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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渡淮水金主释宋使游滁州幼安遇故人 春去秋来,日月如梭,这一年是南宋绍兴三十一年,辛弃疾在北国一晃眼之间,已长到了二十一岁,由于与完颜亮的特殊关系,已经成为金国手握重兵的带兵之将。那位受完颜亮之命而成为辛弃疾老师的右丞相蔡伯坚,已经于两年前一病而亡了。 这一天辛弃疾急匆匆回到公主府,直入内室,来见身穿一品公主服,对外以完颜亮胞姐身份出现,其实却是辛弃疾师姐的孙不二,说道:“完颜亮今天已经正式颁发了迁都汴梁,并调集大军限期南征的诏令。” 孙不二脸色坚毅,说道:“金国自取覆灭的一天终于来到了!” 辛弃疾道:“完颜亮调集诸路兵马六十余万,号称百万。分诸军为三十二路,使三十二总管分别统辖之。以奔睹为左大都督,李通为副;以纥石烈良弼为右大都督,乌延蒲卢浑为副;完颜亮自领中军,却封我为龙骧将军,协助他率领部伍。大军不日就要开拔南进。看来师父当年的筹划,到今天真正可以开始实施了!” 孙不二沉声问道:“幼安,你还记得六年前在陕西终南山下发下的誓言吗?” 辛弃疾道:“记得!我当时在天地及师父与众同门面前发誓,如违誓言而贪恋富贵者,死于万劫不复之地,万世仍为后人所唾骂。” 孙不二道:“师父也有密信在我这里,叫我坐镇燕京,密切注视金国朝廷的动静,如完颜亮大兵溃于前线,则我在燕京要特别注意不要让其它的金国贵族自立为帝,否则一帝死再立一帝,金国并未从根本上垮掉,我们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大业就会半途而废。” 辛弃疾道:“如此看来,师姐身上的担子有如千斤之重,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燕京只有师姐一人,确是太过单薄了一些。” 孙不二道:“说到这里,这就要怪你了。”辛弃疾不解地问道:“如何却是要怪我?”孙不二道:“当年师父安排,是要叫你大师兄来助我的。具体的步骤是,我与你母亲交换身份后,你母亲悄然南下之后,此时由我向完颜亮提出,公主府中春闺空寂,希望能够在北国重招驸马,然后你大师兄以儒生身份入选,我与你大师兄本来就是夫妻,只有你大师兄才适合这一身份,想不到却是意外地让你给弄糟了。要不然按照北国惯例,驸马一般都能执掌军国大权。如果当时能够按预订计划,恐怕燕京的局势会对我们更有利一些。” 辛弃疾这才记起,当时刚到北国不久,完颜亮有一宠妃追打她的一个女儿,其女竟然失足误跌入狼坑之中,自己当时想也不想就跳入坑中救人,后来大师兄也跳入坑中来救自己,于是暴露了他身为王重阳弟子的身份。为此事师父曾痛责过自己与大师兄,当时还不知道其后果竟然有这么严重。于是满脸愧色地问道:“师姐,这件事还可以有什么补救的措施吗?” 孙不二叹了口气道:“来不及了。这种事情除了你大师兄之外,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代替他。而且现在完颜亮马上就要统兵南下,为今之计,只有等完颜亮离开燕京之后,我找个机会,以皇姐的身份显一下威风,让留守的官员们心中对我产生惧怕的感觉。也许能够镇住那些仍留燕京的金国贵族。” 辛弃疾道:“按完颜亮的部署,留守燕京的人以皇后徒单氏及太子光英为首,并让左丞相张浩、中书舍人萧玉、参知政事敬嗣晖等人具体办事。” 孙不二摇头道:“这些人除了太子光英之外不足为虑,最要紧的是那些具有袭位资格的金国贵族。我这些年来一直在注意这些人,其中枢密使仆散忽土与曹国公乌禄最值得警惕,这两人素得人心,同时又深沉机智,必要的时候,我当设法除掉此二人。” 临安西湖,正是八月天气,湖边的莲叶一片碧绿,几朵疏密相间的荷花点缀其间;偶尔吹来一阵和风,吹皱了湖中如镜之水,好一派江南秀丽风光,将这号称为人间天堂的钱塘城装扮得分外妖娆。宋高宗就在这西湖边的行宫里召集重臣商议军国大事。 今年已经五十五岁的宋高宗赵构,当年的“龙风之姿,天日之表”已经不复存在,由于纷杂繁乱的国事挥之不去,明显的衰老纹已过早地爬上了他的额头。此刻的他,一种巨大的恐怖感正爬上他的心头,因为他已经得到十分确切的消息,完颜亮所率的百万大军,已经分左、中、右三路向南而来,鼙鼓之声据说响彻百里。 对于金人的悍然南侵,宋高宗确实是到了心烦意乱的地步。自从秦桧主持绍兴和议以来,南北两国互不交兵已有二十一年,突然听到金人入侵的消息,赵构可以说是又惊又怒。惊的是金人以百万大军如泰山压卵般的南来,这比靖康年间金人仅以数万之兵就灭掉北宋的声势要大得多;怒的是赵构为了促成绍兴和议,奴颜卑膝简直到了极点,而金人竟然还是撕毁盟约,挑起战乱。但是,事情已经成为不可回避的现实,万般无奈之下,赵构只好召集重臣商议如何对付时局。 首先发言的是左丞相汤思退。这个人原来就是秦桧的余党,秦桧死后,他痛哭流涕,跪在朝堂之上自称向天下谢罪,赵构觉得这个人十分温顺,于是就不予追究依附秦桧之罪。后来他慢慢发展,居然最后竟取代了秦桧的地位而位居相位。此刻他咳嗽一声道:“金人败盟,其责在我。绍兴和议期间,我朝一些轻躁浮动之辈,动辄高喊恢复中原,还不顾朝廷禁令购置战马,修造战船,致使北国防我如同防贼,总是不太放心。这次好了,人家干脆打上门来,看你们还搞不搞这类的小动作。” “放屁!”随着一声怒斥,枢密使张浚用手指着汤思退骂道:“姓汤的,你说这话还是不是个中国人?金人败盟,其原因完全在于亡我之心不死。据说早几年前,完颜亮就对我西湖心存觊觎,曾派遣画匠潜入临安,将西湖十六美景画入图画,其中有一幅画完颜亮身骑骏马立于西湖湖山之顶,完颜亮亲题一诗,中有‘立马吴山第一峰’之句。由此可见,其狼子野心早已昭然若揭,你却在这里胡说什么‘其责在我’,若不是太祖皇帝曾有明诏,本朝不得擅杀大臣,我在这朝堂之上一拳就打死了你,怎容得你这等奸佞之臣在这里鼓惑人主!”张浚在秦桧未死之时就已经是个坚定的主战派,秦桧死后,张浚的威望大长,成了公认的主战派领袖,而以他为首的主战派也已成了朝官中的主流。 参知政事陈康伯也说道:“陛下,金人悍然南来,而我何惧之有?金人虽有百万之众,而我忠义之民何止千万?陛下可下诏御驾亲征,我大宋军民同仇敌忾,以各镇节度使率兵阻金人于大江之上,而以山东、河北、两淮忠义人马扰敌于后,以臣观之,金人不愁不败!”陈康伯在少年时代曾与秦桧同学,但秦桧得势后他不愿以这层关系依附秦桧,得到了朝野的尊敬,也是主战派的中坚人物。 同安郡王、御营宿卫使杨存中是个著名的两面派人物,此刻他十分赞同陈康伯的意见,说道:“以微臣之见,陛下可急下诏书,沿淮河一线布防,令刘錡、王权、李显忠、戚方等将帅率兵坚守清河、颖河与涡河等淮河以南各军事要地,并令人携带诏书潜入金国境内,令宿迁魏胜、高平王友直、邢台范邦彦等人睨金兵之后路,如此则金兵两面受敌,岂有不败之理?……”杨存中祖、父都因抗击金兵战死,但秦桧当权期间,他却唯秦桧之命是从,秦桧死后,又以主战派的面目出现。 张浚从来看不起杨存中,打断他的话道:“陛下,古人有言,欲攘外而必先安内。秦桧余孽汤思退现居相位,此人当年就是个包藏祸心之徒,如今又有扰乱朝纲之罪,请陛下罢其职务,以免此人在大敌当前之际误国误民!”他口里说的是汤思退,眼睛盯的却是杨存中,众人自然知道张浚的言下之意是什么。 赵构想起自己自登上皇位以来,一直受到以秦桧为首的主和派的蒙蔽和糊弄,此时也受到张浚情绪上的感染,于是站起身来断然说道:“张爱卿之言极是有理,从今日起,罢汤思退之相位,将其安置于衡州养老去罢。”接着他又对陈康伯道:“立即草诏,声讨金逆,朕即日起前赴建康,御驾亲征,我就不信我打不过这个逆天而行的完颜亮!” 初冬十月,金兵大集于淮水之北,金左副都督李通造七座浮桥于淮水之上,准备从清河口直指南宋重镇淮东,一时间兵威赫赫,远近大震。 这一天金主完颜亮大集君臣,立于淮水北岸的一座高岗之上,一边观看如潮水般的金兵渡过浮桥踏上淮南的土地,一边议论这一段时间的军情。李通这时已升任为右丞相,他看到完颜亮眉飞色舞的样子,心中非常得意,开口说道:“陛下,当年始皇帝嬴政以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南下攻楚,这淮河的清河口就是当年古战场之一,不想事隔千年,旧事又将重演,微臣以为,以我军士饱马腾的昂扬斗志,此次一统江南,必将成为定局。” 完颜亮笑道:“就双方兵力上而言,我军训练有素之兵逾六十余万,南宋饥寒交迫之卒不过数万人,此乃众寡悬殊之胜也;就全局大势上而言,我军高屋建瓴,以顺讨逆,而南朝仅凭这区区的淮水及一线长江,此乃地势利弊之胜也;就气势上而言,我军高歌猛进,一往无前,而南军累败之下,草木皆兵,此乃心胆之胜也。我军有此三胜而南军有此三败,赵鼻涕授首军前,必然是迟早的事情。” 曾经两度与辛弃疾为同窗的党怀英此时已做到翰林院承旨的高官,此刻他担任了行军司马的军职,见到完颜亮目空一切的样子,于是也提了一些他自己的看法:“陛下,我军虽有此三必胜,但却有一必虑,请陛下熟思之。宿迁贼魏胜、高平贼王友直、邢台贼范邦彦等人,纠合北宋余孽,伏于山泽草莽之间睨我后路,劫我粮草,此不可不虑。陛下可派遣偏师,对其分而剿之,以绝后患。” 辛弃疾此时身任金朝龙骧将军之职,听到党怀英此言,暗暗心惊,想道:“我河北、山东、两淮忠义军民睨金人后路,这是最后全歼金兵的重要部署,不能让金人引起注意,于是也开言道:“陛下,那南朝常备之军,我方尚不以为然,想那后方几处山野乌合之草寇,有何能为?陛下可令一介之使,持咫尺之书,对其招而降之,可兵不血刃而将其抚定。以微臣愚见,目前最重要的,莫过于将我大军全部集结于大江之北,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力,予南朝以毁灭性痛击。千万不可分散兵力,让南人得以苟延之残喘。” 完颜亮连连点头道:“常言道,打仗不离亲兄弟,上阵最好父子兵,朕与幼安,虽非父子,但以嫡亲甥舅之血缘,又与父子有何差别?幼安此言,正合寡人之意。我军应当尽可能地集结尽量多的兵力,全力以赴进击江南。一但南宋小朝廷因此而瓦解,我后方的几股草寇又何足道哉?世杰之言,未免有些书生意气。” 党怀英不敢再说什么,但心中暗暗想道:“兵者,生死存亡之道也。古之良将,兵之将兴,未虑胜而先虑败,此百世不灭之定理也。辛弃疾熟读兵书,精研战策,不可谓不知这些道理,但适才对大金皇帝之言,却是明显的顾前不顾后,大违用兵之常情。但此人深沉睿智,既如此主张,似乎另外含有深意。”至于辛弃疾究竟含有那方面的深意,党怀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金邦君臣正在议论之间,军吏来报,南朝赵官家派人送来国书。 完颜亮哈哈一笑,说道:“赵鼻涕一贯是个软脊梁,大概此次见我百万大军即将南渡长江,半夜里搂着刘贵妃痛哭不已,于是效法那南唐后主李煜,叫人送降书降表来了!” 金兵大将,此次南征任左大都督的奔睹,是金国的一员宿将,他对攻灭南宋充满了信心,这时他也笑道说:“陛下,听说那刘贵妃乃南国第一美人,出生于西施之故里浙江诸暨,有沉鱼落雁之容,羞花闭月之貌,陛下攻灭南朝之后,打算对她有什么安排呢?” 完颜亮笑道:“寡人后宫之中,尽是北国妇人,想那阿里虎之辈,禀性粗鲁,怎能与江南水乡柔情似水的江南佳丽相比?听说当年曹操率八十三万兵马下江南,其目标之一就是取江南之大、小二乔而有之,然后安排在铜雀台上以娱晚年。寡人早就听说刘贵妃确有绝世之容,此次如能攻入临安,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接到燕京,让阿里虎她们大吃其醋。” 众臣大笑之间,南朝派来的下书之臣已来到完颜亮座前,令完颜亮君臣诧异的是,这个使臣并未象从前的宋国来使那样下跪行礼,而只是随便将手朝上拱了拱,开口说道:“大宋天子令某致国书于金邦之主!”一边说一边将一件用黄色锦缎包着的国书双手举过头顶,呈向前来。 完颜亮接过国书,却并未马上打开,只是用眼睛斜视着来使,问道:“你这厮与从前的来使有点不同。从前的来使见了朕,总是战战兢兢,磕头犹恐不及;你这厮却高傲非常,难道你不知道朕是个什么脾气,连亲族重臣也是杀不眨眼的人吗?” 那使臣面不改色,挺立而言道:“绍兴和议期间,我国来使本着双方互重的原则,对和议之国不敢有失礼数。如今贵邦撕毁盟约,悍然入侵,则你我双方,已经势成敌国。本使虽然无才不德,但也知国之所立,羞耻为先,如本使在敌国淫威之下卑躬屈节,这与无耻小人有什么区别?本使只知道奉我皇之命送达国书,至于身后之事,本使根本未及考虑。如金主对本使尚感兴趣,要杀要剐任由尊便!但这残杀来使之罪名,只恐怕金主不得辞其咎。” 完颜亮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想道:“想不到南朝真有不怕死之人。”于是大声喝道:“好一个利口匹夫!寡人以百万大军虎视江南,兵锋所在,玉石不分,赵宋小朝廷如不想死太多的人,早日交上降表早日省事。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来我这里讨口舌便宜?左右,与寡人零刀碎剐了这个匹夫,看他还敢不敢如此猖狂!” 辛弃疾对来使十分钦佩,于是出班奏道:“陛下,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陛下不可负此訾议。就微臣看来,这个使臣十分怕死,他担心陛下要杀他,因此故意用‘残杀来使,不得辞其咎’这样的话头来先塞住陛下的嘴巴。陛下且不妨先看了南国的国书之后再说。” 完颜亮冷笑一声道:“权且寄下你这颗驴头!”于是拆开国书,只见里面写道: 大宋天子致国书于北国执政之人曰:尔国狂暴逆天,竟敢败盟南侵,朕今奉 天讨贼,率大兵已亲临建康。岁星临于吴越,定成淝水之勋;斗士迎战曹魏,可 决赤壁之胜。尔等如能翻然悔过,尚允纳降而归北;如仍执迷不悟,定遭灭顶之 凶灾!斯此之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完颜亮看罢大怒,说道:“赵鼻涕一贯胆小如鼠,怎么这一次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如此狂妄,将我比成淝水之战的苻坚,赤壁之战的曹操?难道就一定是我打败仗而他打胜仗吗?他现在明明已经是秦末的楚王负芻、三国的吴帝孙皓,南唐的后主李煜,还妄想出现象淝水、赤壁那样的奇迹,简直是痴心妄想!”说着将这份国书掷于地下。 党怀英在金国可称为翰墨高手,自从其老师蔡伯坚死后,金国的诏书往往用党怀英起草。他捡起国书看了一下,说道:“尔等南国之人,不是逞些口舌之利,就是讨点笔墨彩头,真是可笑。不过这份国书嘛,写得倒还是有些文彩的。” 一直挺立在旁的宋使接口说道:“不敢,正是不才手笔!” 完颜亮勃然大怒,说道:“你这狗头,简直是自己找死!你此刻少说一句话,说不定我军国事多,将你忘了,你因此捡得一条狗命回家抱抱娃娃;不想你自暴自弃,这也就怨不得寡人了!来人,与我推出斩首后函送南国。” 那来使哈哈大笑道:“我洪氏一门忠烈,今日赴义而死,正其所哉!”完颜亮问道:“你姓洪?洪皓洪老先生是你什么人?”来使道:“正是家父。” 完颜亮一听,马上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说道:“原来是洪世兄。不知洪世兄是令尊第几子?” 来使道:“本人洪迈,号容斋,排行居末。不知金主为何与家父相识?” 完颜亮立即请洪迈坐在客位之上,然后当着众臣之面说道:“当年你父亲在靖康年间出使金国,被我金国扣为人质,拘留我邦十五年之久,你父亲始终不屈,当时南、北两国之人都称你父亲为当代的苏武,是个人人敬仰的大忠臣。” 洪迈笑道:“难道就是出于这样的原因,你就让我坐在客位之上了?” 完颜亮道:“当然不是。当年我父斡本带着三岁的我在一个大风雪之夜从辽国逃归本邦,不想又冷又饿,父子二人昏倒在你父亲帐篷之外,你父亲当时已被拘留,自己所得的食物也是极少,却不顾自己安危,将我父子救入营帐之中,又用他为数不多的口粮拯我父子于危亡之中。此恩此德,天高地厚,我完颜亮虽然今天已经贵为大金天子,但此身之存,全赖令尊之所赐,是以立请世兄高坐客位,不敢再以皇帝之尊而面对世兄了。” 洪迈道:“原来你我二人还有这么一段渊源。怪不得当年我父亲在奄留金邦十五年之后,居然还能回到故国,这在两国邦交史上是个特例,看来是出于你父亲斡本的原因吧?” 完颜亮道:“正是如此。我父亲由于受了你父亲这一场天大的恩惠,心中一直不敢忘怀。后来一但他掌握了金国大权,便将你父亲放回故国去了。” 洪迈又站了起来道:“既然你父亲已经将我父亲放回了故国,那么你们之间的这一段恩情已经了结。我与你素无瓜葛,看来不当坐此客位。” 完颜亮苦笑道:“外人总把我完颜亮看成是个残忍嫉刻的屠夫,看来世兄也有这种看法。其实这只是我的一个方面,我的另一方面是,恩仇之心极重,逢恩必报,遇仇必复。令尊当年不但救了我父亲,而且同时也救了我,世兄你是他老人家的儿子,你我之间岂可无恩?世兄别说是坐此客位,那怕是你此刻叫我滚开,把这皇帝之宝座让与你坐,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洪迈大喜道:“此话当真?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今天就来做你这金国皇帝,这两国交兵之事,可以迎刃而解,天下多少生灵,可以免遭涂炭。” 完颜亮连忙解释道:“请世兄不要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是说可以把这个座位让给你坐,并没有说可以把这个皇帝让给你做,这‘坐’和‘做’是完全不同的。” 洪迈语带讥讽地说:“原来你是个叶公的后代,嘴说好龙,等到真的龙来了,你就再也不爱龙了。” 完颜亮顾左右而言它,问洪迈道:“不敢动问,令尊如今身体尚康健否?” 洪迈指着自己衣服上的黑带子道:“家父自南归之后,因国事得罪了秦桧,贬官闲居在家。他老人家身体一直不好,不幸已于今年年初驾鹤归西了。不才热孝在身,正为此也。” 完颜亮听后流出几点泪水,慨然长叹道:“你南朝现放着如此的忠臣烈士而不能用,却让秦桧这样的卑鄙小人执掌国政达十五年之久,这样的朝廷要想不灭亡还有天理吗?” 洪迈冷笑一声道:“你北国惨杀宗室重臣,现在又发起这不义之战,置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早已是天怒人怨,其亡国之祸,已经迫在眼前!” 完颜亮道:“我不和你作口舌之争。南北今日大战,必有一国灭亡,且请世兄拭目以待。”回头对近侍说道:“速速准备黄金千两、蜀锦千匹,让我恭送洪先生返归南国。” 洪迈谢绝道:“你今天让我捡了这条命回去,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什么黄金蜀锦之类,我并不希罕。但临走前我要正告你一句:“两国交兵,百姓受祸,希望你能以天下生灵为重,免开兵端。不然,惹来天怒人怨,万一真有淝水赤壁之事,到那时再后悔也就晚了。” 完颜亮道:“我放你走,这是我们之间的私恩;我要与你国作战,这是天下所趋的大势。完颜亮不敢以个人的私恩而取代天下之大势。我也希望你回禀贵国皇帝,我百万之众不日将下江南,赵官家如是个晓事的,可仿当年吴帝之孙皓,南唐之李煜,面缚纳降,除此之外,别无它途。” 洪迈不再言语,朝完颜亮一拱手,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而去。完颜亮连忙走下御座,也是不再说话而躬身相送。 洪迈走后,完颜亮对左右臣僚长叹一声道:“朕这一生有两个恩人,一个是幼安的祖父辛赞,他曾收留我父子姐弟三人,目前他已做到我国济南知府的官位,也算是报了恩了;一个就这这洪迈之父洪皓,不日朕扫平江南之后,必将厚厚报答。今天我许下洪家的这黄金千两、锦蜀千匹,朕是非要他收下不可的。”说着说着,那北方苍狼般的眼睛,竟已泣下了几颗饱含感情的泪珠。 辛弃疾心中一震,想道:“我这舅父倒也不是人性全无,它日我下手之时,只可一剑制其死命,不可让他在死前多受痛苦。” 金兵渡过淮河之后,声威大震。两淮之地,大半为金兵所据有,这一天金兵又占领了淮西重镇滁州。 天清气朗,风和日丽,辛幼安听说滁州城外的琅邪山风景甚好,由于暂无战事,于是独自一人,来到山间,游了其中的归去洞、石上松、南天门、琅邪寺等胜迹,果然茂林深树,景色清幽。不知不觉,来到著名古迹醉翁亭下,手抚着前贤的遗泽,不由得背了几句欧阳公《醉翁亭记》中的名句。正在忘情之间,觉得左耳挠痒,只道是山蚊叮咬,于是并不在意,用手挠挠,继续背诵。 只听得嘻嘻笑声,辛弃疾回头看时,却是一个年轻女子,正用一根细细竹梢,在开自己的玩笑。辛弃疾正色道:“此处不是郑卫之地的桑间濮下,请小姐放尊重些。” 那女子笑道:“我说你是一个十足的书呆子嘛,可你师弟王处一硬说你是天下罕有的英雄。哪有天下英雄在这里一个人酸溜溜的背书的道理!”辛弃疾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五年前会过一面,十分活泼好动而性格开朗的范星月。 辛弃疾想起那年曾做过一梦,梦中与一少女被赤绳牵定,过了不久就与这范星月相遇,恰巧范星月容貌与梦中少女十分相象,于是自以为与她有因缘之份。不想匆匆一面之后,便是五年之间音讯不通,想不到今天居然在这山林清幽的古迹名胜之处与之相遇,心中自然十分高兴。当下便要上前见礼。 谁知范星月“嗖”的一声拔出佩刀,笑道:“那天我们刚要比划比划,却叫济颠和尚打断了兴头,今天这里除你我之外没有第三个人,正好向你请教请教!”说着也不管辛弃疾同意不同意,“呼”的一声就挥刀直进,竟是下手不容情的狠辣刀法。 辛弃疾无奈,只好后退一步避开砍来的柳叶刀,随即也拔出身佩宝剑,架住她泼风般砍来的一刀又一刀。当下二人就在醉翁亭外,刀剑相交,你来我往,大战起来。 范星月武功得自其父范邦彦亲传。而范邦彦是邢台武林大豪,在当地有“河朔孟尝君”的雅号,十几年来在其父的认真教导下,功力甚是不弱。后来王重阳受范邦彦之邀,在范家一住三年,闲来无事,也教了好些武林绝学与她。因此范星月虽然年纪轻轻,但武功之好,已是挤身入一流境地,有时候王重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当众宣称,当今天下武林之中,如果要比武选出女状元,范星月是当然的最佳人选。这种话说得多了,范星月自己也认了真,常常以武林女豪第一人自居,遇上懂武之人,不论男女,总是喜欢先比划一番再说,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 不知不觉,二人早已斗了一百余招,范星月猛地将刀收住,口中说道:“不打了,一点也不好玩!”其实她清楚地知道,辛弃疾之所以与她不胜不败,完全是在招数上采取了容让的态度,否则大概在五六十招之内就可以分出分负了。 辛弃疾也收住了手,将宝剑插入剑鞘之中。只听范星月将嘴一掀,说道:“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真没意思,你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真真是没大没小,那怕是你比我大一天,或者是我比你大也一天好,只有这样才可以定出个主从的地位来。现在好了,既不能在你面前摆摆老大姐的的尊严,又不能在你面前撒撒小妹妹的娇痴,走到那也是平起平坐。想要通过比武来定个高下吧,你这傢伙却又是个软硬不吃的牛皮糖,遇上你这样的人也真是太麻烦了!” 那范星月之父范邦彦故友知交遍天下,其中多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些人来到范家,范星月总是想尽千方百计,无论对方是老是小,是男是女,总要过上几招,否则绝不会放过人家。而这些人看在范邦彦面子之上,总是或多或少地相让一二,不愿与她太过认真;对于一些与她年岁相近的人来说,其真实武功又往往比她为低,因此范星月总是能或多或少地占到些心理上的便宜。但今天遇到的辛弃疾却不同,此人的江湖地位不低,乃是天下武功第一高人王重阳的门下高徒;从社会地位来说则更是显赫,居然是金国皇帝的嫡亲外甥,现任的金军骠骑大将军,绝不比范星月这种武林豪门中千金大小姐的身份低。虽然辛弃疾在过招之时并未使出全力,但却也不肯让范星月占得半点便宜,与以往所遇之人大不相同,这使得范星月对辛弃疾毫无办法。 然而范星月争强好胜之心却依然未减,她心中想道:“我在年龄、武功方面占不到这书呆子的便宜,为什么不能与他耍点嘴皮子功夫,好歹也在这个方面得点采头?”于是她笑道:“喂,对不起,我只能叫你这种不大不小的人为‘喂’。上次在燕京分手之后,我问过你的师弟王处一和邱处机,问你是不是个书呆子,他们两个矢口否认,还异口同声地说我‘乱讲’。你大师兄马钰也说是绝无此事。但为什么我当时一见到你,你就是那么个痴痴呆呆的模样,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辛弃疾脸色一红,笑道:“这是有原因的,但不太方便告诉于你。” 范星月好奇心十分浓重,哪里肯依,死乞活赖地一定要说出来。辛弃疾无奈,只好说把那天重病中的梦境和不久之后的巧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只听得范星月满脸绯红,口中骂道:“瞧你这个人就不是个好东西,连做梦也做出这种古里八怪的梦来。”她嘴上是如此说,实际上心中也是十分欢喜,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从一开始就与他十分投缘的,否则就不会在分手之后老是缠着辛弃疾的师兄弟们问这问那,非得要对辛弃疾的有关一切问出个八九不离十不可。 此时她表面上故作轻松,其实却是心头撞鹿,接着笑着问辛弃疾道:“你相信梦境会变成真实吗?” 辛弃疾说道:“本来我是不太相信梦境的,但这个梦确实是做得太怪,又恰巧梦中之人又出现在现实之中,因此要想不信,也不可能。” 范星月脸色一红,问道:“你说那梦中红衣女子与那青牛之间牵着一根红绳?” 辛弃疾也是脸色一红,道:“是,我绝不骗你,这个细节我是记得很清楚的。” 范星月幽幽地说:“我听说,红绳牵定,其实就是前世因缘有定的意思,难道你我二人将会成为这么的一个关系?” 辛弃疾道:“对于这个梦,我好象总是觉得济公师父的表情有点怪怪的,从那以后,他见到我,总是神神秘秘地对我一笑,下次我见到他,一定要向他问个究竟。” 范星月也说道:“你不说起我也不觉得,上次我和你师父他们一起离开燕京,那济公也和我们同走了一程,确实是那和尚对我的神色也是有点儿怪怪的。” 辛弃疾心中若有所思,说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今天的巧遇,就更能够说明问题了。” 范星月突然问道:“喂,你喜欢我吗?”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如何能问出这种大胆的话来。 辛弃疾面红过耳,低声说道:“喜欢!”但他接着又说:“不过我又总觉得那梦境中那一面镜子和镜中的一轮明月,好象有点儿不太……有点那个……不好。” 范星月道:“有点什么不好?” 辛弃疾道:“人们常常将虚幻之事称之为‘镜中花,水中月’,这里面又有镜,又有月,我总觉得事情有点儿不太对劲。” 范星月一听也急了,但她马上又否决道:“不是的,那梦里又没有花,而月也不是在水中,按你原来的说法,这梦中的‘月’应该是指我名字中的‘月’字,要不然那颗慧星就无从解释了。” 二人嘴中说着话,那手已不知不觉地握在一起了。 辛弃疾笑道:“怎么没有花,那红衣女子红颜花貌,怎么不是花?” 范星月听了心中不禁一喜,口中骂道:“原来你这书呆子也懂得变着法儿讨我喜欢!” 二人谈谈说说,心中充满了喜悦,那百年之约,已经在满心的喜悦之中达成了共识。看看红日西沉,这才珍重道别,并时约好第二天一早在滁州北门下再见面。 第二天辛弃疾早早就起了床,仔细地梳洗一番后,换了身儒生服饰,也不佩剑,却破天荒地拿了把白玉纸扇,心中想道:“她骂我书呆子,其实骂就是喜欢,我今天偏要妆成这种书呆子模样,让她多骂两句。” 他一边回想昨天的旖旎情景,一边摇摇摆摆地象个酸秀才式的走出居室,倒把所属的几个金兵百户、谋克之类的部下吓了一跳。其中一个问道:“将军今日是怎么啦?平时常穿的团花战袍难道不比这白衣秀士的儒巾更威风一些?” 辛弃疾道:“今日我要到滁州城外寻访一位故友,穿那团花战袍太过惹目。”于是吩咐几句,摇着纸扇,径往北门而去。 渐渐已到北门之下,却还未见范星月的影子,于是他便在北门内大街上随意漫步,看些风土民情。也许是完颜亮认为滁州之民已经是大金国的子民,因而金兵进城之后,军纪倒也不是太差,滁州街市之上人来人往,居然还有几分繁华景象。 正行之间,突然听到一个十分陌生,但好象又似曾相识的声音道:“这不是我那幼安贤婿更是何人?” 辛弃疾一惊,回头望去,只见一个人,约有四十多岁,浑身破破烂烂,比那济公和尚的那身行头好不了许多,满脸的饥色,一双瘦骨棱棱的手伸了出来已拉住自己不放。再他细一看,认了出来,不是别人,却是秦桧之子,自己曾正正式式磕过头叫过岳父大人的秦熺。 那秦熺见到辛弃疾,一霎时钩起了无数的伤心往事,眼泪象屋檐的雨水般的流了下来,嘶哑着声音道:“贤婿,难道你不想随我去看一眼小女雪梅吗?难道她祖父临终之前嘱托你的话和你答应过的事都忘了吗?” 当年秦桧临死之前,曾将当时只有七岁的秦雪梅托付于辛弃疾,说道:“我一生之中负天下人多矣,此时死了,没有什么可挂念的,只是这唯一的小孙女儿,却教我放心不下,幼安,你能不能看在小雪梅与你一见如故的份上,看在她只有七岁,全然无辜的情份上,将来照顾她一辈子? 当时辛弃疾不敢立即回答,曾回头去看道济和尚,道济微微地点了一点头,辛幼安才说道:“我是个飘零江湖的人,居无定所,况且马上就要到金邦去谋干大事,生死之隔只在一线之间,虽然如此,倘若此生仍能回到南方来,我决不食言就是。 往事清晰如昨,辛弃疾也觉得心中酸楚,不由得跪下向秦熺行礼道:“岳父大人,小婿这些年世事繁杂,未能回到南方来与岳父母大人请安。” 秦熺颤声道:“我家就住在这北门外不远,贤婿可随我移步至家中与家人见上一面。”辛弃疾拱手道:“岳父大人敬请先行。”不提防后脑杓上却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回头看时,却是范星月。 只见范星月今天也换了身富家小姐的衣服,红裙翠袖,簪环叮当,手上居然还拿着一条嫩色手帕,纯然不是昨天相见时武林女豪的打扮。她此刻又掀起了嘴巴,冷笑道:“说你是书呆子,果然不错是个书呆子。这等一个又瘦又穷的汉子,和街上的乞丐没有什么区别,你却叫他‘岳父大人’。他是你是岳父大人,那我父亲又是你的什么人?” 秦熺一呆,问道:“此位何人?” 辛弃疾嗫嗫嚅嚅,不敢作声。范星月道:“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秦熺问道:“不知姑娘与幼安之间,可有大媒?姑娘父母可曾知晓此事?你二人可交换过八字庚帖?” 范星月脸上一红,说道:“这些繁文缛节,我们……”她本本想说“我们武林人家才不管这么多”,后来突然想起自己今天穿的不是女豪服饰,于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秦熺脸色一沉,说道:“你这姑娘好不讲理。你与幼安,既无大媒,而父母又不知情,连庚帖八字也没有交换过,却要自称是什么‘他未过门的妻子’。我家却与你完全不同,六年之前是济公师父做的大媒,济公师父谅你也不知道,他在临安可是大大的有名,是他作主将小女秦雪梅配与幼安为妻,当时是行过大礼换过庚帖的。古人有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男女婚嫁之本,我家与幼安结亲,于礼数上没有少过一样。我这里也斗胆问姑娘一声,难道你以为我身上的衣服没有你光鲜,你就看不起我不成?你知道我从前是什么人吗?” 范星月道:“我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 辛弃疾直到此时才尴尴尬尬地说道:“星月,此事我以后再向你慢慢解释,现在三言两语一下子说不清楚。我们暂且先到我岳父家……不,到他家……不,到我岳父家看一看再说。” 范星月用鼻子“哼”了一下,说道:“这个济公和尚也忒多事,好象替人做媒人做出了瘾头似的,手中只有一个辛家酸秀才,却一会儿做这家,一会儿又做那家。” 秦熺奇道:“按姑娘的说法,那济公和尚也是你与幼安的月下老人?”范星月道:“差不多是这样。”秦熺松了一口气,说道:“如此说来,还是我家女儿要正宗一些。” 当下秦熺在前引路,辛弃疾跟在后面,再后面就是范星月,手中除了拿那条嫩绿手帕之外,又拿着一根从路边折下来了小小柳枝儿,一面抽打着路边的树木出气,一边掀着嘴巴跟在后面。 三人沿着城墙边的陋巷转了两个弯,秦熺说了声“到了”,辛弃疾抬头一看,只见左邻右舍都是些穷家小屋,秦家则更是茅檐低小,门窗破烂。使得他一下子记起了《太史公书》中关于陈涉家境的一句用词“瓮牖绳枢”来。但秦家与邻家不同的是,虽然同样也是贫穷不堪,但小小院落之间,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秦熺咳了几声嗽,对屋里喊道:“娘子,雪儿,你们看是谁来了?”那破烂的木板门“呀”的一声被人打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及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走了出来,身上同样也是穿得破烂不堪,但却也还干净。辛弃疾定睛看去,正是秦熺之妻曹氏及其女儿秦雪梅。那秦雪梅当年相识之时,尚是个天真无邪、言笑晏晏的七岁女童,不想六年不见,人长高了,早已不是当年那种雪肤花貌模样,而是个身材尚未长成,脸上挂着几丝忧伤的少女。 曹氏原是临安府尹曹泳之女,算来也是豪富人家出身,虽然现在过的是穷家小户的日子,举手投足之间仍有一股隐约的气度。她出屋后往辛弃疾看去,辛弃疾身不由已,跪下行礼道:“岳母大人,是辛幼安到此给你请安来了。” 曹氏用手揉了揉早已滂沱的泪眼,说道:“幼安,是幼安。想不到今天真的是幼安回来了。”她咽哽着回头对痴痴地立在一旁的秦雪梅道:“雪儿,这就是你爷爷当年当宰相时给你定下的一门亲事,你那时年纪还小,恐怕不太记得了?” “噗哧”一声,跟着一起走来的范星月笑了起来,说道:“啊哟,吓了我一跳,这样的人家当年是当宰相的呀?” 秦熺苦着脸说道:“不怕姑娘见笑,我父亲当年是当朝太师,就连我这不才之人,也曾经是礼部侍郎。”范星月说道:“如此说来,你父亲就是那个人人痛恨的卖国贼秦桧,你就是那秦桧的狗崽子秦熺了?” 辛弃疾在旁正色道:“星月,他现在是我岳父,你多少嘴巴上积点德好不好?” 曹氏将脸色一沉,道:“此人是谁?” 辛弃疾嗫嚅半晌,方道:“是,是,是我江湖上的一个朋友。” 那曹氏是过来人,看到如此形神,如何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但见辛幼安并不以秦家社会地位的改变而有所失礼,如是也未对此有所指责,只是回过头来对女儿说道:“雪儿,你可向前见过你的幼安哥哥。当年你就是这样称呼他的。” 秦雪梅低着头,侧着身子福了一福,轻轻地说道:“幼安哥哥,雪儿这厢有礼了。”当年那个顽皮活泼的身影早已不复存在,有的只是心情的压抑与不安。 辛弃疾连忙还礼道:“辛弃疾见过……雪儿。”他本来想说“娘子”,但话到嘴边,瞥了一眼嘴巴掀得天一样高的范星月,于是改成了“雪儿”。 秦熺将二人让进屋内,范星月坐在一张摇摇欲倒的椅子之上,故作挪喻说道:“他叫你岳父大人,不知我该叫你什么呢?” 秦熺苦笑道:“我当年熟读《周礼》,还在明伦堂上给当今圣上讲过《周公之礼为天下之人伦大典》的文章题解,但你该叫我什么,我却茫然而不可知。那就随姑娘高兴,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吧。 范星月得意地笑了一笑,说道:“反正我总是跟着他。他叫你岳父大人,那我也叫你岳父大人吧。”心中想道:“也给你这傢伙难堪难堪。” 秦熺心中大不然,但究竟叫什么,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是曹氏会周旋,在一旁笑着问道:“不敢请问姑娘的高姓大名?”她故意将“姑娘”二字的声音提高,其实就是不愿意范星月称自己丈夫为“岳父”。 这一问倒问得范星月来了兴趣,她索性笑着装模作样地象男人那样的拱了拱手道:“启禀岳母大人,我姓范,贱名星月。”说着还调皮地朝辛弃疾丢了个鬼脸。 那曹氏当然晓得这顽皮女郎是想出她一家人的丑,于是也来了个针锋相对,转头对秦雪梅道:“雪儿,你可过来见过你的星月姐姐。” 当下一家人都笑了起来,原来的敌意不觉得化解了不少。正在此时,一个二十余岁的汉子满脸惊恐之色走进屋来,秦熺一见,说着:“埙儿,你那幼安妹丈今日归来了。”原来这就是秦熺的长子,当年曾考过进士第一名,但后来就被宋高宗改成第三名的秦埙。辛弃疾见他衣着破烂,拖着一双没有后跟的鞋子,哪里还有当年少年得志的迹象,活脱脱是一个街头巷尾的混混儿。 这秦埙也不管什么幼安不幼安,妹丈不妹丈,只是面露惊恐之色道:“那柳大郎马上就要带着人打进家门来了!” 秦熺大惊失色,但他突然记起,现放着有一个武艺超群的女婿在家里还怕什么,于是对辛弃疾说道:“幼安,有一事要向你说知。此地有一恶霸姓柳,手下养着些泼皮之人,成天在街坊上滋事生非。那日你雪儿妹子到溪边浣纱,被这柳大郎撞上了,他见你雪儿妹子长得清秀,竟叫人送来几尺绸缎,十贯铜钱,说是要卖去做贴身丫环,被你岳母骂了出去。想不到这泼皮今天找上门来了,天幸我几年不见的幼安贤婿今日正好在我家中。” 正说之间,只听外面吵吵嚷嚷,一群高高矮矮的人拥进院子里来,为首的一个,三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对着秦家喊道:“喂,秦侍郎,你还以为你那宰相老子没有死是不是,老子看中的人,你他妈竟敢给我顶着不给我脸面?老子发起脾气来,把你这烂狗窝一把火烧了,让你一家人真正是上无片瓦,下无片土!看你还敢不敢和老子作对!” 秦家一家人都面露惧色,眼睛望着辛弃疾,辛弃疾正要站起身来,却见那范星月冷笑一声道:“岳父、岳母大人,让我来收拾这几个混蛋!”说着走出门去。那秦埙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低声问秦雪梅道:“什么,这个女的称父母是岳父岳母大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今天全撞上了。” 范星月走出门来,那泼皮柳大郎只觉得突然眼前一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一个二十刚过的美貌女郎笑盈盈出现在自己面前,身上衣饰华丽,神态大方自然,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当下不敢造次,拱手行礼道:“不敢动问小姐,与这穷酸秦家是什么关系?” 范星月答道:“秦雪梅是我妹子,你这厮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妹子无礼?” 柳大郎吃了一惊,心想:“他秦家从前也曾是玉堂金马过来的人,莫非是他家的知交故旧正好在他家中?”于是回头四下里望了一望,却未看到这富家千金带来的仆从车马,于是心中略略有些安定,说道:“小人柳一,是这一带的豪门首富,见这秦家实在穷得寒酸,便叫人送来些许财物,想让你雪儿妹子到我家去吃口饱饭,不料他家却不识抬举,居然当众辱骂于我,因此今日特地邀了几个乡邻,来与他家理论理论。” 范星月道:“不是听说你对我妹子有非份之想吗?” 柳大郎笑道:“小人确是想与秦家结为秦晋之好。” 范星月冷笑一声:“你这厮不过是只癞虾蟆,凭什么也想吃天鹅肉?” 柳大郎不服,说道:“他家里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我家里有吃不完的隔夜狗肉,如何倒是我成了癞虾蟆?他家女儿嫁来我家,从此不愁没有饱饭吃,他们一家人也可以因为我的缘故吃上几天饱饭,你说说看,这明明是他们家癞虾蟆吃到了天鹅肉了嘛。” 范星月道:“你要不要知道我是他家的什么人?” 柳大郎道:“小人正想知道小姐的身份。” 范星月面带嘲讽,说道:“说给你听也不打紧,秦侍郎是我岳父!” 只一句话把一同进来的七、八个人都逗笑了,其中一人道:“如此说来,小姐却是个男人?” 另一个人也笑道:“不知秦侍郎将他第几个千金嫁了给你?” 范星月索性混赖到底,说道:“秦侍郎只有一个女儿,难道还能有别人不成?你这混蛋竟敢对我明媒正娶的妻室心存不良,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些来寻衅的人一个个弄得呆了,好几个人用手对眼睛揉了又揉,明明白白青天白日之下,一个容颜如花的美貌女郎在跟他们说话,但说出来的话却又明明白白是个男人的口气。 当下柳大郎对屋里喊道:“秦侍郎,你家里是不是出了鬼了,怎么现在有一个不知道是男的还是女的的人在这里胡说八道?” 秦熺此时已从辛弃疾口里知道范星月武功不弱,于是有恃无恐地走出来道:“不敢相欺,正是她适才口口声声称我为‘岳父大人’。” 柳大郎哑然笑道:“你这厮是不是穷疯了,遇上一个女疯子,当下疯子对疯子,疯到了一块儿……”话未说完,左脸颊上早被范星月打了一个耳光。 只听范星月冷笑道:“本小姐今日索性就为老丈人出头出到底了。”说着展开拳脚,只一瞬时的工夫,将这帮泼皮打得一个个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那柳大郎一边抱头鼠竄,一边回头骂道:“好,你狠,你等着,我等一下就带人来将这狗窝端了!” 范星月回转进屋,秦熺过来称谢不已。那秦雪梅毕竟还是小孩子心性,拉住范星月的手道:“姐姐,你就教我几手功夫,你教会了我,我就不怕这些地痞流氓了。” 范星月心中一喜道:“要教你完全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只要你答应,我就住在你家里,教不会你足以对付那狗才的武功我就不走。” 秦雪梅心中不解,问道:“不知姐姐要我答应什么条件?” 那曹氏却是个明白人,连忙拦阻道:“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但此等大事,不是雪儿这等尚不明世事的小女孩儿所能够答应得了的。” 秦雪梅尚是不太明白,连声问道:“究竟是什么大事?” 秦埙在一旁忍不住了,大声说道:“傻瓜,她要你答应断绝你与辛幼安的婚约!” 辛弃疾在一旁并不作声,秦熺却说道:“幼安,你当时说过,只要能回到南国来,对婚姻之约就决不食言,想不到你这天下第一高人的高徒,难道到我家不过半天,就想毁约了吗?” 辛弃疾不敢回言,他现在开始感觉到自己处境的难过之处:摆在他面前的是两个互不相容选择,一边是曾经信誓旦旦立下的承诺,另一边是天赐良缘神仙美眷,半晌,只好坦言道:“这件事确实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够一言而决的,而且你们两边有些事情都不太明白,待我有时间之后再一一分别进行解释,不知你们的意下如何?” 范星月与秦家也确实知道辛弃疾此时十分为难,于是也都不再出声。辛弃疾从袖中拿出二十多两碎散银子,交与秦埙道:“时近中午,敢请大哥将这些钱去,随便买些食用之物,待午饭之后再慢慢商谈如何?” 秦埙接过银子出门而去。辛弃疾问道:“如何不见二哥?另外祖母大人身体可好?” 曹氏一听便哭了起来,说道:“我们被朝廷迁到这滁州进行安置,人人都知我们是秦家之人,也不知是祖上造了什么孽,人人都不把我家看成是人,这日子可真是难熬啊。有一天晚上失盗,我带出来的那一点点细软全部被人偷去。她二哥秦堪,去年一场大病无钱医治,已经不在了;她祖母王氏,自从她祖父死后,不久也去世了。现在一家大小,就靠她大哥教着几个不成器的乡村学童,除此之外就是我与女儿帮人洗些纱布之类,有一餐没一餐地度日。她……你岳父前次抄家之时让一个军汉撞伤了内腑,现在也是身体虚弱不堪,又没有钱买药看病,其实已经是半个废人。” 秦熺长叹一声道:“当年济公师父的那首歌,真是唱得深刻啊:‘君不见,河阳花,今如泥土昔为霞;又不见,章台柳,春作金丝秋作帚……’想不到这些都应了……当年我秦家玉堂金马之时,声势是何等煊赫,而今天……真真是前人作孽,后人受罪啊!” 辛弃疾默不出声,范星月用手抚摸着秦雪梅因为天天下河浣纱而粗糙开裂的双手,也忍不住泪水直流,低声说道:“小妹子,我今天的有些话确实是太过份了。” 整个下午,辛、范二人除了吃了点饭,一直在秦家默默地坐着,直到红日西沉,辛弃疾才起身道:“军务紧急,小婿近日内恐怕不能常到此。我想请星月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以免那几个泼皮又来报复捣乱。一但师父所吩咐的大事一了,我就立即到这里来与你们相聚,至于婚姻大事,我要禀明师父与我祖父,然后再从长计议,总之我辛弃疾决不食言就是。 秦家听后都默不出声,范星月却拿出一对贵重无比的宝石耳环出来交与秦埙,说道:“这只镯子起码可值一百两纹银,请大哥拿去变买了,买些睡卧之物及日常生活用品回来,我就暂时住在你家,等他办完大事后来此相聚。” 辛弃疾叮嘱范星月道:“我看那泼皮不是个好东西,你一定好好住在这里等我回来,不可自行离开。”范星月笑了笑道:“也好,今晚我就可以和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同睡一床了,不知岳父大人是否应允?”那秦熺已知范星月其实是个是个心境开朗、爱开玩笑的女郎,于是也笑着说:“正要仰仗贤婿虎威,以免那泼皮前来捣乱。” 宋、金两国的大战即将开始,王重阳率领门下众弟子也到了最为紧张的时候,其中最重要的事情是组织山东、河北、两淮的忠义兵马集结兵力,以阻断完颜亮的归路。在此之前,他已令马钰与谭处端前往邢台帮助范邦彦、邱处机与王处一前往高平帮助王友直。 王重阳前些时候又收了两个门徒,一个是道号长真子的刘处玄,另一个是道号广宁子的郝大通,此时王重阳亲自带着他二人,来到了地处两淮前线的涟水军州,与这里的忠义兵马首领李宝及魏胜就如何与金兵作战进行商谈。 涟水地近东海之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金兵的绝大部分军饷钱粮,都是用海船从莱州湾运往海州湾,然后从海州的连云港上岸以供应前线金军的。因此占领海州,切断金兵的给养线,这在大战之前显得异常重要。 涟水城中,南宋涟水军总管李宝,这一天正与其部将魏胜谈论军国大事,军卒来报,有三个道人身负长剑,风尘仆仆而来,自称是王重阳,说要求见总管大人。 李宝与魏胜早就知道王重阳的大名,听后不胜之喜,连忙出迎,只见王重阳等三人脚穿麻鞋,满面风尘,大踏步迎面而来,见面之后,王重阳说明来意,落座不久,只见两个年轻道士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李宝心细,低头一看,却见三人麻鞋上染有血迹,脚上满是血泡,看来是因为没日没夜赶路所致。 李宝心中十分感动,连忙叫来医者,给三人敷药裹伤。王重阳毫不在意,一边抬起脚让医者诊治,一边就当前局势高谈阔论。李宝钦佩不已,说道:“春秋之际,墨子救宋,也是象真人这样不远数千里而来,走得脚趾开裂。今日先生之举,足可与前贤共辉青史。” 王重阳道:“现在已经到了我大宋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我们作大宋子民的,哪里还顾得上脚上这点小小的创口?” 魏胜是宿迁人,原来不过是个小小的弓箭手,金兵大举南侵之时,魏胜率众揭竿而起,反抗金人的入侵。李宝知道魏胜是个人才,于是特请他到涟水军来共图大事。此时魏胜对王重阳道:“先生到此,一定早有成算,不妨说出来,只要我们能够做到,一定按先生的部署去做。” 王重阳道:“海州为金人粮饷要地,贫道此来,就是要请你们果断出兵攻占海州。” 魏胜道:“金国海州知州名唤高文富,智勇俱备。完颜亮知道海州为军国要地,故此特地选派这个人来坐镇此间。听说此人原来出身少林,后来投军于金兵,以武艺高强而闻名天下,手使两把短戟,有万夫不当之勇。” 王重阳不以为意,笑道:“贫道明日入海州城中,取这高文富首级如探囊取物一般,只是请将军率军达于海州城下,你我可内外相应,取海州城不是太难。” 李宝与魏胜都道:“不瞒真人说,我等二人早有取海州之意,只是惧那高文富骁勇难敌,是以迟迟不敢动手,既然真人答允亲自入海州刺杀这贼,我二人正是求之不得。”于是双方约定:王重阳单身入城,定于第三天半夜子时之前刺死高文富,于子时举火为号,魏胜率刘处玄、郝大通领兵攻城,李宝留守涟水城。 这一夜的海州城内,知州高文富正与其子高安仁商谈军情,高安仁道:“我海州要地,实为全军之命脉,而金主硬是不肯多给兵丁,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高文富说道:“金主之意,在于倾全力于前线,只要攻破南宋江防,整个局势将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江南可以旬日而定,因此后方的军粮给养,到那时即使被人所断,也与大局无太大的关系。” 高安仁道:“兵凶战危,战场上的事瞬息千变,谁也不能保证每战必胜。金主只顾向前,自以为志在必得。孩儿以为,万一有什么意外的原因发生,战事逆转,而那时我军后路被宋军截断,其后果简直是不堪设想。” 高文富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但就目前战况来看,宋军情况很是不妙。刘錡率宋军主力防守淮水一线的清河口,除了在皀角林打了一个埋伏,占了些小便宜外,就全局来说现在是全军溃退。目前宋军所凭借的,就是一条区区的长江,只要江防被我军突破,则宋军将全线崩溃。早几天我赴总营,曾向金主密奏,要求增兵海州以防魏胜等人睨我后路,金主曾秘密地透露于我,说他有绝对的把握一举突破宋军的江防,到那时即使海州失守,我也没有责任。目前最重要的是尽最大的可能集中兵力于前线。” 高安仁仍是不解:“‘有绝对的把握突破宋军的江防’?父亲可知道更进一步的详情吗?” 高文富摇了摇头,说:“我当时不敢再追问下去。那金主疑心极重,万一忽然变脸,我父子这今日富贵,倾刻间就灰飞烟灭了。” 高氏父子的谈话仍在继续,却把隐身在大梁之上的王重阳惊出了一身冷汗,他心中想道:“我的整个计划是,当两军主力决战于前线之时,辛幼安突然在金军大营中刺杀完颜亮,从而使金军崩溃瓦解,到那时宋军歼敌寇于前,两淮等忠义军民截逃敌于后,可保此战全胜。但听这高文富之言,说是完颜亮有绝对的把握一举而突破宋军的江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万一辛幼安尚未发动,而宋军的江防已破,继而引发宋军的全线崩溃,到那时候即使完颜亮死于非命,金军后路也被我截断,但都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了。” 王重阳在屋梁之上焦虑万分,不提防弄出了一点轻微之声。那高文富也是练功之人,听觉极灵,当下抬头一看,已经发现屋梁上伏着一人,于是他哈哈大笑道:“坛子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居然胆敢到高家来做梁上君子。” 那高安仁一声高呼:“有刺客!”顿时从屋外冲进十来个刀斧手,人人手拿钢刀;还有几个人携有弓箭,高文富一声“准备放箭”,那些弓箭手都对准了王重阳而引弓待发。 王重阳知道情势对已极其凶险,自己虽然武功卓绝,但若从梁上跳下攻敌,手中宝剑未伤到敌人而敌人乱箭已经齐发,自己不可能不受伤;而落地之际尚未站稳,十多个刀斧手冲上来乱刀齐下,自己恐怕极难抵挡;更何况那高文富号称有万夫不当之勇,此人如果加入战团,自己确实是极难抵敌。 经过电光火石般的极短考虑,王重阳在梁上也哈哈地大笑起来。高文富骂道:“你这厮是个什么疯子,死到临头了还敢如此猖狂?” 王重阳说道:“早就听说高知府出身少林,有万夫不当之勇。不想闻名不如见面,原来不过是个倚多为胜的胆怯匹夫。古人所谓的‘高第良将怯如鸡’,实乃高文富之谓也。” 那高文富冷笑道:“多少英雄好汉,看到我的双铁戟无不胆战心惊,你这厮居然敢说我‘怯如鸡’。好,你有种就请下来,我与你单打独斗,看看究竟是谁怯如鸡!” 王重阳一听正中下怀,心内暗暗叫一声“惭愧!”,于是装着武功低微的模样,从梁上慢吞吞地爬将下来,从背上拔出长剑,问道:“敢问高知府,是不是就在这屋中开打?” 高文富道:“这屋中太过狭窄,不如到外面大厅中去,免得你死而不服。” 其子高安仁却是个小心谨慎之人,喝令部下:“将他看紧了,免得此人趁机逃跑。” 王重阳冷笑一声,暗道:“只要我安然下来了,我也就不怕你们了!”夹在众人中间大摇大摆出到大厅,高文富摆好比武的姿式,一心想在众部下面前显示显示,谁知与王重阳一相接触,就觉不敌,心中刚刚呼声不妙,早已王重阳一剑削来,竟把他的半个手臂切了去。余人大惊,蜂拥而上,王重阳展开剑法,只见剑光霍霍,无不披靡。 高文富强忍剧痛,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重阳笑道:“坛子罐子也有两个耳朵,你也不去打听打听,竟然不知道我王重阳的大名。你这厮太过骄傲,如果我尚在梁上之时,你这帮鸟人刚才先用乱箭射我,等我下来后再乱刀齐上,我王重阳武功再高十倍也无济于事,可惜你失掉了机会!” 高文富悔恨交加。王重阳看看子时已近,于是拿起大厅中蜡烛点燃大厅中的帐幕,厅上众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敢乱动,“王重阳”三字的威名,竟然把这些人的胆都吓破了。 不一时,火光冲天而起。城外魏胜等人见城内火起,立即下令攻城。城中大乱,高安仁保护其父夺路而走,与魏胜撞个正着。魏胜挥刀直进,高安仁心胆俱裂,被魏胜砍倒在地。高文富独手来战,那里魏胜的对手,被魏胜活捉。 王重阳心中记挂刚才高文富所说完颜亮能够绝对有把握一举突破宋军江防之事,于是连夜单身赶往完颜亮大营之中打探消息,以防宋军措手不及,而将刘处玄与郝大通二人留在海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