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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欧阳青主持中州擂周小顽火烧汴京都
远在靖康事变之前，这东京汴梁开封府是当时海内第一个繁华热闹之区，每日里数不尽的路人，包括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城观景的闲人、孽孽谋生的小贩、乘马坐轿的官员，以及城中的各类居民，例如倚门痴望的少妇、醉里贪欢的酒客、乘舟载货的船民、嬉戏哭闹的小儿，将一个诺大的汴梁城弄得从早到晚，喧嚣不已。关于这些情况，后世之人可以在北宋著名宫廷画家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中得到极其真实的感受。
靖康事变之后，汴京城曾一度变为一片废墟，之后南宋在临安建都，而这座位于中原中部的故都则成了金国的势力范围。绍兴和议期间，宋金两国结束了大规模的军事作战，汴梁城开始了她的恢复时期；金主完颜亮夺得皇位后不久，为了加紧对南宋的军事压力，在将金国国都从上都会宁府迁至燕京后，又积极准备将都城再行南迁至开封，改称为南京汴梁府，令亲信完颜长宁为南京留守，倾金国全国之力进行营建，打算在不久之后将金国都城从燕京迁至这里，是以不过几十年时间，汴京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为了体现大国风范，完颜亮令完颜长宁在昔日北宋大内的旧址之上大建宫室，运一木之费至二千万钱，牵一车之力至五百人，宫殿之中的装饰，墙面贴满黄金，一座殿堂所花的费用以亿万计，有的建好之后又觉不好，拆掉再建，务必极尽奢华然后为止，耗费了不知多少钱财。
当时汴梁城居民六十余万户，二百余万口，其城市规模，不但远过南宋在杭城草创的临安，而且甚至可以和北宋全盛时期的宣和年间的汴梁相媲美。但令金人头痛的是，汴梁百姓仍是心怀故国，只要一有机会，总是喜欢弄些事情来让金统治者头痛一下。自从完颜长宁担任南京留守之后，也常常为这一类事情大伤脑筋。后来有个叫张仲轲的汉奸想出了一个办法，叫完颜长宁顺应河南中州一带民风好武的习俗，采用擂台比武的方式来炫耀金国武力，以此来压服大宋遗民的反抗心理。
这完颜长宁生性好武，每日里办完公事之后总是回到后庭，不是玩刀就是弄棍，家中厮养着数十个三山五岳的江湖武人，其中也有些武功好手。听了张仲轲的话后，觉得极有道理，于是不惜重金，到西域请来一个武功极高的异人，并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该异人的身上。
这西域异人也不是个良善之辈，到了汴梁之后，广收门徒，将一些山林僻野之地的卑劣愚顽之辈麀聚京都，这些人倚仗着金人的势力，每日里在汴梁城中寻事滋非，无恶不作，汴梁居民对这些人恨之入骨。
前几天完颜长宁令人在汴梁城中最热闹的大相国寺里搭起了一座擂台。这天天刚亮，正是开擂比武的日子，完颜长宁一早就坐着三十二人抬的大轿来到了比武之处，只见与擂台相对峙的地方又搭起了一座看台，专供地方长官观擂之用。完颜长宁上看台坐定，其余的一些有头有脸的爱武大员也陆续入席看坐。
擂台的擂主是完颜长宁府中的第一高手，也就是从西域礼聘而来的江湖异人，名唤欧阳青，武功已臻化境，惯使一对月亮弯刀，舞起来只见一团白光乱滚，确确实实是连水也泼不进去。据闻此刀法原出少林，欧阳青曾为少林武僧，学成后因为人生机缘，他西出楼兰，越过葱岭，进入瀚海，来到中亚诸国，得遇当地武功奇人的传授，学得一套奇诡无比的“阿拉丁”刀法，并从此扬名于中亚诸国。后来他又回到中土，独自隐居于敦煌深山之中，又是机缘凑巧，发现了一个前人遗弃的藏经洞，洞中极多前代古藉，其中有一本隋末虬髯客所著的武林秘本，所涉武学极其高深。于是欧阳青将其早年在少林寺所学刀法与后来在中亚所遇刀法相印证，遇到难解之处则从敦煌秘本中寻求解答，经过数十个寒暑的潜心研究，自创了一套“乾坤浑元刀”刀法，武林中对此刀法极为推崇，由于舞起来像一轮皓月闪着银光，又由于其与中土武功大相径庭，因此有人称之为“天方刀法”，又由于这套刀法所用步法常以横移为主，类似蟹类，于是有人也贬之为“螃蠏刀法”。
欧阳青的擂台，与从前的擂台有个不同之处，这就是可以使用兵器，真刀实砍，死伤不论，其实完颜长宁是想用这种血淋淋的比武来打击汴梁大宋遗民的自信心和心理承受能力。
此刻欧阳青身披白色烂银软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与八、九个完颜长宁府中的其它武师在一起观斗，而此刻正在擂台上竭力相持的，一个是欧阳青手下的一个徒弟，绰号癞头龟的潘禄锡；一个则是前来攻擂的江湖武人，自报姓名叫吴银石，看来是个假名字。两个人你来我往，已经打了数十个回合。
吴银石手持一对判官笔，一边与潘禄锡相斗，一边趁空在他身上写字。原来吴银石的判官笔虽是一件纯钢打制的武器，却又是一枝能够写字的奇门大笔。几十个回合之后，潘禄锡身上的白色袍襟上，渐渐出现了横着书写的“鹫笔堂主人”五个大字。这时台上台下人人都已知道，吴银石的武功，其实远比潘禄锡的为高，否则怎么能够在对方的身上写下还算端正的五个大字？但令人不解的是，这“鹫笔堂”的“笔”字，却没有写成当时通行的“筆”，而是写了一个民间俗用的“笔”字，人们还以为这不过是江湖武夫之所为，也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但是，这五个大字为什么写在对方身上，究竟有什么样的用意，却是谁也猜想不出。
正在大家议论纷纷之际，那吴银石却嘻嘻一笑道：“本人另有要事，失陪了！”说完一个鹞子大空翻，跳下擂台，只一瞬之间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正当潘禄锡大为不解之时，却见另一个手持钢刀的汉子跳上台来，自称山东胶南人，名唤任德我，报名之声未尽，那把雪亮的钢刀已如同疾风暴雨般的向潘禄锡砍去。潘禄锡奋起相迎，只听得一声响亮，那潘禄锡从脑门到肛门，被任得我齐齐地斩成两半，说也奇怪，那死尸居然一时间并未出血，横卧在擂台口的边缘上。这时早有那眼快的发现，原来横写在潘禄锡身上的“鹫笔堂主人”五个字被削去了上半部分，变成了“乌毛土王八”五个字了。众人先是一惊，紧接着又感到有些滑稽，有些人想笑，但毕竟眼前这万分恐怖的景象，却又是谁也笑不出来。
然而每一个人都知道，实际上这“吴银石”与“任德我”二人一定用的是假名，他们一定是商量好后来出这潘禄锡的丑的。但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得出来，这“吴”“任”二人的实际武功比潘禄锡不知要高多少倍，因此虽然台上潘禄锡的尸身分成两半血淋淋地尚未抬走，但台下观擂之人则采声雷动。这潘禄锡是欧阳青手下最凶残的徒弟之一，汴梁城中被他残杀的良民不知有多少，今天他如此死法，也算是苍天有眼，罪有应得。
擂主欧阳青一见大怒，心中想道：什么“无人识”、“认得我”，明明就是来向我挑衅，当下他奋身站起，走到台前，两手随便向台下拱了拱，然后开口说道：“在下欧阳青，一向僻居西域，早就听说中原是个藏龙卧虎之地，能人极多，今日一见之下，果然如此，居然将我欧阳青的门下弟子，一刀竖劈，还劈出了个花样来，确实是刀法高超，佩服佩服。不过我要向各位看官讲明的是，刚才被劈成两半的潘禄锡，不过是我上个月来到东土之后才收入门下的弟子，其武功并不能说明我西域武功的不行。我这里对天下英雄再施一礼，然后恭请有愿上台较技者一展英姿。刚才那两位‘吴人识’、‘任得我”老兄，也尽可再行上台。”
话音刚落，台下一个暴雷式的声音应道：“我来见识见识你的西土武功！”话未落音，一个大汉从台下跳了上来，人未落定，台下早响起了一片轰雷般的叫好声。来的这人姓冯名应雷，早年出身少林，是河南一省的武林盟主，其武功公认全河南第一。目下在开封城中开了个天雄镖局，手下有镖师二百余人，其人好出风头，在开封全城之中无人不知，是以往台上一站，立即便博得了一片喝彩之声。
冯应雷上台之际是双空手，此刻他伸手往台下一招，喝声“来”，他站在台下一箭之处的大弟子名唤沈钧良的抬手就是一下，将一枝烂银八环鬼头枪掷上台来，这沈钧良膂力极大，那鬼头枪挟着破空之声，呼啸而至，威势极是不凡。而那冯应雷只伸手这么一抄，将枪抄在手中，那破空之声嘎然而止，台下观擂之人只看得如痴如醉。其实这空手上擂，再远处掷枪，是冯应雷早就设计好了的上台程序，其目的是想通过这一套组合动作取得声先夺人的效果。
谁知欧阳青并不把冯应雷放在眼里，随手拔出腰间所悬的月亮弯刀。欧阳青的弯刀一大一小，大的重约四十余斤，力量沉雄，舞起来隐隐有风雷之声；小的只有不到四斤，轻灵小巧，速度极快而又无声无息。原来这对弯刀是当年欧阳青少年之时，偶然发现天下螃蠏的双螯毫无例外的都是一大一小，而且有的品种其双螯的大小极为悬殊，于是想道：“此等微不足道之物却能够横行天下，一定有他的道理！”于是捉来几个仔细观察，发现此物与敌搏战之际，运起双螯，大螯力量沉雄，小螯灵动快捷，两螯之用，相辅相成，即使是与体积相较大得多的敌物相搏，这些敌物往往也不是对手。欧阳青当时心中霍然开朗，想道：如两螯大小相同，则无所用其极，是以别无所长；只有走两个极端的这条路，要么极大，要么就极小，大则取其力，小则取其灵，然后再大小互补，只有这样的搭配，才能以最小的体重而取得最大的战斗力。螃蠏为天生之物，千错万错，天不会错，亿兆年的天道反覆，这才造成了这种一大一小的双螯格局。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欧阳青便将两把弯刀打造成一大一小，进行演练，开始之时甚不习惯，但他坚信自己的想法不会错，于是以极大的毅力坚持练习，并不断把右手大刀渐渐加重，将左手小刀渐渐减小，经过数十个寒暑的不懈努力，再加上他本身的武学修为与所得的虬髯客武籍秘本，终于练成了一套天下无人能敌的绝世武功。
此刻冯应雷与他战在一处，尽管那冯应雷一生罕逢敌手，但与欧阳青一交上手后心中就惊呼不妙。欧阳青大刀砍来，犹如泰山压顶一般，力量十分巨大；而那小刀又在旁骚扰，灵活得就象是银蛇吐信，简直是防不胜防，只几个照面，鬼头枪就被大弯刀砍脱手中，还来不及转身逃走，身上大穴几乎同时被小弯刀点中七处，顿时委顿在地。
可以这样认为，完颜长宁筹办的这次擂台比武，实质上有宋、金两国相对抗的含义在内。为了与金人的图谋相对抗，汴梁民众早就同仇敌忔，也组成了十分强大的比武人选，其中冯应雷与先期上台的“吴人识”、“任得我”就是早就安排好的上台顺序。当首先上台的“吴人识”与“任得我”二人以戏耍的方式将金方的潘禄锡置之于死地后，台下心向故国的汴梁民众无不欢欣鼓舞。
后来双方主帅下场，大家原以为必有一场龙争虎斗，谁知金人一方擂主的武功太高，深为汴梁民众所倚重的冯应雷竟是交手不过几个回合，便一败涂地，这种意想不到的结果令台下观擂之人无不气夺。
此时坐在贵宾席上的完颜长宁心中十分高兴，一叠声地叫手下虞候将花红彩礼送上擂台去打赏。擂台上的欧阳青也十分得意，耀武扬威地在台上连声高呼：“宋国过去号称四百座军州养无数之能人，想不到怎么尽是些缩头乌龟？看来确实是赵官家气候已尽了。”
台下民众一个个恨得牙痒痒的，但因敌人武功实在太强，一时之内实在是无人上台。
这次汴京擂台大赛，汴京民众对此作了充分的准备，首先是中州武林名宿联名发出绿林令箭，广请天下英雄汇聚汴梁，然后众人公推中原大侠石成玉石老英雄为此次总首领。到了会期，石成玉率领群雄，来至擂台之下，第一场金人大败，第二场按事先的安排是冯应雷上场，不想却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汴梁民众一方武功精强之人虽然不少，但却无人高于冯应雷，现在看到冯应雷如此结局，即使是再跟着上人，按照擂台所规定的一对一的单打独斗规矩，决不可能是欧阳青的对手，只不过是徒增伤损而已。
石成玉今年已经六十六岁，昔时盛年之时凭一柄神出鬼没的五虎断门刀打遍黑白两道无敌手，享盛名达二十余年之久，但如今毕竟是年老气衰，力不从心。此刻听见那欧阳青大骂宋人尽是缩头乌龟，心中大怒，一股爱国之心蓬然勃起，便欲亲自上台出战。同来的群雄大惊，知道石老英雄如果上台，必然是凶多吉少，当下纷纷劝阻，石老英雄悲愤莫名，不禁指天大骂：“苍天！苍天，你为何如此无情，不让石某晚生二十余年，致使今日金人如此猖獗！”
那欧阳青在台上早已听见，立即便反唇相讥道：“刚才台下有人不怨自己子孙不肖，反而埋怨老天爷早生了他二十年，真是天大的笑话！其实这个骂人的老匹夫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缩头乌龟，只不过自己怕死不敢上台，却在下面怨天怨地，想叫别人替他出头……”
这石老英雄如何听得如此语言，虎吼一声，一个旱地拔葱，众人已来不及阻拦，他已经来到擂台之上。欧阳青定睛看去，只见他身材高大，双目炯炯有神，一部银色须髯虽然随风飘荡，但却并不十分衰老，当下也不敢大意，将左手小刀伸上前来试探。石成玉双目如同喷火，也不打话，挥起手中五虎断门刀拦腰便砍。这一刀有个名称，叫做“横移泰山”，乃是他积四十余年武艺要诀之精华，总结归纳出来的一招绝顶武功，力道刚猛，方位巧妙，一般人是极难抵敌的。
谁知今日遇到的却是欧阳青这样的武林绝才，只见他将右手大弯刀往前一迎，顿时双方两把刀猛烈地一撞，石成玉只觉得自己的刀好象砍到了一面铜墙铁壁之上一样，只震得手臂酸麻，顿时感到力不从心。
欧阳青也觉得手臂有点发麻，但毕竟不太礙事，但他嘴上却没有闲着，仍是不干不净地随口讥骂：“这把鬼头刀也确实有些份量，搞得本老爷的手不痛不痒，不太舒服。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就凭你这一刀的份量，即使时光倒退二、三十年，也绝不是本老爷的对手……”他口中说话，手却没闲着，那左手小弯刀快如闪电般地在对方眼前乱晃，只晃得石成玉头昏眼花，一瞬之间已被对方连点身上七处大穴，不觉眼前一黑，栽下台来。
看到石老英雄上台只一个回合便栽下擂台，汴梁民众一方更觉气夺，正在无可奈何之时，却见一个二十余岁的汉子跳上台来，众人却无人相识，其人根本不是预先安排的打擂之人。只见这人身材也十分高大，但眼尖的却发现他的鼻子下分明拖着半截鼻涕，手中也没有拿什么兵器，嘻皮笑脸的全不把欧阳青放在眼里。
台下群雄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是个失心疯的汉子，大概以为台上是在唱大戏，他也想上去凑凑热闹；有的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说不定这人正是欧阳青的克星。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突然记起，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的王重阳王真人有一个号称小顽童的师弟，也学得了王真人的七八成功夫，莫非来者就是此人？
这一次中州武林广邀天下好手，王真人当然也是被邀者之一，但此刻他正在燕京城中谋干大事，因此不能亲身到来。周达虽是他的师弟，但此人不通世事，王重阳与武林人士交往，从不吩咐周达出头露面，因此武林之中只是知道王真人有这么一个宝贝师弟，但真正见过面的人却是极少。
这跳上台来的人正是周达。却说他自临安与其师兄及辛幼安分手之后，便按事先的安排来到汴梁城中，不过此人天生好玩，同时又不喜与武林人士交往，虽然到此已经有了好几个月，但成天不是睡觉就是与街头巷尾的一班小厮胡闹，中州武林根本没有料到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在汴梁城中。那周达平生最喜欢的就是热闹，听说大相国寺擂台比武，人山人海地十分好玩，于是早就来到了擂台之下，然而台上打得天翻地覆，他却与一帮不通世事的鼻涕小儿玩得十分起劲，一直在紧靠擂台之下无人站立的地方与群儿捉迷蒇，在擂台的台柱之间钻来钻去。直到后来石成玉栽下台来，正好摔在周达面前，周达才过去将石成玉扶起身子。石成玉此时只摔得两眼发黑，也认不出面前的人是谁，只是咬牙切齿地对这人指着台上道：“给我报仇”，便昏了过去，周达听见有人嘱咐他报仇云云，于是也不管台上是谁，“托”的一声跳上台去，倒把原来在一起玩得好不开心的鼻涕小厮们吓了一跳。
欧阳青看见又上来了一个人，正想凝神对敌，却见此人赤着双手，穿着一身新衣，但衣襟之前却让鼻涕口水之物弄得一塌胡涂，也以为不过是个街上的疯汉，于是回过头去对一旁的众多徒弟一呶嘴，这时有个外号叫短毛驴的跑上前来，想将周达掼下台去，谁知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的是，只觉得眼睛一花，也不知周达用了个什么手法，只一霎眼之间，那短毛驴已被重重地摔下台去，头朝下脚朝上地跌了个狗啃屎。
那短毛驴名唤邴寿喜，与最先上台的癞头龟潘禄锡原来是一路货色，武功虽然算不上什么角色，但一般的江湖武人，却也不是他的对手，今日见师父欧阳青大展神威，打得中原武林群雄无人敢上台应战，也觉十分露脸。后来看见师父朝自己呶嘴，于是跳起身来，想使一招鹞子大翻身，将这个上台来玩耍的混小子掼下台去，不知怎么搞的，鹞子大翻身掼下台来的却是自己。
一时间台下欢声雷动，欧阳青也小小地吃了一惊，心中想道：“瞧不出这么一个混小子，却是身负如此武功”，于是用左手小弯刀指着周达问道：“呔！你这傢伙是谁家小厮，乳臭未干，却也能够将我徒弟摔上一交，马上叫你家大人出来，否则别怪我打了你又说我以大欺小！”
原来欧阳青虽然身负绝顶武功，却一生谨慎从不行险，任何事情没有七成把握是绝不出手的。他见周达手法怪异，知道来人必是名家弟子，因此便先行用话探试，而不是不问青红皀白抬手便打。
周达用手擦了擦正要往下奔流的鼻涕，毫无机心地答道：“本老爷已经二十九岁，你要找我打架完全不用担心别人说你以大欺小，但你想知道本老爷是谁家子弟，却是可以告诉你的。本老爷姓周名达字伯通，有人叫我周不通。本老爷有一个师兄名唤王重阳，说出来恐怕要吓破你的狗胆！”
台下群雄听到此人就是王重阳师弟，顿时欢呼起来，连那刚才正摔得昏头转向的老英雄石成玉，此刻也高兴得笑出声来。因为人们知道，既然王重阳的师弟已经现身，那么王重阳也一定距此不远了。即使这王重阳师弟不是欧阳青对手，难道那王重阳会让他的师弟白白地吃一个大亏而不出手？那么只要王重阳一到，必然会胜出欧阳青一筹，只要能够这样，那么金人摆下的这个擂台便占不了便宜。
欧阳青虽然久处西域，平生不太与中原武林交往，但由于王重阳名声实在太响，也早就知道其人是中原武林的一面旗帜。当下他不敢托大，抢在上位拉开了比试前的架式，对周达喝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抄上傢伙试试功夫吧。等我打得你的鼻子出了血，不怕你的师兄不出来。”
周达也喝道：“本老爷从来就是空手对敌，对付你这等傢伙，那里值得用什么兵器？”说着纵身跃起，左手成掌，右手握拳，一招“犀牛望月”，便朝欧阳青袭来。别看这周达平素之时犹如不通世事之小儿，但展开王重阳所传武功，却是英姿飘洒，赏心悦目，完完全全是名家子弟风范。
欧阳青手舞双刀，右手大刀护住全身，左手小刀探敌深浅，当下与周达战在一处。数十个回合一过，周达已呈败象，石老英雄坐在台下观战，以为之所以不敌欧阳青是由于没有兵器的原因，心中着急，一抬手将自己的五虎断门刀抛上台来，大声喝道：“周英雄接刀！”
周达正在窘迫之中，见台下掷下来一把刀，立即抄在手中，但周达有生以来却从未练过刀法，虽然是有刀在手，却也与空手之时差不多，也不过几个照面，就让欧阳青将刀磕飞，那把刀呼啸着凌空而降，竟把欧阳青另一个在旁观战的徒弟绰号拱栏猪的朴喜通砍倒在地。
欧阳青心中有气，手舞双刀，直砍横削，步步进逼；周达手忙脚乱，竭力支持，眼看就要被那锋利无比的弯刀砍中，慌乱之中周达一个踉蹶，跌倒在地，台下众人齐声惊呼，以为此番算是玩完了，谁知这周达居然还向台下做了一个鬼脸，接着用其快无伦的手法从腰间摸了一个什么东西塞到嘴中。
欧阳青见周达被打得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心中也觉得十分得意，口中说道：“我还以为来了个什么样的名家弟子，原来也不过是个只会拖鼻涕的草包！”哪里知道话未落音，周达在手忙脚乱之中，居然将一大泡鼻涕甩在了欧阳青的脸上。台下众人正在为周达担心之时，见到这样的滑稽景象，又有不少人实在忍不住而笑出声来。
欧阳青顿时大怒，一股恶心恨不得立即就要呕将出来，于是口中骂道：“好你个混帐东西，我原想看在王真人面上，饶你一条狗命，谁知你却要自寻死路。你记好了，明年今天，就是你丧命的周年纪念！”说着将周达逼到擂台的一个死角上，让对方逃无可逃，然后举起那把力道沉重的大弯刀，就要往下砍去。
周达避无可避，一交仰面跌坐在地，台下众人胆小的已经用手蒙上了眼睛，他们实在是不忍心看到这一刀两段的人伦惨祸！突然，周达将口一张，一股烈焰从口中喷涌而出，“呼”的一声，竟将欧阳青原来一部颇为雄壮的大胡子烧得如同狗咬的一般。
欧阳青大惊，闪身避开火焰，又想挥刀砍来，谁知周达口中之火不但源源不断，而且隐隐如有风雷之声，火焰熊熊，竟将对方身上衣服烧了起来。欧阳青只觉得浑身炙痛，低头一看，一些地方纤维已经烧尽，竟露出了身上的皮肤。他不敢恋战，一个跟头翻下擂台，在地上连连翻滚，总算是灭掉了身上的火焰。
原来周达心知不是欧阳青对手，心中已经打好主意，故意一个踉蹶，趁此转瞬之间已将一颗猿胆放入口中，此时正好欧阳青扑向前来想下杀手，二人面对面不足五尺，于是烧了个正着。周达自从在拜火教“圣使”邵进那里学会喷火之术后，又根据本身特点进行了一些改进，喷火之时，加上了王重阳所授的玄门内功，将一股极为强劲的真气从腹内喷出，犹如刮起了一阵强风，那喷出的火得风力之助，如同火枪一般，欧阳青虽然武功精强，但终究是血肉之躯，怎能抵挡如此烈火，当下只好落荒而逃。
台下群雄见欧阳青鼠窜而逃，无不欢声雷动，那性急的便跳上台来，揪住欧阳青那些来不及逃跑的徒弟以及金邦一方的人就打，不消片刻功夫，台上台下，顿时将这些平日城凶神恶煞之徒打得鬼哭狼嗥。完颜长宁只惊得手脚无措，连滚带爬地逃下看台，也亏他带同前来的铁骑护卫甚多，群雄也不敢过份相逼，让他逃脱性命而去。
此时周达全身脱力，瘫在擂台之上，群雄围上前去，虽然见那衣襟前的鼻涕口水比上台之初更多，鼻子下倒挂着的鼻涕从原来的一条变成了两条，但谁也没有丝毫地觉得可笑，反而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意味，当下公推几位武林名宿，将周达扶起，早有一人搬来了欧阳青原来所坐的虎皮大交椅，周达一屁股坐了下去，好半天才算是喘过气来，问道：“那贼厮鸟逃走了？”
老英雄石成玉叉手不离方寸，毕恭毕敬地答道：“周英雄口中能喷出三味真火，那欧阳青算是什么东西，如何是周英雄的对手？”
站在石成玉左边下首的“吴银石”，真名叫做吴再越，右边下首的“任德我”，真名叫做任时达，对周达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此时也插口道：“王真人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确实是名不虚传，那欧阳青自以为天下无敌，遇到的不过是王真人的一个师弟，也不得不落荒而逃，如果王真人亲身到此，恐怕三个欧阳青也不是一个王真人的对手！”
周达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我师兄虽然武功天下第一，但据我看来，如果与这欧阳青单打独斗，大既也是个势均力敌的结局，充其量也不过略占优势而已。”
任时达却仍是固持己见，道：“哪里，我们江湖上的武人，讲究的是最后的胜负。你看，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周英雄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张嘴只不过是吹了几口气，那欧阳青就大败亏输了。”
“哈哈哈”众人尽皆笑了起来，周达也跟着众人一阵傻笑。
完颜长宁回到府衙，心中越想越气，本来一个好端端的可以大扬金国国威的擂台，却叫一个拖着鼻涕的疲癞小子搞混了水，正在烦恼之间，下人来报，欧阳青求见。
过不多时，欧阳青脸上涂着烧伤药膏，面有惭色，走上堂来，对完颜长宁道：“留守相公！我已查明，那鼻涕小子果然是王重阳师弟，平日里假痴不呆，其实却是身负绝顶武功。请留守相公立即下令，将九座城门全部关闭，来一个大搜捕，将这混小子捉了起来，碎尸万段，以报我今日烧身之恨！”
完颜长宁道：“欧阳先生，那小子要论真实武功，实在是比你相差甚远，但他口中喷火之术，却是甚为怪异。想我这汴京城中，民居建筑多为竹木构成，就是富宅大院，也多是以木为之，十分怕火，先生如闭城大搜，万一这小子狂性大作，张火喷火，引发了全城火灾，责任十分重大，你我不得不防！”
欧阳青仔细一想，话果然不错。这完颜长宁受命防守汴京，而金主已经发布了迁都于汴的通令，万一真的汴京被大火烧毁，完颜长宁再长十个脑袋也不够砍，于是问道：“既然不能全城大搜，哪难道就让混小子逍遥法外不成？”
完颜长宁想了一想，道：“那小子武功十分高强，大概除欧阳先生之外，目前城内谁也不是他的对手，看来只好麻烦先生，亲自带人微服访查，以我看来这人天真烂漫，毫无机心，不难找不到他的行踪，只要一经发现，立即便将他五花大绑地綑将起来，然后慢慢审问。据闻这小子的师兄王重阳目前正在燕京城中，其人会不会对我大金国造成祸害，只要将这小子来一个严刑拷打，一切都会真象大白，那时你我二人得受圣上的嘉奖，岂不是煌煌功业从天而降被我们垂手捡得？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欧阳青连连点头道：“此法大妙。但这小子口中喷火之术甚为讨厌，即便是我，假如他又故伎再演，也奈何他不得。不知留守相公可有什么办法，令他紧要时吐火不出？”
完颜长宁道：“据我看来，这不过是妖人所恃的妖术而已。先生可多多准备一些污秽之物，如大粪狗血之类，只要发现该人，不要管他青红皀白，将污物朝他当头泼去，其人便不能施展妖术，那时任由先生随意处置。”
欧阳青大喜，随即告辞而出，去做他的准备工作去了。
却说周达自打擂之后与汴梁群雄相得甚欢，每日里都有武林名宿设宴相邀，好酒好菜，只吃得周达兴高采烈，口中不免大话连天。这一天石成玉石老英雄在城内最著名的大三元酒楼置酒恭请周达，相陪的均是河南境内的武林成名人物，众人象众星拱月似的围着周达，这时一个武师模样的人手持大杯上来敬酒，说道：“周英雄，你老人家那天大展神威，打得……不，烧得那金邦走狗焦头烂额，不亦乐乎，真是大长我宋人之志气，大灭了金狗之威风，我这一杯酒你一定要把它喝干！”
另一个武师也说道：“周壮士，你老人家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那欧阳青的武功，说起来也还算过得去，周壮士却是不屑与这人动手，只是动了动嘴，那欧阳青便落荒而逃了。周壮士这等‘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功夫，实在是令人钦佩！”
周达长到这二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称他为“老人家”，心中非常高兴，用喝酒喝得说话已经不太清楚了的声音说道：“我的武功，都是从我师兄那儿学来的，你们不知道我的师兄，那更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有一次数千名金邦铁骑来寻他打架，他张开嘴巴只这么猛喝了几声，那些金狗就一个个人仰马翻，死于非命了。相比之下，我比他差远了，对手只有一个，还被他打得跌了几交，没有办法，只好祭出这师门至宝，张口喷火烧他娘……”
这时另席上有人插嘴道：“周先生，照你说来，这张口喷火之术是你师兄教你的？”
周达也没多加考虑，随口答道：“正是！”
那人笑了笑，说道：“如此说来，不才我就是你的师兄了！”
众人尽皆吃了一惊，均想：王重阳名满江湖，但从来都是神龙不见首尾，天下识其面者只有极少数几个人，想不到此人今日却自报家门，真是幸何如之！”于是都争相来看这自称周达师兄，极可能就是王重阳的人。
一看之下，众人都感失望，只见其人白寡寡一张面皮，身材甚是单薄，根本就毫无武林大豪的半点风范。周达虽在醉中，也看清来人根本不是师兄，于是大怒道：“你是什么鸟人，竟敢冒充我的师兄？”
那人嘻嘻一笑，说道：“当年灵宝城外，我亲授喷火之术于你，难道你就健忘了？”
周达睁圆双眼仔细一瞧，认得这人正是那个号称拜火教圣使的人，但他此时却穿了一件江湖武人常穿的‘英雄襟’，身上已无拜火教的痕迹。
周达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连声认错道：“原来是邵兄，真是幸会幸会。不知邵兄今日在哪里高就，邵兄那拜火教如今可是更加兴旺发达了吧？”
这拜火教“圣使”名唤邵进，曾与周达交过手，此刻他满面春风地说道：“什么狗屁拜火教，纯粹就是邪魔外道，自从上次与周兄灵宝相会之后，我就发现原来江湖上有远比那拜火教更为吸引人的帮会，如今我是黄河帮的一个副帮主……”
周达一听大喜，说道：“你看，我当年早就有了先见之明，那时你是拜火教的圣使，我是‘拜水教’的教主，你将喷火之法教了我，我也将喷水之法教了你，我们原是两不吃亏。不想你竟然从此弃火从水，成了黄河帮的副帮主，这黄河中有的是水……”
一旁的“认得我”任时达笑道：“如此说来，周兄是自己亲口承认的，那喷火之法不是从令师兄王重阳处学来，而是从这位邵副帮主处学来的了。”
邵进与周达都同时大笑起来，继而座中群雄也都大笑起来。好一阵之后，周达又问那邵进道：“拜火教圣使你是不做的了，但那口中喷火之术，不知还经常施展否？”
邵进笑道：“这个东西嘛，倒也还是会的，不信……”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个丸状物往口里一丢，随即将嘴一张，一股火焰从他口中喷出，众人害怕被火炙着，纷纷闪到一旁。
周达笑了笑道；“虽然我这火是你教我的，但如今你的火却大大地不如我的火！”
邵进却是不信，道：“如何却是我的火不如你的火？你敢不敢和我比试比试？”
周达从来就是一个喜爱热闹的人，听到有人要与他比试吐火，心中顿时大喜，连声道：“比就比，看谁的火更厉害！”于是张口向邵进喷去。
邵进也不甘示弱，张嘴也朝周达喷来，众人连忙闪开，看这二人比赛喷火。但见两股烈焰犹如两条火龙一般，互相缠斗，煞是好看，众人正在兴高采烈之时，这里店小二惊得屁滚尿流，连忙前来劝阻道：“二位达官，请改日改地方再比高低如何，小店楼上楼下，尽是木板木樑，你二人这一比赛，万一不小心烧起了房子，可不是玩的！”
周达与邵进兴致勃勃，如何肯不比，那周达随手将店小二一拨，一股大力汹涌而至，早将店小二推了一交，正好跌在楼梯口处，竟象个轱辘般地滚下楼去了。席上众人都是些粗鲁成性的江湖汉子，巴不得有热闹要看，也是一叠声地叫嚷“别理他！”极力地撺掇二人比试。
这里二人各自退开半丈之地，然后各自张开嘴巴彼此朝准对方喷将起来。两股火焰碰在一起，互相焚烧。周达暗运内功，那火尤为猛烈，渐渐将邵进所喷之火压了下去。众人看得兴高采烈，当下又有几个善于奉承之辈前来拍周达的马屁：“周英雄毕竟是名家弟子，口中喷出来的是极其正宗的玄门内功所挟协而来的三味真火；邵副帮主虽然曾经是周英雄的喷火师傅，但常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目前你二人的火势来看，还是周英雄的要强一些。”
众人正在一边笑谈，一边看周、邵二人比拼，又听见楼梯响处，这三元酒楼的店主连滚带爬地跑上楼来，向周、邵连连打躬作揖，请二人不要喷了，二人兴趣正浓，根本不为所动，那店主求到后来，居然哭了出来。
原来这汴京城的火灾是出了名的，从后梁太祖朱温在此定都开始，至宋太祖开国至今，汴京就经常发生火灾，特别是元符八年四月间的一次，荣王宫起火，后来大火漫延，足足烧了一天两夜，只烧得人人谈火变色，乃至于身为皇帝的赵匡胤，也不得不经常亲自过问民间的防火事宜，并为此制定了严厉的刑律，凡是失火或救火不力者，都要按情节轻重处以刑律，最重的处罚是将人犯当众放于火中活活烧死。金人占据汴梁之后，也对火灾责任人用重典以待之，所以那酒店主人对周达等人的喷火作戏如此惊恐万分。
周达却对酒店主人并不理睬，与邵进仍是兴致正浓，你喷一口过来，他喷一口过去，正在兴味十足之时，不提防两桶大粪被人分别扣在了头上，只臭得众人无不恶心欲吐，周达放声大骂道：“是什么人敢来消遣老爷！”
“不是别人，正是本欧阳某！”众人定睛一看，只见欧阳青铁青着脸，率领着他的一班徒弟手执利刃，已将周达等人围在垓心。
周达浑身大粪，直臭得大脑昏昏沉沉，那火自然是喷不出来了，只听见欧阳青大喝一声，“都与我拿下！”当下手下众徒弟，如狼似虎一般，就要来绑众人。周达大怒，提起拳头就打，顿时将一个外号叫卷尾鼠，名叫彭起楠的欧阳青徒弟打了个手脱臼。
欧阳青大怒，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到这种时候了还如此猖狂！”心中仗着周达已不能喷火，放心地过来要擒周达。谁知周达将嘴一张，仍是一股烈焰从口中喷薄而出，欧阳青猝不及防，被烧得衣裳尽着，比上次还要厉害。
原来完颜长宁曾在闲暇之时看过几本闲书，书中曾说大粪狗血之类的污秽之物能破左道邪门的妖法，于是信以为真，将它作为克敌致胜的法宝告诉了欧阳青，而欧阳青也未加思考，便如法炮制。刚才带着几个徒弟正在大街上搜寻周达，突有一个店小二模样的人如飞般地跑来报告，说有一伙人在“大三元”酒楼之上喷火作乐，欧阳青立即跟着店小二来到楼上，一看正是遍寻不见的冤家对头，楼上众人正嘻嘻哈哈兴高采烈，根本未注意来了敌人，欧阳青一个手势，他的两个徒弟强忍住一股恶臭，分别将两大桶粪扣在周达及邵进的头上。谁知完颜长宁的办法却甚是不灵，因为周达的喷火之术根本不是什么妖法而是实实在在的自然之火，因此周达将嘴一张，仍然能够喷出想喷的火来。
那欧阳青武功虽强，却是个被火烧怕了的人，特别是那些前次烧伤了的皮肤，这次遇火之后，更是觉得分外痛疼，当下他狂喊一声，也顾不得武林大豪的风度，踊身一跳，带着一团烈焰，从酒楼的窗子处跳了下去，在接着地上一连打了十几个滚，只一瞬之间便逃得不见踪影了。
他的那些徒弟，本来都是些山野之人，没有多少本事，不过是些临时乌合起来的无耻之徒，见欧阳青逃去，于是一个个也想逃走，可惜都慢了半步，早被群雄抓住一阵臭打，周达尚不解恨，将一个外号叫紧肉鸡，名字叫鞠富溪的头塞进大粪之中，竟也不嫌那大粪恶臭薰人。
过了几天，时值九月重阳的前一天，周达请群雄齐集汴京城外西北隅的古吹台，说是有要事与众人相商。那古吹台相传是春秋时期晋国乐师师旷的奏乐之所，乃是一处有名的古迹之处。众人来到之后，周达神情肃穆，一扫从前嘻皮笑脸的神态，就连胸前那一大块鼻涕口水弄成的污秽，今天也无影无踪，群雄感到甚是奇怪。
周达见众人来齐之后，先给大家行了个团团揖，然后说道：“诸位，这汴梁原为我大宋神京，如何今日却成了金狗的盘踞之地了？”
众人七嘴八舌，不一而足，有的说是靖康事变所致，有的说是张邦昌卖国所致，有的还说是大骗子郭京假称能役使天兵天将所致。周达高声道：“这些都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是金人太过猖獗，他们的最终目的是要灭我大宋，我们能不能答应金人这么胡作非为？”
一句话激起群雄的爱国之心，纷纷认为绝不答应，于是周达接着又说：“金人目前以燕京为都城，但不久之后，他们的都城就要南迁汴梁，到那时候他们与南宋近在咫尺，随时可以发兵侵宋，不知众位对此有何高见？”
众人顿时又是议论纷纷，周达大声道：“我师兄重阳真人早已算定，只有将金人近几年花费大量钱物营建的汴京皇宫烧毁，才能够予金人以迎头痛击！”
群雄听说重阳真人要烧掉汴京皇宫，都十分高兴，有的说：“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有的说：“干脆把欧阳青那个灰孙子也一块儿烧死算了”。大家越说越高兴，周达却恭恭敬敬地给大家行了个礼道：“我师兄临走之时千叮嘱万叮嘱，说是放火之时，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要把火引到百姓所居的民宅中去，不知众位可有什么办法不要酿成火灾才好？”
众人七嘴八舌，有的说道：“这个容易，那皇城与民居之间隔了一道城墙，还隔了一道宽宽的城壕，皇宫内院的火再大，其实也不可能烧得出来。”有的却说：“那也不见得，现在正是秋高气爽天气，风干物燥之时。皇宫之中只要一起火，那火势冲天而起，只要有一点火星落在民宅之上，就有可能酿成大祸。”
周达仍然是恭恭敬敬地对大家说：“我前几天仔仔细细地看了汴京城势。这汴梁京城共有六个城门，皇宫位于城的西北角上，今天老天刮的是南风，我们订于明天放火烧内苑，明天大概不会转变风向。因此我请求大家，内苑火起之时，大家率领各自的亲朋好友，徒子徒孙，一是要维持好城中的秩序，告诉老百姓不要乱跑；二是乘机截杀一些小股的金兵，尽可能地多消灭一些敌人。”
原来周达为人平时虽然好象是天真烂漫，但其实却是十分聪明，他知道一旦要这些平时率意恩仇的武林之人不但不能趁火起之机搞些私人之事，而且还要他们维持城中治安，未免有些强人所难，恐怕不会得到大家的赞同，于是想起去年王重阳在终南山中预演先天劫以激励辛幼安的往事，便也来个依葫芦画瓢，用这样的办法来激起众人的爱国之心，从而同意他的烧城计划。
当下众人都无异议，同意按王真人原定计划，于明日重阳节晚间，同周达与邵进分别带领几十个人，潜入内苑，于午夜子时放火，其余群雄在老英雄石成玉的率领下于内苑之外接应并维持城中秩序。
分派完毕，周达大喜，用手拍了拍邵进的肩膀道：“邵兄，明天我二人大展火威，再比它一场，看谁烧的房子多！”说着用手擦了擦流下来的鼻涕，众人大笑，都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刚才还以为周英雄从前是真人不露象，故意装出一副疲癞相，看来仍然是老毛病改不了。轰笑声中，众人纷纷走散。
这一天完颜长宁心中异常烦躁，一方面是天气闷热，天干物燥的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前几天的擂台惨败。本来，以欧阳青绝世骇俗的武功，要想压服汴京遗民并不是件难事，谁知道后来来了个疲癞不堪的周达，据说是王重阳师弟，居然被他将好事揽得一塌胡涂。于是完颜长宁又想道：“这周达既然是王重阳师弟，而王重阳本人则正好在上都燕京府充当皇帝陛下的贵客，如此说来，这两者似有矛盾，不是周达与其师兄吵翻了各行其是，就是王重阳在燕京将对我大金国不利，看来这两种可能还是后者居多。想到这里，完颜长宁展开纸笔，给金主完颜亮写了一份加急文书，其曰：
臣南京留守完颜长宁启奏大金国皇帝陛下：河南民风，素性好武，中州豪强，心怀
故国，是以臣觅得西域异人欧阳青者，以不世之武功，于汴梁城内摆下英雄之擂，试图
以此扬我大金国威。不想有周达者据传为重阳真人之师弟，竟以妖术败我之事，臣敢请
圣上不可对王真人辈掉以轻心，恐其心之有诈也。
写完之后，令六百里快马火速送达，然后率领随从，亲自出府衙前往三街六市巡查。
此时已近二更天气，但见风清月明，夜市方罢，市人三三两两散步街坊，却也是好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正行之间，却看见一帮小儿，在一处嬉戏玩闹，口中唱着童谣。完颜长宁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只听其中唱道：
待到重阳九月九，大火烧到内城口！好人预知脱身去，烧死尽是人玉狗！
这完颜长宁颇知汉文文意，听后大吃一惊，人中想到，什么“人玉狗”，这明明就是“金狗”二字的隐语；今日乃是九月初八，明日就是九月初九，难道明日重阳佳节，汴京内城中要起大火？想到这里，回头对几个随从道：“与我抓几个乱嚎的小鬼过来！”
几个口唱童谣的小孩正玩得高兴，却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军汉捉了起来，一个个只惊得大声嚎哭，这些小孩的父兄都在不远处闲话，听到哭声，赶忙跑了过来，看见却是留守相公在此，于是纷纷跪下不敢抬头。
完颜长宁问道：“尔等孩童所唱之谣是何人所教？”
小儿之中一个稍有胆量的答道：“几天之前，有一个拖着鼻涕的长大汉子，与我们玩耍之时教我们唱的，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好听，便唱起来玩。”
完颜长宁大惊，追问道：“那拖着鼻涕的汉子，可是姓周？身上衣襟之上有一大块污秽之人？”
那小儿答道：“他未说姓什么，但胸前确是有一大块地方尽是鼻涕口水。”
完颜长宁大惊失色，心中连呼“完了！”回头对众随从道：“火速回衙，后至者斩！”也不对所抓的众小儿作什么处理，转身跨马，绝尘而去。
时近三更，南京汴梁府留守衙门之内灯火通明，城中执事官员纷纷得到紧急传报，一个个火速赶到衙中，只见留守相公满头是汗，急急忙忙分派众官督率兵丁入内城严查火源，并颁下死令：“只要发现故意纵火者，就地格杀！”
随着各执事官员分别奔出，完颜长宁觉得心中略定，于是转身对坐在公案之旁的欧阳青道：“那周家小子素性无赖，顽劣不堪，本官尚要恳请欧阳先生亲率手下得力之人，专事搜拿之职，不可令这小子纵火以寻衅滋事！”
欧阳青此刻头面之上尚包着药物，心中对周达可以说是又恨又怕，当下应诺了完颜长宁的嘱托，出衙而去。
此时已是午夜子时，半轮秋月照临长空，几缕金风飒然而至，突然有人来报城中火起！完颜长宁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仍是感到一阵心惊肉跳。他急匆匆爬上府衙旁的望火楼，举目望去，只见汴京城西北的皇城一带，已有浓烟夺目，有些地方竟已是火光熊熊，十分明显，这是有人在故意纵火，而且纵火的还不止一个人。
不一时，那大火冲天而起，只照得全城如同白昼一般，根本无法扑救。完颜长宁知道大事已去，急忙忙回到大堂之上，朝北跪下，仰天痛哭道：“陛下，陛下！是我之错！是我之错啊！我早就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将周达及其党羽尽数剿灭，但我优柔寡断，还让人用什么大粪来破他妖法，以致酿成今日惨祸！”连声惨呼之中，他拔出身上佩刀，就往脖子上抹去。
“嘡”的一声，佩刀却被人用兵刃格去，回头一看，却是欧阳青。原来欧阳青率人冲出府衙，行不多远，那火已熊熊燃起，知道已无法可救，于是又回转留守衙门，见完颜长宁正要自尽，急将左手小弯刀闪电般地递出，从而阻住其人的自杀举动。
完颜长宁放声大哭道：“欧阳先生，主上将汴京大事托付于我，我却玩忽职守，有负圣主之托，实在是罪该万死啊！”欧阳青道：“我也正在懊悔，那天为何不将周达一刀砍了脑袋，却要用什么粪桶去扣他的头！但事已至此，留守相公休得烦恼，来日方长，你我定当有与王重阳及其余孽再决雄雌的一天！”
完颜长宁来到大街之上，只见火光烛天，城中百姓尽往皇城处观看，却无人愿意前往扑救。正在此时，一个金兵头目模样的人率领着几十个人，从一条小巷中钻出来，后面有几个百姓追将出来，还杂夹着妇人的哭喊之声：“你们这些杀千刀的强盗，杀千刀的金贼，乘火抢劫，不得好死！”
完颜长宁大怒，骂道：“都是你们这帮混帐东西，平日里欺压良民，致使宋人视我如同禽兽。想不到今日事已如此紧急，这帮东西竟然还在这里胡作非为！”他回头对欧阳青道：“与我格毙其人，让老百姓出一口怨气！”
欧阳青手起刀落，那金兵头目如何能挡，虽然只是那左手小弯刀，也被一刀斩为两段。众百姓与众兵丁这才发现原来是留守相公在此，也有不少心中感激涕零的。
周达放火烧汴京风苑，这是王重阳在临安致死卖国贼秦桧之际就已经确实了的方略。他曾经仔细观察过汴京城的全城形势，见汴京城街道狭窄，出路极其不畅，一但全城大火，百万生灵涂炭。据史籍记载，从战国时期魏国将其建都为大梁以来，由于规划无方，致使城中最怕祝融之灾。五代后梁之时，一次全城大火，城中百姓，欲逃无路，死者以数十万计，残忍如后梁太祖朱温，也觉心中不忍，于是颁下命令，凡是城中通道之处，有故设障礙者，杀无赦！并将都城改名为“开封”，意为从此之后要敞开封闭的城区。
了解到这些情况，王重阳心中甚是为难，城中一但内苑起火，很有可能危及全城，但为了打击金人的亡宋野心，延迟金人大举侵宋的时间，此举又不得不为，考虑再三，决定还是要烧掉内城，于是他再三叮嘱周达，烧城之时，一定要尽可能把生机留给一些百姓，一是要防止大火从内城烧出；二是要注意风向，如刮北风，无论如何不能烧；三是要严防金兵中的骄兵悍将乘机洗劫民居。此外，他还对周达面授机宜道：“你放火前的十几天，一定要传出这首童谣”──说着将一个纸条递与周达，纸条上写着童谣唱词，也就是完颜长宁听到的那首童谣──“让满城儿童到处传唱。以我估计，那些金兵，都是外邦之人，对中国文字不太精通，应该不会想到这其中的玄机。而我大宋之人，只要他为人谨慎细心，只要万一城中之火控制不住而烧出内城，他们自然会夺路逃生。”
不想那天后半夜北风忽起，周达及城中武林群豪控制不住火势，竟使内苑之火烧了出来，使得汴京大火连烧七天七夜、城中陈尸相因，满街死者无算。后来消息传至陕西终南山中，那天王重阳与玉蟾和公与灵阳李公正在下棋，当时玉蟾和公与灵阳李公得知此事真象都勃然大怒，戟指王重阳放声痛骂，认为此举虽然能使金人遭受重大损失，但同时也使无数无辜百姓枉送性命，与金人之残忍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仁者之所不为！骂着骂着，灵阳李公双目流血，玉蟾和公更是以头抢地，痛不欲生。王重阳悲惭不已，悔恨万分，于是令人于终南山下建石室一座，称为“活死人墓”，墓外立碑，上书“王害风之墓”，其意为墓主受风之害。墓门建千斤巨石于其上，可以从内里拨动机关，千斤巨石切断归路，从此幽明永隔，如同活埋一般。然后王重阳自入墓中，他要亲身体验当年汴京百姓逃生无路的痛苦──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周达受命之后，每天里假痴不呆，混迹与汴京城中，也不与武林人士交往，但却与城中小儿混得厮熟。后来完颜长宁请出欧阳青摆下擂台，周达却与一班小儿只在台下混耍，谁知欧阳青武功太强，中原武林居然无人能敌，于是周达上台出手，但也不是欧阳青的对手，全靠那一招喷火奇术，使周达反败为胜，从此才与中原武林交往。
烧城之期为王重阳所定，是为这一年的重阳九九之交，按《易经》之理，九者，老阳也，重九者，无上之纯阳也。同时这一天还是王重阳的诞生之日，因为阳与火对应，因此把这一天选为举事之期。距离烧城还有十来天，周达将王重阳所授的童谣教城中小儿到处传唱，也有好些深通文辞，同时又明白休咎的文人参透其中玄机，从而预先出城而脱此劫难。
重阳节的前夜，周达集合汴梁武林群雄，其中包括已经脱离拜火教的邵进，然后分派职司，大家约定，半夜子时一到，先由周达与邵进在新建的皇宫内苑喷火，
当时周达算定，大火起后，完颜长宁一定要出留守衙门观火，于是带了几个人，专门在留守衙门外进行截杀。不想正好亲眼看到完颜长宁竟然也有仁者之心，令欧阳青击杀乘火抢劫的金兵头目，于是周达临时改变主意，停止了原来部署好的劫杀行动，否则欧阳青武功再高，周达与邵进一齐喷火，完颜长宁与欧阳青都脱不脱性命。后来在终南山中，玉蟾和公与灵阳李公在痛骂王重阳之后，对周达所为却甚为赞许，认为周达纵火，虽是奉命而行之，但处处有仁者之心，那怕是不共戴天的死敌，只要仁之所在，也惟仁是从。王重阳自埋入“活死人墓”那天，和、李二公与全真七子均来相送，临进门时，周达心中不忍，说汴京之火为周达所纵，理应自裁，也要随王重阳进入墓中，却叫王重阳一掌打了出来，随即千斤巨石落下，周达在墓外放声痛哭，和、李二公与全真七子尽皆落泪，这也是后话不表。
完颜亮这天刚吃完午饭，接到了完颜长宁令六百里快马送来的紧急文书，说王重阳有个师弟叫周达的在汴京城内捣乱，看来其与大金国积怨甚深，提醒完颜亮要注意王重阳，不要为他所迷惑而使大金遭受损失。
完颜亮素性多疑，看了文书之后觉得完颜长宁所言极有道理，想了一下，令哈德鲁率领金国精选武士五十余人，手执醮有巨毒的弩箭和快刀，伏在殿内帷帐之中，下令道：“帷中只听掀桌为号，不管来者是什么人，一律乱刀砍死！”然后令人去请王重阳单独觏见。
这些精选的武士，就是前面曾提到的“鸣镝郎君”，是受过完颜亮的专门驯练、以黄金珠宝豢养着的贴身卫士。其实不过是几十部毫无头脑的杀人机器。
王重阳听到召见，忻然而来，却见完颜亮一反常态地满面笑容，早已备下丰盛酒宴在等待。王重阳上来见礼，然后在客位坐下。那完颜亮今日特别客气，客气之中似乎隐藏着别的动机，王重阳心中想到道：“此人从前总是一种盛气凌人的模样，今日为何谦恭如许？是了，其不是有所图，便是有所谋，倒是不可不小心。”
只听完颜亮开言道：“王真人，寡人夜来突得一梦，梦见寡人独自一人南巡，有一个名唤周达的自称是真人师弟，他要凭藉身上武功以拦路打劫寡人，寡人与之搏斗，后来梦境到此为止，不知主何吉凶，请真人试以解之，如何？”言谈之间，笑容晏晏，大有随意闲谈的意味。
王重阳听力极佳，此刻已听出帷帐之间有多人的呼吸之声和极轻微的刀剑与衣物的摩擦之声，再仔细一听，呼吸之声低沉缓重，应是武夫一类男子之声。王重阳久历忧患，此刻已知帷帐之中隐有刀斧手，于是想道：“莫非是汴京事发，完颜亮疑我于他不利，故设此以待我？现在是言语试探，如有一言不对，想来刀斧手便从帷后杀出，我不可不防。”
于是王重阳一边故作轻松地回答完颜亮的问话：“竟有如此之梦境？那周达确实曾经是我的师弟，但因为顽劣不堪，不可造就，我与他已分道扬镳，各行其道了。”一边紧张地思考对策：“那完颜亮对我已有戒心：他坐于皇帝宝座之上，我坐于丹墀之下，其人距我有八步之遥，同时还有五级丹墀阶梯，如我欲擒他以为人质，一则距离较远不能一擒就能到手，二则他还可以将座前龙案随手掀翻，又可以阻我一阻，当此之时，帷后刀斧手就有了完全充分的时间来对付我，擒他为人质的办法决不可行。”
完颜亮也在紧张地思考：“海内盛传王重阳武功超卓，如此人暴起，其雷霆万钧般的一击，倒也不可不惧。”接着又想道：“但他怎知道我早有准备：只要将龙椅之下的机关拨动，近百斤重的龙案就会被机簧弹起，而龙椅下的翻板又能够立即将我翻入地道，王重阳武功虽强，其又何能奈我哉？！这龙椅机关不知已为我建立了多少功勋，看来这武功天下第一的王重阳也难逃此劫！”心中思考虽然激烈，但言谈之间却十分地冲淡平静，只听完颜亮又笑道：“如此说来，真人与令师弟到如今是断绝往来的了？”
王重阳也面露微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就效法古代管宁之割席，与他绝交而相互之间毫不相干了。”心中却飞快地想第二个主意：“假如刀斧手杀到，以我的武功，当然不惧，但这完颜亮阴鸷非常，安知他所伏的刀斧手不是用极为厉害的见血封喉之类的巨毒之物来对付我？若真是如此，在那电光火石般极短的时间之内，数十人一拥而上，我武功再高又有何用？”
完颜亮又哈哈一笑道：“据闻真人父母为我大金兵丁所杀，不知真人为何到我燕京而来，还为我收养嫡亲外甥十一年，此是为何？”
王重阳心中想道：“图穷而匕首见矣，但我不到最后时刻，决不发动，否则这十一年心血全部化为乌有！”于是答道：“陛下，上古之时，尧殛鲧于羽山之下用其子大禹以治洪水；周武王诛纣于鹿台而封其子武庚于殷墟，这些都已传为佳话。陛下之英伟不亚于尧舜，陛下之明达不让于周武，我王重阳虽是山野之人，但也颇知天命所归的道理。虽然我的父母死于金兵之手，但，杀我父母者，金兵也，于我有恩者，金主也，金兵是金兵，金主是金主，这两者岂能混为一谈？何况我虽至愚至笨，也不至于不知欲得富贵非金主而莫为，是以收养御甥辛幼安十一年，正为今日之获取富贵也！”心中却极速地想道：“我且用些混帐语言蒙他一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手，但只要一动起手来，完颜亮固然也死于非命，可惜我王重阳凛凛一躯，从此将化为齑粉矣！”但又继而想道：“大丈夫死则死耳，又何必言一惜字？！”
此时完颜亮也在飞速地思考：“此人神态自然，丝毫不知身处险境，外人传言王重阳天下高人，却原来不但利禄薰心，置父母之仇于不顾，而且毫无机心，此等人只要我用金帛美女厚赂之，不愁不为我用！”于是收起笑容，神态肃然地说道：“寡人欲封真人一官，不知尊意若何？”
王重阳见完颜亮收起了笑容，心中顿时一轻，想道：“此人已经恢复常态，看来杀心已经收起，我王重阳不用担心变为齑粉了。”于是将笑容笑得更欢，答道：“陛下天恩，王重阳感激不尽，但我久已入于三清座下，此身已不宜为官，只求陛下能赐我黄金白玉之物，令我能回老家终南山中，建起宏大的三清道观，能够以此宣扬陛下洪恩，则此生足矣！又何求焉？”
完颜亮心中想道：“此人说到底，原来最喜欢的还是金银财宝，如此，则是我多心了。这完颜长宁简直是混蛋一个，差点点让我错杀好人，让辛幼安怨我一辈子。”二人谈谈说说，直到下午。哈德鲁率领武士，悄悄从帷帐之后撤走。
又过了几天，完颜长宁带着欧阳青狼狈万分地逃回燕京，至宫门外求见，自责其昏庸无能，让王重阳师弟周达纵火焚烧汴京城，新建的宫室全部毁于一炬。完颜亮大怒，令人执廷杖当堂将完颜长宁乱棍打死。完颜长宁在临死之前向完颜亮推荐欧阳青说：“这位欧阳先生，武功与王重阳当在伯仲之间，圣上请善用之，其人必为我大金国建立殊勋。”完颜亮点头承诺，然后喝令施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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