曰:何陋之有”是《陋室铭》中的一句话,范星月这次到和州来寻辛弃疾,相遇之时正好听见他在念诵墙壁上的《陋室铭》,范星月如此说,也不过是将话拐了一个弯,表示其父不会反对他们的婚事罢了。 辛弃疾也笑了起来,接着正色道:“那个秦家小姑娘,好象和我并没有什么感情,我只是不能违背当年的诺言而已。况且她出身书香门第,到她长大成人之后,不一定看得上我这江湖汉子,我们也让她暂时先和我们一起到济南去,日后我请我爷爷为她作主,选一个年岁相当的读书学子,让他们成其百年之好。喂,我跟你说,我和她的事,你还是少说为佳。” 辛弃疾此刻是说不出的一身轻松,从他幼年时代起,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头今天终于落了地,他觉得他没有辜负师父给予他的重望,也没有让父母之邦的黎民百姓失望,更使他欣慰的是,如今身边伴随他的是如花般的美眷,从此之后他可以和她再也无拘无束,象长空中的比翼之鸟,象芳园之中的连理之枝,一个崭新的生活在等待着他。 当下二人急匆匆简单收拾了一下,辛弃疾脱去龙骧将军品级的服色,随便找了件下人的衣服穿上,避开众人耳目,弃龙舟而去,潜入和州城中,会合了秦雪梅母女,连夜往北投济南而去,竟将那假完颜亮忘在了龙凤舟中。 且说那完颜亮的龙舟之中,有一个名叫梁珫的太监,从前依靠凡事都取媚于完颜亮而得到宠信,升为太监总管,是完颜亮最信得过的人之一。当完颜亮被辛弃疾刺死之际,梁珫躲在船舱深处,后来辛弃疾弃龙舟而去,这梁珫溜了出来,发现一个穿金黄色龙袍,长相与完颜亮颇为相似的人正想换上便服也下舟逃命,梁珫当然早知此人是完颜亮替身,于是大喝一声道:“呔,你那厮冒充完圣上之后也想逃跑吗?”那假完颜亮回头一看,认得是甚有权势的太监总管,于是连忙陪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梁总管。不知梁总管有何吩咐?” 那梁珫虽然是个宦者,却素有操纵大权的野心,此时见龙舟之上其余之人都已逃得无影无踪,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十分冒险但极有诱惑力的念头:“既然那辛弃疾能够利用这假冒货使金兵大受损失,我何不也利用这假冒货干一回大事,事情如不成功,能跑的话,我也象那辛弃疾一跑了之,事情如果成功,则大金国的皇帝,其实是我手上的一个土偶,到那时候,我天下大权在握,可以说是要什么就有什么,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般大富贵?辛弃疾已将龙舟之上的官员已杀得干干净净,辛弃疾走后,一些仆从之类的人又早跑得精精光光,金军之中,现在又有谁人知道这个完颜亮是个假的?”于是他故意装出一副声色俱厉的样子说道:“你这奴才,你知道你犯下了天大的死罪吗?” 那假完颜亮一听,顿时吓得六神无主,用颤抖着的声音问道:“不知我犯了什么死罪?”梁珫心中得意,厉声道:“你伙同那宋国奸细辛弃疾,将我数十万精锐之师陆续送进宋军虎口,如何说没有死罪?”假完颜亮听后惊得屁滚尿流,跪在地上连声哀求道:“请公公救我一命!” 梁珫故作姿态地说道:“要救你一命也不难,但你必须立下毒誓,从此之后,你必须事事听我吩咐,你能办到吗?”假完颜亮只求逃得性命,于是连连认承,并不等梁珫催促,马上就立了一个大大的毒誓。梁珫心中想道:此人虽然长相与完颜亮阴毒之相极其相似,但却是个胆小如鼠之辈,我如将其牢牢的控制在手中,不愁大事不成。于是对假完颜亮道:“从现在起,你还是当你的金国皇帝,我当你的保驾大臣,我们共取富贵如何?” 假完颜亮大惊,说道:“这如何可以?万一被别人发现,我们可就死定了!”梁珫大怒道:“这满朝之人,谁不知道我是最有权势的内官?只要你小子不被别人看出你这草鸡样,谁人能知道你是个西贝货?更何况,你若不愿听我的话,你马上就是死路一条,反正都是死,你为何不想一想,来一个死里求生呢?你想过没有,一但此事成功,完颜亮那些数不清的后宫佳人,可都是你一个人的,我梁总管就是想染指,也绝无可能啊。” 假完颜亮一听,确实也是个道理,于是点头允可了。当下梁琉又找来个帮手,是他的结拜兄弟,任职为完颜亮校书郎的田与信。这田与信饱读史书,深通文墨,没有他的参与,假完颜亮要想发个假诏书,恐怕也不容易办到。不久之后,原来驻守和州的刑部尚书郭安国、太子太保、枢密使徒单永年等官员,知晓皇帝在此的消息,也陆续来到龙凤舟之上保驾,一些侍卫人员也渐渐聚集,居然一个草台朝廷,就这样又重新组合了起来。有人问起辛弃疾,梁珫答道:“这小子见我兵大败,可能是溜回燕京去了。” 二十天后,梁珫与田与信挟着假完颜亮,并蒙骗了不知真象的郭安国、徒单永年等,离开和州,转屯到扬州附近的瓜洲,居住在千年古刹龟山寺内。在此期间,不断有人来见完颜亮,劝他即时率兵北归,否则后路被宋军截断,再想逃可就来不及了。但这个完颜亮却总是一言不发,并且总是由身旁的内官梁珫发号施令,而这个梁珫却认为,率师北归,假完颜亮马上就会露出马脚,还不如索性拿着这手中的十多万人马打过江去作孤注一掷,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取得“泼天般的大富贵”,于是不但不听众人的话,反而要准备再次与南宋动兵。 这一天梁珫与田与信挟持着假完颜亮,在龟山寺中大会群臣,大谈打过长江去的好处,并议定次日全军开拔,与江南宋军决一死战。还立下一个死命令道:“如果士兵逃亡,就杀其蒲里衍;蒲里衍逃亡,就杀其谋克;谋克逃亡,就杀其猛安;猛安逃亡,就杀其总管。”──蒲里衍等是金军中的各级官职──所有这些反常情况,令金国一些尚存的臣僚们私下里议论纷纷,疑虑不已。 臣僚们在一起私下商议道:“听闻我军的后路,尽为山东、两淮、河北的土寇所截断。想不到我军以六十余万人马取江南,目下只剩下这十来万之众,明天进兵攻宋,其战胜的可能微乎其微,现在前不能突破宋军江防而占据江南的花花世界,后不能渡过淮河而回到北国故乡,我们再跟着这暴君守在这里,其结果只能是等死,不若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暴君刺死,然后化整为零,各自逃命,也许还有一条活路。”最后共同推举了官封为浙西都统制的耶律元宜与另一个官封为猛安的唐括乌野为首,打算行此大事。 众人计议已定,手执武器鼓躁着来杀完颜亮,那假完颜亮只惊得手脚无措,正想跪下说出真象,已被延安少尹名叫纳合幹鲁补的一刀砍死,郭安国、徒单永年等官也稀里胡涂地死于非命,最可笑那妄想博取泼天般大富贵的梁珫与田与信,被众臣僚认为是宋军奸细,否则那指挥全军的信号旗为什么红而忽黄,黄而忽红,将战场上的金兵直往鬼门关里送?认为是他们搞的鬼,于是当然也逃脱不了众臣僚那锋利的钢刀。 完颜亮死于非命的消息,令南宋上下都喜之不胜,极大地鼓舞了大宋的臣民,宋高宗赵构为此在平江府的行宫之中举行盛大庆功会并大宴群臣。那平江府古称姑苏,为江南最为繁花似锦之地。这一日城南名胜沧浪亭之中,喧声笑语,喜气洋洋,一些有品级的大臣及在采石大战中立下军功的将官们,纷纷兴高彩烈地前来赴宴。沧浪亭是姑苏名园之一,北宋年间为名臣苏舜钦的私宅,南宋初年为名将韩世忠所有。韩世忠死后,宋高宗爱这里的廊阁起伏、波光倒影,于是从韩家后人手中购得此园,作为他的行宫别馆。 宋高宗往日脸上的阴霾如今是一扫而光,高高地坐在龙位之上,受着百官的朝贺。右丞相陈康伯首先满满地敬上一盅酒,然后说道:“陛下,今日这采石大捷,可以说是从古至今,从来未曾有过的以少胜多范例。赤壁之战,曹军八十三万受挫于孙、刘联军约五万余人;淝水之战,秦王苻坚以九十余万败于东晋八万之师,都可算是兵力相差极为悬殊,但与今日相比,我军以一万八千人而大胜完颜亮四十余万之众,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史无前例。” 枢密院编修官、右迪功郎郑樵说道:“陛下,当日逆亮败盟、引兵南下之时,臣曾夜观天象,见岁星位于吴越之间,摄提居之翼轸之地,就曾断言,天垂此象,是乃金国大凶之兆,主金兵主将必在这南方之地死于自己的部下之手,如今果然如此,看来天道昭昭,确实是丝毫不爽。” 同知枢密院事叶义问听后大怒,心想:“金兵大败,这是抗战派大臣运筹有方,前方将士奋勇血战所致,但按郑樵的说法,好象居然竟成了他的功劳似的”,于是大声说道:“郑先生,你这一说我倒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国家养兵,从来要耗费无数钱粮,这真是一个太笨的办法。现放着有郑先生这种经天纬地的人才在此,还要养兵干什么?今后如果有什么外敌入侵,我们只要请郑先生往那天文台上一站,然后手搭凉棚,夜观天象,看那岁星在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就万无一失,我们就到什么地方去,岂不是好,哪里还要浪费钱粮去养什么兵?”众人大笑。 有人凑趣道:“叶枢密,你此言差矣,想那郑先生是夜观天象,哪里还用得着手搭凉棚,难道晚上还会有太阳耀眼不成,可见你根本不懂夜观天象的奥秘。”众人复又大笑。 宋高宗也轻轻地笑了笑,道:“朕也知道,采石大捷,这是我军将士血战疆场的结果。但如要论其首功,朕以为非虞允文爱卿而不可。虞爱卿受命犒师,却能够收聚散卒,重新结阵,并善抚将士,终建殊勋。听闻老将刘錡前几天病重临终之时,对前来问疾的虞爱卿说过这样一句话:‘疾何必问?朝廷养兵三十年,一技不施,而大功乃出一儒生,我辈愧死矣!’以朕看来,虞爱卿当为首功!” 虞允文肃然道:“陛下,此次采石之捷,其首功者,在野而不在朝。”宋高宗奇道:“此话怎讲?”虞允文道:“终南山处士王重阳,乃是当今天下武林中第一高人,只有他才是此次大捷的首功。当日我虽受命犒师,但根本无力收聚即将星飞云散之兵将,是此人当场施展绝世之神功,以太阿倒持之绝艺,令时俊、张振、黄琪等悍将倾心拜服,这才使江防阵地能够重组。” 宋高宗道:“此人现在何处?”虞允文道:“此人在采石事了之后,已经与其师弟周达,不辞而别,大概回陕西老家去了。” 李显忠大声道:“陛下,王重阳之功,不仅仅只在于此!此人远在十六年前,就开始了为这次大捷而费尽了神思!” 宋高宗不以为然,笑道:“李爱卿此言太过,想那王重阳也不过是一凡人,如何能够在十六年前就知道此次完颜亮必败于采石?刚才诸卿笑郑樵先生夜观天象,但郑先生所看之天象毕竟还是本年度的事情,而李爱卿却说王重阳预见此次大捷于十六年之前,朕不相信。” 于是李显忠将十六年前济南辛家庄初遇王重阳之事叙说一番,然后又说道:“微臣前几日受命率兵从芜湖急援太平州之采石,行至半路,遇一金将,此人自言乃当年辛家庄辛氏之子孙,而微臣就是他的杀父大仇人,此人武功之高,微臣可说是望尘而莫及,当时微臣以为此次必无生理,不想此人竟放开大道,让微臣安然而过,并告诉微臣,两军决战之时,如看到金兵打出黄色信号旗后撤之时,可放心追杀。微臣当时还不太相信,但想到此人放着父仇不报而以国事为先,其言一定不妄。后来两军接仗之后,果然如此,正当我军力不能支之时,金军升起黄旗后撤,令我军之危立解;正当我军耀武扬威,大张挞伐之际,金军又升起红色信号旗把那些摸头不知脑的金兵推上前来送死,如此一而再,再而三,金兵死伤无数,否则怎么可能,我军以区区不到两万即将溃散之卒,竟能打败金兵四十余万之众?” 宋高宗大奇,问道:“那员金将,自言是辛家庄辛氏子孙,爱卿可知他究竟是什么来历?” 李显忠道:“此人就是王重阳之徒。王重阳授其以绝高武功,然后令其暗伏于完颜亮左右,终于成此不世之殊勋。” 宋高宗又道:“那完颜亮也算是人中枭雄,如何能容得下这种人在他左右?” 李显忠道:“陛下,那辛氏之子乃完颜亮嫡亲外甥,陛下难道忘了当年其母完颜京曾被微臣从济南掳回临安,后来金人恃强要去,臣曾经骑陛下之汗血宝马一直追过淮河的往事吗?” 宋高宗点点头道:“爱卿所言,朕记得确有其事,看来这位王重阳,确实是在十六年前就精心筹划今日的大捷了。只不过他当日不一定知道此次大捷会在采石,但他已经预想到完颜亮一定会死于其嫡亲外甥之手,而金兵也一定会因此而崩溃。” 殿中侍御史沈虚中奏道:“陛下,当日秦桧事败,也是这辛氏之子所为。” 宋高宗奇道:“此话怎讲?”沈虚中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有一周铁嘴为陛下测字,陛下书一‘春’字,其人拆其为‘秦头太重,压日无光’之事否?” 宋高宗点头道:“正有此事。”沈虚中道:“从此之后,陛下就对这秦桧老贼有了戒心,曾连夜召微臣与李显忠将军入宫商议除去秦贼之事。当时我与李将军举出许多秦贼的逆天之事,陛下还曾问微臣如何知道得如此详细?” 宋高宗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李显忠插言道:“陛下,当时我家大门,每天清晨就会得到一封匿名之信,信中全是秦贼罪证。后来我伏在对门屋檐之下,发现送信者是一十五、六岁少年郎君,听说此人名唤‘六十一上人’,乃是秦贼新招之孙女婿。” 沈虚中也说道:“此人其实就是王重阳之徒,济南辛氏之子,奉其师命专程到临安来除去秦贼。所谓‘六十一’者,乃一‘辛’字也。” 宋高宗听后连连点头,说道:“听说秦桧老贼有个习惯,不论做了什么事情,他都要详详细细地记下来,然后藏在他的‘一德格天阁’里。那阁中机关重重,禁卫森严,也只有天下武林第一高人王重阳的高徒,才能潜入其中盗取隐秘。”李显忠也插嘴道:“也只有身为秦贼孙女婿这样的特殊身份,才能够干成此事,但王重阳如何使秦贼如此老奸巨滑之人收其高徒为孙女婿,这却是一个谜。”沈虚中道:“据微臣看来,这也一定是王重阳经过精心策划而成的结果。” 宋高宗又道:“朕还记得,当时李爱卿告诉朕说,‘秦桧家里最近来了一个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君,身具极其高超的上乘武功,听说秦桧把他赘为孙女婿,还听说秦桧之所以把他赘为孙女婿是为了去行剌一个大大的人物。’当时朕还以为这个‘大大的人物’就是朕,谁知却是完颜亮。” 其它众臣只听得如痴如醉,不知不觉对王重阳钦佩万分。有人又打趣郑樵道:“据说这种有奇才异能的人一定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郑先生,你善观天象,不知这王重阳与其徒辛氏之子是天上什么星辰下界?” 郑樵苦笑道:“待我今晚仔细看来。”又有人道:“今天天气不太好,只恐晚间夜色如磐,郑先生恐怕未必能看得到。”另一人又道:“郑先生只要手搭凉棚,那夜色如磐又算得了什么,一样是照看不误。”众人尽皆大笑。 枢密使张浚说道:“陛下,北国传来最新消息,曹国公乌禄最近在金国的东京辽阳府自立为帝,目前已率兵夺回燕京,那燕京城原是完颜亮胞姐,也就是适才沈侍御与李将军所说的辛氏子之母所占据,双方在燕京城下大战一场,完颜亮之姐不敌,目前已不知去向。” 宋高宗道:“这么说,如今金主就是这乌禄了?”张浚道:“正是。乌禄大权在手后,改名为完颜雍,改年号为‘大定’。” 这时又有人来取笑郑樵,道:“郑先生,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到天文台上再仔细看一看,这完颜雍又是一颗什么星,主何吉凶?”郑樵只是嘴上“哼”了一下,并未搭腔。 这郑樵连受众官多次奚落,心中大是不忿。他当时担任的是史官事务,宋高宗末年的官家实录就是由他撰写。虽然众官对王重阳神往不已,郑樵却心怀怨怼,迁恕于王重阳,竟对其丰功伟绩不作记载,致使正史之中对王重阳采石之事绝无踪影。这是后话不提。 虞允文此时他想起一事,对宋高宗道:“陛下,那重阳真人临走之前,曾给微臣留下书信一封,信中让微臣一定要恳请陛下抓住当前金兵溃败的大好时机,立即出兵北伐,此举定可报靖康之耻,复北方河山,万望陛下立即着手考虑这件大事。” 宋高宗面露为难之色道:“近日朕躬觉得精神愰惚,身体每况愈下,恐怕已经没有精力来着手实施这样的军国大事了。不久朕当传位于太子赵昚,待新天子登基之后,此事再行提上议程,卿等以为若何?” 虞允文在内心之中长叹一声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等到我朝新老皇帝交接事定,北朝的新皇帝恐怕也早就渡过危机,足以自守了!” 再说辛弃疾同着范星月与秦雪梅母女,离了和州,一路往济南而来。为了行路方便,那范星月仍是金兵小将装束,与辛弃疾各骑一匹健马,而另外雇了一辆马车供秦雪梅母女乘坐。 眼看离济南越来越近,辛弃疾的心情也就越来越激动。在他遥远而模糊的记忆里,济南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他是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只记得自己五岁之时便离开了家乡,九岁之时甚至离开了山东,这一晃眼就过去了十二年,直到今年二十一岁之际,才算是又回到了家乡,真是又高兴又难过。 那范星月由于经常在江湖中行走,对于济南却是十分熟悉,说到泉城济南的七十二名泉,竟是如数家珍,居然使辛弃疾这个济南人听得津津有味。秦雪梅与曹氏母女是南方人,第一次踏上北方的土地,因此也是十分新奇。 四人谈谈说说,不知不觉,进了济南城,问路边之人,寻到了知府衙门的所在,然后报名求见,不一时,只见一个白发老者,一个中年妇人,急匆匆跑出相迎,辛弃疾定睛一看,正是祖父辛赞与母亲完颜京,祖父比五年前在燕京之时更见衰老,而母亲浑身穿的却是宋人衣饰,早已没有了一丝女真模样。 当下辛弃疾与辛赞及母亲抱头痛哭,好半晌收去眼泪,才想到将范星月等人引见给祖、母,谁知一回头却犯了难。那范星月此时身上穿的还是金将衣甲,于是只好含糊说道:“祖父、母亲,此位是范……范兄弟,其感情与孩儿真正是非同一般。” 那辛赞老眼昏花,也不细看,高兴地执着范星月的手道:“范世兄,小孙一路之上全靠世兄照拂,老朽感激不尽。”范星月抿嘴而笑,并不作答,倒是完颜京眼睛管事,早已看出范星月是个女的,于是笑着对辛赞道:“父亲,你怎么可以将范小姐称为范世兄?”老辛赞用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看出,不觉哈哈大笑。范星月用女声说道:“辛爷爷、完颜妈妈,我与幼安一样大,谁也不是谁的世兄。”这一句话的意思是再明白也没有了,既然谁也不是谁的世兄,当然就只剩下夫妻间的关系了。老辛赞又是好轮哈哈大笑,对这个未来的孙媳竟是十分满意。 下一个轮到秦雪梅母女,却也是不太好称呼,辛弃疾于是又含糊引见道:“这一位是秦夫人,这一位是秦小姐。” 那辛赞与完颜京娘都感到奇怪:如果说前面那位范小姐是幼安的意中之人,可这两位又是什么关系呢?那秦夫人年近半百,当然不可能与辛幼安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可那秦小姐也只有十三、四岁,一个尚未长成的清纯少女,看来也是不象红绳牵手之人,于是辛赞问道:“孙儿,不知这秦夫人是谁人之夫人?” 辛弃疾只好答道:“她是已故南宋秦侍郎秦熺的夫人。”辛赞奇道:“秦熺,如此说来,夫人是秦桧的儿媳了?”曹氏回答道:“正是。”这一下可把老辛赞弄糊涂了,他喃喃地说道:“那秦桧祸国殃民,孙儿却怎地与他媳、孙走成了一路?” 辛弃疾只好将六年之前临安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并重申了当年承诺秦桧所嘱托之事,老辛赞这才对曹氏说道:“原来如此。秦夫人请与令爱就先住在我家。至于令爱的终生大事,以老朽看来,一来令爱年岁尚幼,二来也要看他二人日后感情如何,因此这件事不妨暂时搁起来,等到令爱及笄之后再说。”这句话的意思也是十分明显,辛弃疾日后要不要兑现从前的承诺,现在还不能把话说定。 曹氏不好再说什么,只有那范星月心中高兴,挽着秦雪梅的手道:“雪儿妹妹,虽然这是幼安的家中,但我还是和你一同居住,如何?”秦雪梅若有所思地说道:“姐姐,你难道忘了,你也曾经称过我母亲为岳母大人、称我父亲为岳父大人的,我和你住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事。”其意竟是对辛赞适才之言略有微词,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却也是话里有话。 老辛赞胸怀坦荡,不以为忤,听后哈哈大笑,当下一家人欢天喜地,老辛赞拖着辛弃疾,完颜京娘拉着曹氏,范星月挽着秦雪梅,一同走入内宅中再行共聚家人之乐去了。 (如欲知晓辛弃疾与全真七子未来之事,请见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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